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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柯筱琰 当前章节:1504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大风忽然增加了速度,原本摇曳着的树枝颤抖得愈发厉害,之前似舞,之后如同颤抖。狂风呼啸着卷起地面之物,裹挟着纷飞树叶,地上落花向更远的地方前进。

天空中一道闪电倏地亮起,不久之后,一阵闷雷轰然作响。

顾榕在被窝里,作了一个梦。她梦到新年之前的那场背上运货之景,她与商队一行在白雪中艰难跋涉,忽而飞过一只大鹏鸟,那大鹏鸟似是仙者,展翅飞翔到天边,却倏然俯冲下来,冲到了顾榕面前。它的眼眸晶彩明亮,开了口对顾榕说道:“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可带你们一行飞往目的地。”

顾榕惊奇地看着它,张口问道:“你是谁?”

那大鹏鸟答道:“你别管我是谁,我只说一次,我是来带你们回家的。”它拍了拍身子,“快些坐到我的背上,我带你们走。”

顾榕还在犹疑,那大鹏鸟不由分说,拉住商队一行其中一个人的胳膊把他拖到了背上,又拉住了其他人的胳膊,将他们一一拉上背脊。顾榕坐上了大鹏鸟的背,突然从雪地跋涉变幻到了空中翱翔。四周皆是浓云,密布层层,犹如瀑布。忽然一道闪电而至,顾榕吓得打了个寒颤,本以为什么事也没有,忽然一阵猛烈的大风刮来,大鹏背上的人皆掉落了下去。顾榕紧紧抓着鹏鸟背上的羽毛,内心惊恐焦灼,大风越来越凶猛,不消一刻,顾榕抓得只剩下了边沿,她奋力呼喊,却无人救援,那鹏鸟亦被大风吹得晕头转向,顾不得这么多,一个急转身,将顾榕生生甩了下去。

顾榕脱离大鹏的那一刹那,看到鹏鸟悲哀的眼神,随后展翅逆风,悲鸣而去。

此时玉萱阁外大风呼啸,倾盆大雨倾洒大地。雨势愈来愈急切,寒气席卷着整个相颉小镇。玉萱阁中原本关好的窗户被大风急雨猛烈推开,“铛”的一声,窗户被推到屋里墙壁上,大风将窗户反复吹来吹去,窗户不停碰撞着墙壁,大雨也不断地飘进了阁中。

顾榕在被窝里梦到了不详之梦,心脏骤然紧缩了起来。她原本安详的面孔上呈现出一丝挣扎意味,平静的眉心微微皱了起来,额头上布着一些细密的汗水。

“轰隆隆!”雷声大作,雨势倾盆,放在窗台上的一小盆植物猛地被风刮倒,打翻在了地上,一地瓷片。

顾榕胸腔里一阵沉闷,一阵紧缩,终是挨不过这场噩梦,猛地醒了过来。她的意识先于她的举止清醒了过来。

她于黑夜中挣扎着醒过来,一瞬间便听到雷声夹杂着雨声在窗外不停不息。方才那可怕的梦境中,亦是雷声大作,狂风呼啸。顾榕不由得蜷缩了身子,脑海中不断闪现出梦里的场景。

在云海中,她从大鹏的背上跌落。身体失去庇护的同时,心里的惶恐极具蔓延。她本非惧怕已发生或者未发生之事之人,只是年幼时曾经被闷雷吓到过,从此以后听到打雷俱会害怕。而梦境里的内容,很是符合她最近一段时日的所思所想,她的潜意识里,一直存有对商运那些天所发生的事情的清晰印记,难以抹去。

顾榕脑海中飞速地越过一些有关于商运的场景,一阅而毕,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黑森森的玉萱阁,窗外只余月光洒入。她慢慢地坐直了身子,细听窗外之音。

大雨急急而下,怒风咆哮而过,原本就阴沉的天气因着这样的雨天而更加地沉闷。

天空中闷雷阵阵,像是一头火气不间断发出的狮子的怒吼。

顾榕双手紧紧攥住被子,额头上竟也冒出了点点汗水。

她闭了闭眼,决心将脑海中的可怕梦境残影一挥而去。静坐了半刻,她按捺不住,掀起被子摸索到鞋子,披了件外袍走到窗户旁边。

方才窗台上的瓷器被风刮倒,那一阵惊心之音她于朦胧中听见。她靠近了窗台,却没再继续往前走。深吸一口气后,将眼睛的焦点融入到了夜色风雨中。

外间的玉萱阁,林淯久正点烛阅书。窗户亦被大风吹开,雨丝不断飘进屋子。

一桌一书,一烛一人。他的眸光静静注视着手中的书,衣袖随风飘然,一派洒脱飘逸之姿。

隔壁的顾榕站立在窗前半晌,静了心神,但胸腔里依旧鼓声阵阵。那闷雷不断,她的心便难以真正平静下来。她回到床前穿好衣服,推开屋门向外边张望了一会儿。

外所见便是长廊上微弱烛火光芒摇曳,大厅内空空荡荡,只有几星烛火明明灭灭。

顾榕走出屋关好门,来到林淯久所在的外间玉萱阁,站在屋门外,看到屋内烛火明灭,一个身影正坐于门后的桌前看着书。

那身影在明灭的烛火里若隐若现。顾榕站在门口,好似透过一层纱看着屋中之人。

一层乌云依旧笼罩着她的心,她拭了拭额角的汗水,心道不过是打雷,有什么可怕的。

她转过身子,走到长廊的扶手边上,身子微躬,低头俯视着客栈大厅。方才在屋子里,雷声轰隆作响,走出屋子来到这长廊上,雷声却是隐隐作响,不清不楚。她的心绪现今正在慢慢地恢复平静。

突然,大厅的角落里出现了一阵脚步声。顾榕听得清楚,定视向那边望去,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角落的阴影里悠悠步向大厅柜台处。

顾榕心里紧了紧,莫非是窃贼?她不敢确认,只是将眼睛紧紧地跟随着那道通身漆黑的身影。那身影逐渐走到了烛光里,身上似乎披着一道黑色的罩衫,将自己紧紧包裹着,让人看不清性别。从外形上看,此人身材高大,可是动作却是非常地轻盈,像是男子又似女子。

那道身影走到柜台里面,弯下腰从柜台里拿出了一个酒坛。那人将那酒坛拿在手里,解开瓶口红布,举起酒坛直往嘴里倒。

一个黑漆漆的雨夜,雷声轰鸣,一个不知身份的人偷偷跑到客栈喝酒……这是何种场景?

顾榕方才心悸地厉害,此刻双手紧紧握住长廊的扶栏,不敢做任何动作,生怕那人并非自己所猜想的一般,只是个来偷偷喝酒吃的人。

那人一袭黑衣,喝了一会儿酒后,将红布捆系回原处,又将酒放回柜台里,缓缓地走回了阴暗的角落。

顾榕见到此景,心里一惊,那人怎会走回原处?

偌大的大厅里,终不再看见任何人的影子,顾榕紧紧抓住扶栏,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做其他的动作。

玉萱阁外的雷雨声渐渐地微弱了下去,顾榕闭眼静思。脑海中年幼时听到打雷的景象与方才黑衣人喝酒之景交缠在一块儿,她的脑中一片混沌。

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打开,古旧的门发出的一些声响引得顾榕微微打了个颤,她转过身子,只见林淯久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着一壶茶壶。

顾榕下意识地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林淯久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顾榕面前,回答道:“我去倒水。”

“等等!”林淯久转身便欲往楼梯口走去,顾榕想到方才那个举止奇怪的黑衣人,不知是否仍旧躲在哪个角落,急忙叫住他。

林淯久第一次听到顾榕说话这么急切,转过头去,看到顾榕右手紧紧捂住胸口,此时天空中一道闷雷声响起。

林淯久看到顾榕神色慌张,心里不明发生了什么,走上前一步询问道:“阿榕怎么了?何故如此?”

顾榕依旧是那样的姿势,却咬着牙摇了摇头。方才那一阵闷雷,犹如霹雳一般,让她浑身感觉冷厉与不安。

“阿榕。”半明半暗中,林淯久叫着顾榕的名字。

阴湿寒冷镜中影(四)

那闷雷响毕,雨水继续淅淅沥沥地下着,空气里微微流转着一阵腥然的潮气。

顾榕深深吸了口气,耳边响起林淯久的声音,那一声“阿榕”将她拉回当下。她急忙用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恢复了镇定。

“我没事。方才只是有些不舒服,现下无事了。”顾榕不愿让林淯久看出自己内心的不安定,将手从扶栏上放下,面上带着点笑容,若有似无,轻轻掩盖住了她的内心。

“当真没事?”林淯久方才见她那般异常,心下诧异,下意识地一问。

顾榕深深地摇了摇头,她脑中百般思索,是否要将方才那大厅中的黑衣人不同寻常的举止告知于他,又烦恼于不了解客栈中客人习性,怕误将好人说成窃贼,因而终究打消了这个念头。

林淯久眼睛深邃,澄明的眼中映着顾榕的身影,他方才已将她变幻纷纭的表情收入眼底,心里存下疑惑,然看到顾榕如此,他便闭口不谈此事。

他的眼眸扫过顾榕放在衣摆间的双手,发现那双手似在颤抖,便转过身子,侧对顾榕,小声说了句:“飧食时间已过,因你尚在屋中,我便没有让人叨扰。”

“无妨,谢谢你。”顾榕感激地说道。

林淯久听后,面露淡淡笑容,看了看顾榕面庞,见她仍旧保持着微笑,便轻轻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

他缓缓地步下台阶,心里清楚顾榕不过是强颜欢笑。他在取信院生活了这么些年,对顾榕此人也算是有些了解。传说她没有小姐脾气,性情坚执,确实拥有种种长处,只是不知为何,她独独害怕打雷。每次听到雷声,便会惊慌失措,如同一个被丢弃的孤儿。

方才她两手发颤,脸色苍白,便可证明此传闻不假。虽然他没有亲眼看到她受惊时的模样。

林淯久边走边想,衣摆扫过台阶,空气中一股淡淡梅香微微流转。

顾榕站在扶栏旁,方才雷声响起,确是使她的心口感到一阵慌闷。她叹了口气,抬起头,望着林淯久远去的身影,虽然比较瘦削,但是身材高大,步伐稳重,远远望去,有一股说不尽的洒逸飘然。

她闭了闭眼,转头回了房间。

顾榕坐在床前,想起林淯久方才说的话。虽然飧食尚未入胃,但是她没有感觉到意思肚饿。之前紧张犹存,现下雨势渐小,白日里又经车马劳顿,她只觉身体疲惫,头脑却依然清醒万分。

她来这相颉小镇,原因诸多。与父母提到的原因里便有一干:一是希冀找寻发掘到有价值的药材,二是前来静心定位,理清所谓愁绪。她对太子拒婚并非不在意,因为有件事情的重要性盖过了被拒婚的尬尴。

从北方洞穴里逃出生天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商队一行的离奇经历。到底是何人要害他们,又为何而害。这些,都是她当下无法解决的困惑。

以及,从救出赵臻,到中年医者家里避难,宗执府门前马车夫被射死,前往青竹居看望林淯久,在国宴上被太子拒婚……种种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发生在她的身上,使她措手不及。

这些事情看起来毫无关联,又有关联。

顾榕边想着边宽衣躺进被窝里。过了一会儿,被窝变得暖和,她翻了个身子,闭了闭眼,脑海中思绪万千。她转念又想了想,脑海中最深层的想法却是一个很可怕的想法。

顾榕不敢深想,只觉得这事儿是不可能的,但是偏偏思绪带着她往那里想。

此时她犹如溺水的人,即将沉入水底却看不见水底的石子,甚至这一路溺水,皆无法触到一根可以救助她的水草。在光秃无尽的水中,她一人陷入,仿佛永无出头之日。

顾榕心里难过,所幸放下心中包袱,一头栽进了梦境里,这个时候,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才是最好的。

翌日清晨,顾榕尚在睡梦之中,朦朦胧胧之时,忽闻玉萱阁外人声喧闹,她在半梦半醒中游走,蓦地听到屋门被推开,一阵轻巧的脚步似乎正朝着她走来,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顾榕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面色微白,嘴唇有些干瘪,相较昨日见面,气色稍有起色。她依然穿着一袭靛青色长衣,走路的姿势慢悠悠的,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僵硬。

顾榕躺在床上,头微微地抬了抬,眼眸看着那道靛青色身影。“玉萱……”顾榕念出她的名字来。

“姑娘,你醒了?”玉萱走到顾榕床前,见顾榕额角有汗,弯下身子帮她掖了掖背角,轻声说道,“今天早晨听闻林公子说姑娘你似是生病了,昨晚夜里凉,许是受了风寒,我听闻后觉着有些担心,便过来看看你现下如何了。”玉萱面上露出些微焦灼的表情,与她昨日的灵魂仿佛不在己身的表现大相径庭。此刻她声音温婉,如她清秀面容一般。

顾榕意识尚未清醒,喉中感到干渴异常,额头也有些微的发热,许是真的瘦了风寒,她直接跳过了玉萱前一句话,细想着后一句话。她昨日同玉萱打照面,心里留了个模糊的印象,今日她前来探看,顾榕对她的印象好了几分,心中感激,道:“多谢玉萱姑娘的关心,我现在觉得有些干渴,姑娘可否为我拿一杯水解渴?”

玉萱听顾榕这般说道,连忙将手伸到顾榕的额角探了探温度。

“姑娘,你真的受了寒,怎的额头如此之烫?”玉萱收回手对顾榕说道,“我听闻你和公子先前来相颉镇的时候经受风尘,难免出汗,这冷热交织可不好,我去准备柴胡茶,姑娘你喝了它后好好休息,慢慢寒气会褪去的。”玉萱对顾榕柔声说道。

顾榕心里有一种不寻常的感觉,先前她与赵臻得到中年医者的相助,伤势渐缓,现今她受了风寒,这客栈中举止奇怪的女子却热心地为她煮上一碗柴胡茶。自从背上运货以来,她所受到的惊与她所接受的善,皆是她意想不到的。而这玉萱的前后举止,大大不同,更是令她意想不到。

“多谢玉萱姑娘。”顾榕轻轻地道了声谢。

玉萱会意,点了点头,眼睛直视顾榕的面庞,渐渐的,昨日的气虚和游离眼下皆不见了踪影。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屋子。

顾榕看到玉萱走出房间,闭上了眼睛。脑中一片混沌,随后又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着。

过了一会儿,玉萱端着一碗小柴胡走近了屋子。她见顾榕又睡着了,便走到床边将顾榕叫醒。

“姑娘,醒醒……药煎好了。”

顾榕模糊地听见玉萱的声音,睁开眼看到她关切的表情。“玉萱,你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汁的腥味,顾榕有些清醒,坐起身来,一旁玉萱将顾榕外袍拿过来,又走到桌前将柴胡茶端过来递给顾榕。“谢谢玉萱姑娘。”顾榕披上外袍,微笑着说道。

玉萱点了点头,坐在一旁看着顾榕喝药。“姑娘,我昨个儿……怠慢了你,还请姑娘见谅。”玉萱边说着,边不好意思地垂了眸。

顾榕喝着玉萱泡的药,心里觉得暖和。出门在外没个人照应,终究心里会觉得难过,可是一旦有个人来关心自己,便觉得内心温暖。顾榕又想了一会儿,只当玉萱昨日是身子骨不适,便说:“玉萱姑娘说哪里的话儿,玉萱姑娘要仔细自己的身子,这种天气奇异地很,一会儿暖一会儿冷,最是容易生病时。”

玉萱见顾榕表情关切,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她本无波的眼眸里多了些感激。“玉萱也谢谢姑娘的宽宥。”

顾榕一边喝着药一边想着一些心中的疑惑,她不自觉地问道:“玉萱,我与林公子来相颉镇本是来寻稀有药材的,听闻相颉山上有许多名贵药材,但是隐藏颇深,不易找到,故此我想问问姑娘,你是否知道那些药材所在?”

玉萱听顾榕说起药材,心里惊讶了一番,她疑惑地看着顾榕。“姑娘可是要去相颉山上寻药材?可是……”玉萱犹犹豫豫的,没有说出下文。

顾榕心中疑惑,直觉相颉山上,许是发生过不同寻常之事。她将喝尽了的柴胡茶碗递给玉萱。“玉萱,你且告诉我吧。”

“其实……姑娘,传闻终究只是传闻而已,事实并非药材难以寻觅。我在这里劝你和那位公子,还是打消寻药念头的好。”玉萱神色变了变,似是掩藏了什么。

“那……事实如何?”顾榕只觉得其中有蹊跷,但是想不出来是什么阻绊了事实的流传。她抓住精髓,开口询问。

玉萱面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不停地向顾榕摆手。“其实,没有什么事,姑娘莫听我瞎说,我这个人,年纪也不小了,一个劲儿地一个姑娘胡扯什么……”玉萱自嘲道,她此刻说话老成,始终别扭着不愿告诉顾榕究竟事实如何,“姑娘,我仍旧要劝你,千万别去找药,那对你们不利。”

顾榕见自己表现的已是迫切地想要知道事实,玉萱却还是闪烁其词,便伸出手握住玉萱的胳膊,认真地看着玉萱道:“玉萱姑娘,我与林公子来寻药材不为别的,只是想采集药材做个研究,察看药材是否对病人有所帮助。既是特殊药材,必然可以用在特殊病情的病人上,他们若是有救,其家人也会欣慰,如此一来和乐融融。”

玉萱皱眉,见顾榕诚恳,心里虽有所动摇。却只将手搁在顾榕手上,道:“姑娘现下先好好休息,该知道的终究会知道。”说完她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气好似一团烟雾,飘至空中,气氛凝重。

屋外忽然传来喧闹之声,女子啼哭之声夹杂着男子争执之声……

玉萱听闻屋外声音,面色变得更为沉重。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将凳子摆会原处,脑海中蓦地想起今日清晨林淯久对她说的话,便走到顾榕身边,表情关切地说道:“姑娘,今日林公子与我说,你本是他尚未过门的妻子,故而选择分房而居。只是 ……姑娘现今身子骨不大康健,不如搬去公子那里,也好让他照顾。”

顾榕原本在听屋外之声,闻玉萱话语,不由一惊。

阴湿寒冷镜中影(五)

玉萱向顾榕道了林淯久的说法,顾榕万万没想到林淯久会对玉萱说此话,下意识捏了捏被单,觉得不可思议。

玉萱见顾榕反应,以为顾榕心下害羞,不由说道:“姑娘不必娇羞,只是让公子多多照顾你。今日公子还去镇上买了些吃食,打算未时之时让我们做些好吃的给姑娘。且,玉萱听说,姑娘昨日晚上没有吃饭,这可怎么使得?姑娘现下正生的病,恐怕不单单是与冷热交替,雨夜湿凉有关,恐怕还与体力不支白日疲惫息息相关。”

顾榕听着玉萱说着这些话,心里百感交集,却又无法理清自己的心绪,面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整张脸也因这笑容而微微红润了些。“多谢玉萱姑娘的关心,要不是今日玉萱姑娘前来看我,还为我煮药,我怕是一连几日都会在这床上浑浑噩噩。再者,姑娘告诉我与药材有关之事,减轻了我与他遇阻的几率。顾榕现下说不出别的,只是想感激姑娘。”

玉萱见顾榕这般,想到昨日对她那般冷淡,似是当她不存在,心中自是不好意思,便欠了欠身。“姑娘说的那儿的话,这都是我的本分。”

二人又寒暄了两句,玉萱便离开了屋子让顾榕好些休息。

客栈大厅内,一名老妇正揪着掌柜的衣袍,脸上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念叨着:“我儿啊,我儿……我儿本就走的早,如今闺女也没了,这都是个什么事儿啊……”

掌柜的脸色无奈,又隐着一股子情绪,想发作却没有发作出来,一个劲儿地安慰着身旁老妇。

那老妇身后跟着两个男子,不停地争执着。其中一个拉着另一个人的衣角,表情不满地说喊道:“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整人滥用?!”

被拉着衣角的那人看着个子小小,嗓门却无比之大:“我说的有错吗?!什么劳什子的鬼话,无非是‘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他说这话时满目憎恶,边上那人继续扯着他的衣角,骂骂咧咧。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火药气息,辛辣且酸涩。

林淯久方才去镇上买了些祛寒药,刚走进客栈,便看到这番场景,老妇抓着掌柜的哭诉,两个男人在一旁争吵着。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站在离老妇与掌柜较近的地方。

掌柜的神情不忿,气愤且无奈地说道:“他娘的,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我活了这么久,先前在别的镇上过活,后来见相颉镇发展繁兴,故而来此镇与妻子开了个客栈……”话未说完,这时老妇将头低下来,使劲儿叹息,眼泪不停地从脸上流淌到脖颈,哭中带笑,更显得她此时此刻苍老心酸。掌柜一把将她扶住她的肩膀,叹息道,“老婆婆,请万万要怀有希望,不是没有希望了!”

“……我儿已死,我儿已死啊……”老婆婆听了掌柜的话,一个劲儿地摇头,口中重复着先前说的话。

林淯久方才才来,完全不知道他们所说为何事,他虽然心性冷,但是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对这些纷争便要格外小心才是。他正要开口询问发生何事,只听见不远处传来玉萱的声音,那声音急切而紧张,她从楼梯上急急走下来,喊道:“夫君,药煮好了,你快些去看看!”她将视线一转,看着那位老妇道,“老婆婆,你先跟我来吧,现下那间空置的房间已经腾出来了。”

掌柜一听玉萱所说,连忙与老妇说了些宽心话,便匆忙上了楼。

“闺女……”老妇抹了抹眼泪,看到玉萱过来,颤抖地喊了声。

玉萱大约是在柴火房里忙活了半天,脸上,衣袖上,皆是黑乎乎的烟熏痕迹。她温婉地扶过老妇,眼里含笑,仿佛没有看见之前情形。

她转身之时,眼前有个身影挺拔高大,站在边上一动未动。眼眸一转,她便看见那风姿绰约的公子站在一旁,他的手里拎着一袋物什,应是外出为那生病了的姑娘买吃食去了。

玉萱看了眼林淯久,见他也看着她,冲他点了点头,尔后转过身去。

“大娘,您随我来吧。”她边说边引着老妇上楼。

大厅里还剩下争执不休的两个男人。大抵是这客栈里的客人,不知为何而争执。林淯久心里明白,争执各有来由,来由复杂自有程度。只怕是无事可做,无事生非。

他的眼角瞥了瞥那二人,不动声色欲上楼去。

哪知那二人一把将他拉住,无休无止地让人旁观他们之间的纷争。

林淯久转过头听那二人说话,那二人说起今日采药时遇到的艰辛,据一人说他前去山上采药,遇到官兵阻挡,告诫他们山上药材不让采,说那药材缘是相颉镇之物,应当由府衙之人处理,老百姓私自采集药材,不仅会使得药材流失,亦会使小镇经济收到损失。故而,一有百姓去采,便会有官兵阻碍。

前去采药材却受到阻碍的人回到客栈同他人说起这件事,他觉得官兵有错,而那人自觉官兵府衙皆无错,有错的是采药之人。这二人便就此事展开了争执。

林淯久清晨听闻玉萱说起有关药材之事,心里已有所明白。山上那些稀有的药材,确是可以治人之古怪奇病。府衙素来掌控着小镇上的经济命脉,这上等的药材被人发现了药用价值,便会遭到大量无序开采,因而,派官兵去看管,也是一良好计策。

话虽如此说,但是这只是单单从事情表面上得出的结论,恐怕真实的原因没有这么简单。

他是透彻之人,听了几句话便将事情看得明白。

林淯久听那两人争执不下,便淡笑了一声,眸中亦笑意深浓。

“官兵府衙之事,与经济相溶。这位兄台采药被阻,不代表就此绝了采药后路。譬如古来进谏之人,彼君王忽视,此君王却欣悦接纳。物有轮回,事有倒置,不必急于一时。君王之事,哪有盖棺的定论?同理,采药之事亦然。”他说话间流露淡淡笑意,说完后笑意转瞬即逝,面上有一股冷冽之气。

那二人见林淯久说话如此大胆,皆不再吭声,自以为不能再比他说的更好了。

“这位公子好口才,在下佩服。”其中一人见林淯久欲走,急忙抱拳说道。

林淯久点了点,便转身上了楼。

此时顾榕尚且躺在床上。方才她亦听见了外面的声响,心里有些茫然。她前几年跟着学习货运经商,走的地儿多了,见到的事物也多,像方才男子的吵闹声,老妇的哭泣声,她年岁虽然不大,但亦听得许多。

这世间总会有人过着艰难的生活,在别人难以想象的处境下,过得如履薄冰,过得贫苦寒凉,过得食不知味。别人看着他们,只是看到他们普普通通的外在,怎么会想得到他们内心的悲苦。

顾榕虽说现在身在达官显贵之家,但是在顾海眧做官之前,他们顾家只是一小门小户,很多时候也同其他百姓一样,吃不饱睡不好。那样艰难的日子,实是持续了很久。故而她与别家的娇贵千金有异,能耐得了苦,会体恤别人的难。

顾榕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忽然屋门被打开,她听到木门的“吱呀”声,睁开眼,看到林淯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走了过来。

林淯久将袋子放在桌上,见顾榕已醒,便同她说道:“方才出门购置了药材,待会儿煮给你喝。”

顾榕正欲坐起来,林淯久走上前虚扶了一把她的肩膀,示意她不必坐起。他望着顾榕,只见她脸颊酡红,有虚寒之症状。“阿榕,清晨我去买了些食物,待会让店家做给你吃。”他语气温和,较之平时,显得温暖,直直融入人心。

顾榕面色微红,头脑还未清醒下来。她见林淯久眼瞳深邃,夹杂关怀,心里渐有波痕。她对林淯久尚且不算太熟,与他相识不过是由于他常年住在她家中。与他打交道是因为北上运货遇到意外,他的外公雷老先生同商队中多数管事一样失了踪影。与他来这镇上,自是因为他通晓药理,又怀有一定武功谋略,虽然他少年时体弱多病,但这并不影响他而今洒逸。

可是面前这个面容俊秀之人,虽然说话有礼有节,做事得体大方坦然,聪慧通达,时常面露淡淡笑容,但实则心性偏冷,性子孤傲。顾榕回宗执府那日见到他轻轻一笑,便觉着,即使他露出笑容,亦有冰冻三尺之感。

那笑容,带着疏离和淡漠,看似平易,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只是此刻,他眼神清澈,关怀溢于言表。顾榕静了静心,眼下,他为她买了食物,购置了药材,特地在清晨看望她,她心下感激,不作他想。

“谢谢淯久。”顾榕微微一笑,整张脸愈加红。

林淯久见顾榕脸部潮红,知她还在发热中,便说了些关怀之话,离开了房门。

傍晚时分,顾榕自然睡醒,脑中渐渐清显,看来起了药效,她转了个身子,看到林淯久正倚靠在床前檀木桌上,桌边摆了一盏烛台,将他的脸照耀地如同暖月一般温静。顾榕下床披上衣袍,走到桌边,看到桌上还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心里不由觉得一暖。

阴湿寒冷镜中影(六)

顾榕站在檀木桌前,伸手碰了碰瓷碗,确定了温度后,瞬即缩了缩手指。那晚白粥刚煮好不久,连着瓷碗一并发烫。

顾榕转眼看着林淯久,他仍旧是保持方才那个姿势,似在瞌睡。她静静立于桌前望了他面庞,他的眼睫毛微微颤动,面上表情平静如水,微阖的眼眸勾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这个少年早已褪去了当年病态面容,而今脸颊红润,印堂气色紫润明亮,与幼年时期相比,现在他的脸庞仿如一块美玉。她想起当初顾柃在青竹居中初次见到他后,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现在回想起来,虽仍旧觉得好笑,却也真切体会到近看少年时的恍然心境。她现下觉得甚是温暖,甚是高兴,病情未愈,有热粥喝,有美人瞧,这是何等光景。

顾榕乐呵呵地静看他许久,哪知不一会儿,林淯久竟然睁开了眼睛,直望着顾榕。他的眼瞳中没有丝毫朦胧迷离,纯澈地像是一池清泉,清而深邃,好似看透人的骨魄。

顾榕被他这么看着,心里不由有些发毛,又有些许讶异。方才他不是撑着头在打瞌睡,怎的现下看人的眼睛如此清醒?

林淯久见顾榕面露疑惑,自觉好笑,心里一想便知晓她所疑惑的事物。

他转眼看了看边上瓷碗,转头对顾榕说:“方才煮好的粥,算算时间,应是可以尝了。”他站起身来,将凳子让给了顾榕。

顾榕见旁边有凳子,自己方便拾掇,偏他多此一举,但又想到那碗白粥,便道:“多谢淯久煮好的粥,让你费了心。不过……淯久何故将凳子递给我,你可坐在原处,我手边还是有凳子的。”

林淯久心里接受了顾榕感谢,这两日同她相处下来,愈发觉得她平易,与多数的官家小姐不同,她性子喜乐,同时大方有礼,与她相处,不会觉得有压力。他边想着,边走到里屋与外房的厢门处,伸手掀开珠帘,转头看着顾榕眼睛。“这几日我与你一同住在这间玉萱阁,你喝完药好生歇息便是,我会在外屋打个地铺。”他说完,便放下珠帘,径直走向外屋。

“打地铺?”顾榕刚刚剜了一勺粥,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人已走进了外房。

她皱了皱眉,又将他的话在心里反复了一遍,登时睁大了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好好的打地铺做什么?这天如此冷,睡在地上哪里还会舒服。

她放下勺子,起身走到外房,看见林淯久正弯着腰拾掇着铺在地上的被褥。她走上前仔细一看,地上最底层是一卷草席,上边是一床棉絮床垫,如此单薄二层,上边竟然再也没有别的层了,只余一床厚厚的被子,被子上绣有粉金线团,在月白色的底被上,好似开着一簇又一簇的金色鸢尾花。

这被子花色不错,可是终究是薄了些。

林淯久铺完地铺,正欲起身,抬头见到顾榕正站在他的身旁,皱着眉,面上有些担忧,似作思考。他猜测了顾榕的想法,无非是对他的做法有异议。其实冬日里打地铺也无妨,他的身体虽然不似一般那样健壮,但这些年的药药罐罐已将他的病情治愈得接近完好。硬是不怕地上寒气的。

他保持着蹲着的姿势,眼里笑意渐起。“阿榕该不是不放心我一个人睡在这地上吧?”他心中几分感慨,觉顾榕个子不高,却懂得关心别人,顿觉亲近,便玩笑道。

顾榕听见林淯久的话,回神看他。那少年眼中隐有笑意,面上却是一派淡然,她却在这时摸不透他的想法。

“我看这底铺单薄,如今二月寒冬,怕是对身子骨不好。淯久莫要如此迁就我,我自己也是能照顾好自己的。”顾榕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她心中不赞成林淯久如此,毕竟她已是病人,地下湿冷,再多一个病人如何是好。况且她有吃有喝,病情怕是即将转好,无需他如此。

林淯久眉毛微扬,玉刻般的面庞寒冰疏离褪去,在这寒风瑟瑟之夜,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如同竹叶在劲风中微微扬扬,清新洒逸。“阿榕亦不必如此。我已同玉萱姑娘提起,你我是尚未成亲的夫妇,到这相颉小镇来寻求药材。你生了病,我却不来照顾你,这,恐怕说不过去。”

顾榕毕竟跟随商队运过商货,随行的没有一个丫鬟,皆是与男子一同出行。虽然不曾住在同一间屋子,但是她已不同于别家的小姐。她素来随性自由,反而不太与深闺的女子接触,倒是经常向有才气经验的叔父级别的管事们请教问题。只是现下,林淯久已将被褥搬过来与她一同住宿,她心里还是觉着有些……朦胧的膈应……

她正欲开口表达自己的想法,却见林淯久起身从包裹里拿出一本书,尔后走到她身旁温和地说道:“你我二人一同进里屋吧。我看书,你只休息便好。病情尚未痊愈,还需多多休养。”他对她有些佩服,一个女子,和一个不甚相熟的男子一同外出,多多少少会有不适。可是顾榕,自己提出来要和他一同前来。她在小镇上不慎生了病,头脑却清晰,懂得体恤他人。

他叹了口气,这女子,果真是当初他认识的那个人吗?

顾榕依言而行,与林淯久一同走进里屋,坐下来将粥慢慢喝完,觉得神清气爽了一小半,这会,正是温暖酣睡之时,便躺进了被窝。

玉萱阁里只有一张檀木桌,因此林淯久只有进到里屋来看书。那外房相对冰凉,不适宜长久待在那儿。

林淯久就着烛光看书,他看书不快,一字一句缓慢而目,却是一边看书一边做出思考。

顾榕早先听闻林淯久在青竹居居住多年,与药材诗书画作伴,生活虽平静,却也显得充实。此刻他在烛光下翻书思索,便是一位一心向学的文人才子。

她闭了闭眼,眼皮仍旧能够感到烛光昏黄的光线在轻晃。翻了个身子,还是觉得有个男子在边上看书怪稀奇的。她睁开眼睛,又将身子转过去,面朝林淯久。“淯久,你方才,将粥端进了屋子里,尔后阖眼时可是已睡着的?”她心里有些好奇,并且现下睡不着觉,所幸问他一些问题,消磨时间。

林淯久好似没有听到顾榕所说,仍旧继续阅览着,过了一会儿他回道:“当时并没有睡着,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平时在书桌前坐久了,竟不觉时间的缓踱。”

顾榕听闻林淯久所说,心下感慨他身上所拥有的耐心。“淯久成天这般待在屋子里看书,可会觉得发闷?如果是我,定然是忍受不了这般久坐,只会觉得身子发麻,不得趣罢了。”

此时一阵风从窗外吹进屋子,烛火被风吹歪,摇摇晃晃,犹如舞蹈的小人。

林淯久单手按住书页,书本没有哗哗作响。

顾榕往被子里缩了缩,凉风让她感到些许不适。她转脸看到林淯久,见他依然静静地看着书,便闭上了眼。

凉风急转而过,吹散珠帘,玉珠颗颗碰撞发声。林淯久向顾榕这边望了一眼,见她一闭眼入睡,心道她确是个性子喜乐的姑娘,只消一刻便轻松入了睡。他轻轻合上书本,起身走到窗前关了窗户。

玉萱阁归于安静,两个屋中之人,一个看书,一个渐渐入眠,万事皆安。

午夜十分,万籁俱寂,顾榕再次于荒诞的梦中醒来,她这几日以来,大概是由于身子不适,总是会梦到一些奇怪的事情。

她睁开眼,檀木桌前已经没有了那少年的身影,估摸在外房入了眠。

顾榕反复转了几个身,却怎么样都睡不着了。她心里焦急,觉得睡不着觉就会乱想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感到苦闷,便掀开被子。外头冷风拂过,她打了个激灵,咬了咬牙,起身穿上衣服。

顾榕有时亦是随性,如此寒夜,她病情未愈,单单是睡不着觉,便让她放弃了挣扎,不再与睡眠作挣扎。

她穿过厢门,走到外房,见窗台下有一被团鼓起,走近看到少年将脸露在外边,双眼闭着,已经睡着。 她心里安了安,焦躁的感觉渐渐褪去。

顾榕尚不清楚现下是什么时辰,但她睡不着就不想再睡,便转了一个身推开了房门,下了楼。

大厅因有烛火照耀,显得光芒点点。空气中一片寂静,只有顾榕脚步声响起。

顾榕走到楼下,瞥到柜台,想起那日黑衣人在那里偷偷喝酒的场景,心里不由感到奇怪。那黑衣人是谁,为什么要在柜台处偷酒喝?又或者,他本不是偷偷喝酒的,只是住在这个客栈的客人,口渴了就出门喝酒。

顾榕回忆起当时,那个黑衣人从头上开始披着一块黑布,黑布笼罩了他全身。在客栈里,并且尚是黑夜,他的举止确实有些怪异。

她走到柜台处,伸出手放在柜台上,感觉到这张桌子厚实的木板。她转头望了望四周,寂静的屋子昏黄幽幽。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引着她,向柜台拐角处的黑暗走去。

她尚未走到拐角,突然感到腰部被大力拦住,犹疑间,一把类似于刀子的东西架上了她的脖子。

那人紧贴她的背,唇间发出一声轻笑。

顾榕不敢动作,原本微微晕炫的头突然清醒了半分。她感觉到,身后这个人,比她高大,身上好似披着一件黑袍,罩住他的全身。

不知为何,顾榕心跳突然有些快,但并非全是因为被人用东西架住脖子。

“你想怎样?”顾榕气虚地说。

那人显然手劲很大,将刀子移开了位子半寸,单手钳住顾榕后颈,脸凑近顾榕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顾榕此时虚弱,竟没有什么感觉。

那人见顾榕一幅未知未觉的模样,心下发狠,用手狠狠地捏了顾榕脖颈一把。顾榕吃痛,头下意识地前倾,却碰到了那人架在她脖子前的东西。

时值寒冬,空气中寒气流转,相距相颉镇数万里的宗执府内一片安静。白日里皇帝派人为宗执府送来几名女婢和几个年轻的管事,并将十卷商道要务赠与顾榕,又赠送了邻国名器。为一安抚顾家,因国宴上太子拒婚之事表达内心遗憾与对顾家的珍惜。

顾海潮躺在床上,想到白日诗书家眷名器皆来,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心疼女儿,面上不说什么,痛惜之意却从未在心中消去。

太子虽不是纨绔之人,有礼有节,修养非凡。只是他这一拒绝,确是断了一些人的念头。

顾海眧知顾榕不愿现下婚嫁,心中隐隐希望这个结果。

他叹了口气,最后浅浅睡去。

相颉客栈大厅中,顾榕到底反应快,在脖子将要碰到脖前之物时,很快向后一缩。

可谁知,脖子没碰到前方之物,却碰到了那人手指,顾榕心里一惊,她清楚,背后被人控制便难以掌控全局。但是,咬着牙就是为了不坐以待毙。

顾榕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那人却双手抓住顾榕的身体,一把扯过她,反手将她向边上一摔。

顾榕头撞在地上,由于那人速度迅疾,她头疼欲裂。

她闭着眼睛,只感觉身边一阵风旋过,空气中什么也不留下了。

恍恍惚惚中,顾榕闻到空气中隐隐有梅花香味流转,她躺在地上刚睁开眼睛,就触到林淯久温热的手。

阴湿寒冷镜中影(七)

林淯久蹲着身子在顾榕身旁,心中淌过一阵疑虑,一阵不安,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感知了一会儿她额头处的温度,似是比清晨的时候微凉,看来她的病情正在逐渐好转。不一会儿他见她睁开眼睛,夜色正浓,顾榕缘何会躺在这地上……便问道:“你怎会躺在这里?”

顾榕心中亦感到疑惑,他方才不是在房中睡觉,怎的现在却站在她面前?而方才身着黑衣挟持住她的人,又去了哪里,他又会是谁?

顾榕脑海中的疑虑如丝缕一般越绕越长。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看着林淯久的眼睛回答道:“我,遭到偷袭了……”

“偷袭?”他微一皱眉,方才顾榕掀开帘子之时,他便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自己不动声色假装沉浸在梦中。他如此做为的是安顾榕的心,自觉她会回到床上继续睡觉,哪里知道她会开门走出去。

在顾榕走出门后他于地铺上沉思,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跟过去。尔后觉得有必要出去看看情况,便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门边静听外头的动静。听了一会儿并没有任何动静,他觉得奇怪,便打开了屋门,走到扶栏边上,却看到顾榕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奇诡的举止使得林淯久心中不安加剧,他没作想法便赶忙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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