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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柯筱琰 当前章节:1505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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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画云陵

作者:柯筱琰

文案

文艺版:在最美的年华,

失去最想念的归属。

原本温暖,却陷入冰凉。

他是毒蛇,亦是劲松。

欢脱版文案:

宗执府里一传说:不能与林公子对视,

不能看着林公子说话超过十秒,

不能在意林公子的冷嘲与持礼,因为林公子的喜怒无常!

这时杀出来一个姑娘,她皱着眉反问诸位:谁说他反复无常来着?

她只知道,逢凶化吉之路上,无他,便无喜乐。

内容标签: 近水楼台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榕,林淯久 ┃ 配角:楼遥生,赵臻,章文渊,顾桃,玉萱,易宁祯等 ┃ 其它:后期悬疑加。。你们懂得

千里黄云白日曛

漫天大雪裹挟呼啸寒风纷纷而下,远近处的山峦皆覆盖上了层层皑皑的白雪。星星零零的屋舍坐落于漫漫雪野中,稀疏地无法联珠成坠,路面积雪厚达三尺,堆积于房门的雪结成冰后坚硬厚实。天地间寂寂无声,分散的村落周身一片雪白。惟有纷纷落雪,仿如鹅毛一般簌簌而下。

一行商队奔走于雪被旷野中,因天寒地冻,人力代替几近奄奄一息的马匹,走在最前方的车夫将系着轱辘车的粗绳绕在腕间,手掌紧抓着绳索,先将一腿抬高后没入雪中,站稳后抬起另一只腿向前前进,他们凭借毅力,用臂力拉车前进,生生开辟出一条狭窄却明晰的道路。

在这行商队中,有一位身着绿衣白披风少女走在队伍的最后,因大雪的徐徐落下,她的乌发上布着点点雪花。此刻她的肩上正扛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裹。包裹似是较重,即使在这大雪纷飞之日,她的额角亦布满了细密的汗水。

“榕姑娘,让我来吧。”有人走到她的身边,欲伸出手帮助她扛起包裹。

“不碍事。”她转过头去看看那个想要帮助她的人,面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这笑容,既柔和又坚定。“我正巧觉着这包裹似从玉皇大帝那儿讨来的蟠桃,味美香飘,让我禁不住地一个劲儿想把它扛到大洞老巢里。”她将包裹扛得高了些,好似还有充足余力。

想要帮助她的人知她性子平易,说话风趣,即使有心想要帮忙也拗不过她的韧劲。“嗨,榕姑娘若是扛不住了,只管叫我便是。”

那少女笑着摇了摇头,步伐愈加快捷。嘴上不多说什么,用行动证明了她是可以坚持的。

少女双鬓紧贴两朵桃红梅花,晶莹闪亮。甚少修饰的面容清新脱俗,柳叶眉下的双眼如碧潭透亮清澈。咋一看,少女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如此瘦小,难以想象的是,她在雪地里扛着包裹近三个时辰。

远处轱辘车上装载着用绳索捆绑着的各色价值不菲的器皿,它们被包裹在棉布中,在车夫的抬脚迈腿间摇摇晃晃,发出闷响。

车队中的每个人背上皆背着硕大的包裹,因捆系扎实故显得愈发沉重。所有人的面色皆青如紫,因着这长途的艰辛跋涉,因着这刺骨的寒冷而牙关打颤。路途也因艰险而变得漫长无尽。

不久,行走于商队末端的最后一匹白马终因体力不支而倒在茫茫白雪中,它的鬃毛被疾风吹过,随风簌簌颤抖。这匹瘦弱的白马倒在雪地上,远远望去仿佛一枚雪色印章定入绝境之地。

少女见到马匹倒下,便放下包裹走了过去,轻轻抚摸着它的鬃毛,她的眼里欲出的泪水还未流落脸颊便被疾风吹干,冷冽的触感在眼中停留片刻,逐渐消失。

白马温顺地睁着眼睛,望着那个抚摸它的人,眼里也蓄满泪水,仿佛在告别,又仿佛在感激。临死之前,白马静静闭上了眼睛。

白茫茫的大地了无人烟,唯有这一行商队行走于其间,仿如一张白色地图上的一撮棋子。

商队从寅时出发经三个时辰的不停跋涉,眼看离最近的驿站越来越近,却有人突然停下步伐委顿于地,那人脸色发青,嘴唇乌紫,甚至连发抖的气力都丧尽,他僵硬地倒在厚厚雪地上便不再动弹。

他身后背负的包裹堪堪被他压在身下。他身边的同伴喊着他的名字,他却仍旧一动未动,唯有微颤的嘴唇显示出他仍然吊着一口气。

听到同伴的呼救,商队的人赶紧停下行进步伐,围上倒地之人。有人伸出手半抱起那人,使他靠在自己怀中。那人奄奄一息间,听到有人大声向他喊道:“赵臻,万不可睡!”他张了张口,声音微如蚊吟:“我……我好热……感觉全身上下像……像着了火一般……”抱着赵臻的那人身体一僵,伸出手握紧他冰凉僵硬的手。

“姑娘,赵臻他……只怕……”

“榕姐……我想……回云陵。”赵臻颤抖着反握住少女顾榕的手,轻轻摇了摇,仿佛在说“答应我吧”,“我……会坚持。”赵臻咧开嘴,冲顾榕一笑,尔后松开了冰冷如同坠入寒浆的手。他年轻的面庞虽已然被冰雪冻伤,但在他青紫色脸上流露的坚定以及对生的渴望令所有人都为之心酸。

眼看赵臻奄奄一息,商队中人俱背负重担,大雪无休无止地下,驿站远近无法只眼丈量,顾榕转头看向一名素衣男子,方才扛着包裹时轻松的容色消散无踪,她神色肃然道:“文渊,你且解下包裹,背上赵臻,我们先找一处落脚之地暂缓急势。”顾榕示意章文渊将包裹丢在原地,危难之际,人的生命比任何价值不菲之物更为贵重。

章文渊背起赵臻后,商队一行继续前行。鹅毛大雪仍旧慢慢不息地落下。顷刻间肆虐的疾风呼啸而至,大雪下落的速度加快,不久大雪便将人的膝盖淹没。背着重负的每个人,此刻若将腿从雪中拔出踏向前方需耗时长久。

顾榕只觉浑身上下一阵寒一阵热,她望着前方的雪山,皑皑白雪覆盖其上,沉默屹立。

咬咬牙,顾榕边扛着包裹,边拾起边上人递给她的手杖。她紧握手杖,依托手杖之力艰难地将腿抬起,没入雪中的时候顾榕觉得这条腿好似失去了知觉。

“姑娘,这么大的雪,不知客宿何处。”顾榕身边的老者见她身形不稳,迅速扶着她,抬头看着前方愈加缓慢的队伍,镇定了声音,开口继续道:“老朽曾听闻这西北部茫茫郊野中时常出没毛近於全白的雪疆狼,有时单独行动,有时群体出没。住在这一带的百姓一到冬天便闭门不出。他们食用储备粮食以求安度冬季。且大雪封户,粮草难以维系,老舍估摸,若要寻到一处落脚之地,恐是洞穴。”

老人说话间天空中传来几声急促而尖锐的长啸,像极绝地中奋起飞腾的鸟叫声。

顾榕感激地看着老人:“先生所言极是。当务之急,需找寻到一处最为临近的落脚之地。”西北部的茫茫雪原,虽一眼望去毫无尽头,但在山麓附近,一些被大雪掩盖的洞穴存于绝境之中,希望虽然渺小,却也不失为上佳的救急方案。

过了一段时间,雪花渐渐变小,簌簌落在地面上不见踪影。商队一行眼见附近一处山麓似乎有洞穴隐藏其中便相互扶持着向那边缓缓靠近。

来到山麓近前,为首的随从确认了暗色的事物便是隐藏着的洞穴,他和一同拉轱辘车的中年男子将车放在洞穴口,用包裹中的棉布将轱辘车笼罩起来。“榕姑娘,现下终于找到一处落脚之地了。”中年男子虽面色发紫,但看向顾榕的神色却显得无比欣慰。

顾榕也欣喜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溢出喜悦的光芒来,连连说道好极,似将之前的困难艰辛放下,所见之处皆是希望。

此刻老者走到背着赵臻的章文渊身边,:“文渊,老朽愿意代劳。”章文渊将赵臻从背上放下来,将他平放在已经铺上棉布的地面上。老者面上露出担心的神色,花白的眉毛微拧。

他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将盒子递给了章文渊,示意文渊将盒子打开。

有五粒褐色药丸,整齐地码在盒子里。药丸大小不一,形状皆成圆形。

“这是可以使人驱极寒升常温的炼药。味辛,吃完后便会熟睡一到两个时辰。只是,吃下这等药,听力会有所减弱。”老者边说边用眼神询问顾榕,喂赵臻吃这种药是否妥当。

“请先生救赵臻一命。我虽知,吃了这药丸势必要付出代价,这代价是阿臻付出,我虽然不忍,但是我尚知,阿臻的性命危在旦夕。我更愿意无视那后果,做一个无知无畏之人。”她的眼里淌着焦急,面色因动肝火而红润着,“今次救不得阿臻,世上便再无阿臻,往后请医为阿臻诊断更无从谈起。”顾榕看了看眼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赵臻,只见他依然气息奄奄,脸色苍白地不像是活人。

顾榕知道,他是吊着一口气。倘若现在不采取任何措施,赵臻恐怖只会生生冻死在这天寒地冻之处。

老者见顾榕虽年纪轻轻,但却懂得人世常情。说话也不似其他姑娘一般拘礼。她如此一位位尊的小姐为卑微的下属求情,实属不多见。老者此刻又回想起这一路在商队中与她照面,见她坚持不求帮助,哪怕遇上帮助亦委婉拒绝,大觉姑娘难得,心里升起敬佩之情。

“老朽自当竭尽全力。”老者说完便一手托起赵臻的头,另一手拿起盒子中大小中等的药丸,待文渊为赵臻倒完水后便喂赵臻吃下了这颗药。

雪花下落的趋势和风力大小皆在减缓,从洞穴向外望去,依然是茫茫一片白雪,无边无际。所有的人都沉默着,等待着,风力的彻底偃旗息鼓。如此,他们才有力气在雪中跋涉。

不久之后,商队一行在洞穴里点了几簇火把,席地围坐。大家开始轮流说着话,防止睡着。“老三,这临近年关,咱们最后一次北上运货,马上就要回家乡,可巧不巧,偏偏碰上这大雪极寒,不知道你回去后明年是否还会嚷着要来陪我运货。这运货,可不简单,需要的可是毅力和决断力。”坐在顾榕身边的一位中年男子说道。

被称呼为“老三”的男子笑道:“我是跟随榕姑娘前来运货,想不到小小年纪,榕姑娘丝毫不逊于老爷当年。遇上这大雪,也没听姑娘说过累。小的承蒙老爷关照,念着这恩情,断是一辈子也还不了,即使因此被大雪掩埋,我也心甘情愿。”那人说着往火堆里加了把火。

围坐在火把周围的人听到“被雪掩埋”这句话时,沉默了一下,继而都点了点头,赞同老三的话。

顾榕微笑着看了看老三,她本就没有小姐脾气,和底下的人说话从未出现过高高在上的态度,性子随和说话风趣。

顾家这一辈的人中,才学美貌者层出不穷,但对下边人来说,像顾榕这般平易的,却不曾见到过。

顾榕微微一笑,见着众人以她为好,不由得觉得自己似乎抢了各位主运的风头,此刻打算把话说得正经些,便坐直了身子:“因为是第一次跟队运货,我有很多事情并不知晓。所以这一路上,承蒙各位的关照。我自小在京都宗执府中长大,经常与商学打交道,却从未真正实践过经商运货。”这一番话说下来,显得既官方又正经,还带着点谦虚。顾榕看大家正经地点点头,心里便道总算可以让各位主运说说自己了。

顾榕第一次实践便把路线定为千唯线,不仅是为了走一遭由东南至西北的行路,更是想要在这条路线上体会一遍父亲当年征战时的艰辛。可只是一次年关前的运货,又怎么可能体会的出征战的艰辛,那种艰辛和现下陷入雪境的危困似乎难以相溶,但终归各有各的苦。

顾榕向来不将艰苦的那部分告诉别人,平时话多地很,有她在绝不冷场。

倘若遇到麻烦,她便会冷静下来,思考对策。但是,之前赵臻陷入昏迷时,顾榕有一段时间无措,面上看着无事,心里却翻滚着狂风暴雨。生怕她看着且一同长大的少年就此遇到不幸。幸好身边跟随着文渊和雷老先生,这一路上,大大小小地照应了她不少事。

顾榕回想着路上所遇到的事,觉得自己总是待在宗执府好似如同井底蛙,只看见自己眼见的那片方圆。人生阅历的增长,胆魄的增加,往往是在外锻炼心志的那些时日。

此时洞穴外边刮过一阵寒风,火焰被吹得明明灭灭。在寂静中外边的寒风显得冷冽又可怕。顾榕放下一直维系在面上的表情,又将几根木棍扔进火堆,“嗤”地一声,火焰窜高了些。

她将手伸到躺在老三怀里的赵臻那边,用手碰了碰他的脸,感觉脸的温暖渐渐升温,又碰了碰他的手,手的温度也在增加。

顾榕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里的担心渐渐放下。一旦赵臻醒来,他们便要动身上路了。而这间隙,大家需要保持精神,所幸,讲一些所见所闻。

“我曾经听父亲说过,这雪疆狼还分种类。”顾榕话语的音调依旧轻松柔和,使人在这寒冬大雪中心里暖了一暖,“雪疆狼里有一种皮毛呈黑白相间色的,它们是不属于雪疆狼主流族群的一派。多数雪疆狼毛於雪白,而这些自成一派的,传说与主流族群是世仇。两种派别的狼将对彼此的敌意与仇恨延续给了后代,一旦两者狭路相逢,便做好战斗的准备。战胜的那一方,不只是带着胜利的喜悦回家,它们将会召集未到的同伴,沿着死去的异类的脚印与气息,寻找到它们家人族群的住所,找到后,将是一场屠杀。”

坐在老三边上的中年男子皱了皱眉道:“可是我运货这么多年,却从未见到过雪疆狼这种动物。说来奇诡,明明没有人见过它们,明明只是传说,人们却依然相信这世上会有这类动物。而且——”他拖长音说道,“听闻那些冬季信仰天地之主的人悬挂在门口的肉条,在几场大雪之后便不见了踪影。”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你也不想想,鸟啊鹰啊还有别的动物,难道就不会来吃肉吗?”坐在顾榕对面的随从说道。

“不只这些曹伯伯。”顾榕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在那些肉被吃掉后,那几户门口挂肉的人家也消失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在大雪消融后,方圆几百里皆找不到他们的下落。好像,他们从未来来过这世上一般……”说到话尾,顾榕的声音渐渐微小。

顾榕从父亲顾海眧那里听说这样的事,父亲说到那几户人家的下落时,语气里满是担忧与疑惑。这件事情当初起先由西北郊野里的村民发现,之后被一些住在西北的商户打听到,慢慢传开来,越传越离奇,直到上方发出了禁口令,这件事才被人们所渐渐遗忘,被埋藏在时代的洪荒里。没有人知道那些无辜的百姓的下落。

曹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道:“在下虽然听闻西北之地有雪疆狼,却从未听说过西北之地还发生过如此荒诞之事。这,真是……”

忽然洞穴外清晰地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如同瓷器破碎一般。可是在这了无人烟的地方,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为何这声音和瓷器破碎如此相像。顾榕站起身来,望着洞穴外的一片雪白,只感觉喉咙越来越紧。

飘飘不知何所至

顾榕正感觉喉咙越来越紧,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感出现在她的心里。她眨了眨眼睛,更认真地听了那外头的声响。可是,那阵声响却突然不见了。

“榕姑娘,还是小的去看看吧。”老三见顾榕站起来,便跟着也站了起来,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声音,便想去看个究竟,正说着便向洞口走去。顾榕心细,不想老三只身一人毫无保障地去看,用眼神示意章文渊跟着他出去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刻,坐在火把旁的一行人安静地听着外边的声音。当下只是听到了老三和章文渊的脚步声,脚步声渐渐消失,两人应是走到了洞外。

许久没有声音。顾榕皱起眉向周围的人看去,大家都在屏息凝神。忽然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顾榕的心瞬间像被闷棒敲打了一样,纵然她再胆大,紧张的感觉却也席卷全身。

听到那喊叫之声后,众人皆站了起来。老者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示意随从跟着他后,大步跨向洞口。

顾榕站在原地看着老者的身影消失在洞穴的长廊中,伸出手摸了摸藏在衣袖里的匕首。那匕首尚在原处,倘若遇到险情,可以它来挡得一挡。

“榕姑娘,估摸赵管事一会儿便也将要醒了。在下并不清楚外边现下是何种景况,但在下知道,姑娘你的性命,更为重要。”站在顾榕身边的中年男子忽然走到一旁,一边背起赵臻,一边声音颤抖地说道。

顾榕闻声而望,只见中年男子面上的表情似是不情愿又带有懊悔与挣扎。

当她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时,瞬间睁大了眼睛。顾榕素来能从他人的话语里揣摩出言下之意,此时势态紧急,她也没有因此而慌张,更没有因此而盲目相信身边人。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她虽这样问道,看似显得着急又无措,但心里已然有所明白眼下的紧急情势事出何因。

他们是来自京城的货运队,所运货物并非一般的商业瓷器。有人肖想他们手中的货物也是自然,再正常不过。且这一路上,结交的人形形□□,又怎么保证,不走漏半点风声。

缘是有人想要得到这笔财物,劫财害命之事,不在话下。可是,事情却又不是这么简单,方才见那中年人神色异常,说出的话也蹊跷丛丛。倘若只是一心想要顾忌顾榕的性命,是不会有所挣扎的。莫非,他与洞外的……相互苟合?

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出现在顾榕的心里。她走上前一步,看到中年男子紧抿的嘴唇似张微张。“姑娘请不要怨怼在下的不忠,在下……没办法违抗自己的心……”顾榕听完此话,便觉自己所料不错。但几乎不受控制自己发抖的双手。

“我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顾榕看了它片刻,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吸了一口气抬脚便要走,却没想到洞口处传来一声厉喝——“姑娘快走!”老者在不远处提起腹腔之气所传达的话语定住顾榕想要向前走的脚。

老者已然气息不稳,空气中弥漫着的焦灼感以及淡淡血腥气。顾榕顿住步子,她是相信老者的,老者与她相处十余年,平素清简低调,而这中年男子,来她府中尚不过一年,能够随他们一块运货,显然费了不少本事。

中年男子眼见顾榕停下脚步明白她必定不会冲撞行事,跨近一步来到顾榕身侧,言辞清显,“在下知道这个洞穴有密道机关,通过密道机关便可走出这片雪野,事不宜迟,姑娘快点随我来。”他压低声音微颤地对顾榕说。又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朝洞穴的更深处走去。

顾榕攥紧自己颤抖的双手,看到赵臻在中年男子的背上,仍旧虚弱无力也无明显醒来的势态,沉吟了片刻,紧紧地跟了上去。

往前走的越深,越能够觉察该洞穴的整体构架。从洞口进来一百米左右是一段长廊,这一百米过后的洞穴形态逐渐改变,洞穴呈喇叭状向里延伸。尽管就着先前的火把走,但是越走到深处洞穴便越发幽暗。

突然从洞口方向传来声音,两人皆听到刀剑落地的声音,似乎有脚步声急急传来。

那声音如闷雷滚地,一阵一阵,脚踩在地面上居然能感到震感频频,“榕姑娘,就在这里。”中年男子快步走到一块巨石边,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因为晦涩幽暗的光线显得不甚清楚,但他的语气充满着焦急,“榕姑娘,你且带着赵管事从这里出去。务必要活着出去。姑娘对在下的恩情在下不能以这样的方式回报,但是放走姑娘以及赵管事之前,在下已知在下的妻儿将等不回望眼欲穿之人……”

中年男子难以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还想要继续往下讲时,顾榕打断他:“你快随我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顾榕虽知他早已叛变,但因他有救她之心,且她对这看似是劫财杀人之事尚不清楚来龙去脉,有心想要使他活着同他们一道出去说清楚,便急忙拉住他的胳膊。

“在下已铸成大错,思及此,在下便在这里等那些东西进来,阻断后路。姑娘只要带着赵管事一直往前走即可,走到尽头姑娘会看见一个石门,石门下边右手的位置有一个机关,需要左转三圈,走出去后不要作任何停留,一直往前走便能够得到生机。”中年男子一口气讲完这些,闷雷声突然骤停,“倏”地一声,一柄短刀从远处飞来,直插在中年男子左肩上。

那短刀插得很深,显然敌人气力勃发。

献血汩汩地从中年男子身上流出来,他知命不久矣,使劲将赵臻从背上放下,交到顾榕手上,尔后好似激发了一个狠劲,一掌推开顾榕。

与此同时,中年男子被第二柄短刀击中,位置在左腿。他身形不稳,已经开始晃荡。顾榕伸长手臂扶住赵臻,目光复杂,有激动的泪水蓄在眼眶。“保重。”顾榕转头对他轻启了唇,伸出另一只手扶住赵臻的肩头,顿了一下便使劲朝前奔去。

暗黑色的洞穴好似一张巨大的兽口,顾榕扶着赵臻奔走了许久,这路途虽是直道,可顾榕在雪地中已用了太多气力,现下扶着赵臻,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此时她的步伐有些踉踉跄跄。

为了不拖延时间,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腹腔之气加快奔走的速度。

顾榕扶着赵臻走后,一个黑影旋即立于中年男子身侧,一刀下去,劈开中年男子的整条左臂。左臂霎时飞旋出去,撞在一块石柱上弹了起来,落到地上一动不动。中年男子凄厉地喊叫着,黑影又举起刀快速向他剁去……

顾榕扶着赵臻终于走到了石门前,她将手锁在赵臻腰间,弯腰去找寻机关。机关在石门下端右手边。可是顾榕将整扇石门摸了个遍,却找不到机关。

她定了定神,又摸了摸石门底端。石门底端竟是有缝隙的,但缝隙狭小地只能容一根食指进入。顾榕伸长食指到缝隙中,弯了弯食指上端,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圆形物体。

这应该便是中年男子所说的机关了。

顾榕旋转着圆形物体,石门晃动,向上上升。她见石门开启,便轻吁一口气,继续扶着仍处于昏迷状态的赵臻向石门后头走去。

石门在身后关上。顾榕搀扶着赵臻的手颤了颤。

因为外边根本就没有出口。

眼前只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几盏油灯被搁置在墙壁的凹槽里,燃烧着未尽的香油。

就着甬道里的昏暗光线,顾榕扶着赵臻往前走。此时赵臻尚未醒来,浑身无力地像个软骨动物。顾榕之前着实紧张惊慌了一把,当下依旧延续着那份忐忑。但她不想心绪就此紊乱,便想通过和赵臻说一两话来解解胸口闷气。

顾榕将赵臻的左臂搭在自己的肩上,自己站到赵臻左侧,右手扶着他的腰。“赵臻你跟着我的话,不管遇上什么山神怪兽,我一样可以救你出去。”顾榕边轻声说,边抬脚向前走。

这句话缘是赵臻小时对顾榕所说,顾榕害怕打雷,赵臻便经常在雷雨夜里对她说这样的话。

眼下却与打雷不同。打雷只是声音,现下还有活物来袭,可怕程度不知增加了多少。

忽然石门传来一声巨响。顾榕分明辨出,那是利器砸向石门的声音。

“不好。”顾榕暗想。由于甬道狭窄,她转了个个,将赵臻背在背上,用尽浑身气力朝甬道的尽头跑去。甬道并非直道,一直弯弯曲曲的不得不让人晕头转向。顾榕已经转了十多个弯,身上又背着比她还高的赵臻,早已气喘吁吁。

汗水在顾榕额头上布满,在这样闷热的甬道里,背着人尽力转了好几个弯,她的胸口开始发闷。眼前的景物开始有些虚浮,对于这甬道的长度,顾榕不得而知,但她有着这样一份决心,一份必须要走出这条甬道的决心。

远处传来一阵巨响,轰然倒坍的石门砸到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音。顾榕急忙转了弯向前跑,一不留神踩到了几块碎裂的兵器,重心不稳,两个膝盖“砰”的跪倒在地,额头也砸在了地上。眼看赵臻的脑勺也要碰到地面,顾榕连忙忍痛咬牙直起身板。

她双手背在身后固定赵臻,此刻腾不出手来,左小腿颤抖着立起来,右腿压倒了碎石,似是扎得很深,疼得厉害。

甬道自石门倒坍后,便一直回响着利器在地面上刮动的声音。伴随着沉闷的重重脚步,越来越清晰。

顾榕心知当下时间宝贵,一分一秒也不能浪费。她强忍着痛意,站起身后立刻向前跑去。由于受伤,每一步都阵痛万分。正当顾榕急痛难当,气血不稳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扇门。她百感交集地朝门跑去,跑到门前伸出左腿狠狠踹向大门。

哪知这扇门如铜墙铁壁,硬是将顾榕反弹回去。顾榕被弹回去,站立不稳,连着赵臻一块摔倒在地。

由于后脑勺着地,顾榕感到一瞬间的思维停滞。她张了张嘴,感到喉咙干热且隐隐作痛。赵臻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脸贴着地面,摔得不轻的样子。顾榕坐起来后赶忙扶起赵臻,他的额角被蹭破了点皮,其他地方似乎没有伤痕。顾榕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抓着,提起却从未放下。

这当口,“嗖”的一声,耳闻一支箭朝赵臻的头部射来,顾榕情急之下用手挡在赵臻头前,箭头刺入手掌心,虽然没有刺穿整个手掌,但痛感鲜明,她不由痛得掉出了眼泪。

拐角处一个不算很高但是很壮的黑影出现,它拿着弓箭不急不缓地走过来。顾榕将箭从上端掰断,只有箭头没入肉中难以取出。她此刻毫无退路,她的身后是一扇打不开的门,她的身边还有一个昏迷的同伴,她的前方便是穿着盔甲用布蒙着脑袋的人。而现在这狭窄的甬道里,安静地只听得到盔甲鞋走动的声音。

顾榕此刻靠在甬道的墙壁上,心里充满着紧张和焦灼感。她听到那鞋子笨重的踏地声,心里开始打鼓,几乎没有胜算能从这里完好地出去。方才她被箭矢射中,心里的恐慌由原先的一个点放大,慢慢蔓延在她整个心中。她的手颤抖着掏进袖口,缓缓地触摸到了那一柄匕首。

她摸到匕首后,仿佛有了些支柱,静了静心神,又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妄动也没有益处。只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它的举动。

那人走近了,扔了弓箭,从袖口取出一柄短剑,向顾榕砍去。

“且慢!”顾榕躲开一刀,身子移到墙边,她双眼明亮,清澈如同碧波,唇角微微张了张, “你要杀,也得让我死个明白。”那人见顾榕面色毫无畏惧

感,便顿了一顿。

就在这停顿的当口,顾榕操起凹槽里的油灯砸到那人的脸上。裹着脸的布被火烧着,那人握着短刀的手却未曾松开。她拿起准备好的匕首挡开了那人忙乱中劈过来的刀风,熟料那人脑筋一转,短刀又朝赵臻砍去。

顾榕大急,想也不想起身挡在赵臻前面,手里拿着的匕首也插入那人的眼睛。眼见匕首插入敌人的眼睛里,她咬牙飞速地将匕首拔出,更为迅速地将刀刃向敌人脖颈划去。她使了全力,硬是让那人血溅三尺。

那人并未倒下。手里攥紧的短刀刺入顾榕的肩头。顾榕经过方才激战,此刻只觉浑身无力,伤口痛得厉害,哪里顾得上什么害怕。她握着的匕首将那人紧攥不放的手砍断,并用力抬起左腿,踹向那人。那人已经生息阻断,毫无悬念地重重倒在地上。

顾榕的脸被洒满了血,手掌箭头未除,左肩被短刀重伤,右腿那点上此时此刻算不得什么。

顾榕的人生算是平平静静,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这样的一天,这样的经历,如同烙印,被深深刻在了顾榕心里。她甚至还来不及为生死未卜的同伴出力,甚至没能顾得上那一车不同寻常的货物。

她缓缓地将头转过去,看了看靠坐在墙边的赵臻,心里一阵宽慰一阵焦灼。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白色披风已经被鲜血染红,那鲜血愈看愈加刺目,每看一眼,便会回想起先前她将那盔甲人杀死的情景。她从未杀过人,现下却已是由于迫不得已而杀了一人。

顾榕虽善良却也不会被善良羁绊,那人缘是凶暴歹徒,她亦无法束手就擒。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心道世上总有意外之事,叫人无法按理出牌。

顾榕低了低头,手里的匕首被攥紧了些,她先前的紧张感还未消失,胃里却一阵反酸。

她虚弱地靠在墙上缓了口气。

顾榕歇息了一会,便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拾起地上的短刀,朝门走去。

六朝如梦鸟空啼(一)

顾榕因为多处受伤,脚步虚浮无力,拿着短刀的右手微微发颤。刚刚背着赵臻在甬道里拼了命地奔跑耗费了她半身气力,而与那盔甲众人的搏击使得积蓄的气力渐渐消耗殆尽,受伤处的献血亦不断涌出,每走一步,顾榕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吃力地走到门前,才发现那扇门原是木制的,表面的触感有些粗糙,上面似有一层薄灰。顾榕找到门环拉锁,向里一拉,伴随着“吱呀”声,门缓缓地打开。

门外是一片被雪覆盖的广阔田野,远处坐落着一排排简陋的屋子。附近的树木拔地而起,枝桠上光秃秃的,只余一些轻薄的雪花趴在其上浅眠。天空洁净无云,亦无飘落而下的雪花,好一片被拭去污渍的朗朗晴空。如此一幅安谧的乡间雪景,让顾榕微微晃神。这便是从洞穴中逃脱出来后所看到的人间美景,而之前行走于雪地中,眼中竟看不到半点村落迹象,这前后反差之大,让人以为从西北之地穿越而过直接来到了东部温润地区。

顾榕面上血迹仍旧未干。她胡乱拭了拭脸,转头折回赵臻平躺处,慢慢将他扶起,搀着他向外走去。

这一天,原本应如同前两日。整个商队在雪地中跋涉,偶尔途径些小村落,日落时能够看到晕染在天际的彩霞,看着整片苍穹皆被彩霞染红,太阳之光徐徐消失。夜晚温度骤降,寻到在一处民居,在屋子里点上火把,笑谈从东部京城到西北雪野的行路所闻,所见,所感,所想。

这一路上,好像无一不被温情包裹。

但是这次的经历却让顾榕明白,温暖的片刻会稍纵即逝,所珍视的东西会无端湮没,所挂念的人事会脱离视野。命运亦会让人无所适从。往往越想守住的东西,在不经意间,越容易失去。

而眼下,务必要找到落脚之地治疗伤势。如此便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宗执府。

顾榕搀扶着赵臻走到最近一户民居门口。这一座小小的简陋的屋子前有两个年岁相仿的孩子在拨着散在地上的作物的叶子。看到有两个人缓慢而及其不稳地朝这边走来,他们放下手中的作物,睁大双眼不明所以地看着走近之人。

“大木,有……有人过来了。”年纪稍长一些的孩子用手肘推了推年纪较小的孩子。

那年岁尚小的孩子正睁大眼睛看着来人,只见那女子面上沾了些暗紫色的血,身上手上也有这样的血迹。囫囵一望好似一个落魄要饭子。可是当她走过来,离得近了,便发现她虽然身上拾掇地不干净,脸色也苍白至极,可是扶着那男子的手却暗暗使劲。

“哥哥,你看她……”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见这女子忽然松了扶着男子的手,顷刻间丧失了所有力气,一头栽在地上一动不动。那男子失去了支柱,摇晃了几下,如同喝醉酒的人,向一边歪倒。

“爹——快来看!”年长的孩子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伸出手臂颤抖地指着倒在地上的二人。

屋子里的中年男子听闻长子的呼喊,急忙放下手中的药材,推开屋门前去一看究竟。待他看到的两个人,皆倒在自家屋前。内心惶然地跑上前扶起那男子,又喊了坐在屋子里缝衣服的妻子来扶一旁的女子,前去里屋。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爹,我明明看到他们走过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何一到咱们家门口就都倒地不醒了呢?”年纪稍大的孩子吓得连话都讲不顺溜。

中年男子抿着嘴一声不吭,面色凝重地查看了一下女子的伤口,发现她的肩膀上有一个半个手掌大小的刀口,血还在汩汩地流着。她的左手和右腿上也有伤口,左手的掌心竟然被一只箭头刺破,没入血肉的箭头插入肉里难以只手取出。他看了看身旁神色焦急的妻子,叹了口气道:“这姑娘身受重伤,万幸没有伤到内脏。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碰到过被兵器所伤之人了。怕是,下不了手。”

他的妻子听到丈夫的话,眉头皱的更紧。“你见人姑娘受了重伤便不敢治,往后你如何发展医术?咱们一家落户这村子多久了,你治疗的病人里头,要不就是些小毛小病,以头痛脑热居多,要不就是些慢性病。倘若你不接受这重伤的姑娘,你的医术恐怕将会就此停滞不前了。”她见丈夫拿药的手颤抖了一下继续道,“我看这姑娘,虽说面皮沾了献血及汗水,也怪好看的,你瞧这手还细皮嫩肉的。不如,我们把她留下来做女儿吧。等她长大了,把她送到宫中做宫女。”

中年医者听到这话便睨了妻子一眼:“净瞎说!我没说不治,你且等着!”

妻子见自己说的玩笑话惹急了丈夫,知道他那耿直的脾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急着找东西,我得为这姑娘洗洗脸。”

说话间小儿子已经端着脸盆来到女子近前,那脸盆里是一盆热水,毛巾搭在脸盆上,如此周全。

妻子为女子搽拭完身体后把毛巾重新放入脸盆,小儿子微微弯了弯腰后端着脸盆走出了屋子。

中年医者见妻子已经为陌生女子搽好了身体,便走到一旁的桌子前,在桌上挑了块干净的布,蘸了一点水,让妻子拿着。“大成,将香灰递与我。”他对长子说道。长子连忙跑到隔壁屋子取了香灰递给自己的父亲。中年医者接过香灰,用小盘子托着。他一手拿着小块干布蘸着香灰,在女子肩膀和腿部伤口上撒下。少顷,又取来了天竺葵,捣成了汁液后蘸在湿布上,涂抹着搽。

做完这些后,妻子走到女子旁边替她包扎伤口。她不急不缓,手法纯熟,一步都到位,伤口包扎地紧实而妥帖。包扎完后,她拿起女子的左手,细细察看了一会,便拿起压在枕头下的竹镊子钳起没入手掌心的箭头。被镊子夹起的箭头拖带着血肉,妻子不忍地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女子。只见她微微皱眉,好似有清醒的迹象。

小儿子从屋里出来后,将脸盆里的混着血的水倒入沟壕,正要起身便听到里屋发出“咣啷”的一声。他赶忙跑进里屋,还未将脚踏进门槛,一个高大的身影猛然间向他压过来。

他一个激灵偏了身子,那人从他身边跨过,步伐急促。只见那男子大步跨到中年医者家门口的石台前,弯下身子直接朝石台槽口处呕出些物什来。他呕了一会儿,身子摇摇晃晃的,见还未呕干净,抬起手捏住喉咙用力咳嗽清嗓子,那咳嗽声音急切如捣药,好似要将整块心肺一并咳出来。

小儿子觉得无奈又好笑,上前拉起男子撑着石台的一只手,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按揉着他腕掌侧横纹侧端,手法和自己的父母相比稚嫩许多,力气也不大,他一边按揉着男子的手一边说:“这是太渊穴,可止咳化痰,扶正祛邪,通调血脉。”他见那男子愣住,便看着他的眉眼认真地说道,“这位公子刚刚随那位姑娘倒在我家门前,想必因天气寒冷,受了冻伤,又有驱寒引火之物助力,以致血脉不通。你只要按照爹娘的嘱咐便可安好。”

赵臻经过方才的剧烈咳嗽,刚刚清醒过来,偏过头正看到眼前的孩子正垂着眸仔细地替他按揉着穴道,且说话条理清显。这个孩子年龄尚小,却懂得医术,很是了不起。他见孩子按揉完毕,便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以称赞的口吻说道:“你救我于水火,现下我的心肺已感觉良好,多亏了你啊小兄弟。”赵臻的长相说不上俊俏,却是难得的清秀,如此,他又用温和的口吻对孩子说着话,孩子不由得看的愣神了片刻。赵臻见他愣住,对他微微一笑,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赵臻谢过孩子,想到从里屋冲出来的瞬间瞥到顾榕正躺在一张床上,便要跨步走向里屋去看顾榕如何了。这时中年医者和他的妻子走了出来。看到赵臻面色渐霁,夫妇二人之前的受惊也慢慢转化为放心。

中年医者的手上还沾着些天竺葵的汁液,缘是之前妻子见顾榕似有些许清醒症状时告诉他症状时忘记了清洗。他看到赵臻醒来本就既欣慰又宽心,又见到自己的小儿子如此懂事地帮助赵臻解困,便玩笑似的说道:“这位公子方才好好地躺在床上,哪知忽然醒过来就急急冲出了门,还打翻了一个空盆,我和媳妇儿皆吓了一跳。”

赵臻看到俩夫妇欣喜的表情,又联想到雪野中冻伤后全身如火烧般的烈烈灼痛,商队的同伴急切的呼喊,顾榕的强自镇定,方才自己的骤然觉醒,突然明白了过来眼前是何种境况。

“多谢几位相助,赵臻感激不尽。”赵臻抱拳道。

“里头的姑娘伤的虽然不轻,但是替她包扎及上了药之后想必好的也快些,不多时便会醒来,公子莫要着急。”中年医者的妻子见赵臻已然清醒状,内心的焦急又表露在面上,不由得更是欣喜,便笑着宽慰。

赵臻一听顾榕有伤,心里突然焦灼起来,顾不得这位大娘所说的会好的快些,便急急朝里屋走去。

走到里屋,赵臻看到顾榕躺在床上一动未动,仍然昏迷着,受伤的地方统共是三处,伤口皆被布缠绕着,心下一阵紧张担忧。他不知道顾榕是怎么受伤的,亦不清楚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醒过来的时候却见顾榕如此,其他的人也不见踪影。脑中疑云重重。他看着那位大娘的眼睛迟疑地问道:“大娘,是否只有我和这位姑娘来到这里……”

“确是如此。”大娘点了点头,“公子切莫过于担心,你体内余寒尚未彻底消除,需连续喝一周的麻黄汤,如此,体内余寒方可尽数消除。”大娘看了看顾榕,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位姑娘好有骨气,听闻我那大儿子说,方才她虽浑身是伤,却一直搀扶着公子,走到门前才放下了重担似的,一口气没喘便到了下去。如此良人,公子有福。”

六朝如梦鸟空啼(二)

赵臻注意到大娘最后所说,想必是大娘误会了他和顾榕的关系。心下竟觉着有几分好笑,可是倘若默认了,恐怕大娘会拿顾榕和他来打趣。顾榕虽素来性子平和,可这姑娘私底下却还存有几分孩童心性,少不了拿话打趣他。赵臻想了一想,便朝着大娘笑出了声,他的声音透着爽朗:“大娘,想必您定是有所误会。我和这位姑娘,虽然走的亲近,却不是您想的那样的关系。”

大娘瞧见他这样说,心下也明白了几分,嘴里却依旧不饶人:“方才瞧见公子焦急之色,显然对这位姑娘极是上心。不然,怎会气息不稳。”

赵臻是个干脆人,不想大娘竟也打趣起他来,面上一红,急忙否认:“大娘,我和这位姑娘单是交好的朋友。这位姑娘视我如亲人,我亦视她为亲人。我二人亦亲亦友,且赵臻对她,绝无非分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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