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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柯筱琰 当前章节:14962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林淯久坐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想起了十多年前的旧事,可是往事就如同发生在昨日一般,那样清晰那样令人感动痛心。

三王爷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帝。

想想看国宴那日,自己面对着他时的谨言慎行,自觉好笑。对待仇人,还得恭谨三分。这天下易主,易的是他这先太子。

他自认为自己是先太子,是灵魂已经不复当年的先太子。他改了名字,改了身份,在顾府,自称林淯久,在易宁祯这里,自称林久。可是他的真实身份,是太子。

是那个从前,喜欢同同龄的宫人一同戏耍的太子,是那个开朗,明媚,知礼的太子。

现在,换了灵魂与心气的他,是冷漠,无情,狡诈的林淯久。

他同雷硕一道前往菁葵的路上,看到了世俗中的残酷和现实。云陵国虽然国运昌盛,盛世繁华,百姓安乐,可是也不乏穷苦者,劳碌者,奉献却得不到回报者。云陵国之大,世态之复杂,直教他感慨良多。一路上,乞讨者不乏,求助者不乏,失去了父母的孤儿不乏。

他自嘲自己身为太子,竟然对民间百姓生活知之甚少。他看到这些现实,又想到家仇国恨,心里一团火焰渐渐升起。

易华易华,这个名字代表了荣华富贵的念想。他生来便是含着金勺子度日,果然是繁华一时。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太子易华,那个瞎了眼的易华已经不在了,现在他是林淯久。取林久的姓氏林,以淯久二字作为名字。淯的意思便是荒野中丛生的杂草,久的意思便是长长久久。淯久二字,合起来便是,荒野丛生的灵魂永久存在之意。

他自己记住,那年的仇怨,那年的不甘和痛苦。

那些年来,每次极寒病症发作,他都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因为他是荒野中的杂草,慢慢无边际,却可以长久地生存。

这么多年来,外人眼里他不出青竹居,身体不好所以一心一意钻研书画,亦因为身体精通药理。可是别人不知道的是,他在青竹居里,通过雷硕的消息与外界不断联系着。这些年来,他在云陵国各地积累了不少人脉。用先太子易华的名号积攒了各处人马祝他报仇雪恨。

掐指一算,人马纷纷,恐怕已经可以同易宁祯公分天下。

“公子?”雷硕轻声喊了林淯久一声。

林淯久转过头看着雷硕道:“雷先生,先看看易宁祯打算怎么做,我不打算先动我们的人。倘若

易宁祯夺宫,我便由着他夺宫,但是事后他要是想做皇帝,这件事情我不得不管。他做了皇帝,确实是个严厉的皇帝,可是只怕,很多东西都要旁落他手中。”他淡淡地说道。心里的寒冰就要裂开了,在裂开之前,需要温暖的火将它融化,让它平平稳稳地融化。

“老朽明白了。”雷硕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公子,北上货运之事亦是七王爷做的。当时他们的人没有将我认出来,我受了重伤后很快便昏迷了。故而他们将我带到这宁生谷来,我才知晓了为何北上运货会遭到劫匪。缘是因为宗执府掌有半块玉玺。”

林淯久的眸光深邃起来,他回想起了顾榕回府那日,宗执府门前马车夫被射死的那一幕,突然想起来,射死马车夫是个警告。“那日顾榕回府,送她回来的马车夫被箭矢射死。当时宗执府内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现在想来,应是易宁祯做的。顾府对于他们来说始终是个威胁,于是便要警告顾府。北上货运如此,在府门前射死马车夫亦是因为这个。只是……他们为何没有对顾家的人动手?”

对顾家的人动手,用以针对皇帝。顾府中人对皇帝十分重要,皇帝肯将玉玺给以顾家的人,必然是信任到底。可是易宁祯的人只是射死了旁的人,并没有对顾家的人动手,这其中缘由继续,他不知道。现下也难以猜测出来。

只要,顾榕无事便好。

想到顾榕,林淯久站起身来,负手而立,脸上一股冷凝之气。

“苍天欲锻炼人,必先饿其体肤,劳其筋骨,锻炼其体魄。我想这便是上天如此待我的原因。故而我不会自暴自弃,只是这些年来,换了个身份做人罢了。

这么多年来,他不是没有时机,只是一直在等待着时机。现在时机已到,该出手之时万不可懈怠。”他这些年来隐忍待机,揣度大势,增加自己的功力,减轻自己的病痛,花了多少时间,皆是不易。

而顾榕一介女流,能在危急之时急中生智,更是不易。

他欣赏她,佩服她。

林淯久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忽而屋外一阵喧哗声,紧接着就是一阵紧急的敲门声。“林公子,大人有令,希望请你速去大殿!”门外的人大声说道,语气显得很是焦急。

林淯久走出屋门,朝他们点了点头,随后同雷硕一道再次去了趟大殿。

易宁祯坐在大殿上的黄金色宽椅上,面色冷淡,他一见林淯久前来,便站了

起来。“林久,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可以挥剑指向云陵皇宫的时机。”

“林久会一直支持七王爷。请问七王爷,何时发兵?”

“我在云陵国内有数十万兵力,总体上并不算很多,可是他们阵法奇诡,擅用阴谋之计,可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一身长袍,簌簌扫地,“明日子时动身,逼宫篡位之事,他当年不也做得吗?”

易宁祯回望了林淯久一眼,继续道:“且你持有当年易华太子的手印,可助力于我,使得前朝阴谋显影,还四哥四嫂以及太子殿下一片清净。”易宁祯缓缓地说道。

翌日,宁生谷的谷口挤满了人,易宁祯的士兵们整装待发。气氛一时间无比凝重。

春风不及点温煦(六)

顾榕在天还未亮之时便被人叫醒,她睁开眼睛,几个便装男子站在她的面前,其中有一个男子甩给了她一个肉包子,语气冷漠地说道:“吃下去,接着跟着我们走。”那人不是别人,是章文渊的一个手下。

顾榕睡眼惺忪地望了望那几个人,看到他们严肃的面庞,她很快便清醒了起来。眨了眨眼,她拾起掉在地上的肉包子,快速的吃了几口便将包子吃完了。

方才扔给她包子的男子见她吃得这么快,又扔给她一件衣服,那是一件女子的素服织裳。云陵国中,凡是帝王去世的那一日,所以人必须穿上素服织裳,故而身着素服织裳是对帝王去世的哀悼,平日里没有人会这么穿。即便是家中长辈去世,亦皆身着麻衣,素服织裳的品次昂贵,有些人甚至一生都不会穿到他。

顾榕呆愣愣地看着被扔在地上的那件不菲的素服织裳,脑中一连串的疑惑。这是……她的手指发颤,伸出去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素服织裳?她的心里有一阵慌乱。

怎么会?

顾榕抬起头,望了望那几个男子身着的服色,没有一个人是身着素服织裳的。也就是说,这件素服织裳,是为她顾榕一人准备的?

“怎么?”那个男子蹙了蹙眉头,“你不相信皇帝老儿死了?”他见顾榕满眼疑惑,心下觉得好笑。

顾榕点了点头道:“正是。我不相信皇上已经宾天了。你们告诉我,这是做什么?”她一只手拿起素服织裳,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那男子轻哼一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道:“榕姑娘,实话实说,皇帝确实没有宾天,只是为什么要你穿这件衣服,你大可以想象得出来。你还记得前朝,末代皇帝即将被逼宫,哆哆嗦嗦地站在大殿里,宁死不屈。当时,谋反的乱党带了一名女子前去大殿。这名女子身着麻衣,站在乱党之中。”他顿了顿,眼中精光渐起,“想必榕姑娘也是知道原因的吧,为何乱党要将一名身着麻衣的女子放在他们中间。且,这个女子不是一般的人,正是那皇帝的唯一的女儿,公主殿下。”

顾榕睁大眼睛,感到不可置信。她已经在心里预感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逼宫向来如此,不讲求身法手段,看谁更快更容易地击中对方的靶心,谁就离胜利更近。

前朝如此,云陵国更是如此。她是宗执的女儿,手持半块玉玺,她在云陵的分量几多重几多轻,野心蓬勃者怎会看不清。

“假如我不穿呢?”她站起身来,视线与那男子的相交,她倒是要看看,假如她有反抗之心,他们当如何。

“哈哈,即便榕姑娘有反抗之心,我也没有办法。不过,你可要好好想想,想想你那二姐姐的生命状况。”屋外走进来一个人,是章文渊。只见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好整以暇地望着顾榕。

顾柃!

顾榕听到章文渊提到顾柃,身体一个激灵。她万万没想到,他们这帮人,不肯放过她,还不肯放过顾柃。

“章文渊,你当真以为我会信?”

章文渊没有说话,摊开手掌,上面有一个银镯子静静地躺着。顾榕愣住了,那是顾柃贴身不离的东西。

“章管事,你难道忘了顾柃是如何待你的吗你这般对她,只教她心寒到底。”顾榕的眼神中多了一重怒火,她甚少在人前发火,只是触及到她心尖上的人,她有些难以控制内心的急迫与怒意,“她在哪儿?”顾榕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已是平静自如。但是心中依旧波涛汹涌。

章文渊负手转身,向门口走去。“待会儿你自会见到,不必大惊小怪,我们的人已经准备多时,就算是皇城已被我们重重包围,我想这些都是在意料中的事情。我在宗执府住了一段时间,也知道什么是你的软肋,什么算不得事儿。”他边走边说,很快走到了门口,顿了顿,头也不回地离了去。

顾榕不知他所说的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他是应是了解她的,她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在一件事情还没有清晰之前,她会选择做好另一件事情,不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她捡起地上的素衣织裳,捧起那轻薄的衣服之时,心里一阵苦水流淌出来。

顾榕换好衣服出了门,门口两个侍卫模样的人在等待着她。她被带上了一辆马车,那两个侍卫亦是随手看候着她。

顾榕坐上了一辆马车,那辆马车原本孤零零地停在赤水屋门前,马车夫一赶马,车的轮子滚动不停,很快跟上了前方声势浩大的军队。顾榕坐在马车上听着那一阵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心里一阵打鼓声。她攥紧双手,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硬生生地将那些悲痛,伤怀,不可置信吞进了肚子里。

此时天还未亮,天边隐有月光的光芒,但是极为微弱,照不透彻这漆黑的大地。军队中点亮的一连串火把透过马车的车帘映照着顾榕的脸庞。

忽然顾榕听到身边一阵马蹄声起,不一会儿马儿嘶声喊了一声。“吁—”是章文渊的声音,“停车!”他在顾榕所坐的这辆马车边喊道。

马车夫快速地拉住了缰绳,车子不稳,顾榕没坐稳,她的身子向前倾倒,越过门帘,撞出了马车。

心跳起伏间,一双手臂出现在她的余光里。

她尚未反应过来,就跌落在一个温实有力的胸膛里。那人站在马儿的边上,马车的左前方,看到门帘大动,一个人影从马车里冲了出来,一只脚向左移了一步,恰好接住了顾榕。

顾榕喘了一口气,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些许,抬起头,却无法忍住眼中的讶异。林淯久微凉清澈的眼眸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方才他见她从车里跌出来,心里一阵紧张,慌忙将她抱住,并且渐渐收紧手臂。那一系列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

但是眨眼间,他便收起了某些繁杂的心绪,放下了手臂,眼神转回了冰凉。

“你没事吧?”

顾榕觉察出林淯久语气中的冰凉,轻声说道:“无事,多谢林公子相救。”

“谈不上救不救,只是方才便在这里等你下车,哪知车一停你便冲了出来。”他本坐在易宁祯的马车里,忽然易宁祯同他说想要顾榕与他们共乘一辆马车,他便接着易宁祯这个想法从马车里出来向一旁的人借了马,来到顾榕所在的马车前亲自接她下马。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在易宁祯眼中,不过是太子易华的书童,是顾榕宗执府上的长居者。即便拥有太子的护符,亦因保持他一贯的作风,那便是得体的休养。故而,虽然顾榕现在是笼中鸟,但是对易宁祯有益,待遇便要不同。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顾榕转过头看到骑在马上的章文渊,又转过头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林淯久,不解为何他二人会前来她所在的马车边上。

林淯久伸手抓住顾榕的手腕,一边带着她往前走一边说:“七王爷让你前去他的马车上坐坐,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他的语气中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强硬,但是手劲儿拿捏得当,温温柔柔,没有一丝霸道。

顾榕猜不出林淯久对她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无论是什么,她都不相信他对她的所有举止皆是虚假的。

相颉镇上,包括是这宁生谷中,无论是在他尚且戴着面具的时候,还是摘下面具的时候,她感觉得到,他对她,语气从冷清到温和到关怀再到冷漠,这其中因缘几许,有很多隐秘之事她都不得而知,但是她可以感觉得到,他对她,不是单纯地利用。

想到这里,顾榕眼前出现的依旧是林淯久高大略显得瘦弱的背影,走在她的前面,一只手抓紧她的手腕。她不知道往后的路是怎样的,只是知道,现在,她只能跟随着他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世界。

林淯久带着顾榕走到马儿旁边,放下她的手腕,转身将她抱到马上,自己随后也跟着上了马。这一幕,在众人眼中,只不过是先太子的书童林久强制带着顾榕见易宁祯罢了。且他是个性格怪癖之人,性情不定,对人时好时坏,说不清楚,由得他去。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林淯久如此对待顾榕,没有那时在赤水池上对顾榕表现的冷漠,是因为他,已经看清了自己所要把握的事物。

他伸长手臂握住缰绳,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雷硕同他说的话。也许之前,很多步子都走错了,之前,他尚未看清迷局。

但是现在所看到的,到底是真是假,他亦不知。

他的双手抓紧了缰绳,眼眸朝着坐在他身前的顾榕轻轻一瞥,看到她额角上的汗水,心里一紧,竟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

不久,林淯久同顾榕便骑到了易宁祯的马车旁边。

顾榕被人带上了马车,刚刚掀起了门帘,便看到马车里不仅仅坐着易宁祯,还坐着楼遥生。顾榕心里打了个鼓,不知该做何想。

“你过来。”楼遥生对顾榕说道。

顾榕还未走近她,便感觉到有只手突然伸过来紧紧地揪住她的头发,一阵骤疼在头皮上蔓延。

春风不及点温煦(七)

楼遥生紧紧地攥住顾榕的头发,当着易宁祯的面。

“顾榕,你可知道,你犯了什么错?”楼遥生冰凉的语气直冲顾榕耳朵而来。她看着顾榕因吃痛而微微有些变化的脸庞,不由得想到那个和她身份相似的女子。那个女子同她楼遥生的交情自小便结成了,因而,她不能够容忍他人做出对那个女子的不利举动。

而顾榕,对于那个女子来说,是个不祥之人。

此时顾榕只觉得自己的头皮被扯得发麻,她本性便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很快便伸出一只手抓住楼遥生其中一只手,用力将楼氏那只手掰了一弯,连着指甲亦轻微地扣进楼遥生的手背中。

“嗤……”楼遥生咧了咧嘴,本欲再伸手给顾榕以颜色瞧,却不想身后的易宁祯突然开了口:“遥生,住手。”

楼遥生愣了一愣,随即放了手,马车在颠簸中前行着,顾榕没有支撑,眼看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着即将要摔出去,这时林淯久上了行进中的马车,恰好将顾榕挤了进去。

马车内空间狭小,容得下两个人有间距地坐着,似乎容不下四个人有间距地坐。易宁祯扫了马车一眼,身子往边上移了移。“遥生和林久都坐过来一些吧。”话毕,楼遥生向他那边移了些位子,剩下的空间恰好留给了林淯久。

“多谢七王爷。只是我觉着胸口有些闷,想要去外面策马。”林淯久躬身站在顾榕身边同易宁祯说道。

“既是如此,林久不必向我通告,直接行事便是。”易宁祯微微颔首,待林淯久走后,他侧过脸对着顾榕,语气听着柔和,却散发着一股冰凉的感觉,“顾小姐恐怕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叫到我的马车里吧。”他打量了顾榕一圈,发现她没有了然的神情,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顾榕抬头看着易宁祯的眼睛,只听他继续说道:“顾小姐应当知晓玉玺的下落,可是不知道为何,顾小姐不愿意告诉我们。这样也好,你看,你现在身着素衣织裳,待会儿见了皇帝,恐怕他的颜面将要挂不住了。素衣织裳,在当今帝王尚且健在的时候便穿在身上,谋逆之心路人皆知。”易宁祯嘴角一弯,语气愈加冷凝,相比之前的看似温和,现在的易宁祯可说是变了一个人。

他说的这些话,如针刺般刺入顾榕的心里。是谁让她穿在身上?是谁对她威逼,用她最亲的人的生命作为威胁?

可是堂堂七王爷却在此刻反说是她主心谋逆,且看看同他随行之人有多少,兵戈交融近在眼前。

皇帝的心里又怎会不知。

顾榕抬头望着易宁祯说道:“大不了,我脱了这件衣服便是。”

“你到时可以一试,只不过,恐怕会后悔。”

天空中一轮弯月依旧高高挂着,暮色正在渐渐褪去它原本的浓黑。云陵国京郊处,大型车马士兵不停歇地行走着,声势浩大。其间车轮滚滚,马蹄声至。而宫墙内,一干人等正隐秘地向着宫廷各处分散而去。宫内士兵在天际尚未变白时操练着阵法,振奋着精神。

阖宫上下除了后宫,皆可以听到宫中士兵操练之声,意气风发,血脉喷张。

清晨时分,天际渐渐露出鱼肚白,当今帝王尚且宿在一品级较高的宫嫔宫中,朦朦胧胧中,感受到了微凉的气息在周身间游走。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喷嚏,翻了个身子,伸手欲抱住身边人,却不小心触到什么。那东西有些发硬,摸上去冰凉透心,还有些黏稠的液体贴在其上。皇帝不知这是否是露水,收回手,将手指在被子上捻了捻,感觉那似露水之物有些温热,而空气中的血腥气味亦愈来愈浓。

他感到手指微颤了一下,随即脑子渐渐清醒,缓缓地睁开眼,他依旧躺在昨日宠幸过的嫔妃的床上。方才在梦中,他感觉自己闻到了血腥味,幸好只是做梦罢了。他这样想着,手臂向身边滑去,哪知突然碰到一个冰凉之物,和梦中的感觉如此相像。

怎么会!皇帝直起身子,他将目光定在自己身边那个人身上,此时他的身边,一具没有呼吸浑身是血的人的双目大睁,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皇帝吓得将被子一掀,整个人弹起来,退到了一边。他的手哆嗦着,脑中亦是一片空白,哪里有国宴那日威压万人,势气厚足的感觉。

“来……来人!”他急迫地冲着屋外大声喊道。

可是一点儿回音都没有。没有人回答他,没有推开宫门前来保护他。

有什么地方出了错?皇帝伸出手按住脑门,身形晃了晃,他心下用力,终是制止了自己即将要滑到在地的可能性。

“朕的话没听见吗?来人!”皇帝皱着眉,努力舒了舒胸口的闷气,再次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可是,依旧没人任何答复。

此地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呼呼作响,昏暗的天空笼罩着整个大地。皇帝走到宫门口推开宫门,宫外没有侍卫驻守,一切好像都被人精心设计了一般,就好像是当年,他被人设计一般,只可惜,他无力反手。

自己的生死尚且不明朗,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精力管他人是怎么做的。

他叹了一口气,觉得人生竟是如此虚幻。浮生若梦,那些人事,早已翻飞,不知去向。

“三哥,好久不见。”宫门被缓缓打开,皇帝的余光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正视了一眼,竟然发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好弟弟七王爷易宁祯。

“七弟怎么会在这里?”只听见宫门被人“砰”的关住了,屋子里只余皇帝和易宁祯二人。

易宁祯笑了笑,唇角微微翘起,缓缓向皇帝走去。“三哥何须多次一问?三哥应该知道,我今个儿为何而来吧。”他顿住话语,眼眸露出一道精光,笔直地望着皇帝。

皇帝捂住了胸口,他一直觉着胸口发闷,缘是七王爷的原因。“七弟,你的心一直都没有变过,这点我很清楚,可是七弟,你可还记得当年那一场宫变?”

“宫变?三哥应是比我更加清楚吧。那年的宫变过了这么久,三哥还是念念不忘呢。”易宁祯蹙了蹙眉头,眼前飘过一幕幕当年宫变之景。当时他就站在人后,目睹那血腥黑暗的一幕又一幕。

皇帝听到易宁祯这话,又想到此时床上还有一具尸体躺在其上,不觉胸中一股火气直往上冒,忍不住咳起嗽来。

易宁祯不说话,看着皇帝不适的模样,心里觉得好气又好笑。当年自己是那个看着父皇对先帝嘘寒问暖多一些便心怀嫉妒之人。他是那个视先帝为眼中盯,视三哥为废物的野心勃勃的七皇子。

他是那个自小便失去了母爱,无依无靠,心性不正常的易宁祯。

这些年来,他坐视着自己的三哥夺了天下,原本是怎样嫉妒先帝的,现在就是怎样嫉妒三哥的。

权利,声势,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鲜美之物。他要将它们牢牢抓住,紧紧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不放。

易宁祯走到皇帝身边,将一只手放在皇帝的肩膀上,冷冷说道:“三哥,这个时候你需要听我的话,跟着我走。”

皇帝快速地抬起头,直视着易宁祯,眼中充满不信。宫门被人迅速打开,“吱呀”一声,一重士兵涌进这座宫殿,将皇帝重重包围住。

“云陵国这么大,皇宫亦是一样。可是就算再大的宫殿,也没有能够护住三哥你的侍卫。”易宁祯哈哈大笑着,眼看皇帝被自己的士兵包围住,已然没办法反抗他们的模样,他只觉得大块己心,“当年四哥得到父皇的盛宠,我便觉得天下无容我之地。现今三哥是皇帝,拥有整个天下,我以为我不会觉得如何,因为我一直认为只有四哥才是我的障碍。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三哥你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久,尝尽了这个世界上很多稀有的东西。而我呢,为了掩人耳目,心甘情愿做个糊涂王爷,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继续道:“我纵观自己的心情,发现我其实并没有改变,我还是以前的那个我,我还是不甘心看着江山这般永久地归入你的手中。而现在也已经不一样了,三哥你看看这些人,他们,不是你的人,却都是我的人。”易宁祯好整以暇地站在皇帝面前,紫色的长袍上绣着三爪飞龙,他本就细秀的脸上因为他此刻愈加镇定的神色而显得温润自在。

可是有些人的温润仅仅停留在表面,故而有人曾说,“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这样的人,即使自己站在他的面前,看到他的微笑,也猜不透他面具下的暗黑心脏。

皇帝原本发颤的手渐渐静止了下来,这一座宫殿不算很大,但是可容纳的人数亦是众多。

此刻又一簇人马来到宫殿门前。皇帝抬起头,看到身着一身素衣织裳的女子在他人的圈围下走过来。

“顾……顾榕?”皇帝讶异且震惊地看着朝着他迎面走来的顾榕。

春风不及点温煦(八)

皇帝看着顾榕身着素衣织裳缓缓走来,内心的震惊几乎到了极点。顾家与他曾有过约定,而且这个约定不仅仅限于曾经,将会延续到未来。那个约定便是,顾家将作为皇帝的支撑,永久地支持他。

当初皇帝还未曾登基,便托人找过顾家,将半块玉玺存于顾家。当时顾家尚且在菁葵小镇驻足,顾海眧亦只是一个秀才,能书能画,也通一些经商之道。他的德行良好,乐于助人,美德传于菁葵小镇。这样看来,虽说他在菁葵比较出名,可是再怎么出名,名声也不至于传到京城王爷耳朵里。

事实上,顾海眧的父亲,是个郎中,曾经去京城做过商人,在行商的路途中偶遇一行在山洞避雨的人马,那队人马中,为首的便是三王爷。三王爷尚小,被王爷府中的管事之人领着。他们原本打算前往京郊寺庙里拜访高僧,哪知走到半途,天却下起了滂沱大雨,附近恰好有一处洞穴,他们便借着这个洞穴前来避雨。

可是三王爷自小便身体不好,病因不详,只是一遇到阴湿寒冷的天气时,他便感到腹中阵痛。彼时,倾盆大雨斜飘进洞穴里,斜风细雨连绵不绝,空气里的寒冷愈加深浓。三王爷身子不适,顷刻便感到腹中疼痛难忍。他亦面如土色,表情难看到极点。他们一行人因着这是短途,便没有带上药材,只拿了些拜会高僧时需要的物什。可是哪里知道,天公不作美,偏偏下起了这般大的雨。

眼下眼见着三王爷痛到难耐的模样,一旁的人皆手足无措起来。

顾海眧的父亲会些医术,见三王爷如此,觉着正是虚寒之症,耽误不得,便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上前为三王爷把了脉。三王爷的脉象不太清晰,但可以大致知道他的身体畏惧虚寒。顾海眧的父亲证实自己所猜想得没有错,从衣袖中取了些特别针对虚寒这一病症的药递给三王爷用。三王爷的随从赶忙结果药材,喂至三王爷的嘴里。

不久后,三王爷的痛感渐渐消失,脸色也大好了起来。

“多谢老人家。”三王爷年纪虽小,但人情尚且懂的。若是没有这个老人家的出手相助,恐怕他会葬生于此。这个病痛看起来不过如此,没有流血没有狰狞之处,可是别人哪里知道此病的严重性。寒冷时腹中痛到极致,恨不得立刻去见祖辈。

顾海眧的父亲看得出这个孩子身份高贵,不欲多多攀谈,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重复说了好几遍“无妨”,“莫要客气”之后,欲打算离开,谁知,那个孩子突然跑到他的跟前,表情些许严肃地同他说道:“这位老先生,你救了我,我也没有什么回报,敢问老先生姓尊姓大名,家住何方,来日我一定登门拜谢。”

“老朽在此谢过你的好意,只是做事不留名一直是祖辈们教给我的,举手之劳罢了,莫要挂在心上。”老人笑着说了些客套话,很快便离开了。

三王爷没有得到恩人的信息,觉得有些不甘心,便派了两个人跟着老人。“你们跟着这位老人家,打听出他的住址和姓名,再来见我。”

这便是三王爷,即当今皇帝与顾家的渊源。亦是他将重要的玉玺托付给顾家的缘由之一。

救命之恩,岂能忘记。

故而,顾家对于皇帝的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而现在,顾榕身着素衣织裳,好似已经远远地将顾家同皇帝的连结抛在天地的尽头。一个女子,穿着素衣织裳,便是正在抒发着对皇帝新亡的悼念之意,现在皇帝尚且健在,这样做,是对皇帝权力的挑战与威胁。且顾榕本就是大家闺秀,名位不同寻常,她这样的打扮,更能震慑当局,刺激皇帝。

而将素衣女子带到皇帝面前,这亦是逼宫的重要过程。

“参见皇上。”顾榕俯身垂首,双臂向两边倾斜,最后跪在地上,向皇帝行叩拜大礼。

历史上被带到宫中参与逼宫进程的素衣织裳女子,皆不必对皇帝行大礼叩拜,顾榕如此行为,将在场的人看得心跳起伏不平。没有人让她这样做,可是她偏偏这样做了,还做得一丝不苟,不在意身旁人们各异的神色。

一个叩拜后,顾榕直起身子屈起手臂又做了第二个叩拜,第三个叩拜,这一连串的叩拜礼行得流畅至极。宫殿中没有人说话,人们皆等待着这个女子下一步的举动。

顾榕行完叩拜礼,缓缓地站起身来。她的面容镇静,只是眼睛却无法遮掩她此刻的心绪。那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湮在其上。无关委屈,无关生死,无关大义,无关惧怕。

以寻常人家的心理来说,顾榕这三扣大礼,只为感激皇帝这些年来为顾家所做。顾家能够到达如今这一步,确是与皇帝密不可分。顾榕站在原处,一时间往日记忆纷至沓来,前尘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那些年的货运经商之事,那些年的忧愁快乐,那些年的国宴旧典,与皇宫有关的种种,迅速地,在顾榕脑海里显影。

“顾榕,你是否责怪朕国宴那日,擅自向太子询问他的心意之事?”皇帝孤身站在易宁祯的人手中间,眼眶有些凹进去,显得疲惫不堪。他说话向来有威严与风度,而今却是一副大病缠身的模样。顾榕望着皇帝,不知不觉中,她又看到了那一幕,太子掷地有声地说他不欲娶自己为妻的一幕,当时众人目睹之下,她确实感到尴尬,现下回想起来,觉得不过如此,幸好如此。

故此,她这样做,与太子拒婚无关。而是,与顾柃有关。

顾榕摇了摇头,道:“皇上,与国宴之事无关,顾榕从未计较过那件事。”

一阵寒风穿过宫殿,皇帝颤了颤身子,感到腹中隐隐有不舒服。

站在顾榕身后几米开外的林淯久蹙了蹙眉,攥紧双手使得手指嵌入手心里。皇帝是那个皇帝,但是与召见他时很不一样,现在的皇帝面色苍白,身形不稳,褪去当时的威严与敏锐。

林淯久眼眸聚焦在皇帝身上,只觉得现在这个皇帝很是陌生,这还是当时那个威严满天下的皇帝吗?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心里有些火苗尚未被熄灭,随着疑惑的增多,反而减少了内心的仇怨。

“哈哈,顾榕何必站在这里,退后。”易宁祯前半句话说得轻松,后半句语气冰冷至极。他走到顾榕身边,用眼神示意她,让她退后。

他能够猜到顾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对皇帝行叩拜大礼,其实也不为过,只是当着他这个即将要成为皇帝的人之面对着瓮中之鳖行这大礼,于她,哪里会有半点利。易宁祯嘴角微微上扬,心里还在回味顾榕方才的举动,只觉得一股火气慢慢上了胸腔。

顾榕,既然如此忠心耿耿,不如在三哥死之后去地下陪他便是了。

他感觉喉咙里的那股血腥味道越来越浓厚,不,不是血腥味道,是清甜之味。是将要得到自己梦寐以求之物的欣悦反应。

易宁祯一摆手,皇帝身边之人便将皇帝紧紧架住,数把长剑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三哥,你应该对这阵仗熟悉万分了,当年你是怎样逼宫的,而今我就怎样逼宫。三哥莫要担心,我会尽量让三哥感觉不到痛苦,缓慢地,失去同我对抗的气力。”他朝前走着,手中匕首渐渐显形,在约莫距离皇帝几步之遥之处,他停下了脚步。“三哥怕是等不及了吧,四哥和父皇也等了你许久了,若是再不下去陪伴他们,可是犯了不孝之罪啊。”

皇帝听着易宁祯的话,腹中痛感愈加强烈。

千错万错,错在自己当初的不果断,不决绝。错在自己拖着一个病体,还想着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皇帝抬头看着易宁祯,眼中满是悲哀。“七弟,当年你是……”

“闭嘴!”易宁祯手中的匕首飞快地掷向皇帝,周围的士兵皆向边上闪了闪身子。

此刻只听“铛”的一声,一柄剑从顾榕身后掷出,阻止了匕首向皇帝飞去。一把匕首一柄剑同时落了地,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易宁祯淡然地转过身,这个时候,面上淡然的只有那么几个人,其余的人皆难以置信地望着同一个地方。

“大人,皇上不可冒犯。”何善从顾榕身后的人群里走出来,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长剑,看向易宁祯的目光里透着一股似笑非笑的光泽。

易宁祯淡然的表情不见了踪影,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声音愈发低沉。“何善,你这是做什么?”

何善全然不顾易宁祯话语里隐含的警告之意,依旧缓缓向前走去。“诸位有所不知,当年逼宫之人,不是皇上,而是七王爷易宁祯!”

何善的嗓门很大,这宫殿虽大,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何善所说。

这话的冲击性不亚于太监通告皇帝驾崩时,使得满朝文武俱是震惊。

林淯久攥紧拳头,只觉得浑身冰凉的血液骤然变得滚烫。何善说的这句话,雷硕也曾同他提起过。他心里有所准备,只不过,没有算出,这一步,来得这么早。

春风不及点温煦(九)

“何善,你说的什么话,倒叫本王觉得可笑至极。”易宁祯脸色些许发青,忽觉心上有一股钝痛,深思间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地可笑,所有人皆以可憎的面目来面对他,把他逼到角落里。当年父皇是这样,四哥是这样,三哥也是这样。就连何善也是这样。

多么可笑,何善是他的亲信,亲信中除了章文渊之外最亲最信任的人。

眼看大事将要完成,他这个时候出来分明是倒戈相待。

何善继续向前走着,他的身后还有一行人跟着。顾榕看着何善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忽然觉得自己曾经对何善的感觉都是错误的。也许有些时候,真正蒙蔽了自己双眼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一些想法,自己的一颗心。

“大人,我跟随你多年,这么多年来,一直称呼你为大人,不完全是因为你当初收下我作为你麾下的一员,让我有事可做,让我不必再忧心我的将来。而是因为,皇上叫我这么做的。故而,你现在应该明白了,我方才说的是什么话,又是何种意思。”何善站在易宁祯的面前,全身上下一股坦然之气,这么多年来,他卧在易宁祯府上,不为安康,只为皇帝。如今,易宁祯终是向着皇上举起了长剑,露出了锋利的獠牙,他也应该站出来揭开自己的面具了。

易宁祯愣了愣,他不知,何善为他杀了那么多的无辜之人,他的真实身份却还是皇帝的人。“何善,枉我当年收下你作为我的手下。”他微一冷笑着,“可是如今,你们还有什么办法呢?你们自己看看,这宫里,哪处不是我的人?哪处有你们的避身之地?”

易宁祯的话响彻在偌大的宫殿之中,他的手下皆意气风发,面色上毫无胆怯与犹疑,好像事情万无一失。

何善站在易宁祯面前,面色上一派静然。这时候,空气中一片寂静,唯有风吹落叶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飒飒飒……”

“大人,不……王爷。”何善改了口,“王爷,我曾经称呼你为大人,是因为一直将你试做手持虎符的将军。而事到如今,我的立场显露出来,无法再像从前那般喊你。王爷在别人眼里是不问世事的悠闲王爷,可是在我的眼里,在兄弟们的眼里,谁人不知王爷心里的野望,王爷你的抱负,你心中从未消褪的恨意。这些,我们都看着眼里。”何善面色凝重,双手紧紧地捏成一个拳头。他知道,讲出这些话,很容易。但是,心里预感到这个曾经同自己一起喝酒的人,即将血洒皇城之时,哪里还有什么恨,哪里还有什么算计。

这不是最后一步。但是势同最后一步。只是,他不能表露出来。

他原先所做的事情,有一部分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立场。譬如他总喜欢带几个好看的男子回到府里,这会使得易宁祯减少一部分对他的怀疑。试想,一个亲信,实力俱佳,总是带着男子回到府上,歌舞酒会。对于身为易宁祯左膀的何善来说,这确实是一个硬伤。每每想到这件事,易宁祯总是觉得何善不应当那般。

但是倘若何善不那样做,恐怕易宁祯会提起心来,提防着何善。亲信之所以可怕,在于他同样把事当做事儿。

“何善,之前是我看走眼,一直以为你是那个忠心耿耿之人。是我的错。可是何善,我何时做出过对皇上不忠之事?我是记不得了。”易宁祯的嘴角闪过一丝嘲笑。他心中感概万千,自己信任的人,竟然将剑对准自己。可笑自己在最后一刻知道,他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

何善的黑色双眸紧紧盯着易宁祯,他看到易宁祯不屑的笑容,心中的冷意增加了几分。“不记得了?可是,有人一直记得。”

他的话语十分简略,在场的人也听出了玄机。何善与皇帝联手,玩的一出好把戏!

易宁祯听了何善的话,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胸中一股闷气下不去上不来,生生地堵在那一处,好似要活活把他憋死。“何善,这话是何意?”

何善笑看着易宁祯,不久后转过身子,朝身后的人做了个嘴型。那人微微一躬身,带着身边的另两个人穿过人群走了出去。

顾榕看着那二人离去,这时感到哪里不对劲。何善的手下是怎样出了这宫殿的?这宫殿中,处处是易宁祯的人,怎么可能会让他们这行人如此轻易地出入?莫非……

顾榕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这样说来的话,皇帝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将易宁祯的人部分换成了自己的人。那么,现在的大局又是如何的?她的余光扫过林淯久,林淯久此人,面上冷漠,同时性子捉摸不定,忽冷忽热,忽近忽远。

他明着和她说他是易宁祯的人,但是一些举止却让她觉得,他并非易宁祯的人。倘若他是易宁祯的人,皇帝的胜算应是大的,林淯久作为易宁祯的人,不会得到好下场。假如他不是,既不是易宁祯的人,也不是皇帝的人,那么,他的立场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想到那日,赤水池中,他问她,到底有没有半块玉玺的下落,她一口咬定没有。事实是,那半块玉玺就在宗执府中,她的寝阁里。这半块玉玺,关系到皇帝的安危。

皇帝当年派人将半块玉玺交给顾海眧,没有明着说缘由。只是含糊地表达着这是一块很重要的东西,事关顾海眧的未来。此物不能示人,不能弄坏亦或是丢弃,要好好地保存着。多年以后,顾海眧成为了宗执。一日,皇帝同他说起缘由,事关当年宫廷政变,万分重要。故而,皇帝亦是万分谨慎。当时,皇帝将想要赐婚太子和顾榕的想法和盘托出,亦将当年顾海眧平步青云的背后之事告诉了他。更重要的是,他同顾海眧说出了彼时世事情态。

彼时,他派人监视了七王爷易宁祯,据探子来报,易宁祯在东南小镇相颉建了一座行宫。群落倒是不大,只是那座宫殿,规格等制超过了一般的帝王。这是何等大不敬!当年,易宁祯利用皇帝身子骨不好这点,挟持了皇帝的家眷,对他下了药,拿整个都城作为砝码。

皇帝依旧记得当时自己被困在易宁祯府上的情景。

易宁祯将皇帝的家眷带到皇帝面前,不放人,只叫人不断地折磨他们。同时给皇帝下了迷幻药,导致他出现了诸多幻觉,忍无可忍之时,答应了易宁祯给出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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