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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柯筱琰 当前章节:1503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大娘只想打趣打趣他,没曾想见这清秀公子竟倏地红了脸庞。她打量着他一双狭长的眼睛正经道:“公子是个正经人,我在这村子里待了好些年,头一回见着这如谪仙般的玉人儿,故此说话都不着道了。公子莫要见怪。”

大娘如此说话,赵臻心下也一派坦然。大娘又和赵臻寒暄了几句,估计午时已到,和丈夫进了柴房生水做饭。在屋外的孩子们见赵臻有心留在屋里,又看到娘亲频频使眼色叫他们不要进去打扰,故而到门口玩去了。

赵臻照料了顾榕一会儿,见她依旧半醒未醒的模样,心道也许即将要醒过来了。方才他察看顾榕的伤势,心头彷如被槌子敲闷了一般,难受却说不上来。他知道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里顾榕必定对他多加照料,她所受的伤,亦是为了救他才如此严重。

赵臻低头用手捂住脸,克制着内心的焦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白雪皑皑,远处房屋如同生在了泼墨画里,朦朦胧胧煞是好看。

大娘和丈夫做完了饭,一一端到里屋圆状木桌上,又喊来了两个儿子进屋吃饭。赵臻看了看未醒的顾榕,不多时也一同入座。

这户人家拿出贮藏一年的原本打算过年时喝的涝酒,为赵臻斟满。

“来,公子多吃些。我们这儿,西北蛮荒之地,也没什么好吃的,多是粗粮,比不得江南山珍海味。公子既然在我们这儿留下了,也尝尝西北菜的口味罢。”大娘拿起筷子,笑着说道。

赵臻心下感怀,既欣慰又难过。他爽朗一笑,举起酒杯道:“赵臻今日得到大娘大叔一家款待和相助,心里百感交集。赵臻这就将酒一口干了。”说完他将酒杯举向唇边,一饮而尽。

大娘和丈夫看着赵臻一饮而尽,也欣慰地饮尽了这一小杯酒。

“娘……娘,那位姑娘,好似醒了。”坐在大娘身边的大儿子忽然大声说道。众人齐齐看向一旁的矮床。只见顾榕已然是睁开了眼睛,睁着眼惺忪朦胧地望着他们。

赵臻见到顾榕醒了,心里感到宽慰,狭长的眼睛水光闪动。他连忙放下筷子和酒杯,快步走到顾榕床前。

顾榕的脸色虽已不再像之前那般苍白,但她的神识尚未完全清醒,见到赵臻坐于自己面前问她现下可好,一下子便清醒了几分。“阿臻,你可醒了?”顾榕说着便坐起来,哪知不小心碰到了伤口,微微有些抽疼,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赵臻见顾榕坐起来,赶忙扶着她。“榕姐小心。”

大娘一听赵臻对顾榕的称呼,知赵臻分明心里有想法嘴上硬着不肯说,了然他的心,便在饭桌上挥了挥手,说道:“公子既然和姑娘差不多年岁,又何必叫她一声姐,只叫小名便可。”她见赵臻转头看过来,想了想,道,“这姑娘叫顾榕?不如,就叫阿榕如何?”

赵臻见大娘如此说,心下也了然大娘的想法。却本能地红了脸,摇着头认真说道:“不可。大娘不知,我只是榕姐身边的小随从而已,哪里有资质叫榕姐一声如此亲切的名讳。”

顾榕正欲点头称是,一听赵臻这样说,忙抓住他的一只手臂,双眼紧紧看着他,透出的光亮和认真,彷如冬日里不冻河般清澈透明。赵臻被她这么一看,心里虽骤然感到欣喜,却不由自主地摇着头。“阿臻,叫我阿榕即可。你不是我的什么随从。这话我不知同你说过多少遍,我从没有把你看成我的随从。你于我而言,是亲人,更胜亲人。”

顾榕说的坚定,叫人无法反驳。赵臻伸出手握着顾榕的手,内心感动。他狭长的美目望着顾榕。

“好,阿榕。从今往后,我便这么喊你。”

大娘一家见到这皆大欢喜的场面,不由得连连称赞。便将桌子摆到了顾榕床前,又多摆了一副碗筷后,朝赵臻说道:“公子且由你来喂姑娘吃饭吧。”

顾榕知道是大娘一家救了自己和赵臻,百般感激。但又不适赵臻喂饭,况且自己右手实属正常,可以自己吃饭,便推辞道:“大娘,还是我自己来吧。”她说着便拿起筷子,见那西北菜色虽不似江南之地那般多彩亮丽,却独有特色,不由得练练称赞大娘和大叔的手艺。

顾榕是个容易欢喜的人,见到桌上摆着的一盘雪白剔透糕点,尝了几口便觉味道清甜,极是喜欢。便道:“大娘这糕点莫非是西北特产?尝着味道甜蜜,与那些西丰菜相比,这糕点不知要好吃几倍。”顾榕笑了笑,一口吃的多了险些噎着,她又忙拿过赵臻边上的酒杯,向嘴里灌了几口酒。咀嚼片刻后终于咽了下去。

“哈哈哈,想不到姑娘竟如此有趣。”中年医者看到顾榕努力把糕点咽下去的纠结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姑娘慢点吃。”

“大叔可曾听说过西丰菜?”顾榕刚把糕点咽下去,一边说一边夹起眼前一盘豆荚。

“西丰菜?可是江南名馆西丰馆的菜肴?”中年医者问道。

“正是。”顾榕咬了一大口包子,口齿有些不清地笑道,“西丰菜被称为江南美菜,味道好菜品也相宜。可是不知怎么的,我就是觉着这西丰菜,好似足下踩着一捧金,高高在上,倘若没有钱财,确实享受不了。相反,那些开在路旁的小店,热热闹闹的,菜色咋看一般,吃起来有一股子家常味道,却感觉很合胃口。大叔大娘你们家的菜,便是如此。”

大娘和大叔听闻顾榕这般说道,不由得喜上眉梢。“哈哈哈,姑娘看着文静,想不到说话确实如此伶俐,透着一股灵气。不瞒你说,我家相公曾经做过厨子。”大娘看了看同样笑着看着她的中年医者,笑道。

顾榕一听,夸赞道:“没想到大叔才高八斗,曾经是厨子,现在却为医者。我着实佩服!这二者,只有有才华之人,才可转换。”

中年医者笑了笑,转念一想,问道:“可是姑娘公子,看你们衣着熨帖,应是华贵之人,你们二位,是否遭遇了谋财害命之凶徒?见姑娘伤的这般重,我实在忍不住要问一番。”

顾榕想了想,并不欲将他们的底细和所经历的事情告诉中年医者一家。中年医者一家虽然救了顾榕和赵臻,但是他俩尚处于外乡,左无亲人右无近友,说多了招惹是非,不说于他们皆没有坏处。倘若告知,反而容易使他们遭来杀身之祸。

“兴许他们找错了仇家。”顾榕笑着打太极。

赵臻见顾榕说话不太自然,便知顾榕不希望让大娘一家知晓他们的身份。忙举起酒杯说道:“感谢大娘,大叔,两位小弟弟,让我们干了这杯酒。”

午饭吃完后,一家人将饭菜端回了柴房。顾榕坐在矮床上,思考着何时出发回京城。时间拖得越久,有些东西就越容易被掩盖。往往要在事情发生最初,掌握它的趋势,如此,才不致在将来坐以待毙。顾榕想起父亲顾海眧曾经教给她的经商之道,想来这些道理都是可以相互联系的。

她把这洞穴之事告诉赵臻,又将她的想法说与他听。赵臻听后大吃一惊,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且担心她的身子尚未完全康复,自觉不妥,但他聪慧悟性高,转念一想,觉得顾榕所说,极有道理,如今时间不待人,面对不知情者,顾榕的伤势便是极好的证据。但是顾榕不是铁打的,她的伤势根本没有好全。来到这中年医者家里也不过半日。怎么可以如此仓促奔走呢?他赵臻不愿,恐怕中年医者一家更是不愿。

“阿榕,你伤势未好,只是刚刚清醒,不可莽撞行事。即使事情再急,你也得顾着你的身子。”赵臻坐到顾榕身边,担心道。

顾榕为难地看着他的眼睛,只见他眼神坚定,不容拒绝。

半月以后,顾榕和赵臻收拾好行装,便与中年医者夫妇及他们的孩子告别。

“姑娘和公子此番回京,长路漫漫,且姑娘伤势尚未完全见好,定要小心些,不可怠慢。”大娘一家在家门口为顾榕和赵臻送行,大娘见顾榕眼睛有些红,不由得心里发酸。

顾榕见大娘一家皆依依不舍,心里也感到涩然。说了些宽慰的话,便和赵臻一同离去。

顾榕和赵臻赶到一家商铺门口,只见有个瘦高个子站在那儿,似等了很久。他走到顾榕面前:“小的在这等二位,不多时二位便来了,二位请随我来。”

那是一名马车夫,只见他浑身有些微微发颤,嘴唇也有些发青。

顾榕知他等待多时,又因他口齿伶俐,便赏了他一些钱两。

他将顾榕和赵臻带到店里,让他俩付了马车钱后,带着他们穿越了长长一条走廊,打开门带他们到了门外。

门口有一辆马车,马儿全身雪白,一眼看去与雪景融合在一起。

顾榕心情甚好,在赵臻的帮衬下上了马车。

一路上,顾榕与那马车夫相谈甚融洽。那马车夫是个豪爽幽默的人,待顾榕与赵臻亦即使认真。

如此,马车连赶了七天七夜,终于在清晨赶回了京城宗执府。

顾榕走下车,望着宗执府偌大的门庭,心头一种放松。

“三小姐回来了?”门口的守卫早就等候多时,接到顾榕乘车途中飞鸽传书递来情报的管事瞧见一女子和一男子在门前久站,朝那边看了过去,一看便看到是三小姐和赵管事,可是他知晓,这次派出商运的不只有顾榕和赵臻二人,还有管领雷老先生,章文渊等,可是,他们人呢?他不敢多想,连忙要求守卫打开大门恭敬地请顾榕和赵臻进府。

正当顾榕抬脚向大门跨去,一支箭倏地射中了在边上恭送他们的马车夫。顿时,献血从他的胸口流了出来。

六朝如梦鸟空啼(三)

马车夫被箭矢射中,鲜血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他的面部痛苦地拧在一块。不消一刻,马车夫的嘴唇便显现出乌色。顾榕内心震惊,顾不得别的,欲上前扶住他察看伤口,身边的赵臻一把将她拦了下来。“我去看看。”赵臻说完,赶忙几步跨到马车夫身边扶住他。

那马车夫被箭射中,周围路过之人见此景象,纷纷受惊,一人叫声牵动其余不远处的人们,人们见血案发生,纷纷四散而逃。宗执府门口守卫俱是震惊,连忙分为几拨,一拨上前查看马车夫情况,一拨回府禀报管领。

为时已晚,那马车夫眼神浑浊,嘴角也开始溢出鲜血。顷刻间站立不稳,从赵臻手边滑到在地。赵臻一惊,蹲下身子用手试探,此人已气息全无。

顾榕眼看马车夫被箭矢射中,最后亡故,手指有些微微发颤。马车夫是被斜向上的箭矢射中,射箭之人理应在高墙之上拉弓。顾榕想到这里,朝四周扫视了一遍,高墙之上全无人影。那射箭之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急忙跑到马车夫身边,伸手察看气息后,神色灰暗。

“阿臻,他是一路上送我们归程之人,多亏他照顾,我们才得以回来。”顾榕语气黯然道,随即伸出手替那马车夫闭上了眼。

赵臻闻言,随即明白了顾榕言下之意。他对站在不远处怔愣着的门卫说:“把他抬进去吧。”

门卫依言行动。顾榕见马车夫被抬了进去,蹙了蹙眉,轻飘飘地走进了府内。

顾榕回府后,为了不使事情变得复杂,她阻止了此事在府内的传论。

那个在门口一直等待迎接顾榕的的工作,上前扶着顾榕。“三小姐,您受委屈了。”

顾榕方才经过马车夫的意外身亡,心内沉痛的同时,疑云纷杂。为何这几日,他们三人在马车上日夜奔走皆无事,偏偏凶犯选择在府前,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之前凶手一直未露面,即便是在逃生过后的那些天里也从未露过面,而现下,那射箭之人,到底是谁?眼前好似有了一副朦胧地画卷,被烟雾遮住。

顾榕越想越心惊,双手微微颤抖,她紧抿双唇,胸中瞬间急剧波澜。

“三小姐……夫人在宗静阁等您。”管事见顾榕脸色不对,忙上前伸手扶住。

顾榕转头见赵臻正走在已身亡的马车夫身边,忙着善后。又看到管事焦虑担心的表情,镇定了一会儿,便道:“好,你帮赵臻处理后事,让他跟我来。”

管事点头答应。

赵臻跟随在顾榕身边,她抬脚走入第一重门,只眼望去府内虽树木林立,但多数枝桠光秃,只余几株梅花树抽着芽儿。

有管事在张贴着新年的窗花,也有丫鬟在府内略矮的树梢上悬挂一些喜庆的饰物。顾榕这几日一直在算时日,她知道,这明日,便是除夕了。正是举国欢庆,盛世繁华之日。

顾榕静立了片刻,又穿过后两道道门,走进了前厅。

前厅的宗静阁大门敞开,金锡兽面漆环虎口大开,笼罩着庄严的气氛。宗静阁素来是府中尊者接见正接手商货行程的管事和亲信的地方。顾榕此次回京,身份已由宗执府三小姐转变为北上货运督察,故而,她亦理应走入这肃然的宗静阁接受父母的接风。

“阿臻,你说,我要不要走进去?”顾榕站在离宗静阁不远处,转过头轻声向赵臻问道。

“自然是要进去。”赵臻自小听闻宗静阁肃穆,内心多少有着对这会见阁的敬畏。

宗静阁肃穆缘是先皇曾在这里亲笔题过词,并授予顾海眧宗执一位。顾海眧为人清廉,美名远扬,授位这一行为当时也被传为佳话。

“我之前虽然内心迫切地想要回到府中,可回来了,近乡情更怯。你瞧这府中情景似衙门,树叶凋零,而这宗静阁这般静谧,恐是进去了就要被爹娘说一顿。”顾榕无奈道。

正说着,宗静阁里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起初如细柳般轻盈,可不久之后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憋不住气的灯笼,气一股脑漏了出来。“哈哈哈哈。顾老三你也有怕的时候?”转眼间一名妙龄女子从阁中缓缓走了出来。她脸庞姣好,一双桃花目正滴溜溜地转着。她见顾榕正缩手缩脚地站在门前,心里觉得又好笑又好奇,“你可算是回来了。可回来了为何不肯见母亲?莫非你这督查只是充充数的?”秀丽的女子说完又轻轻一笑。

顾榕听到这里,原本想要玩笑的心绪顿时沉入大海。神色一下子灰败起来。

女子见顾榕神色有所变化,且只有她与赵臻出现,不由得吃了一惊,脑海中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心下着急,便问:“难道货物没有交换成功……老三……怎的只你和赵臻二人,其余人呢?”

顾榕听她发问,心头思绪万千,渐渐攥紧双手。“……我们在路上遇到劫匪……雷老先生和章文渊他们……”顾榕抬起头望向那女子,哽咽地说道,“他们下落不明,有人恐已遭遇不测……”

“……顾榕!”那女子失神片刻,反应过来后,突然一声咆哮,眼睛里骤然泪如泉涌。她紧紧盯着顾榕的眼睛,双眉深蹙,一双桃花目黯然无光。

一直坐在宗静阁里等待顾榕的赫连夫人听闻女儿突然厉声一喊,急忙从阁中走了出来。她一走出来,便看到眼前之景象。只见女儿顾柃背对着她和顾榕面对面站着,看不见神色,却可从她压抑的哭声中听出心惊来,顾柃自小爽朗,即便挨打,也未见她如此哭过。

赫连夫人又看向顾榕,顾榕亦是一副悲戚的模样,眼角泛着泪花,硬是咬着唇不说话。而顾榕的身边,只有一个赵臻在场,其余的管领管事皆没有出现。她心下疑惑,脑海里有一种可怕的直觉。

“榕儿,你和赵臻在路上遇到什么情形了?”赫连夫人走到顾榕跟前,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顾榕的脸庞,伸出手拭去她眼睛的泪花。

顾榕哽咽了一会,将目光从顾柃身上转到赫连夫人处,眸中含泪,眉头微蹙。她的唇角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可最终还是紧紧抿着唇,眼泪在脸上流淌下来,因见到多日未见的娘亲而欣慰,又因遭遇祸事失去忠心之人而悲痛,更因没有尽好督导之职使人丧命而自责。如此复杂的心绪叠加在她心头。

她伸出右手,揽住了赫连夫人的肩膀,将自己的头埋在赫连夫人的肩头。

赫连夫人内心焦灼,见顾榕的身板一抽一抽,显然在无声地哭泣,她拍着顾榕的背,当下先让女儿平静心绪,她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有说什么。

一旁的赵臻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想说什么,难以开口。

顾榕哭了一会便觉得有些疲乏,哭泣使得脑仁儿有些发疼。她将头从赫连夫人肩上抬起,口中声音微若蚊吟:“娘,是我办事不利,做出了对不住你们的事,没能与商队中人一块儿回来,也没能保住那些货物……这一切,都怨我。”

顾柃站在顾榕面前,看到赫连夫人没有前来安慰自己反而去安慰顾榕,心里一阵委屈。但是现下所听到的消息却更让她感到伤心。这种伤心,程度之深到可以忽略各种委屈。

“顾榕,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劫匪盗贼偏偏会盯上我们家的人?”顾柃语气不善,涕泪交缠,“我不明白。”

顾榕心知顾柃对章文渊上心,未曾想竟是这般上心。方才她知她与赵臻二人回来,母亲与顾柃皆会讶异疑惑,不曾想顾柃心里哀痛到此番地步。她现下心里凄惶,说不出安慰人的话来。毕竟,她亦无法安慰自己。

顾柃见顾榕不说话,便走上前按住顾榕肩臂,使劲晃了晃。“不知道?你怎会不知?”她见顾榕脸色倏地发沉,以为顾榕动气,便一横心更用力地推了推她。

顾榕被触到伤口,有些吃痛,咬咬牙忍着痛,面色却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那伤口未痊愈,有些地方还有小块淤血。这几日连夜归家,每日,顾榕都会清洁伤口,不曾想这伤却愈合地并不快。

“我有些乏了。”顾榕不动声色地推开顾柃,“方才,送我们回来的马车夫被人射死在府前。他连日来昼夜不歇,为了感谢他,抚慰死去的灵魂,我命人将他抬进了府,准备找个地方将他葬了。”

顾柃听得有些怔愣:“你方才说,被人射死在府前?”

顾榕点点头。“的确如此,我与赵臻从北方回来的路上,未见有人追赶,偏偏那人在府前行凶,所为何事?”顾榕说完,见赫连夫人和顾柃皆惊讶地看着她,又将洞穴之事告诉了她们,只是省去了甬道里和盔甲人搏斗那段。

赫连夫人听到这里,大觉不妙。“榕儿,你可知,雷老先生他们现在何方?”

顾榕摇头,眼底自责内疚皆涌了上来。“榕儿尚且不清楚雷老先生他们的下落……”

赫连夫人眉头紧锁。“不知何人与我顾家过不去,竟想到了这个法子……如此狠毒,不给人留有余地。”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面上甚是担忧和不安,“你雷老先生,文渊,还有管事们,下落不明,为娘甚是担心。为娘对雷老先生他们过意不去,更对他们的家人过意不去。倘若还有这样的情况,为娘难以想象……故此,暂且停止年后的西进货运。”

顾榕见赫连夫人面色不佳,便道:“娘,待会爹从宫里回来,我们一同商量此事。”

赫连夫人点了点头,一挥衣袖,边上走上来一个管事。赫连夫人转头对顾榕说道:“我先回院里。”说完欲移步离开。此刻她心里一番不信,却又不得不信,她府中管领管事失踪之事。

赫连夫人临走时,还是想起了一件事,这件事亦非常重大,且近在眼前。她停下脚步,朝顾榕与顾柃说道。

“太子已到嫁娶之龄,只是这些年来他对此事未曾上心。但是一直这么拖着,终究不成体统。几日前我进宫进谏,皇上他似有心要替太子找一位侯门太子妃。他觉着你俩其中一位,可与太子匹配。”

一旁赵臻听得真切,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却又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

“娘,我不同意!”顾柃听完赫连夫人的话,急忙说道。

赫连夫人垂眸想了会,又看向顾榕。顾榕展开淡淡的笑脸:“顾榕心中没有如意之人。若是执意如此,但凭吩咐。”

“也好,只是为娘还不知道你们桃姐姐的想法。暂时先去问问她,你们耐心等待便是。”说完,赫连夫人与管事一同离开了前厅。

顾柃见母亲离开,便转过身注视着顾榕。“老三,委屈你了。只是我,一时没办法想开罢了。”顾柃叹了口气,一抹眼泪,便急急离去。

顾榕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方才,她说了什么?是了,她说但凭吩咐。她虽最淘气,但对名利荣华,也最是不上心。不知道,这一遭,倘若注定走下去,会是怎样的光景。她亦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

赵臻站在一旁,看到顾榕纷繁复杂的脸色,走近一步,想作宽慰:“阿榕……”

顾榕抬头看着赵臻,摇摇头,示意他自己无事。“阿臻,你先回去吧,取信院的管事们大抵知道了你回来的消息,都在等着你呢。”

“好,赵臻告退。”他轻轻说道。

顾榕一个人静立原地,又望了眼前厅门前这一树枯荣,缓步向寝阁走去。

穿过中堂,步入后庭。后庭分三重院。左侧的院落叫惜芳院,是顾海眧和赫连夫人居住处。位于中部的院落为珠玉院,是顾榕顾柃以及姨娘和子女们居住处。右侧的院落名为取信院,是府中管事亲信居住地。左侧院落至尊,庭院最广,就方位而言,在惜芳院里生活,感受到的便是自己生活地在右侧,以右为尊。设计独到。其次是中部和右侧的院落。

顾榕站在珠玉院门口,眼睛遥遥望着几乎看不到门庭的取信院的方向。在一片火红的灯笼中下,她忽然想起雷老先生还有一个孙儿,那孙儿七岁时与雷老先生一同落难。当时顾海眧只是一个秀才,已娶妻生子,德行美传小镇。一日他在镇上卖货,见到不远处一位老人家抱着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墙角瑟瑟发抖。

那老人家瘦的像把干柴,眼睛浑浊却有神,警惕地打量周围的人,手臂亦紧紧地箍抱住自己怀中的男孩儿。顾海眧又打量了那个男孩,这个孩子面色发黄,手臂也极细,许是许多天没有吃东西的缘故。他俩衣着破烂,灰头土脸地被湮没在这行色匆匆的人海里。顾海眧心性善良,便将他二人领回家,叫妻子做饭菜给他们吃。

那天晚上那个老人突然跪在顾海眧面前,神色肃然:“您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我和孙儿在这次的饥荒里失去了三个亲人,已无依无靠,还望大人收留我们,我这老身板看着不中用却可以为您干很多事情。”

“您先起来,我怎的受得起您这样一跪。”顾海眧急忙去扶老人。

老人拨开顾海眧的手,一个劲地叩首,顾海眧没法,只得答应,就此,那老人变成为顾海眧的帮手。顾海眧考中了状元,才华横溢,先皇中用他,看重他的品行和能力,升他为宗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允许顾海眧继续经商。那老人便跟随顾海眧经商。

那老人便是雷老先生。而他的孙儿,便居住在那取信院。

顾榕想了想,决定要将雷老先生遇难的事情告诉他的孙儿。便向取信院走去。

六朝如梦鸟空啼(四)

快入午时的取信院人头攒动,大多管事亲信已从各个地方回院生火烧水,亦有许多管事忙着张贴各式各样的窗花对联。

顾榕一走进取信院便有管事看到她。那管事手里拿着一些松木片,应是准备进柴房溶硫磺于松木片引火。“三小姐,好些日子没见着您了。”管事笑着问好道,“今日听人说,您和赵管事回来了。”

顾榕注意到他说的是“您和赵管事”,心下了然,神色变了变。

那管事亦是聪慧之人,今儿从其他管事那里听说了商队一行遇到灾难之事,便心道此事关系重大,难以言明。他见顾榕神色晦暗,领会顾榕心情,收了笑容,道:“ 榕姑娘,都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事情总会有转机。”

顾榕点了点头,依旧神色不佳。但过了一会儿,她转念一想,精神萎靡是无法将事情办妥的。不管之后会碰上何种情境,仅有以振奋的心情去面对,前景方能海晏河清。她需要如此,哪怕这次遇上了令人恐慌之事,也万不可懈怠焦灼。

顾榕素来和管事们走得近,一来因为她幼年时也经历过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这些管事未入府前生活贫困,人却是极其勤奋的,顾榕对这些人极为佩服,便经常来取信院想管事们询问些走货的事宜,从中得到不少帮助。二来顾榕开始参与商运,需得与一些管事们保持联系。一旦有新的运货计划,顾榕可以推荐一些管事一同参与。

管事一旦参与货运,则说明具备能力和信用,既得到大家伙的尊敬和信任,又能得到管领的亲睐。做得好的管事,更可以得到顾海眧的另眼相看。报酬自然不用多说。名头响了,前去走货商运,买家卖家哪有推拒的道理。

顾榕缓过劲儿,觉得既然遇上事了,不能缩手缩脚做事。

她向管事寒暄道:“我亦许久未见崔管事了,今日见着,甚觉亲切。”

“三小姐不必勉强自己,我也是这院里的老人了,看得出三小姐心里分明不痛快,面上却还要勉强自己。”那管事年纪青青,只是待得久了,此番话说下来顺当得很。顾榕亦是姑娘家,性格豁达,他索性将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顾榕看到他手上还拿着东西,又觉着事情不可耽误,便道:“多谢崔管事好意,只是待崔管事忙完,可否带我前去青竹居拜访林公子?”

那青竹居不知怎的坐落在取信院的最深处,而好巧不巧,顾海眧将这住处分给了雷老先生的外孙儿。若想从院门进入到青竹居,需得由管事领着过去,除了顾海眧之外,无一人例外。

这规矩确有缘由。雷老先生的外孙儿年少时身子骨不甚好,终日用药吊着一口气。他得的这是什么病呢?没几个人说得上来。只是有管事知晓他一入冬季便浑身冰凉,许多日子因身体无缘由的感到寒冷而晕厥,只得掖好被子让他休息调理。可是这被子厚度也只达到常人欢喜的程度,这少年可劲儿受不了,雷老先生和其他管事们便送来衣物让他垫着。

一日,顾家二小姐顾柃偷偷地跑到青竹居,想看看藏在被子里的少年到底是怎样的光景。谁知道,她这一看,收不住手。她正巧在青竹居外厅转悠,走啊走,便走到了里屋。那少年正捂着被子熟睡,看不清脸。

顾柃顽皮,想看看被子下的人是否如顾桃姐姐说的那样,是个丑八怪样的人。随后她掀起他的被子一看,竟生生呆住。

那少年虽未长开,可小脸粉雕玉琢,容貌清秀至极。顾柃惊得呆住了,一位他是位谪仙,下了凡尘,经受不住凡尘的污浊,便生了病。

顾柃左思右想,想到青竹居边上有一池湖水,那湖水清澈干净,顾柃不由得想到一个好方法。

她拉开少年的被子,轻声说道:“谪仙快醒醒,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少年未醒,顾柃便大声地又重复了一遍,还将手伸到少年肩上使劲摇晃。那少年被摇醒,又突然觉得周身冰凉得厉害,不由得直打哆嗦。

顾柃见他如此,便急忙拉住他的衣袖,想将他从床上拽下来。那少年身子不适,本就无力抵抗。

顾柃这么一使劲,少年便从床上滚了下来。

之后顾柃怎么使劲拖他,少年都抵死不从。可是时间一长,少年觉得越来越冷,渐渐失去了力气,开始浑身发抖。顾柃见他打颤地厉害,心下虚心,连忙甩手便开跑。顾柃这一路奔跑,满脑子都是那清秀少年在地上抱臂发抖的场景,心里又急又后悔,奔到惜芳院把事情告诉给了顾海眧。

顾海眧得知此事,大吃一惊。没顾上惊慌失措的顾柃,先叫人拿药过去看看少年现状如何了。

他显然没想到顾柃虽然顽皮却会去打扰妨碍少年的静养,待交代好管事注意事项后,便狠狠地骂了顾柃一顿,骂完后回过神来,叹了口气无奈说道:“柃儿不懂事,为父便要教你如何为人。那雷老先生的外孙儿自小身子不好,你既知道,缘何去冒犯他,害他身体不适?”

从那以后,顾海眧便下达了那样一条规矩,凡是要拜访青竹居,都必须由管事领着过去,记下名讳。

那少年,缘何得到顾海眧这样的恩护?当年可是顾海眧将雷老先生和少年救回,他俩更应百般感激,可是现下,似乎并非如此。这其中缘由,除了当事人,便没有其他人知晓了。

顾榕跟着崔管事进了柴房,想看看他怎样生火。崔管事不好意思,认为柴房是下人们待的地方,便对顾榕说道:“榕姑娘,柴房里火儿味重,您身份尊贵,使不得。”

顾榕忙顿住了身子,不想让崔管事分神和为难,便连连说好。

取信院分院众多。既有比管事更高一层的管领院,也有其内能力分布不均的管事院,同时也坐落着少数管领管事的亲属居住着的信属院。

如此一来,取信院人来人往,虽大多数人性子善良,但也不乏背后嚼舌根之人。想是上边的太亲近一个小管事,会引来少数人的眼红。

顾榕微微叹了一口气。转了个身子,看到崔管事已经收拾好了灶台,正从柴房里疾步走出来。

“榕姑娘,让您久等了,我来领您过去。”崔管事见顾榕神色不似之前那般沮丧,如是说道。

“无妨,有劳崔管事了。”顾榕微微一笑,便向前走去。

前往青竹居的路上,起先是一座座院落循序进入视野,越往深处走,院落渐渐稀少。当初顾海眧将信属院安排在大院最里面有这样的道理,既是亲眷,便少受叨扰为上。

而雷老先生的外孙儿从小就身体不适,更需静养,免于外界的打扰。

顾榕与雷老先生的外孙儿打过几次照面,但次数极少。这位少年一直深居简出,在重要的喜宴场合亦是极少露面。

顾榕这些年参与经商,经常外出学习求教,不曾与这少年照面。也不知,随着这时间的缓踱,他现如今过得怎样。

顾榕走在路上与崔管事断续寒暄,没过多久,便来到了青竹居。

那青竹居绿树环绕,蓊郁充沛,薄薄的白雾弥漫在这一片阒静之地,更添得一些诗画唯美。

“榕姑娘这边走。”崔管事带着顾榕穿过一片梅花丛,向一座两层楼的木屋走去。那木屋边上,还有一潭碧绿无波的池塘。

顾榕被带了到木屋下边,她见那池水清澈见底,鱼群徜徉地游走其中,心里突然感到惬意放松。

她虽然是个性子豁达不拘小节之人,但从北上运货开始,心里总是有一根弦是紧绷的。如今那根弦不是自己松弛着恢复原状,反而倏地断裂,这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有人说乐极生悲。她看到这一池清水,好似悲中生出些刻意的松懈。

也难怪年幼时曾听人说大自然是一处僻静的独处好地。

方才她她弯下腰去细看那些欢场肆意的鱼儿,只见有的鱼儿在吐着泡泡。她感到好奇,心里紧绷了太久,被这些细小的事物所吸引,不知不觉像是孩童心绪作怪,想研究鱼儿到底是怎么突出泡泡的,于是她将腰便弯了更弯,谁曾想,一个不留神,头上的其中一只梅花簪子便栽进了湖中。

只见一阵漩涡卷起,梅花簪子便被冲的更远了些。顾榕用眼睛丈量了会,那距离,倘若伸出手去够,怕是无法够到。

“崔管事,簪子飘远了……倘若我还能够将它捡回来,是否可以挽回一些东西?”顾榕站在原地望着飘远的簪子对身边的崔管事道。说完又弯下腰,将鞋子连同袜子一起一并脱掉,又挽起了裤腿,作势要下湖去。

崔管事尚未回复,见顾榕如此做,愣了一会儿,天气尚冷,小姐竟将鞋袜脱了去,这是何等地不顾身子骨。况且,姑娘是不便当着不相干的人的面除下鞋袜的,即便云陵国民风再开放,亦是没有几个姑娘会这么做的。崔管事正着急着要阻止顾榕,她却已经走下了水。

崔管事一拍脑门,心里焦急地不得了。“榕姑娘,您快上来,大冷天的这水也怪冷的,给冻坏了我怎么担待得起……”

顾榕一心想要跟着捡那梅花簪子,即使一下水便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却也全不在意,她心不在焉地笑着:“哪有的事儿崔管事。你瞧这水,温热的很,温热的甚至可以烧一锅饺子吃。”

崔管事听着哭笑不得,心下却愈加发冷。顾榕哪是为了捡什么簪子,她这分明就是试探着她自己的心境。到底是可以顺水而下,而是离水而去。“您就别打趣我了,快上岸来吧!”他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却是不愿顾榕就此放弃。方才她的话,他亦是听了个真切。

正在此时,湖边那木屋里走出来一个乌发少年。他打量了面前二人一圈后,见顾榕似焦急地找寻着什么,便顺着顾榕的目光看向湖水。

不一会儿,他大步踱到湖水边上,离得近了,方弯下身子探看湖中究竟。

顾榕本就一心想捡那夹子,没留意到自己已经走到那少年眼前。少年正垂眸凝视着湖水,忽然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双脚,他双眉一蹙,便顿住了自己正要伸出去的手。

“你且将脚抬起来,不然那物什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少年说话间流露出一丝好笑,他的声音既婉转清扬,又低醇地像是一壶好酒。

顾榕下意识地抬了抬脚,脑中闪过一些话语,却开不得口,只能依言办事。

少年见顾榕将脚抬了起来,便松开手去摸索原本滞在她脚下之物。

“这便是姑娘要找的东西了吧。”他在水中摸到梅花簪子,尔后伸出手将那簪子递给顾榕。

顾榕瞥到他抬起了头,垂眸望向他。

只见那少年才抬起的脸,神采绝艳,面容清秀俊美,眼神深邃却光泽盈盈。

顾榕一瞬间愣住,只听得他声音纯澈,说道:“姑娘可是要找这梅花簪子?”

顾榕怔愣了分秒,“正是这簪子。”她低声说道。说完并没有接过梅花簪子。

此刻顾榕站在水中,而那少年站在岸上,顾榕的手上还提着刚刚脱下的鞋袜。换做是别的姑娘,早就羞得落荒而逃,可是顾榕却不觉尴尬。

她见那少年方才热心于助人,现下面上好似何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她心里暗暗思量,方才她为何怔住,缘是年幼时曾经见到过林淯久,这少年眉眼中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顾榕沉吟片刻,将此地和要寻的人联系起来,又正好在此刻听得崔管事道了一声“林公子”,便确定这少年是何人。

“今日见到林公子,顾榕觉得不虚此行。”她看着少年道。

那秀丽的少年也看着她,眼中却不见欣喜,不见惊讶,不见好奇。只听他淡淡说道:“缘是顾家三小姐,特来此地,所为何事?”

方才他见她没有接过簪子,眸中闪过一丝嘲弄。

“我听闻林公子久病已愈,便想来次恭贺公子。未来也盼公子多走出青竹居,这样我们可同你多多打些交道。”顾榕未注意他的表情,只是想起小时未见过他,听闻顾柃说起他的容貌,照顾柃的形容,确可谓谪仙一般的人。如今见了,更是证实了顾柃所说并非虚假。

这少年,明眸皓齿,眉眼秀丽,真正如同谪仙。

“多谢三小姐今日踏足,淯久喜静,一杯茶一本书便可。”他的眉眼间虽有淡淡笑意,可深深望去,那笑容便转瞬即逝般不见了踪影。

顾榕见他如此,忽然回过神来,攥紧双手,原本想要说些话搪塞过去,可是心里潮气如海水汹涌翻滚。“不久前,北上运货商队,因……因不明身份之人的劫杀,大多数管领管事……”她说到这个地方,说不下去,语言哽咽,眸中一股雾气腾起。即使她再怎么坚持不软弱,遇到死生不明的管领亲属,她真正难以自持自己的情绪。那种内疚自责的心绪,缠绕在她心间。

林淯久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方才嘲弄般的表情转瞬间消失不见,继而换做了一副看不出情绪的面孔。他依然清冷开口:“三小姐来,就是为了告诉淯久此事?”

顾榕摇了摇头,却发现一切皆已成真,再怎么想要否认,事皆与愿违。“对不住,是我办事不利……”顾榕说道这里,眼里突然蓄满泪花,她亦是性情中人,看到雷老先生的外孙,便想到下落不明的忠心耿耿的老人,心里更是一口气难以提起,她现下说着话,好似重温彼时景象,不胜唏嘘。

林淯久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看着顾榕尚且浸泡在水中的双脚。“三小姐双足浸在水中已久,恐怕不妥。”

顾榕愣了愣,反应过来,但在水中待久了,竟也不觉得寒冷。这水,只怕再冷,也冷不过她的心。

“三小姐莫要自责,这簪子,还请三小姐拿回吧。”林淯久伸出手臂,将簪子递得离顾榕更近了些。

顾榕迟疑片刻,伸出手,触到簪子冰凉的柄。林淯久的握着簪子的手尚且平稳,她触到簪子的手却已轻微发颤。过了会儿,轻轻接过了那被水浸湿的簪子。

“三小姐,淯久见你与管事一同前来,心下便已料到眼下情形。”他偏过身去,“恕淯久无礼,身子不适。”

林淯久说完,便欠了欠身子,回了青竹居中。

顾榕站在水中,手里拿着簪子。方才,她未接过簪子,缘是她有话要说。接过这簪子,是她下定决心查清事实的开始。

不远处鸟雀幽鸣,树叶翻飞。

十二楼中月自明(一)

顾榕从青竹居回到自己的寝阁珠玉院,坐于红木六角坐墩上,脑中思绪翻飞。方才在青竹居与林淯久对话的情景浮现脑海。那少年面上无事,眼底却不平不静。确是个坚强之人。只是她心中疑惑重重,那少年面对自己外公的失踪消息,虽说心里定是伤痛不信的,可是平常人一听消息往往脸色俱变,面色凝重。可这少年面色未见多变,只是笑意褪去,语气清冷,显是隐忍。这少年当真如同他人所说,是性子冷性古怪是的之人?

顾榕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见窗户纸上正贴着喜气洋洋的红色窗花,那窗花,红色入深,祥瑞之兆。偏她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这身影,不是别人,正是那在洞穴中手持短刀劫命之人。顾榕想起,当时的自保,是有前提的。前提便是,那人早已受了重伤。

他的盔甲血迹鲜明,乍一看会以为是其他人的血液。可是,现下回想起来,当时他已将短刀送到顾榕面前,而顾榕为了拖住他的攻势,选择击向他的眼睛。他身材虽不高大,可毕竟是个男人。他的右手拿着短刀,那他的左手呢?

那时,分明没有看到他抬过左手!他左臂上亦有鲜血,这说明了什么?顾榕想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影像纷纷闪过,一时之间,有些事情似乎愈加清晰。

顾榕正要往深处想,不多时,贴身丫鬟小蝶便急急地跑进了门。“小姐,老爷回来了,正叫您去惜芳院呢。脸上着急,似有要紧事说与小姐你听。”方才小蝶前往惜芳院为思贤夫人送药,听边上的丫鬟们说起小姐回来之事,心下欣喜,便欲匆匆回来看小姐当真回来否。没走多远,只见一干管事随着顾海眧迎面走来,她下意识喊了句“老爷”,顾海眧便让她叫顾榕来那惜芳院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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