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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柯筱琰 当前章节:14921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这下,见了小姐,也只得和她说上这句话。

“哦?爹竟从宫中回了来,如此甚好。我也有些话想要与他叙上一叙。”

顾榕还未倒上口水喝,便整了整衣冠,出门而去。

顾榕来到父母的住处,见到父亲正在书桌边缓缓踱步,脸色倒是正常,双眉微蹙,似在思考些什么。她走过去,对顾海眧说:“爹,榕儿回来了。”

顾海眧顿住身子,转过头,眼神中微光闪烁。“榕儿,此次只你和赵臻二人回府之事,来龙去脉,我已听你母亲和管领管事们说起。为父心里甚是难过,亦不信,怎的会出了这样的事情。”

顾海眧边说着,边想起那天商队一行临走时,他亲自在门口送行。他与其他管事不甚熟悉,只是叫了雷老先生和章文渊一道过来听他交代些重要事务。这二人,一个年长,经验繁多。一个年轻,少年气盛。勇谋结合,办事妥当。哪怕顾榕年轻,经验不足,也可弥补了过去。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商队一行皆碰上了不明身份的杀手,且他或他们是杀手是盗贼尚不明确……

“榕儿,你且不要担心,我已派人去那西北寻找线索一二分,也让人前往曾帮助过你的那户人家家中走访。商队的核心不知去向,生死不明。为父知道你心里既自责又内疚。你与他们不仅是朝夕相处一个月之久的同伴,且在一个府中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对于他们的下落不明,为父虽然心痛,但必将不会因为心痛而无措。而那些货物,既然丢了,眼下也无法。不要放在心上便是。”顾海眧心情复杂,为了宽慰女儿,只得这么说。

“可是爹……现下我依然在想,倘若当时我出手相助,他们或许能和我们一同回到府中。”顾榕紧闭着双眼说道,她的思绪飘到商队一行在洞穴里的一幕幕场景。

顾海眧紧抿着嘴唇,不欲流露出过多的情绪。“榕儿,为父认为,即便你前去相助,亦无法。只怕,这件事情,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顾榕这些天亦时常想起当时情景,那时雷老先生清晰的警告,阻止了她的前进,而中年男子,事到临头追悔不堪……她一幕幕地回想,只是明白了一件事。

那便是,身边之人,亦有异动。如那中年男子。

“榕儿,恐怕他们不是冲着商货而来。不然,不会这般打草惊蛇。”顾海眧踱步到窗前,思虑道。

顾榕虽已心有所明,但依旧心惊肉跳,转移了注意力。“爹……那些商货,亦并非一般商货……”顾榕攥紧了双手,脸色有些落败。

听顾榕提到商货,顾海眧表情略微舒缓了半刻:“不用担心便是。为父自有办法。”顾海眧虽是这么说着,但心里没有说得轻松。

他见顾榕眉头紧锁,一副自责的模样,又见她仍旧穿着商运的简袍,似想到什么,忽而转换了一个话题:“榕儿,你可知,皇上对你娘说了什么?”

“皇上说他想从侯门中寻出可与太子比翼双飞的太子妃来。”顾榕回道。

顾海眧点了点头,他伸手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一皱眉头更显出无奈。“榕儿可知,你娘方才向桃儿询问她的意思,桃儿亦如你二姐,一口气回绝了。虽然京城侯门不只宗执府这一户,可是皇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爹,榕儿觉着您已位高,皇上倘若从宗执府选出一位成为太子的良配,恐是不妥。您想,皇上身边既有清廉的能臣,同时也有奸佞的毒相。一来为了家国安定,能臣为百姓,奸臣为官员为自己。二来更是为自己,能臣和奸臣,相互牵制,皇上老人家自己稳坐龙椅。故此,他若从这二者家族中再选出个太子妃,岂不是使得平衡失落,到头来,说不定自己跌落云层。恐怕,这其中大有缘由。”顾榕静作了一会儿思考,认认真真地看着顾海眧道。

她当无人时,在顾海眧面前便放开说话。顾海眧亦是从不拘束她的想法,因而,她虽然在场面上说着些中听的场面话,可是处于安全的环境里,她亦会同信任的人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以她的性子,说些别人不敢说的夸张话亦是可能。

顾海眧抬起头,看着顾榕的眼光透露着些微的赞赏。“榕儿能明此理,为父甚是欣慰。”他走到书桌边拾起悬挂于红木挂上的毛笔,蘸了些未干的墨水,在一旁空白的宣纸上书写起来,“为父心里有个疑虑,倘若老夫将你送去做那太子妃,榕儿是否愿意?”

顾榕听这话,想是父亲心里已有想法,自己从心而说便是。她又将清晨当着顾柃与母亲说的话想了一遍,终是自觉欠妥了些。“爹,我与母亲说的那番话,并非发自真心。”她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我亦不知自己当初为何说出那话来。”

顾海眧写完诗句的第二句,抬头看了看顾榕,见自己女儿神色不自在,便道:“你可见过太子?”

“太子?应是曾见过的。只是当时我尚小,记不清了。太子比我年长些,性格好像与我相比,成熟些。”顾榕微微皱眉,脑海中浮现出当年与太子见面的场景。

当年不过是太子生辰,文武群臣自携家属亲眷参加皇帝举办的庆生宴。多数臣属皆有孩子,年龄或大或小。太子长顾榕两岁,与顾榕年岁相仿的女孩子也不少。顾榕性子随意,不喜打扮,只是被母亲逼着搽了两把香粉便匆匆随车马进了宫。

那喜宴上,太子坐在皇帝和皇后身边,神情恹恹,似是身体不适,但从举止上,却看不出来他有什么不对。群臣携家属一一敬酒,嘴里说着些吉利话。

“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祝我云陵国国泰民安,盛世绵延。”顾海眧携家眷起身敬酒,声音发自胸腔,储安宫里回荡着他们一家的声音。

皇帝喝酒正在兴头上,本就因这庆生日而欣喜地心情又好上了几分。“爱卿和眷属都平身吧。朕今日过喜事,人逢喜事精神爽,朕今儿就赏赐爱卿一些薄礼。”

“微臣谢过皇上,谢主隆恩。”顾海眧微微躬身。

皇帝豪爽地饮了一杯酒,摸了摸太子的脑袋。“爱卿,听闻你的小女儿性子活泼,口齿伶俐,不如让她说说话罢。”

顾海眧点头遵旨,复而低下头去看顾榕。

顾榕瞅了瞅自己的爹,小嘴一憋,便朝那皇帝说道:“皇帝陛下,小女今天犯了一个大错,还请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原谅小女所犯的错误。”顾榕一脸可怜样。

“哦?”皇帝听得兴致渐起,“是什么错误,你说来听听便是。”

“今天早上母亲拿来一盘白色的糕点,说是吃了可以养颜。我一听不太明白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看那糕点,白白净净,便伸手去摸。没曾想,竟有粉粘在手指上。”顾榕说着抬头看了看母亲,只见赫连夫人正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顾榕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便想,这糕点本不用来吃的吧。因那糕点粘性好,粉也细腻,香味也好闻,应是搽脸用的。我便将那糕点搽到了脸上去。”顾榕说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色糕点,“便是这个了。”

皇帝一听哈哈大笑起来,身边群臣也乐得豪爽。“没成想你竟不知这个。这可是云陵国的特产,白雪糕,颗粒极细,粘性也确实佳。”

“皇帝陛下,我还没有说完。”顾榕翘翘小嘴,“我现在是知道了,我国的糕点竟比别国的好,连糕点都能当做面妆。皇帝陛下,您可是看出我搽了什么吗?”

皇帝听顾榕这样说道。心情甚好。邀请众位爱卿举杯畅饮。“顾卿,你的小女看着小,说出的话怎的这般讨喜,她这不是在夸奖我们云陵特产别致,云陵的盛世空前吗?”

顾海眧没想到皇帝想的那么远,女儿不过是随口流水账一篇,竟引来皇帝夸奖,急忙谢主隆恩。

正好这个时候,太子殿下打了一个喷嚏,整个人不稳,摇摇晃晃地栽了下去。

“维儿!”皇后见太子栽了下去,赶忙起身扶起太子,将他拉会到龙座上,“你这是怎么了?”

“母后,我竟也闻到了香气。”太子轻轻地告诉皇后。

恰巧皇帝听到,便记在了心里,嘴里不说别的,一个劲儿地叫众卿家喝酒看表演。此时宫里热闹非凡,人人皆把酒畅饮。笑谈的笑谈,吟诗的吟诗,那些人自然没把孩子的话当回事儿,只觉得今日啊,因这孩子的伶俐更添了一笔彩头。

顾榕从冥想中回过神来,见父亲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便急忙说道:“女儿并无多余的想法。只是当时太子生辰,想着讨得一个吉利,便是一个好彩头。如今大姐尚未出嫁,女儿更无可能先于她。”

“榕儿,你且告诉为父,你对太子是否一点想法也没有?”顾海眧又回到了这个话题上。

“没有一点,我对太子没有想法。这些年来满心学习商道,未曾想儿女之情是何物。还请容女儿先行商道吧。”顾榕正色道。

“榕儿别担心。为父也清楚你应是这样想的。故此,明天的国宴上为父便替你打打太极,含混过去吧。”顾海眧伸出手捋了捋胡子,眼角的细纹又密了些。

顾榕嘴角扬了扬,她知顾海眧说的只是玩笑话。但替她找个借口还是在理的。

时间一晃而过,未时已到,顾榕和顾海眧又说了些话便因有丫鬟请他俩前去西望厅就食而结束此番对话。

西望厅已被管事丫鬟布置好,桌前窗上皆贴上了福贴,大厅内红袖点缀,喜庆非凡。

顾海眧之所以能成为达官贵人,并非单纯一种原因。他不仅通达商道,而且尚武,当年西进征战,他功不可没。如此一能文能武之人,自然深得皇帝喜欢。且云陵国素来崇尚商运文化,国人以通商与尚文之人为荣。

饭桌上,丫鬟打点好最后一道酒水工序,便退了下去。

顾榕坐在饭桌前吃着饭,却思绪纷杂,一会儿想到死生不明的商队一行,一会儿想到明日的国宴,一会儿又想到太子此人。吃饭的时候完完全全被这些事情所困扰,故而正当众人讲话时音量的变化也未发觉。

“老爷说的什么?住在取信院的那个少年明天要随我们一块儿参加国宴?”坐在顾海眧左侧的顾榕的二姨娘思贤夫人惊异地说道。

“正是如此。淯久虽然多年深居府中,未参与过什么大宴,可是这孩子才华横溢,不仅头脑清显,懂得一点商道,又能写得一手好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顾海眧放下筷子郑重地说道。

思贤夫人皱了皱眉,道:“可是这孩子,听说性子有些怪,冷性的很。”

“淯久虽性子不像我们家尚珏那般开朗,可人无完人,人总需有一两个毛病,如此才活得轻松。”顾海眧说完便夹起眼前的菜递到赫连夫人碗中,又夹了另一碗菜递到思贤夫人碗中。

思贤夫人就此噤了声。

顾榕的大姐,顾桃,坐于顾榕身边,她素来温婉达礼,此刻见顾榕神色不在饭桌上,便伸出筷子为她夹了夹菜放入她碗中。

顾榕见顾桃为自己夹菜,知道自己想事情想得有些过,对顾桃一笑,夹菜便吃。

顾桃眸中亦带笑意,歪了歪脖子细细打量了顾榕几眼,头上的金步摇跟着晃了晃,如帘卷珠玉。“你瘦了,榕儿。来,多吃点。”顾桃用眼神示意顾榕。

顾海眧见到姐妹这一幕,不免心里高兴。

此刻夜幕降临,黑夜笼罩白日的光辉,一点一点浸入大地。

十二楼中月自明(二)

顾榕方才吃饭间走神走的厉害,夹菜时忽然听到顾海眧提起林淯久的名字,不由得想到了日头将近午时的时候她前去青竹居看他,却不想梅花簪子掉入水中,他替她捡起簪子时,眉眼笑意淡淡,之后听她说起雷老先生,眼神变得深邃,语气清冷,有礼却略带疏离。

她竖起了耳朵,听到林淯久缘是要随他们一家一同参加国宴,便禁不住一愣。

顾海眧对林淯久在府中的生活极是上心,不仅仅是由于雷老先生的能干担当,也因为林淯久此人。传说他性子虽然偏冷,却有礼有节,举手间风姿绰约,说话间言辞清显。他身上闪现才华与气质,不得不教人另眼相看。

虽然也有少数人传那林淯久,性子怪异,不愿多同人说话。但是顾海眧对这些劳什子多半不予理会。

顾榕想起往年国宴,林淯久从未跟随他们一家参加过。那么,今年却又是为何?

顾榕想了一会,筷子一时停顿在半空。

翌日,除夕。

清晨听闻鸡鸣之声,嘹亮如钟。京城处处不繁华,各家忙活着置办夜晚的庆喜食。肉食素食食材皆齐齐备好,四辛中的蒜、姜、薤、葱便是少不了。大户杀猪,小户宰鸡,大人张贴对联,小儿吟诗作对。皇宫之外三门五道,早晚集市变更成为早市,卖者一过午时便会收摊回家忙活自己事宜。

京城九街四通八达,人头攒动。吆喝声贺喜声源源不断。鞭炮爆竹声声不绝。

宗执府内管领管事忙活开来,一则准备着自家晚宴的物什,二则准备着入席国宴的行装。

顾榕坐在梳妆台前被丫鬟捧着脸上着些淡妆。那丫鬟用了经色红之花与米粉调配的饼状色卷,在顾榕脸上轻轻搽拭了一圈儿,又拿起饰唇柱欲为顾榕上唇妆。

“不用上唇妆了,我怕过妆。”顾榕转头对丫鬟说道。顾榕不欲显眼于众人,此次国宴,只需低调便可。

“姑娘可是担心皇上会当众择太子妃?”丫鬟见顾榕若有所思,便问道,“小蝶从桃姑娘的丫鬟喜儿那听说,皇上似有意在宗执府择一位太子妃。小姐还这么年轻,又喜欢商道,这要是一入宫,难得回家,又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儿,小姐恐怕会不习惯。”

顾榕回府一来她心绪不佳,是时候改换一下心境。不是所有人都能够保证一件事情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变味,不偏离,清晰且明亮。倘若已经尽力,仍旧无力摆脱困境。也许需要蛰伏待机,蓄势而为。

顾榕低头沉思了会,她素来开朗,只是尚未缓过劲儿来。

她听到小蝶如是说,眼睛笑意盈盈,赞道:“不愧是小蝶,能想我所想。这展翅高飞的大鹏鸟和静坐笼中的金丝雀,前者生活自食其力,但来去自由洒脱自然,一挥翅膀便飞上万重青天,后者终日不愁吃喝,却终日自处一地,偶尔为人所赏戏。这两者,我更是向往大鹏,不欲将命运交由他人。”

顾榕边说边将还未用到的饰品放回柜子里。现下她头上一对玉莲钗,外衣前襟吊着一只檀木鸟雀,足上踩着双绣花红布鞋,虽然素雅却不失体面。

她望了望铜镜中的自己,脸庞清秀,妆容淡淡,一对眼睛显得格外有神。如此甚好,不必折腾心眼费劲往脸上抹香粉,往唇上拭唇妆。

午时过后,顾榕一切准备就绪,便带上小蝶前去宗执府门前。

宗执府府门顶端悬挂一朵大红花饰,其余地方无点缀,却足够喜庆。

赵臻站在府前帮助小管事打点车马之事。见顾榕前来,眼神多了些许柔和。“三小姐。”

顾榕笑着朝他点了点头,转头便看到顾柃在不远处向这边张望。

顾柃早在府门口的马车边上等待家人,见顾榕妆容淡淡地走近,饶是心情不快,却也不由得微微一愣。“你以往不是欢喜在国宴上打扮地别样喜庆,怎的今日……”顾柃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眼顾榕,只见顾榕衣衫素雅,颜色妥帖,并无与国宴不相符之处,但人却像换了个风格,便又地说了句,“倒叫人大吃一惊。”

“二姐,我偶尔犯懒,不愿去想如何往艳丽的方向上打扮。”顾榕不便多说,只好打趣道。

不多时,大姐顾桃便从府中出了来,她双眉细长,生的娇柔,确是一位美人儿。她步伐不快,发髻上的金步莲随着她盈盈地摇摆着。

顾桃走到她们面前,弯了弯唇角,连眼睛也一同跟着笑起来。“爹让我们先入宫,之后他们便会到。”她轻声细语,说话极是婉约,远远望去似一副江南水墨画。

顾榕笑着点头,赵臻打开布帘,她被小蝶轻扶上了车,与姐姐们一同上了马车。

经过皇宫数道宫门守卫的作揖恭迎,马车驶入了东亭门,正驶向万和宫。

万和宫里宫人忙碌,不少地方锣鼓喧天,旌旗舞袖。

不多时,顾海眧与二位夫人,小儿子尚珏以及林淯久,便进入了这金粉红帘的万和宫。

顾榕与姐姐们站在万和宫大殿角落,视野广阔。

一个转头便见到林淯久衣袂飘飘,峨冠博带地步入宫殿。他手中携着一些礼盒,红绸缎带,愈发衬得他明眸皓齿,少年温润。

顾海眧走近顾榕姐妹身边,乐道:“这万和宫越看越繁华,确实很美。榕儿,随后宴会始,我们照常座位,淯久便坐于你身边,可好?”

顾榕对位次无所谓,道:“自然是好。”

入夜,万和宫中间的空地已铺上红色绒棉地毯,千烛尽燃,火光摇曳,舞女跳舞,乐者弄乐。一曲古筝起弹,一嗓子好歌喉缭绕这福寿宫中。只见那歌女身着一身绛紫长裙,身长腰细,脸上笑容明媚,绿云绕绕晓鬟妆,乌鬓高扎贴花面。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歌女舞动绛紫衣袖,好似泼墨出去,舞动的裙摆着地,与歌声相互交融。

“众卿家举杯同饮,今日不醉不休。”看到这喜庆的歌舞表演,皇帝开怀地率先举起酒杯,群臣皆举杯与皇帝齐饮,盛赞国泰民安,盛世太平,帝都繁华,一时间气氛达到了□□。

觥筹交错间,顾榕不由觉得肚子有些不对劲,似是饿极,在咕咕发叫。她见自己右前方放了一盘白雪糕,晶莹剔透,霎是好看。伸出筷子去夹起一块,放入口中,香甜劲道,不由得回味了一番,舔了舔嘴角。

顾榕一番回味下来,这才回神,看到坐在她身边的林淯久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便凑近了些看他。“怎么了?这糕点可香了,你也来尝尝吧。”

林淯久见她凑过来,身子往后倾了倾。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明亮的眼睛却凝视着顾榕嘴角。

“尚可。”

“是吗?”顾榕接道,随即狡黠地笑了,“你既是表扬了它,看来味道的确不错。”顾榕边说边笑,没曾想忽然走过来一个文官,酒喝高了,身子不稳,一偏便向顾榕桌前歪倒,顺带带翻了盛着白雪糕的盘子。

“哎呦,本官实在是不小心,多有得罪多有得罪。”那文官听到杯盘破碎的声音,忽然清醒了半刻,抬起头看到顾榕明显被惊住的脸,练练道歉,并向顾海眧练练作揖。

“不碍事不碍事,廖大人莫放在心上。这盘子一碎啊,岁岁平安,是件喜事。是天大的喜事。”顾海眧命人将廖大人扶起,捋着胡须乐道。

这间歇,舞女正巧一旋腰肢,弯腰以示表演完毕,下了台去。舞乐暂停,万和宫安静得只听到顾家这边的说话声。

皇帝听得顾海眧所说,将注意力偏了过去。“顾爱卿说得极是,今日除夕佳节,举国庆喜,这盘碎乃是极好的征兆,昭示着国是昌兴。来人,廖大人今日撞运,开了个好头,赏赐薄礼几份。”

那喝醉的文官骤然清醒,弄清当下是个什么状况后忙向皇帝行礼道贺。

皇帝犹在兴头上,让那文官下了去便朝顾海眧问道:“顾爱卿,太子年岁也不小了,正值少年气盛,这几年郑由着太子的性子没给他找一位般配门当的太子妃。现下看来,在这花月夜里,正好为太子许一名太子妃,伴他一生,使他们过得日日如同这喜乐佳节,两相幸悦。顾爱卿觉得如何?”皇帝笑意盈盈,喜乐之情溢于言表。

顾海眧忙起身作揖,面上一派喜乐。“微臣觉着皇上说得正是,今是国庆之日,太子又有太子妃相伴,举宫同庆,喜上加喜。”

顾榕方才听到皇帝提起“太子妃”三字,整个手心都出了汗。她曾经多次入宫,皇帝总会与她唠唠家常,听她说些京都百姓的小生活,一些趣事,一些孩子般的玩笑话。次数多了,不免让她觉得有些不同于他人。

倘若这次皇帝提出,她顾榕确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她该如何?面对君王的话,不可能有推辞的道理,哪怕是君王命人喝一杯毒酒,都不得不举杯一饮而尽。

顾榕从未想过要做这太子妃,她心思尚不在此。更何况,她对太子无儿女情长。此刻她紧握酒杯,嘴唇紧抿,脑海中蓦地想起顾海眧前日同她说的话。

“为父知你所想,且你从未当着为父的面提起太子。”顾海眧认真道,“你不必为了家族放弃个人理想与幸福。”他曾经前往云陵国西部边境邻国廷国征战,当年无数廷国乱党不时骚扰西部边境臣民,百姓生活苦不堪忧。当年征战平定西部乱党,顾海眧亦经历了不少事情,原先古旧的思想便改变了很多。而对于这样的文武全才,皇帝自是无比欣赏。

顾榕从回忆中抽出思绪,她望着皇帝笑意浓厚的面容,又望了望顾海眧挺拔的背影。心中突然释怀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担心。她只想忠于自己的内心,她亦不图太子妃这样的名位。

“郑听了顾爱卿的话,心里甚是欢喜。”皇帝边说边转头看向太子,太子的目光正遥遥锁住顾榕脸庞。

顾榕看的分明,脸上神色愈加灰暗。

“皇上,微臣想要引荐一个人。”顾海眧忽然说道。

“哦?是何人?爱卿且说说看。”

顾海眧微一侧身,道:“便是府上管领的孩子,这孩子年纪轻轻,却文采非凡,既通达书画,又懂得经商之道。微臣,想要引荐他作为微臣的宗执万事。”

皇帝听后意味深长地赞了一句:“顾爱卿从未推荐过相熟之人作为你的万事。今日一荐,可见这位的才华确是不凡。”他顿了顿,“郑,想要看一看他的面容。”

顾榕的心微微放下,便见身旁林淯久长衣自地上仙逸一扫,人便起了身。他身上残余的梅花香气在周身空气中微微流转。

十二楼中月自明(三)

林淯久的衣摆扫过矮几,他起身走到万和宫大殿中央,屈膝行了跪拜礼,起身时衣袂妥帖,又抬手揖了一拜,神色恭谨地望着那坐在耀眼璀璨高位的云陵国帝王,语气诚恳道:“参见皇上,”他顿了顿,“草民便是顾大人推荐的宗执万事。”

皇帝端详他片刻,目光精锐,见他有些面熟,却又想不出他到底像谁。心底微叹一口气,觉着自己年岁渐长,头绪也繁多。心下一番思考,这年轻人既然是被推荐上来的,这喜庆劲儿可不能少,不如同他唠唠嗑。“朕听闻爱卿说,你很有才华,那么,你且说说看,在你心目中,顾爱卿是个怎样的人?”

林淯久微微倾身,思索了一会儿道:“草民自小受到顾大人的照拂,一直以来,大人为人至善,耐心,且体恤草民。”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虽话不多,但是说话沉稳诚恳,第一次面圣,毫无怯场之意。

皇帝不由嘴角一弯,笑道:“很好,顾爱卿推荐的才子,仅看外表,便能觉出一派气质,是一表人才之人。听爱卿说起,你还懂得一些商道?你可否与朕说说看,倘若这西边的廷国买了我国商品,之后没有将这些商品转卖,而是用假货高价抛售到别国,别国的商贸官发现是赝品,廷国之人却说这是我国之物,是我国商贸官别有用心,假若你是执事官员,你会如何?”

林淯久静默了片刻,看着皇帝的眼睛说道:“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皇帝眼睛突然一定,身子前倾,显然觉出了兴味,心里有些好奇。“你且说下去。”

林淯久点了点头。“草民若是执事官,同第三国打交道,请君退货。尔后与廷国交涉,希冀对方去假换真。”他的头微微一偏,边思考边说,“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哦?”皇帝慢慢揣摩。

“行而上谓之道,行而下谓之器。”林淯久说完,双目清澈。

皇帝顺着他的思路走,顺藤摸瓜,找清了方向。

“此方案甚是完备,顾爱卿的才子果然不同凡响。”皇帝赞道,“朕赞同你这个想法。我国经济与廷国相联系,对方经济依靠我国市场。一旦切断市场贸易,廷国便会束手无策。”

皇帝站起身来。“朕此前碰到的回答,不是‘臣必定不会让此事发生’,便是‘臣会将一些真正的我国的商品赠与被欺骗的国家,让他们安心,同他们交好。’可是众位爱卿想想,倘若我国的执事官都一味如此办事,而不从根本解决,那些野心勃勃之人,又怎么可能自断獠牙,臣服于我国?”皇帝说完,起身扫视了整个万和宫一边,最后看着林淯久的眼睛,他接下来的话语发自肺腑,掷地有声。

“朕认为你很有才华和智慧,具备忠心。今日这殿中问话,便是对你的考核。朕,现今决定任你为宗执万事,虽是七品小官,但是也可使你从中所获颇丰。愿你做好顾爱卿的左右手,使我国盛世繁荣,生生不息。”

“微臣林淯久,叩谢皇上恩典,谢主隆恩!”林淯久眸光透亮,望了望皇帝,镇重地跪地叩拜。

待他起身时,整个万和宫发出有力的贺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国必定盛世昌平,繁华不息!”

宫殿中一时变得喜乐欢庆,舞娘旋舞,琴师奏曲,好似又一场宴会开启。

皇帝望了望满堂的众臣,忽而向太子说道:“维儿,今日喜乐祥和,择日不如撞日,今儿朕便为你选择一位般配的太子妃。”

原先正欣赏着舞曲的太子突然被皇帝这一句话惊住,抬起头讶异地看着皇帝,蓦地发现自己的猜想是没有错的。皇帝的眼睛向顾家那边扫了眼,仿佛心意已定。

只见皇帝再次起身,面向顾家那一桌。

“顾榕,朕,一直很欣赏你的才华。”皇帝突然向顾榕说道,“今儿朕便问一问,你对太子的看法?” 宫殿中舞娘乐师方才见此情景纷纷停止了歌舞。

坐在顾家少爷顾尚珏身边的顾桃手捏银匙,正静姝温婉地从眼前的碗里舀起一个果饼,一听皇帝开了口询问顾榕,手微微颤了颤,果饼顺势掉入碗汤中,激起小小的涟漪,汤水也洒了出来。

一旁的尚珏余光瞥到有汤水洒出来,拣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帕子递给顾桃。

顾桃看到尚珏递过来的帕子,起先愣了一下,继而微微一笑,接了过去。

顾榕原本坐在下面暗自感叹林淯久确实有才,一听到皇帝说的话,便身子发憷,生生定住了思维。她手上的汗水又慢慢渗出来。

“民女与太子相识十年有余,皆在喜宴上相见,却也印象深刻。太子殿下勤学敏行,平易近人。且民女听闻,太子殿下亦对书画有兴趣,时常在空闲的时候提笔练字书画,进步极快,这便可看出太子殿下自幼聪慧,文采斐然。”顾榕起身恭谨答道。她虽面上看着自然诚恳,可是心里早已是紧张得不知所说何为。

“顾榕一向心细,今儿也把话说得漂亮。可是朕还没有过瘾,来人,速拿纸笔!”皇帝朝万和宫站在角落里的管事太监说道。

太监听后忙奔向外边,不多时便回了来,身边带着几个人,手上捧着几张纸,拿着一个砚台和毛笔。

皇帝见文宝备好,便招呼顾榕来到近前:“顾榕,你且书写‘花好’这二字,就在这果品桌上写。记住,在这纸上的一半位置上书写。”

顾榕来到果品桌前,结果毛笔认真听皇帝说话。

“是,民女这便写。”她捏住毛笔提起,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工整书写。

待她写完了字儿,太监将纸呈递给了皇帝。“甚好,甚好……”皇帝便看便赞道,眼睛来来回回地扫视了新誊写的字迹,“顾榕这字,虽然眼见着没怎么练过,但是也方圆有致,可见态度之认真。”

顾榕心肝一颤,嘴角忍不住一抽。她自认为自己字似狗爬,哪怕看着面上态度工整也绝对对她赞美不出来。

她抬了抬头,微微仰视着站在高台上的皇帝,只见他眼角嘴角噙着笑意,拿着纸的手却有些微微发颤。她现下全然猜不出皇帝意欲何为。

“太子。”皇帝转身对正坐在座位上观看着现下情景的太子说道。

太子的心此刻像被上千上万的擂鼓倒腾着,心跳的起伏越来越快,心跳声越来越响。

即便舞乐环宫,他依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阵阵鼓响。尔后他起身看着皇帝。

“现在,你且拿起毛笔,书写‘月圆’这二字,就在那‘花好’两字边上。”

皇帝此话说得响亮,这意思再明了不过。

太子不便于多说,虽不情不愿,却也不由得拿起笔开始书写。最后一个回勾,他漂亮地书写完成了‘月’字。那白纸上,四个黑字分明,分明看得出不是同一人所写,分明看得出皇帝叫二人写这四个字意欲何为。

“朕今日,便要为太子选择一位太子妃……”万和宫中响起皇帝威严具显的声音。

“父皇!”太子突然向皇帝走近一步,声音洪亮,面上静如止水。

他一直以来,皆以淡然模样出现在国宴之上,一番举止高雅,谈吐不凡,隐隐有一股王者之气。而现下举止一如往常,深重沉稳。

众臣见太子插话打断皇帝,纷纷一惊,隐隐有感事有变化。

顾桃此时注视着大殿内高台上边的人,一双手紧紧交互握着,眼底看不清情绪。

“张总管。”太子此时召回了太监。

太监赶忙返回到太子身边。

太子并未说话,眼眸一直凝视着太监手上端着的墨水砚盘和毛笔,凝神间,太子伸出手拿起毛笔,轻轻蘸了蘸墨汁,身边的太监懂事儿,连忙将素纸连着垫板递到前边,稳在太子眼前。

皇帝站在高位上,见太子重新提笔蘸墨,不解其意,却未开口说话。

太子一手攥住另一只手的袖子,起笔有势。那纸上点墨翩翩,不多时一个字便生成了形。

太子将素纸递给太监,太监便将其呈皇帝过目。

那素白纸上,原本仅有“花好月圆”四字悦然其上。现下,“圆”字底下,还有一字,如蝶翅伸展,大气沉稳。

那字,十分简单,便是一“否”字。

皇帝手执素纸,看着其上五字,心中有所明白。太子以此法暗示了自己当前的心境,便是不欲娶太子妃。

皇帝看了看太子,见他一副恭谨模样,无奈地笑道:“太子笔法精炼,看来近日花了些心事,如此甚好。且这‘花好月圆否’五字,大有深意,众爱卿认为有何深意?但说无妨,直接站起便是。”

一位臣子起身说道:“臣认为,太子殿下为四字添上一字,大有深意,定是要臣下努力耕耘,居安思危。”

“很好很好,爱卿请坐。既然今日是喜庆之日,朕还是想替太子择一位太子妃。朕认为,顾家顾榕便可。”

子身着的淡蓝色长袍随着他的转身而扫过高台,他眉眼清朗,眼神却略微有些许闪烁。“父皇,儿臣现下并不想要迎娶太子妃。”

太子此话一出,万和宫一片寂静。这搁置已久的家事拿到台面上说,硌到不快,便会引发轩然大波。

“儿臣已不是黄口小儿,说话绝非不经大脑。”他见皇帝皱了皱眉,知他多次拒绝皇帝,且此次当着众臣之面,皇帝必然心中多有想法,更缓了语气,轻声拖长音道,“儿臣,觉得还不是时候……”

皇帝沉吟了片刻,方才看到太子书写“否”字,他心中便有了前瞻想法,太子必然不会答应,但之前话已出口,不提便不成体统。“顾榕亦称太子你有礼沉稳,对你怀有好感,且她能力极好,聪慧通达,有何不可?”

“只是儿臣不欲违背自己本心 。”太子态度诚恳,语气却是无比坚决。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知确实不便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反复说着事关太子人生的大事,便缓了语气,但态度依旧仍在:“太子既然至今仍然对朕觉着不错的姑娘无感,朕着实不欲强求。今日亦是除夕佳节,朕不欲饶了众臣兴致,现下不谈此事。众爱卿尽兴观看表演便是,朕,有些乏了。”

皇帝从万和宫中踏步而去,宫中舞乐依旧,只是下边气氛已然不同之前。方才太子虽然说了些场面话,但终究拒绝了顾家三小姐,这太子拒绝的姑娘,哪怕再有本事,也没有官员敢将想把顾家三小姐迎进门的想法摆在在台面上。

如此一遭,多少使得顾家有些难堪。

晚宴毕,乐娘乐手退下,皇后坐在高位之上环视了一遍一整个万和宫。“晚宴已毕,众位卿家早些退下吧。”说完,宫女上前引路。

“皇后娘娘千岁,太子殿下千岁,臣等告退。”众人拉着家眷齐齐说道。

顾榕站在果品桌前,方才太子走时,步伐略快,手肘衣袖碰到她,显是气盛,气力稍大,差点将她带倒。她劲儿稳住身体,方没一头栽在地上。

现在好了,如她所愿,不用做那太子妃。只是方才太子淡漠的眼神与坚决的拒绝,仍旧冷冷萦绕脑海。

此时大殿中人纷纷退出,她一人站在桌前,好似一个笑话。

眼前有人走上前来站着没说话,她抬起头,看到林淯久看不出情绪的脸庞,在烛光下,宛如玉。

十二楼中月自明(四)

顾榕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方才太子拒绝这门婚事之时,她的心里有一阵欣慰淌过。此时回过头看,只怕是高兴地太快。

没曾想到的,是太子当众说出的那些话。那些话,看似温和,却刀锋凌厉,发自肺腑。太子可以衣袖一挥,出了这原本热闹非凡的万和宫,他耳边便清静无声,但余下最尴尬的人,确是顾榕。

顾府众人皆穿越急退而去的众人,向顾榕迎面走去。

顾海眧走到女儿身边,双眉紧皱,尽量使语气放得轻松不显焦虑:“榕儿,不用想那么多,这并非是你的问题。”

赫连夫人心痛顾榕,又怀有对太子的怨怼。她急急抱住顾榕,道:“榕儿,是为娘的错,为娘那天本不应该含糊了事,应对皇上直说你现下不急着嫁出去……是为娘害了你……”赫连夫人抬起头,眼中无奈伤感。顾榕是她的至亲骨肉,如今受了这样的辱,她痛在己心,难以掩饰情绪。

顾榕看着父亲母亲相继宽慰她,心里的难受舒缓了些,不愿令父母担忧伤心,便轻声说道:

“爹,娘,我不碍事。我对太子妃这名位,亦不在乎。如今太子殿下这般说道,还是当着众人的面,也算是替我解了围。”她见赫连夫人欲言又止,后悔不已的模样,忙继续说道,“倘若不是太子殿下,我将会失去争取自己理想实现的自由。因此,用一场不平静换我未来清平,也算是福祉罢。”

顾榕说完,环视了一圈亲人的脸庞,见他们面上担忧,反倒放下心中难以言说的涩感,竟觉着有些许内疚。“不妨事,我不妨事……”

“榕儿,我们回府吧。”赫连夫人紧紧拉住顾榕的手,担忧道。

“娘,你们先回去吧。”顾榕回握了赫连夫人的手,“我现下想去怀北街走走。”

赫连夫人一愣。“怀北街?你不跟随我们回府,要去怀北街?”

顾榕轻轻点了头:“正是。据说今晚怀北街会有面具烟火宴会,女儿早就想去那里看看,只是前些年一直没有时间罢了。”

顾桃站在赫连夫人身后,一只手紧紧地攥成拳头,面上微微担忧,眸光温柔宽和,向顾榕示意安慰。

怀北街离万和宫不远,正处于繁华中心。

顾海眧深深看了看顾榕,他心里明白顾榕虽然面上全不在意,嘴上硬气,但心里终归会有阴影。不如顺着她的心意,让她当下平静一下心绪。“也好。榕儿,你早些回来便是……“他望着顾榕,神色担忧,欲言又止,又转身对旁边的亲人儿女说道,“榕儿去去就回,小蝶陪着榕儿去吧,我们先走。”

眼下无法,众人只得同意,便向宫门外走去。

小蝶走到顾榕身边,她见顾榕垂眸好似深思,便静静地陪伴了她一会儿。

不久她俩走出万和宫。一路上穿过重重宫门,顾榕皆沉默不语,小蝶见此景,觉得自家小姐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心里不由担心。

“小姐,太子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就是。小姐不会因为太子说的话,而……”

小蝶还未说完,顾榕便笑出了声:“小蝶,我何曾生过闷气?只是在想着,缘何出现了现在这样的光景……许是我自己的原因罢。你也别放在心上,你知我本不图这虚名。”顾榕脑海中浮现出某个场景,她淡淡地笑了笑,“如今受到这待遇,着实是在理的。”

小蝶看到顾榕反笑,心下虽然意外,但亦是了解她的性格。这样的场面,经历过后,唯她可以笑出来。

“小姐……”小蝶一副担心的表情。

顾榕见她如此便笑了起来,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她。“小蝶,无妨无妨,这样岂不是更好,如此一来我便可逍遥海内,有何不可?”顾榕笑容灿烂,黑夜之下,仿佛一轮圆月般皎洁明亮。

云陵京城第一街,便是这鼎鼎有名的怀北街。

怀北街气氛与别处冷清寂寥相反,此时大街上人来人往,烟花爆竹声不绝于耳。

顾榕与小蝶走入怀北街,她俩时不时迎面撞上一个个带着面具的人。

没走多久,小蝶想着今晚应买些东西哄小姐开心,便摸了摸放钱之处。可是,一摸什么都没有摸到。小蝶心下大急,莫非是不小心挤掉了?她慌忙四处张望,未见着什么可疑之人。

这下可麻烦了!

顾榕见小蝶左右张望,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问她:“小蝶,怎么了?”

“小……小姐,钱不见了……”小蝶一副焦急的神情。

顾榕也随着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未见有何人急冲冲模样,且人头攒动,都快分不清谁是谁了。

这钱,恐怕是找不回来了。

在离顾榕的不远处,一个贼眉鼠眼的高瘦男子攥紧了自己手心里的钱袋。在拥挤的人潮中,他吃力地快步走着,还不断轻轻推开身边挡路的人。

突然一个少年从侧面闪现,挺拔的身形挡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男人不耐地说道,说完便伸出手欲推开那少年。谁知少年反倒左手挡住了他的掌心,右手一个手风,将他劈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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