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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柯筱琰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我要的你手中之物。”少年俯视着男人,脸庞极其年轻俊秀,声音却极冷,让人瞬间如同堕入了寒冰之中。

那男人见少年有两下功夫,且气场强大,有一股阴冷之感上了身体,便不敢做声。周围的人们皆围过来。

他见人越来越多,爬起身子甩下手里的东西便仓皇逃走。

少年便是身着素色长袍的林淯久。他弯下身子,拾起地上的钱袋,大步朝前走去。

顾榕和小蝶方才在衣袋里,周围人群中,寻了半天,也未见着钱袋或是与钱袋有关的人。两人皆有些丧气。

“小姐,那是崔管事发给我的月钱。”小蝶郁闷道,但她一转念,又不愿让顾榕担心,便说:“呃,是月钱的一小部分。”

正说着,一个衣袂翩翩的身影便走到了二人眼前,他的脸上被烟花的火光所照耀,脸庞被镀上了一层光晕。

顾榕见到是林淯久,不由一愣。“你不是……”

“刚刚捡的。”林淯久未对顾榕的疑惑作回应,伸出手将钱袋递给小蝶。

“林公子,谢谢你!”小蝶连忙接过钱袋,开心地答谢。

顾榕脑海疑云密布。方才他不是随着父母一同离了那万和宫,怎么会在这里与他碰面。且依着他的性格,也不会主动来管这等闲事。

“方才路过此地。”林淯久淡淡地说道。顾榕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转眸望向便对面的一个小摊位,神情幽深,看不出此时此刻他所思所想。他吸了口气,向路边走去。

顾榕自回府以来便觉得自己欠他两份人情。一份生死攸关,是雷老先生的性命健康,一份轻巧却不可懈怠,是方才他助小蝶捡了钱包之事。

有人说,这少年难得对一件事物上心,除了书画,药理。他仿佛遗世独立之人,世间难得。顾榕心绪复杂,想要随他一道上前看一看。

小蝶见顾榕欲跟上去,觉得不便打扰,便在原处对顾榕说:“小姐,那边有一家糕点铺,我去看看,你和林公子先走吧。”

顾榕看了看小蝶,点头同意,见小蝶转身走远,便前往林淯久所在之处。

路边有一处显眼的地儿正买着即买即画的面具,那老板是一位老人家,面上红光满面,似是喝了不少酒,但他的动作轻缓而细腻,有买主上前去说出想要的面具形式,他便捏起毛笔蘸上各色墨水,细细勾勒出面具的新画面。

林淯久拉住顾榕在他的摊子前站了好久,他的眼睛跟随着卖画老人走。老了又画了几张画,卖了几张面具,感到身边有个少年一直在他旁边看着,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看。那少年眉目俊美,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霎是好看。

卖画老人又冲他的衣着打量了好几眼,见他外袍外一层丝绸制作,虽然颜色雪白,但锦绣线条纹饰其上,显出淡淡华贵。

老人满目红光地又朝林淯久身后望了望,只见一个打扮婉和的秀气姑娘跟在他身后,那姑娘眼神有些无精打采,乍一看好似没有睡醒。

老人从框里取出了一直白胚面具,形状似虎头,朝着林淯久笑道:“二位客官想要什么样的面具呢?”

林淯久低头见老人手上已拿了一只白胚面具,便说:“我想要一只猫面具。”

老人闻声而应,提笔便画。

林淯久却突然伸出手来,轻轻捉住了老人的手腕。他的脸上一派欣然的表情,眼神中也多了笃定。顾榕看的分明,却不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

“老人家,晚辈想要用一用此胚。”林淯久松开老人停止动作的手,温和地说道。

老人看了看林淯久,觉着他方才似有心事,这会儿却忽然对面具上心,忽然禁不住豪爽地笑了起来。“这位客官请便,今儿个随意。”

林淯久见老人直爽地空余了位子,心中悦然,接过老人手中的毛笔和面具,轻蘸了墨汁,细细描绘起来。

他画的是一只猫脸。蘸了牙色墨汁打底,涂了满满一个面具,接着捏着毛笔蘸了蘸水,清干后蘸了艾绿作猫咪的眼睛,用黛兰做了眉毛,用石榴红点缀了眉间,乌青色作了胡须。如此一虎面猫脸面具,若是戴在头上,会是怎样的光景?

林淯久方才作画时,褪去了一路走来的清冷。他注视着面具的眼神温柔,表情惬意,握笔绘画熟稔巧练。

顾榕在一边看着他绘画,那只猫被上了色,生动鲜明,眼睛水润,好似有了生命。她心中被这柔软信笔触动,慢慢地,化开了之前的寒气。

“要我说,这只顶着老虎脑袋的猫咪,眼睛着实传神!”顾榕凑到林淯久跟前细细地看了看猫面具。

林淯久倏忽难得地淡淡一笑,他将钱两递给了老人,拿着面具与顾榕一道挤入人潮。

“这个给你。”天空中霎时烟花齐放,璀璨开瓣的流光闪烁飞腾,林淯久温醇的嗓音被烟火爆竹声覆盖。

顾榕见他将面具递给自己,心里觉着温暖,欣然接受。

他的面上表情柔和,不似之前冰凉。

她将面具戴在头上,随着人流与身边人一道走向前方。

“淯久,你往后,可否教我绘画?”顾榕戴着面具,声音瓮声瓮气,提高了嗓门,让林淯久听清。

林淯久看了看顾榕,她正戴着比她脑袋大许多的面具,脸被埋在面具下,显得小巧乖顺许多。现在声音亦是轻声细语的,方才不舒爽的情绪好似不见了踪影。

“好,来日三小姐做客青竹居,我必当倒笈相迎。”在一轮一轮的爆竹声中,林淯久说话声此起彼伏,在顾榕听来,好似隐有笑意。

十二楼中月自明 (五)

顾榕戴着面具行走,视野局限,冷不防走着走着就撞上了人。好在怀北街上现下是人们摩肩接踵,谁都没心思顾着谁撞上了自己,谁没撞上自己。

此刻正直子时,这个时段素来是云陵国众人祈福之时。

此刻来怀北街赏烟花会的人们越聚越多。顾榕在人海中被挤得气喘吁吁。

突然边上人不小心撞到了人,那人大抵也是被别人所撞,气力之大难以想象。顾榕此刻正倒向一处黄金璀璨之地。周围人见她如此,纷纷发出了惊呼。

顾榕栽下的刹那,眼前展现的是人们神色各异的表情。她可以从这些表情里发现各式各样的情绪。有兴奋的,有喜悦的,有受惊的,有羡慕的……一瞬之间瞥到的皆是透露着各种劲儿的表情。

顾榕“砰”一声栽倒在地,只是那“砰”声,轻轻柔柔,毫无硬邦邦之感。她心中疑惑,伸手触摸边上之物,触到一些丝丝条条手感的物什,脑袋一偏,便看到了自己正侧躺在一片“黄云溪”上。

黄云溪乃云陵国祈福之物,是一根根细长的黄色如麦穗状的丝条结成的如麦垛般鼓起的一堆丝布。它经常出现在各种大大小小地宴会上,例如国宴,祭祀,大小庆典,游园活动等等。每次黄云溪出现的含义也不一样。有时候出现,它的含义是这一年五谷丰登,或者是举家繁荣,或是姻缘注定,或是儿女皆出。总之,每次出现,必然是代表着好运与幸福的到来。

再者,云陵国民风开放,黄云溪的不定含义偶尔便由百姓自己来揣摩,可谓民众有祥瑞,可指点心愿。

顾榕经常见到黄云溪,此刻再见自然是没什么感觉。正当她缓缓慢慢地爬起来的时候,林淯久也恰好挤过人群,走到了她的面前。

看到林淯久走到这边,原本只是面上露出各色不一样神情的人们又再次发出呼声。

顾榕起身拍了拍衣袖,尔后转头满脸疑惑地望着人们。她心里猜不出人们心中所想,却有些明白,必是方才有人故意将她往这边一推,好让等待看热闹的人们有个祈福对象。

顾榕便成为了人们现下祈福的对象。

“这位姑娘可巧不巧,恰恰跌在这尚未分出含义的黄云溪上……”离顾榕最近的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顾榕一听他提起“尚未分出含义”,心里立马僵了几分,敢情她撞上的尚未定义的黄云溪。

这尚未分出含义的,可以根据不用时间不同情境由观看的人们随意指定出含义。

“姑娘你可知道,方才我们还在这黄云溪边上驻足猜测有哪位将会被挤到这边来……这不,没一会儿工夫姑娘你就紧贴在这黄云溪上了。正好姑娘,你瞧这除夕夜,不多时便要进入新年,喜庆祥和,你又年纪轻轻,长得清秀。本来就打算给你一黄云溪的含义,不曾想,有一公子经过。”那人说着,干笑了两声,面上表情好似在看戏,“所以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方才一年轻公子在这儿好久了,可是也没见着什么被推过来的年轻姑娘,他心里恐是耐不住了,一着急就走啦。”

顾榕看着旁边之人对她说得绘声绘色的,心里不觉好笑。来这黄云溪旁的各位皆是想在新年之前讨得一个好彩头,说了人家的喜事,自个儿也沾点儿喜庆。当然这其中不乏自己想要试一试,新年将有什么好彩头之人。恐怕方才那位公子便是如此。

顾榕微微一笑,又转头去看了看一旁一声不响的林淯久,只见他眼底平静,但面上却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她转过身子向边上人问道:“不知小女子今儿遇上的是什么黄云溪含义?”

方才与她说了半天的大爷,突然一个劲儿地拍起了巴掌,面上想要表露出正经,却绷不住笑意。

“我说姑娘啊,今儿你可遇上喜事了!”

顾榕见他如此,心中好奇,道:“敢问前辈,小女遇上的是什么喜事?”

“哎呦呦,让老朽琢磨一下……”说着他的手便虚浮地捋上了本没有胡子的下巴。这时天空烟火流彩,流云密布,金火重生,艳花齐开,人们的喧闹声瞬间湮没了大叔的声音,

“相公,你快别想了,快告诉这位姑娘啊!”一大娘在旁边使劲撺掇着,凑到大爷耳边说话,嗓门之大,围观的人皆听到。

“好好好……姑娘啊,你方才撞上这黄云溪,本就有了福气,现下这位峨冠博带的公子一出现,老朽我便知道了,上天是可以安排你们一块儿出现的,既如此,老朽觉着啊,你们二位命里有缘啊!”

周围的人听到此话皆一一赞同,人群里发出一阵的喧闹,纷纷游说林淯久站得离顾榕近些儿。

顾榕看到林淯久似看好戏的表情突然消失了,脸上些许淡漠。心下觉得玩笑开得有些大了。这林淯久与她,算是相识多年,但见面未几许,两人尚未相熟,被人们开起玩笑来,不免觉着尴尬些。

于是顾榕只得说些客套话算是胡诌过去。看热闹的人还未散,她便向那些热心的人们告了辞。

天空中依旧花火纷开,金光璀璨。怀北街人群密密麻麻,人们点燃手中烟火,一条长长的街道如同银蛇盘绕,发出点点光芒。

顾榕与林淯久走在前往糕点铺的路上,此刻子时已过,怀北街的人潮渐渐褪去,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已无多少戴面具之人。顾榕自黄云溪堆沿路返回起,便重新戴上了那只猫面具,如此一来,她走在怀北街上,显得与众不同。

顾榕重新戴上面具,一来因为方才她与林淯久被人开过玩笑,她需在心里揣摩一下现下该如何同他说话。她心知林淯久绝非那种相识便可以亲近之人,即使他会同人说话,但他身上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那种疏离,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方才他跟随自己来到这怀北街,恐怕不只是同情她顾榕当众被太子拒婚这么简单。可是若说其他原因,她现下唯一能够想到的便是与雷老先生有关。

二来,她这一举动实则是在宽抚林淯久和她自己的心。宽抚林淯久,只因顾榕觉得他定是连日来心绪不宁,忧心雷老先生下落,才落得个与她同走怀北街的境地。宽抚自己,是因为顾榕不仅对今晚太子拒婚心有尴尬,更因对商队一行遇到危险至今下落不明怀有愧疚疑惑。

现下她戴上面具,遮住自己的脸,更遮住自己的心。不愿令边上人看出她不平的心影响下的不平静的面容。

顾榕走在林淯久身边,此刻只能感到他同她走在一块儿,步伐放缓。虽然林淯久与她并不亲近,但是之前他帮助小蝶捡到了钱包,送了她此刻正戴在面上的猫面具,又陪同她走这一段路。这些事,对于一个久居深院,性冷孤僻的人来说,恐怕是几乎不曾有过的事。况且,先前走在万和宫里,他一身素袍,一人走路时步伐较快,全然一副飒飒之势,而现在,完全不一样。顾榕想到这里,怔愣了一会儿,方才她亦想事情想地出神,却未曾留意到林淯久所做细节。

此刻她见他如此,心里一暖。

“淯久,方才大爷大娘之话,全是为了让气氛变得更加喜庆,你不必在意。”顾榕戴着面具说话,照常听来闷闷的。但是她的语气轻松,即使心里再多不快。

林淯久方才一直在思考着雷老先生的下落,并未注意到顾榕已将面具戴上,听她说了话,此刻转头看到顾榕依旧同之前一样,一副带着面具的模样,他心中竟觉几分好笑。她分明年纪尚小,即使在万和宫当众受了那样的侮辱,她亦没有表现得过于尴尬无奈,可是这样的少女,竟是小小年纪便能够参与顾家商运,作为督导行走北方之人,尔后竟奇迹般地与管事赵臻一同回府。更能在万和宫里受了太子委屈依然面色保持沉稳之姿。

而现下,正是这样年纪不大,心智却不一般的少女正用着某一种方式安慰着自己。

林淯久之前跟随她一同过来,并非单纯同情,想要安慰她。更为重要的是,他这几日以来,思虑颇多,当时与顾榕一见未能够清楚当时状况,现下想要深入了解,故而他从万和宫出去之后转念一想,便沿路跟随顾榕与小蝶,来到了怀北街。

“无妨。”正说着,林淯久侧了侧,一个捏着小炮仗的孩子匆匆而兴奋地奔跑了过去。他见小孩子捏着炮仗,觉着衣袍上沾了炮灰,便掸了掸衣袍,继续道,“今日已是大年初一,谁听到吉利话心里都会乐呵。”

顾榕听后,心中疑惑,她不知林淯久说的话意思是喜欢听到方才那些调侃还是单纯认为那些话无关紧要。她眨了眨眼,拉长音:“哦——”

“你可以摘下面具。”

顾榕听到林淯久的话,乖顺地将面具摘了下来。她面色如常,看不出被太子拒了婚后的沮丧无力。

林淯久瞥了她一眼,心里暗赞顾榕的能耐。“前些天你告诉我,会将事情真相如同捡起簪子那般

告知于我,我却不知,你倒是打算何时告诉我。”他这话虽有疑问,却是个肯定句。

顾榕心里突然窘涩起来,既难过又心痛,既内疚又困惑。这些天来她一直想着这件事情,有时几乎彻夜不眠。疑团如烟云,虽可以在脑中清晰可见,但是却无法清楚地触摸到滚出疑团的那根主线,那个源头。

顾榕抬起头仰望着林淯久的面容,此刻他的神情好似自嘲好似无奈。虽然无法知他所想,但是却可以体会他现下面对外祖父失去了踪迹的消息的伤痛困窘。她终究坚定了心神,攥紧了拳头:“我不会就此罢休,哪怕对方背景深重。”

林淯久听了顾榕此话,思绪被拉回,微微扯了扯嘴角,方才复杂的表情一闪而过。“不劳你费心。”

说完他便加快了些许脚步。

顾榕见他如此,急急小跑了一下,方才赶上他。本想再说些什么眼见到了糕点铺门口。

“小姐,林公子。”站在糕点铺门口手里正拎着一个布袋的小蝶朝他们喊了一声。

阴湿寒冷镜中影(一)

顾榕自年初一的子时回府后,便时常离开自己的寝阁,去取信院走动。取信院的管领和管事已经知道了她在国宴上被太子拒婚的事实,因此纵然大多数管事管领知道顾榕的脾气性格,向往常那样自然地同她搭话,但还是有少数人见到他不免会流露出些许不自然的情绪。

譬如这一日。顾榕到取信院去同赵臻核对之前北上货运的货运点交接人员的单子结束后,路过一小小茶室,见有人在茶室边喝茶边整理往后的货运人员名单,便走近了些,看那单子没有写明货物名称,便向那人问道:“这是有关于何种货物的货运名单?”

那人是个小管事,见到是除夕夜被太子拒婚的三小姐顾榕,感觉她几乎是无声无息地走到自己的身边,不禁打了个寒颤,转过身子坐直了面向顾榕,见她面无表情,小管事脸色倏地变了变,以为她心情极差,便结结巴巴地开口:“是……是关于……关于药材的。”

“哦——”顾榕拖长音表示明白他所说的话,并未注意到他语气中的尬尴和紧张。

她想了想,最近云陵国国内尚且不缺什么药材,除了顾家,还有好多户商家也做这药材的生意,且云陵国国内百姓生活安康,人人安居乐业,吃得饱睡得暖,长期生病的人的数量与邻国廷国相比,也只是他们的一个零头而已。

故而,顾榕觉得货运药材暂时不需要如此急切,可以等到以后在慢慢跟进。新年尚未过去多久,一些病人忌讳在这种时期吃药。并且,国宴以后,京城似乎流行了一个名为“管丝”的乐器,其状与洞箫相似,声音如泣如诉,余音袅袅,在近段时期可助商人获利更丰。百姓们喜欢管丝,缘是他们过的安乐。像管丝这类乐器,演奏声音过于哀怨,假若是贫苦和活得如履薄冰之人,每天浸在悲凉的日子里,本就心内难受悲凉,又岂会听这类乐器。

经商之人却可以运用这类特点,趁着新年没过去多久,将管丝运到富裕的地方,以此获利。

顾榕站在小管事身边想了许久,表情似喜似忧。那个小管事初来乍到,对顾榕反应不解,看她表情纷纭变幻,心下有些惶然,莫不是这三小姐听了自己的话感觉不中听?可是自己所说之话也没别的意思……

顾榕凝神之后回神,见小管事正凄凄然地盯着自己看,便讶异道:“你似有话同我说?”

小管事心里一惊,没想到顾榕会这般问,一位是自己神情触到她心口,连连神色难堪,不自觉地低下头:“小的有什么事做错了,下次一定改!”

“你何曾犯错?”顾榕惊异地问。

小管事以为这是顾榕在试探自己,自己确实冒犯了她,觉得应该实话实说,便道:“小的听说了国宴之事,对三小姐多加冒犯,还请三小姐原谅小的……”

顾榕听完眉头一锁,听他提起国宴之事,才明白过来为何他眼神有异。她叹了口气,对那小管事说不管他的事,不用往心里去后,便抬脚走出了茶室。

身后小管事抖了抖身子,弯下了身子坐在了凳子上,触到冰冷的地方,轻声嘟囔了一句:“好冷。”

顾榕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国宴过后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她被太子拒婚的事。纵然她再不去想在意此事,也总是被一些人的目光所烦扰。

顾榕边走边想,心里觉得还是算了吧,现下一直呆在府里没什么劲儿,也让见到她的人不好说话,所幸走出去看看。

她突然想起来方才那小管事正在整理之物,与那药材有关。虽然云陵国不缺乏药材,但是缺乏珍惜且特殊的药材。顾榕听说东部有一个相颉小镇,那小镇靠近海,有许多不常见的特殊药材长在高山上,位置隐蔽,难以发现,且药材外皮有毒,几乎没有人够胆去采。倘若这些药材能够在将来对罕疾起到救命的用处,那便是再好不过。

顾榕在晚餐时将自己心里的想法告诉了顾海眧,顾海眧正喝着水,一口气没稳住,微微呛了一口。他知道相颉这个小镇,听说前些年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可是现今那里百姓的生活好似不像从前那般安康。继而他探究地问顾榕:“榕儿是想寻觅研究那些个药材?但你尚且不知道药材在哪里,如何研究?万一这些药材无法治人之罕疾,反而加速人的病情,那该如何?”

顾榕早已料到顾海眧会如此这般地问她,放下手中的杯子,看着顾海眧认真说道:“既然是探究寻觅,那便从此入手。我几年前曾经去过那个小镇,找到一家客栈后住下,认识了那里的掌柜。他是相颉人,应当对药材有所了解。倘若他无法帮上忙,我便拜访镇民,向他们询问有关药材之事。”顾榕这样说,很是认真,做事情要一步一步来,一步一步到达目的。

她正说着看到顾海眧无奈地摇摇头,似是不赞成的样子,转念一想,眼睛突然炯炯有神起来,“爹,听说林公子精通药理,他年幼时常年身子发寒,便在无人打扰之时借书研究药材。况且,为了只好他的病,爹不是为他请了一个武打师傅,教他如何强身健体?”顾榕一口气说着这些话,全然没有看到边上人神色各异的神情。她在心里有了一番筹划,这下到小镇上寻药材终是会有着落。

她出行寻药材,本不想带过多的人,一个智慧通达,淡定清逸的林淯久便足够。

顾海眧尚未开口,赫连夫人便反对道:“不行,林公子体弱,虽然已经康复,也是经不起那样的折腾的。况且,这药材也确实不好找。我们无需动用那些气力,只管经营普通药材便是。”赫连夫人之所以不同意顾榕的想法,原因不仅在她话中所说。也因顾榕是她的女儿。一个姑娘家,和男人们探讨参与商运之事,本就突破了一般人家的接受范围,长此以往,顾榕也会因为商运之事耽误婚嫁。这一心扑在商运上的人,哪儿还有心思顾及别的。

看顾榕从怀北街回来的这几日,像是没受到太子拒婚一事的影响一般,该吃吃,该喝喝,以往怎么过,她现在照样怎么过。可终究是与商运有关。

否则,她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

顾榕心下了然赫连夫人的想法,终是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遇上那样的事,有一部分是自己的原因。

因为赫连夫人提到商运,顾榕心里更不是滋味,连忙想到还未清楚生死的商队一行,眼神灰暗了几分,

顾榕静坐了片刻,思前想后,虽知娘亲反对,但并不是无法说服她,便道:“娘亲也是知晓的,国宴之上,我被太子拒婚。旁人看来我似乎没受什么影响,其实我心里难过得紧。但是榕儿是懂事之人,不希望让人看出来同榕儿一道难受,所以,榕儿想去小镇上静静心。”

顾海眧听她如是说,便叹了口气。他亦是希望顾榕过得轻松,前程光明。但是女儿的心绪他亦是清楚知晓的。顾榕这个孩子并非会对此事挂心在意之人,她从小志不在此。不在意的事情,即便是受了委屈,她也不过太过受伤。但她那般说,也是在为自己的出行找一个借口。既是如此,那就随她去吧。

他伸手拿起筷子夹了菜,一副淡定的模样:“为父亦是担心你会如此。既然这样。你便去问问淯久,这要他答应才行。”

“老爷,这……这不妥,榕儿是要和林公子一块去?要是没个陪伴的人……”一旁的思贤夫人突然反对道。

“无妨,榕儿自己会处理的。”顾海眧打断思贤夫人的话,继续夹菜吃。

一时间,饭桌上人们皆噤了声,众人脑中自有所想。

几日以后,经过顾榕的软磨硬泡,林淯久终究是答应了她。

顾榕和林淯久被顾家的马车送到相颉镇口后,便进入了小镇。顾榕先前来过相颉镇,那是几年前,她跟随雷老先生在外学习商运之道后,前来此地暂时寻个落脚之地的一个经历。

此刻,相颉镇上,不似往年那般热闹,街道上几乎了无人烟。

顾榕与林淯久步行了一段时间,寻到了那处原先住过的客栈。只见那客栈前门半开,古旧的木门上凿开的花纹镂空雕刻处有些微微腐烂,木门被大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声响。

顾榕走近张望,眼睛扫了扫大厅,看见这间客栈烛光点点,大厅里却空无一人。

她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站在她旁边的林淯久,此刻他的目光凝视着大厅的某一角,黑瞳深邃无波。凝神片刻,他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一下门,只听“吱呀”一声,古老的木门又发出破碎的声音。

顾榕见林淯久伸手推门,又见他眉目淡明,似乎毫不在意这家客栈的气氛。

“且慢!”顾榕声音虽轻,可是语气犹疑。她抬起头望着林淯久的眼睛,道:“这家客栈本不应如此,我尚且记得前些年,也是相同的时候前来此客栈入住。可是那时,这家客栈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林淯久淡淡看她一眼,道:“那时相颉镇的街道上也是如此冷清?”

顾榕转念一想,心里给自己的脑勺一掌,继而缓缓说道:“不对,那时街道上亦是熙熙攘攘的,不同于而今的冷清。”

“那便是了。”林淯久嘲弄一笑,说完,衣袍扫过木门门槛,抬步进了客栈。

顾榕注意到他的表情,心里讶异了一会儿,随即想起,府里的管事说他怪异,性子清冷,原因何在。缘他的怪异是这般来的。任何人见了都会留下深刻印象。

顾榕虽然是小姐,身份尊贵,几乎没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但是这林淯久,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自然而然的风雅俊秀,说话有礼得当,实在是让人恨不起来。兴许是他小时候福薄,身世凄惨又身子骨不好使,才成了如今一番性格,偏偏他又是要强之人,不欲使人看出来。

她摇了摇头,想起正事来,望了望客栈大厅,大厅只有林淯久一人身影,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顾榕陷入沉思,片刻后,依旧觉得这间客栈奇怪,但还是一想再探究竟,便也跟随林淯久走了进去。

走近柜台处,林淯久轻轻叩了叩木桌。可是,过了许久,都没有人影出现。

顾榕站在柜台开外的地方,不停扫视着客栈大厅的装饰。大厅右侧墙壁上悬挂着一只檀木木鱼,木鱼身上刻有秀丽的花纹。花纹槽部干净无灰,可见这客栈中有人常常打点这檀木木鱼。

顾榕之所以会注意到这只檀木木鱼,缘是多年前来到此客栈入住时也注意过它。当时她尚且年幼,对细小的漂亮物什充满欢喜之情。当年她饭未吃完,便跑了过去,细细地看了好几眼。小二顾好旁一桌顾客,一甩抹布转身撞到了顾榕。

“这位客官不好意思,小的不是有意的。”小二一个劲儿地给顾榕道歉,又见她年纪尚小,一直盯着木鱼看,便道,“客官这是我们掌柜的挂的,他可喜欢这木鱼,说是有吉祥之意。”

“吉祥之意?”顾榕听他这样说,转过头来不解道,“为何有吉祥之意?”

小二愣了一下,笑着打了哈哈:“哈哈,客官,你也知道,年年有余,年年有鱼……”说完便告了辞打点下一桌去了。

顾榕思绪收回,却见林淯久仍旧站在柜台前,并未走动着找客栈之人。心中正疑惑着,走上前去,只见林淯久从衣袖里拿出一瓶物什,将盖子拧开后,一股格外刺鼻的味道溢了出来。

他将瓶子拿好悬空,倒置着在柜台之上。

此时客栈右侧楼梯上有一些异常的响动,“咯吱咯吱”——好似木板微微抬起又落向地面的声音。

这声音着实响,林淯久拿着小瓶子,皱了皱眉,与顾榕一道,皆向墙角楼梯那边望过去。

突然,一个女人从墙隅处冒了头,她的手放在嘴唇边,一边咳嗽一边往楼梯下走。

此刻她的肺腔里有一种火辣辣的味道,难以抑制咳嗽。她偏了偏头,眼角余光瞥到素衣白袍,感觉到了大厅内有人,便抬起头来,正巧对上顾榕的目光。

顾榕原本欲上前询问掌管之事,却见那女人眼神空洞,嘴角干瘪,似是失魂之人。

阴湿寒冷镜中影(二)

那个如同失了魂一般的女子抬起头来,眼睛无意中向大厅里一瞥,余光瞟到两个人的身影,心里讶异了一阵,抬起头来,正巧对上顾榕明亮清澈的眼睛。

此间空气中只剩下阴冷的风在呼啸振声。

顾榕见那女子忽然在木质楼梯上停住步伐,神色灰暗,眼神空洞,还伴随着一阵一阵的咳嗽,走上前一步,眸色温和,问那女子:“这位姑娘,我们是来投宿的,但是进入客栈却没有看见一个人,请问掌柜的在何处?

那女子看了顾榕良久,脑海里依稀呈现出眼前姑娘的清秀面容与一张一合的嘴。

她不知是否听见了顾榕的问话,没有给她以答复,只是捂住嘴狠狠地咳嗽了几声,也因着这咳嗽,她的脸色变得愈加苍白。

此时大厅内呛人的气味正在弥漫,厅内空荡荡地只听见女子的咳嗽声,一声一声,震人心肺。

顾榕看到,她身着淡青色的长服,袖口细腻花纹被些许污渍掩盖,衣袖臂膀上留有二次缝纫的痕迹。这女子如此着装,想必生活简朴艰苦。

顾榕静默片刻,心中有些怜惜,等待着女子开口说话。

“咳咳咳……”此刻,柜台处传来一阵更为剧烈的咳嗽声,几乎是连续不断的。声音嘶哑而粗闷。

顾榕回过头望向林淯久,眼神中透露出不解与疑惑。因为从声音上,可辨别出,这声音的主人在林淯久的身后。

林淯久依旧悬空拿着那只精巧细小的瓶子,只是位置由柜台上方变成了他的胸前。

“咳咳……我说,这是什么味儿,呛得我……咳咳咳……”一个人从林淯久身后的柜台处钻了出来。顾榕尚且不知晓柜台后面有人,心里颤了颤。方才他们俩从门口走进来,大厅内空空如也未见一人。连柜台处都无人镇守,这厢从那边冒出一个人来,教人感到疑惑和心惊。

林淯久好整以暇地将手中的瓶子收回到袖口里,眉目神情俱是一派安然。他身上的素色外袍将他衬得身材修长,颀长的身形更显得他风华绝代,风雅怡然。

那柜台上突然出现的人看到眼前站着的林淯久,眉毛一扯,嘴巴一张,嗓子嘹亮如钟:“哎呦我的娘哎,怎的会有这般呛人的气味?”他如刚喝过一碗子鸡血的豪爽样子朝眼前以背面对着他的挺拔之人喊道,“这位公子是客官吗?方才有没有闻到什么呛人的奇怪气味?”他话还未说完,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空气中的呛人气味弥漫开来,像是一条游龙,游到了大厅各处,刺鼻的味道也因此而直冲脑门。

顾榕在离柜台十米开外处站了许久,此时强烈地感觉到了有一股呛人气味,只觉得喉头发痒,难以抑制。刚想说话,却被人打断。“六哥,谁让你喝酒来着?”是那站在楼梯上的女子,她边说话边缓步走下楼梯。她的声音听着柔软,轻而细。虽然面色苍白,眼神与之前相比,却微微提了些神气。

顾榕站在原地呛了几声,见那女子从她身边擦过,她忍住咳嗽追着她的背影询问道:“姑娘,我们是来投宿的,不知掌柜的在何处?”

那女子裙摆微长,向柜台方向走去。她的背挺得笔直,走路的姿势却有些微僵直,方才的温婉声音未在响起,仿佛对顾榕的问话充耳不闻。

“玉萱,我……我哪有喝酒?”那柜台上的豪爽大汉见女子走过去,舌头卷着弧儿询问,亦好似耍懒。

顾榕在一旁听得明白,转身走过去,离柜台些许近,闻到空气中除开那呛人的气味,还有一股子酒味正在弥漫开来。

“若你没有喝酒,那这酒味从哪里来?有客人来了你怎会不知道?”那靛青衣着的女子走到大汉面前,伸手抱住他的肩膀,虚摇了下。

片刻,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听见天边鹰鸟展翅高鸣,那鸣叫传到客栈勾起寥寥回声,像是古旧庙堂里久久不散的诵经。

寒风拂过大厅,客栈里桌子上的棉布一角偏偏飘起,墙上悬挂着的檀木木鱼鱼尾有一蹙红色流苏,正随风而翩翩起舞。一股子冷气钻进了大厅,四处游走。

林淯久侧着身子看着这二人的举动,心里有了眉目。

他走到顾榕身边,微微俯下身子,对顾榕轻声说:“方才桌上有几个银锭子。”他话中的含义再明显不过。

顾榕眉头微皱,方才她只顾张望大厅,未注意到柜台上的细节。她一边冥想,一边说:“一般来说,无人之时,是不会这般粗心地晾着钱两的。”她边说着,便对事情有了些明细的看法。因为柜台上有银两,故而林淯久能够猜出大厅内有人。不多时,她的脑海中又出现了一个疑虑,“方才那瓶子里,是何物?”

林淯久抬起头,眼眸依旧垂着直直看着顾榕。“只是一般的醒神之香,对人并无大碍。”林淯久闻一知二,听得顾榕一问,便知道她心有担忧。

门外突然刮起一阵寒风,古老的木门再次被风吹动,发出不连续的“吱呀”声。大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木门残破的咿呀。

靛青色长衣女子转过头神色惶然地看着门外,柜台后的大汉也跟着向门外看了过去,神色不是很鲜明,眼睛浑浊无力。那女子看了一会儿,见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有木门在开开合合,咿咿呀呀。

顾榕站在她身后,未看到她转过头面向大汉时的凄惶神色。

“这位姑娘。”顾榕无视木门颤音,径直走到了女子身旁。见女子仍旧是一副苍白的面孔,语气放得更加轻柔,“我们前来投宿,不知你……”

顾榕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女子转过头来,眼睛比之前有了些微聚焦,她紧紧盯着顾榕的面庞看了片刻。

顾榕见她表情怪异,想说的话就此打住,愣是让她盯着。心中疑惑大起,为何这女子的神色和举止会如此怪异?为何她从客栈内的楼梯上下来对他们置之不理。

还有这个醉汉,似是管事的,却喝了不少酒,见到了客人也没有说上正经话。

顾榕脑中疑云四起,这种疑惑之感与多日前在洞穴里听闻瓷器破碎之声的感觉如此相似。

她站在女子身边,看到她脸颊旁边有一处头发稀落着,从旁边梳好的头发里逃脱,显然这女子匆忙打理未顾得上着装。

那女子的手依旧搁在醉汉的臂膀上,垂着眸子看不到眼睛。醉汉双眼胀红,眼神空洞。顾榕无措,不知该如何说话。

一旁的林淯久走到柜台前,伸手拿起柜台上搁置着的一定银两,见失魂的男女突然回魂般慢慢抬起头,他望着他们二人如此举动,原本不见情绪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我们想要订两间上房。”说完他将银两放回到柜台上,又反手伸进自己的衣袖里,掏出一个银元宝,拿在手上,

“林某与这位姑娘打算在此住上一段时间,先付这一笔,之后的过几天再算。”

那醉汉眼见林淯久将从衣袖中掏出来的银两放在了柜台上,眼睛打量了他与银两几圈,神情变了变,原本无神的眼睛此刻散发出微光来。他忽然推开女子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拿起了银两掂了掂,感到银两份儿十足,神智一下子从混沌变到了半清醒状态。他欢喜地笑了两声,瞅了瞅林淯久,又望了望远处顾榕,对林淯久道:“这位客官,好嘞,今儿个为您和这位姑娘准备两间上好的厢房!”他对面前那靛青衣服的女子说,“玉萱,你快些去准备,三楼的两间上房萱玉阁,连着两间都是这两位客官的!”

那女子听到大汉喜悦的说话声,仿佛之前是在梦游而现在醒了神。她抬眸望着大汉,疑惑地问:“三楼玉萱阁?”

“对啊,三楼上房,你快些去吧。”他见女子未动,声音有些着急,又转过头对林淯久抱歉一笑,“客官,不好意思啊,我是这儿的掌柜,这位是我的堂下妻……呃,她最近身子骨不大好,反应有些迟缓,怠慢了两位,着实对不住啊。”

林淯久听闻这位掌柜说的话,面上露出淡淡笑容。“无妨,年后不久你们想必也是忙碌的。”

“是啊,客官说得对极。”那掌柜附和着点了点头,“我们这个小镇,这些年由于经济不甚发达了,虽然客人减少了不少,但是许多老顾客还是会经常来这里投宿,因而我们也还是照常忙碌。”

林淯久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那掌柜想起什么,“啊”了一声,连忙定神看着林淯久,满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客官,我忘了将你们带到三楼看看屋子。快请跟我来。”说完他从柜台后跨步走出来,急急地向楼梯上走去。

林淯久转过身,踱步走到顾榕身边,衣袂掀然,长袍拽地,轻声对她说道:“三楼玉萱阁,先去看看吧。”

顾榕点了点头,方才正疑惑着那靛青衣女子为何会见到客人不闻不问,自顾朝着自己丈夫走去,而当门被风吹开的时候,神情奇怪。这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她亦转身随林淯久和掌柜上了楼。

三楼玉萱阁其中一间,掌柜的妻子玉萱已经进去开始打点被褥。

林淯久与顾榕站在门外,掌柜的同他们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许久,玉萱将两间上房都打点好了,走出了的时候,脸色明显比之前红润了一些。

“玉萱,好了吗?再为这两位客官添点清茶。”掌柜的嗓门极大,一开口,站在他身边的顾榕耳膜子震了震。

“是。”玉萱脸上是细密的汗水,方才在屋子里整理被褥和桌子的时候还听见她不时地咳着嗽。此刻她脸色虽红润,可是红的极不正常,嘴唇亦是同方才一样,苍白着,干憋着。

顾榕见玉萱轻声细语地应和着,心里突然生出了些对掌柜的不满。这掌柜的,不仅一事不干,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来了客人还让生病的妻子干活。虽然是很常见的家庭关系,但是顾榕总觉得很膈应。

“不必了,晚些时候再上些清茶吧。”林淯久淡淡地说了一声,挥动了衣袖,径直向外边那间玉萱阁走去。

顾榕本想开口,谁知林淯久抢先开了口,略略出乎了她的意料。

阴湿寒冷镜中影(三)

顾榕见林淯久进屋,和掌柜的寒暄了两句,抬步进入了较深的那间玉萱阁。

玉萱阁已被玉萱打点规整,床铺上的被褥秀着金边莲花花纹,团团粉红,温暖至极。阁中檀木桌子上一盆水仙却已有枯萎之姿,窗门被人打开,一股寒气铺面而来。玉萱阁细小处的景物给顾榕两种很不一样的感觉,一种温暖,一种寒冷。也许是顾榕思虑过多了,此刻她的脑中有些混沌。

白日里的车马劳顿亦使得她感觉身体疲惫,头脑昏沉。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将门关了,走到床前打算先睡上一觉。

入夜,天幕中一轮皎洁的月亮圆似玉盘,高高悬挂天空中。不久之后,一团乌云腾腾升起,与圆月并行,缓缓移动后渐渐接近了明月,似水漫金山,湮没月圆。

空气里的寒气不断增加,蜻蜓低飞,植物打露。一阵大风呼啸而至,树叶纷纷扬扬地飘落着,树枝摇摇晃晃如同舞袖吟哦的舞者。

顾榕在被窝里已进入了梦乡,她的表情安静而,双手放在被窝里,侧身躺着闻不到窗外之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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