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顾榕倒在地上,闭着眼睛,生怕那黑袍人会做出什么动作,危害她的性命,所幸一动不动,不尖叫不逃避不争锋相对自寻死路,哪知不一会儿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林淯久警觉从顾榕额头上抽回手,向四周望了望,感觉到昏黄的烛火中,大厅的空气中微微流转着一圈漂浮着的气息。而客栈的大门却也没有被撬开的痕迹。
林淯久觉察此情形,心想应是有人在这厅中驻足过,只是身法奇异,功夫过人,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可是此人若是不找出,恐怕顾榕还会遇到偷袭。问题是,如何去找这个人?
他蹲下身子,平静淡定地问顾榕:“你看清对方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方才那人身着黑袍,我无法看到他的脸……只是觉得,他身材略高。”顾榕躺在冰凉的地上,说话吃力。方才被那黑衣人摔倒在地之时,她便感觉眼前一晃,地转天旋。后脑落地时疼痛俱显。而被摔倒在地之时,她触到那人的手,十分之冰冷,像是被冰冻了好久,透心的冰冷。
林淯久听后沉思了片刻,伸出一只手扶住顾榕肩臂,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部,欲将她抱起。
顾榕脑仁儿发疼,脑中神智清醒,冷不丁地被林淯久抱起,她有些微讶异,不过这种讶异瞬间平息了下去,也是了,她躺在地上半天没有动静,他也许以为她起不来。也罢,就这样吧,自己似乎力气被耗尽,动也不想动。
她抬起脖子,看到林淯久双手抱着她,面颊正向上望着房顶,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如何。 但是可以判断出他定然是在寻找一些有关黑衣人的蛛丝马迹。
“原先那人还在这大厅中,我被摔在地上之后头痛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竟做起缩头乌龟,闭上眼做起好似昏死的样子,转瞬间你便过来了。”顾榕心中疑惑之处不只一点,其一,她不知那人是谁。只想起,那人手指冰凉,而林淯久手指温热,从一点来看,这二人能够联系上几分?况且,倘若林淯久与那人有些联系,那他的立场是什么?其二,那人一触到她,她的头脑便感觉昏沉,动也不想动,像中了邪一般,却不知为何如此。
此刻一阵阵鸟鸣在山间响起,空气中的气氛与之前凝重相比略微缓和。
林淯久望了整个大厅好两圈,他心中亦有疑窦,顾榕自己走出玉萱阁,她身子尚未痊愈,半夜走出房门,是何缘故?这二人心中同时生有疑惑,一时半会无法解答。
林淯久抱着顾榕上了楼梯,回到了玉萱阁。
关门的一刹那,某个地方的房门突然敞开,一股阴冷的风从那屋里钻出来,“呼”的一声,客栈外的树木繁叶随着呼啸的风簌簌纷飞。
屋里的人望着屋外浓黑之景,听到大厅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鸟鸣之音,又将眼睛转了方向,紧紧盯着玉萱阁,笑颜渐浓,站了片刻,转身关上了房门。
林淯久与顾榕回到玉萱阁后,林淯久将顾榕放到床上,为她掖好被子。自己走到了窗户前。
此时窗外鸟雀鸣叫,他仔细听了一会儿,辨别出一阵不一样的鸣叫之音,便打开了窗户。窗户外边一只鸟雀在扑闪着翅膀,喙上叼着一张薄纸。林淯久伸出手掌,鸟雀飞到他的掌心,将纸吐出,尔后展开翅膀飞了出去。
林淯久捏着那张纸,心里已经对纸上所说估计了个轮廓。他面色沉静如水,缓缓展开白纸。
“驻地商馆来报,洞穴里只发现徐管事一人尸首,洞外亦有一人尸体,面目模糊,鲜血浸染。”白纸上如此写道。
林淯久阅完眉心微蹙一瞬,心跳渐渐变快,他强自控制了自己的心神,隐了心火,双手却不知不觉地握成了一个拳头。一股寒气从背后袭来,他的身子不自觉地晃了一晃。此事事关年前北上的货运商队,他的外公雷老先生至今下落不明。手中的这张纸条,虽然内容简短,却透露着一个信息,那便是,商队中有人遇难,而其他人依旧消息不明。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如火烧般难受,雷老先生对他而言重要之至,雷老先生之于他,如舟。他就像舟离不开水一般,离不开雷老先生。他静默片刻,向床边望去,只见顾榕已然一动不动,好似重新睡着了一般。
他带着沉重的心绪,走到她床前,高大的身影遮住月影,一双深邃的眼睛望着顾榕面容。这女子恐怕未曾真正深眠,她虽性子喜乐,却也能从平时举止中看得出她是个有担当,且责任心重的女子。可正是因为她是个女子,却能对自己的理想不偏离,不恐惧现实,能够直接面对所迫近的危险和艰难,才教人觉得与众不同。
此时,顾榕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紧紧攥住被子一角,眼睛闭着,面部僵硬。
他并没有注意到。
林淯久一直以来,鲜少同外界打交道,更遑论与一个不甚熟悉的女子外出同行。自他与雷老先生一起住进顾家,他便告诉自己,在这里开始的一切,都是与先前的生活所不同的一切。多年前,他是爽朗之人,待人接物真诚自然,笑看天下云起云舒。多年后,他不幸沉浸在自己为自己铸造的牢笼中,将心锁住,不欲让他人看到,亦不欲使自己关怀此心。
而这一切,究其根本,便是那件事的发生。有人心狠卷风肃残,有人无情践踏了他的尊严,有人迫使他家破人亡……曾经拥有的温暖,转瞬间变成了荒芜虚假的浮云。
林淯久站在床前,多年前之事再次浮上他的心头。这些年来,他居住在青竹居中,因为自身病情以及顾海眧的照顾嘱托,甚少有人能够打扰他。因与人接触地少,他便能够竭力克制自己,不去触碰心中未燃尽的废墟。每日几本书几杯茶一支笔一纸宣纸地度过这些平淡的日子。
而如今,这样的平静也要被打破了。
他想到这里,俊美的面容上浮现出幽深的表情。在夜色似水无边无际的这一刻,月影曈曈,圆白分明。本应该温馨无限,此刻就着月影看那道一动未动的身影,竟觉得一股阴冷油然而起。
顾榕尚未睡着,微睁的眼睛可以模糊地看到立于床前久未动作的林淯久。她的心里凉了一遍又一遍,在夜色中尽力使自己睡着,脑海中却思绪飘飞,一派繁杂心事不解。
她与自己僵持了一会儿,脑袋已经疼得不行,昏昏沉沉即将要睡着的时刻,却听见床边那人的咳嗽声,隐忍且辛烈。
她的手再次攥紧了被子,不动声色的,翻了个身,背对林淯久。眼睛在翻过身躯的那一刻睁开,眉头微微蹙起,心下将那黑衣人与林淯久又做了一番比较,这二人身形不一。林淯久高大,那人虽然身形也是不凡,但与林淯久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且她倒地后,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一身素袍的林淯久。可是……被摔倒之后,她亦是听见了衣袍翻飞的声音。
顾榕深吸一口气,不欲让林淯久看出自己尚未睡着,闭了闭眼,心却是依然紧紧绷着。
而床前林淯久,想起了旧事,又将此次雷老先生运货途中遇到艰险下落不明一事联系起来,胸中一股火气,祛除不了,与他体内寒气相撞,生生让他肺中血气不稳。“咳咳……”他咳嗽不停,却不知为何,脚像生了根一般,无法向旁边踏出一步。他捂住嘴,咳嗽中突然感到口腔中血气腥浓,摊开掌心便看到暗色的液体滞缓在手心上。
他深深吸了口气,定了心神,一只手还紧紧攥住那张纸团。过了一会儿,终究是选择走出了里屋。
深夜里,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同宿一屋。
顾榕听见林淯久走远,蜷缩了身子。她不知,自己与那个少年最终会走向何方。
人间在世,波折不断,世事难料。走过艰险,路过荒芜,无能为力。与一人共处,短时间无法看清他的心,辨不出他是否同自己择路而进。只能待时间,慢慢为人解惑。
翌日清晨,顾榕在鸟雀纷鸣中醒来。她整夜做梦,现在头一片眩晕。躺着不动,却再也睡不着觉,她想到夜里情形,心中尚有个疑惑没有解除,再是睡不着觉,便下床穿好衣服,走到外房时看到地铺已被铺好,林淯久已不在玉萱阁中。她心中疑虑加重几分,便走出了屋子。
大厅内,玉萱正在记账,她昨日睡得正好,白日里有些神气。捏着毛笔的手抖了抖,书写好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到脸颊潮红的顾榕站在柜台前蹙着眉一声不吭。
“姑娘有何事?”玉萱心中疑惑,这姑娘病情未愈,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顾榕喉咙不舒服,小声道:“玉萱姑娘,昨晚,你可听见了什么声音?”
玉萱不解,问道:“昨晚?倒是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她思索了片刻,昨晚她确实睡得好,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正回想着,抬眼间望见不远处一个人影,正站在楼梯口处,她的神色刹那间变了,“自是没什么声音的……”她的声音有些许颤抖。
“是吗?”顾榕反问道。她见玉萱神色有变,顺着她的眼睛向不远处看去。
楼梯口处站在一个女子,一袭银纹红衣,披落的黑发及腰。她的发髻线有些奇怪,半张脸被头发遮了住。那女子站在那里,较高的身长,半张脸上浮现着的浓浓笑意并没有使人感到亲切。
顾榕正想着昨晚之事,看到那红衣女子,思维停滞了一会,少顷,又见那女子张开口,黑眸弯成一道月亮,正看着自己。“可否随我来一趟?”她的声音微响,却有些低沉。
“遥生?”玉萱皱着眉对那红衣耀眼女子说道。她看到红衣女子,心跳渐快,疑惑她为何出了屋门。
“有些事情。”那名为遥生的女子淡淡回答道,扫了玉萱一眼,转了个身,便往楼上走去。
顾榕转过头去看玉萱,玉萱神色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顾榕看久了,竟然觉得她的神情有些凄惶。“那位姑娘是……”
玉萱低下头看着桌上纸笔,隐晦地回答道:“家中楼氏。”
顾榕听后,明白那女子是掌柜的小妾,微微朝玉萱点了点头,便跟着那楼遥生上了楼。
楼遥生走到二楼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门前,伸手拉开房门走了进去。顾榕紧随着她,亦进了屋子。
那屋子的窗户被黑布蒙着,外房的一张桌子上摆着一盏烛灯,光线昏暗至极。整个屋子背光,阴冷潮湿,尚有一股霉味浮在空气中。顾榕刚踏进屋子,便见到如此景象,心中有些反感,她不喜这样阴沉的房间装饰。她转过身,未见到楼遥生身影。便向前走了两步,转头看向桌子,眼睛扫到什么东西,急忙停了下来。
在她的正面,摆放着一只铜镜,那铜镜呈椭圆形状。
顾榕看着那面铜镜,感觉百般难受。她深吸一口气,却控制不了情不自禁产生的紧张感。
那铜镜之上,右半面静置一张血色人脸,血迹似是早已干涸,颜色暗紫,扼人心魄。
阴湿寒冷镜中影(八)
那张人脸是用手画上去的,痕迹细腻,面孔十分真实,五官也立体端正,可以看出是照着真实的人面画的。而往往越真实的东西,越能够触动人心。可怕诡异的东西触动人的恐怖心理,幽闭深涩的事物触动人心底不可告人的心绪,悲伤的事物触动人悲伤的心绪,喜庆的场景升华着人的喜悦。
顾榕用眼睛直观地感受着那面镜子上的红色轮廓脸庞。红色的事物,多半是喜庆的,过年的窗贴,红色的灯笼等,可是这章人脸,带给顾榕的感觉却是如此心悸,让她感到不舒服。
她走到铜镜前面,一阵阴冷从背后生成,因此时,她看到自己的半张脸完完整整地映在铜镜之上,而另半张脸,却是被被暗紫的脸所覆盖,不管是定睛细看还是略一轻瞥,皆呈现出一种别样的诡异。
顾榕望了那镜中两张不同的脸片刻,想到楼遥生叫她上楼时,并没有说要让她做什么,她心中疑惑,想起房间主人,转过身去找寻楼遥生的身影,却没有看到那抹火红。
忽而,一阵脚步声在屋外响起,步伐有力,节奏较快。顾榕偏头细听,这声音的节律与力道,好像和她听过的某个人的脚步相似。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屋外之人推门时响起。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方才我去屋外取了碗热汤。” 忽闻房门“吱呀”一响,顾榕余光瞥到那抹火红。
一身红衣的楼遥生翩然而至,裙摆一扫地面,停住脚步关上屋门,她眼睛弯起,笑颜明媚地对顾榕说道。
顾榕看到她的手里,正是端着一碗热汤,热乎乎的样子正冒着气。她慧根通达,心里猜测道,莫不是这楼姑娘想要请她喝汤,尽尽地主之谊。可是,心中另一个声音响起:楼姑娘怕是另有用意。
“姑娘,我方才见你进了屋,正好想问你,找我所为何事时,却发现你不见了……缘是出去取了热汤来。”顾榕看到楼遥生的脸,半边被青丝遮住,看不清眼睛和脸,而那张未被头发遮住的脸,清秀平易,与这暗黑的屋子里的气氛,与那诡异的镜子,无法相融。
楼遥生向前走了几步,将手里的碗端给顾榕,明亮的左眼看着顾榕面庞,徐徐说道:“今天是“日数佳礼”,客栈开张的周年庆,我便出了房门,恰好看到姑娘在同玉萱说话。我们客栈这几日客人本就不多,所以我便知晓些客人的事情。恰好前些天我从夫君和玉萱那儿听闻,姑娘近些天身子不适,怕是受了风寒。这便想帮助姑娘恢复身子。”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可是,一走进屋子我才想起来,还未给姑娘送上一份礼。所幸有这热汤,还请姑娘趁热喝吧。”
顾榕方才初见楼遥生房中装饰,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先前就多了一份生分,却见她如此,一时只想出一个方子答复她。
“姑娘速度好快,眨眼间你就不见了踪影。”顾榕试探性地说道,也算是一种转移话题,同时亦问出了她心中的疑惑。
楼遥生嘴角一弯,道:“里屋还有个房门,我从那儿出去的。姑娘莫要将我当成神仙。”
她边说着,边向前走。到了梳妆台前,手轻轻拽了拖地红裙,落了座。
那面奇诡的镜子摆在她的面前,镜子中,她的左半张脸与镜中画脸组成了一张完整的脸。左半张平易温和清秀,右半张妖冶惊艳,同时余有阴冷之感。暗紫的脸庞上一只眼睛大而暗黑,眼眶旁留白使得眼睛增添了几分明亮感。她与镜中那只眼睛正面对撞,好似这时,那只死眼在炯炯有神地望着自己。
楼遥生伸出手触到首饰盒,打开盒子取出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起自己长到腰际的青丝。“姑娘为何一直举着碗,不喝上一口?”她梳着头,眼角余光瞥到站在她身后端着汤碗却没有举碗而饮的顾榕,心里感到有些奇怪,尚且的温热的汤,为何不喝?
顾榕端着碗,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面镜子中的脸,那张此刻应说是两张人脸合为一张的脸,可是那所谓的两张脸长得太过相似,让她瞬间失了神。
那镜中平易之脸和镜上妖冶之脸,在她脑中,纠缠在一起,像是一碗浓黑迷人的汤药,味苦难解。
“我只是……”顾榕开了口,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她的话。按理说,这姑娘知道她生了病,为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热汤,她应当感激,一口喝下以示诚意。可是这女子房间的装饰,她的举止,说话的腔调,走路的声音,皆令顾榕觉得,她并非一个可以亲近的人,但又远不止这些个原因。她的心亦因此产生了疏离。
她虽病情未愈,但却能将一些事情看得分明。
楼遥生梳完了头,也没有接话,只是放下梳子,拿起边上的画笔,蘸了胭脂汁,举到脸前。她另一只拨开遮住脸颊的青丝,画笔也随着青丝移动伸到右脸前。
青丝被拨开时,顾榕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一丝冷意从头蔓延到脚底。
楼遥生的那张右脸,被红色胭脂颜料勾勒地细腻刺目,妖冶生动,如鬼魅浮空,摄人心魄。
她在原有的面相上继续描绘着自己的右半张容颜,鲜红的胭脂浸透她的皮肤,寸寸贴紧面颊。
顾榕站在一旁,看得愣了神。从未见过有女子这般上妆。艳丽,浓墨,亦是冷意纷纷。
她的心“砰砰”急跳了一瞬。她虽然在外边行商遇到了不少纷纷杂杂的事,碰到过形形□□的人,但是一般女子皆以婉约清淡的形容出现在他人面前,除开那些舞娘歌姬,脸上妆容艳丽些,却也不会如此,用鲜艳的红色颜胭脂汁涂在一半面庞上。面前女子背对着她,却能从镜子中看到她细细地描绘着自己的妆容,一笔一勾勒。
顾榕深吸一口气,她从未见过这等举止不寻常的女子,如今见了,心里却是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一股冷意徘徊在心间难以平复。
她一直端着的那碗汤,热气渐渐消褪,瓷碗外层裹着一层温暖,顾榕低头看着那碗汤,依旧不愿意喝下去。虽说这姑娘看着热心,可是顾榕与她并不熟悉,一看她举止,便心存了隔阂。知人知面不知心,且她俩方才才认识,顾榕更加肯定了自己不会喝这碗汤。
楼遥生画笔尾巴从眼皮扫到下巴,淡淡一勾,收了势。她伸出左手衣袖,覆在左脸上,红袍衣袖鲜红夺目,在镜中一点点显现微芒。她喜欢看镜子中的自己,特别是当红胭脂覆在右脸上,好似一团火爬上了脸颊,灼烧着面容,没有疼痛,只有喜悦。
这么多年来,自己不喜欢呆在明亮的地方,只喜欢在昏暗烛火台旁上妆。只要一看到自己的脸,她便满心欢喜。
楼遥生满意地看着镜中的右脸,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出甚喜之情。她放下手臂,转头望向顾榕,看到她依旧端着那碗汤,面色上露出平和的笑容。“姑娘还是端着那碗汤,也罢,这汤怕是要凉了,凉了坏了肚子可不好。”事实上,她看到顾榕的眼睛看着镜子,心下有些了然。
凡是见过她这个样子的人都会受到些惊,她并不感到奇怪。
顾榕听闻楼遥生说的话,抬起头看着她。心里一边感到不是滋味,有些歉疚,一边又感到说不清楚的尴尬,更多的是,生生的疏离感。她端着那碗汤,静默了片刻,对上楼遥生漂亮的瞳,笑着说道:“楼姑娘,我回屋喝,叨扰了你,有些抱歉。”
“哪里的话?本就是我让姑娘你上楼来的。”楼遥生站起来,伸出手将青丝拨落,遮住了浓墨艳冶的右脸,“敢问姑娘芳名?”楼遥生脑海里蹦过一些画面,看着顾榕问道。
“顾榕,回顾的‘顾’,榕树的‘榕’。”顾榕如是说。初次见面,问同龄人名讳是对对方的尊重。
楼遥生点了点头,又道:“听玉萱姐姐说,榕姑娘想要去相颉山上采集药材。虽说那药材珍贵,可是也不是想采就能采的。据我所知,至少要三品官员以上才可以采那些药材。毕竟,哪个管事主会同意把自己的经济线白白送给别人?”楼遥生突然说起采药之事,其实她早前听闻玉萱说起,便非常之不赞同顾榕他们前去采药。不过姑娘好像没有放下,她便抓住重点,期望能够阻断顾榕的想法。
顾榕原先听玉萱说起这件事,满口感谢,看似答应,其实这个想法从来没有抛弃过。因为她想要争取的利益不只是为了自己家族商队的那份。她也有私心,也有私心想要珍惜,想要去保护的人。
可谁知,面前这妖冶女子竟然好似看出了她的真实想法。可是她之前她并没有明确对谁说过自己想要坚持的事物,却被楼遥生看出来了,顾榕心里觉得奇怪。但她亦是不好询问,一来询问便坐实了自己的想法,二来她不清楚楼遥生说这话是有何用意,话到嘴边半句多,她只看着楼遥生眼睛道:“楼姑娘说的是,顾榕得教了。”
楼遥生看顾榕面上淡淡,表示亦是平淡,不由得笑了起来,恐怕这位顾榕姑娘还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吧。向来说谎的人,喜欢盯着别人的眼睛看,以此来判断对方是否相信她所说的话。顾榕恐怕就是如此。
“榕姑娘先回去休息罢,喝些热汤,暖暖胃。”楼遥生笑看了顾榕一眼,转过身子,走到床前,盯着蒙住窗户的那块黑布看了又看,继而伸出手抚摸那块黑布,嘴角弯了弯,“有时候生活在黑暗之中也是可以看清很多东西的。”
顾榕一时没有听懂楼遥生话语间的意思,头却微微发晕。不知为什么,这几日以来自己的头疼时好时坏,一时发晕,一时缓和,一时感到疼痛。按理说,吃了药之后,头疼应当有多缓解,可是这么一阵一阵的头疼却是在整个过程中持续着的。
她看了看眼前的楼遥生,迷糊中,又转头看到楼遥生梳妆台上搁着的梳子,脑海中蓦地闪过昨夜被那黑衣人挟持着的场景,那黑衣人将那物什搁在她的脖子上,那触感,不是刀子,不是利器,而是……梳子?由几根齿状物组成的梳子?
顾榕看着那把梳子,微眯了眼睛,脑海中一团乱线纠缠不清。
望着楼遥生的背影,顾榕感到她确确实实生的略高,虽然不似一些男子身高八尺,但她的身高却是超过许多女子的,一眼望去应有七尺。
她之前有过对林淯久的怀疑,是因为那晚她倒在地上,他来的时机恰好与那人离去时的时间差不多,几乎无所差别,至少在她心里。故而她总是将林淯久与那挟持她的人对比着思索,想要从中找到线索。而如今看到楼遥生的古怪之处,她便否定了对林淯久的怀疑。
林淯久是她软磨硬泡好说歹说才拉过来的人,且父亲对林淯久熟悉,可证实他的立场。
顾榕懊恼至极,自己怎应怀疑林淯久,这少年本就不喜人多之地,但是最后还是同意跟着她来到相颉镇,已是不易。在她生病的时候,他特意买了药材,购了食物,打了地铺,为的是照顾她。
如此几点,便可说明林淯久的清白。顾榕在心里内疚了一会儿,想到楼遥生的古怪,不得不提起心来。
“楼姑娘,我先告辞了。”顾榕同她说道。
楼遥生回过头来,看着顾榕说道:“榕姑娘,劝你还是回家的好,这个地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般美好,早就不如以前热闹繁盛了。”
不如以前繁盛,甚至在朝着黑暗前进。
顾榕听后,暗暗记住了她所说的话,点了点头,端着汤告了辞。
回到玉萱阁的时候,林淯久也回来了。他正坐在地铺上,背对着顾榕。
顾榕走到他的边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待他转过身的时候,顾榕吃了一惊。
林淯久前襟处一抹黑色污渍,像是泼墨画一般,面积忒大。而他,转过头时,表情平静,如一抹清风,不在意黄沙滚滚。
阴湿寒冷镜中影(九)
林淯久看到顾榕表情吃惊,知道她看到了自己前襟处的黑色污渍,面上露出宽慰的表情,以示自己无事。这几日,他同顾榕相处,逐渐发现这姑娘性子果真如管事们所说的,虽然喜乐但是内心依然担着重担,不肯轻易放下。那一日打雷下雨,她面色苍白地攥紧拳头,却没有喊一声“害怕”。以及,她生了病,按理应该放下心中烦思,一心养病,可是这个姑娘,把自己当做猛汉,连做梦都能梦见沉重的心事。
一日夜晚他睡不着觉,脑中皆是幼年时经历的温暖美好,可是那温暖转瞬即逝,睁开眼睛依然身处在这个现实的世间。彼时他心跳得骤快,他伸出手抚上自己的胸膛,感受那心跳的频率。
外房的窗户半开着,一丝月光洒进来,他偏了头看那月光。青竹居里,窗户亦是敞开,能够让自己看到月光。如此,哪怕半夜里醒来睡不着了,他亦能够借着月光安顿自己内心的荒凉。
好一抹弯月。他在心中叹道。月圆时念家,此话不假,他无数次地证实过。可是哪里有家供他念?想到这里,他在心里自嘲了一会儿,闭了闭眼,坐起身来。
里屋静悄悄的,想到顾榕病情未愈,他便想去看一看。他起身来到她的床前,看到她睡颜并非想象中的平静,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额头上竟有些微汗水,他不由得愣了会儿神。
原来这女子真是这样的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缓步走回了外房。
见林淯久垂眸思考不语,顾榕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淯久想到今早所遭遇的奇怪之事,不由皱了皱眉。
清晨恰好人不多,他便去镇上散步,路过一户人家的家门口,却听这户人家家中有女声的哭泣,异常撕心裂肺。他朝着那户人家看了两眼,却看到两个官兵模样的人正驾着一个中年男子从内屋走出院子。那中年男子满脸是血,脑袋向后仰,双臂已经无力,任由那两名官兵驾着往前走。
官兵驾着那中年男子走出来,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哭哭啼啼的女子,她跌跌撞撞地走着,面目的不甘和不忿。
“你这娘们跟着做什么?!”其中一个官兵听到身后传来啼哭之声,看到是这中年男子的妻子,心里烦不胜烦,直冲她嚷道。
“你们这是干什么,把我的丈夫还给我!你……你们凭什么……将我的丈夫带走?!你们还打人?你们在不停下我就要把你们告到官府衙门去。”那女子哭哭啼啼地说道,她的声音尖利,听者可听出声音里夹杂着的不甘不忿之情。
那两个官员听到女子如此叫骂,本就顶着压力做事,便回击道:“你这娘们再说话,我们就不客气了!”其中一个人停下来狠狠踢了那中年男子一脚。那中年男子似是腿有问题,被踢到后整个人往前倒去。
林淯久不知大情,但看这情势,大有问题。
他走过去,一拍其中一个官兵的肩膀,朝他问道:“这位小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何抓此人?”
“哎呦,还来了个多管闲事的!”那官员斜睨了林淯久落下的手,又直视着他,心想这小子准是来闹事的,便说道,“你没见着我哥俩在做事吗?小子,我告你,多管闲事可不好。”
林淯久“噗嗤”一笑,道:“我只是来问问的,哪个百姓不想小镇安静祥和,怎会无事生非?”
“这位公子说得对,你们为何将我丈夫带走?”那女子见有人帮忙说话,心里感到欣喜,急忙走到官兵面前,伸出手紧紧揪住自己丈夫的衣服,想要抓着他往回走。
那官兵见女子如以卵击石般冲撞着他们,嗤笑道:“可不是?百姓都喜欢祥和,可大爷我偏偏不爱这祥和!”官兵从腰间抽出刀子,欲对准女子的脖子。
此刻疾风一扫,林淯久一把抓住那官员的手腕,面上一阵阴寒淌过,讥诮道:“你不喜欢祥和?那正好,随了你的意。”他握着那官兵的手腕,将之用力一扭,另一只手一个掌风将他手中的刀子劈落在地。
那官员见林淯久手风凌厉,胆子亦不小,又惊又怒,既胆怯又尴尬,心里憋着一股气,没想到这公子哥看着文弱,实则强健……而那女子,文文弱弱,只不过嘴巴硬了些,便打了边上女子的主意。
他一把抓住那女子的手腕,又从另一个官员手中拿过长刀,架在那女子的脖子上,见林淯久的目光被自己吸引了过去,便同旁边的官兵使了个眼色。那官兵看到同伴眼色,伸出一个拳头,向林淯久使过去。
可是没料到的是,林淯久余光早已看到那二人的小动作,他轻笑着,单手捉住那官兵拳头,脚上生风,朝着那官兵的小腿肚子上一脚。那官兵痛得单膝跪倒在地。
这小子的确有两下子。
那挟持着女子的官兵不甘心,推开女子,拿着大刀作势要向林淯久身上砍去,林淯久一个急转身,那人扑了空,林淯久却站在了他的身后,两手抓住他的手腕,那人便动也不能再动。
“我不想害你性命,你休再生出邪念。方才,我本想问你发生了什么,可是你不把话说完就上刀子动拳头,还将那弱女子做为人质,可见你们便是欺民霸市之人。”林淯久把话说得清楚明白,心里想着怎么解决这两个人,倘若放了他们,恐怕这户人家还是会受到这种待遇,可是不放过他们,该将他们怎么办?这些人身着官府官兵的衣服,光天化日之下欺男霸女,这街上虽是冷清,可是再怎么冷清,也应该有官府衙门里的人来巡逻察看。
可是这个小镇却奇诡的很,没有看到所谓仗义执言的衙门执事之人,反而看到这些拿刀子对准百姓的人。
说来确是可笑至极。林淯久冷笑一声,正想着要给这二人以颜色瞧,没曾想,手里这人扭动着身躯,转头朝他说道:“这位公子,求求你放了我吧,我也是迫不得已的。你看那边走来一个小孩儿,你总不能让我在小孩面前丢脸啊,你说是不是?”
哪儿来的小孩?
林淯久正要开口反驳那人的话,谁知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孩子的声音,正如那官兵所说。
那孩子声音清脆稚嫩,从不远处飘来。“哥哥,你在做什么?”
孩子梳着羊角辫,从他的衣着上判断应该是个男孩子。寒风瑟瑟中,他从对面街道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跑到林淯久的面前,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林淯久,眼中充满疑惑。
林淯久没有回答,他看到那孩子的眼睛,漆黑且明亮,纯净透彻。
一般人肯定会被孩子的眼睛所吸引,可是林淯久与那孩子对视的时候,却发现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向外扯了扯,笑容有些僵硬。林淯久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孩子,过了片刻,松开攥紧那人手腕的单只手,长袖一挥,袖中甩出一条长布,他迅速地对那边那对夫妻说道:“你们抓着这条布。”那对夫妻依言而行。
林淯久臂上用力,施展轻功如云上大鹏展翅,那夫妻二人被他带到一边,离那两个官兵远了些。
此时对面房屋边上的巷子里窜出来一匹马,那马上还坐着个人,疾驰着奔向林淯久这边来。
一时间气氛古怪,时间凝固,只见那马上之人面上急躁,怒目圆睁,似是火气冲他们而来。林淯久感到大事不妙,左脚勾起地上的长刀。长刀向上飞到空中,他伸出一只手抓住那长刀,架在在他手上动弹不得的官兵脖子上。
那策马之人骑马踏来,一把抱起孩子,又伸出手一把捞起跪在地上难以动弹的官员。
林淯久挟着手中官员,看到那马上三人神情各异,怒急不一,心下不祥的预感慢慢生成。那驾马之人看了看林淯久,眼中闪现出阴郁与凶狠,手中剑正要冲他挥去,身后的孩子却伸出一只手,挥向林淯久,顿时空气中一抹黑色沙尘扬起,在劲力下飘散。
林淯久迅速低头向后跃起,一时间思虑涌起,这些人是何人?为何要做出这些事来?虽然疑惑重重,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与官府衙门脱不了干系。少顷,他便听到那些黑色烟沙沉重落地的声音。
他赶紧抬起头来,却见手中之人已中了飞镖,气息奄奄。而那马上三个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空气中一股熏人的味道漂浮弥漫,一时半会并没有消散。
林淯久蹲下身子摸了摸手中官兵脉搏,那官兵已是断了气,无回天之力。他面上神情难测,皱了皱眉,心里揣测连连。莫非,这便是杀人灭口?方才那个眼睛明亮的小孩,以及那个策马而来的蒙面男子,突然出现,令人感到措手不及。
“这位公子,实在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夫君恐怕就回不来了。”思忖间,边上的女子一脸后怕一脸感谢地走到林淯久的面前。林淯久看到她身旁的男子,脸上满是鲜血,神态害怕疲惫,背脊微勾地站在原地。这件事情,起源如何,这对夫妇应是晓得的。
他转念一想,对女子说道:“姑娘不必感谢,举手之劳而已。只是……为何,那些人要抓这位大哥?”
那女子听到林淯久提到这个,神色登时悲凉起来。她扭头向四周张望了一会儿,见街上空荡荡了无人烟,松了一口气,又思索了片刻,最后决定将林淯久带到家里同他说这相颉镇的近况。
女子抓住丈夫的袖子,引着林淯久进了门。进入屋子后,她赶忙请林淯久坐下歇息,跑去柴房为丈夫那帕子替他搽脸,慢慢抹去了丈夫脸上的血迹后,她向转过头,看到林淯久正一声不吭地望着他们,眼里是显有痛惜,便同他说道:“公子,我和相公前几年来这相颉镇做生意,养家糊口,确是因为这相颉镇虽小,但是民生繁盛,经济发达,商业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可是谁曾想,这没过两年,这世道就变了。”女子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见他神色迷离,想到丈夫恐怕体力不支,便扶着丈夫进了里屋。
“公子,我丈夫……近段时间身体很不康健,精神不佳……”女子歉疚道。
林淯久宽慰女子道:“姑娘不必太过忧心,一会儿我为大哥看看而今状况。”
女子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想起话还没有说完,便继续道:“前两年,相颉镇上来了一匹官兵模样的人,算准时间找些年轻力壮的男人出来,将他们带走,也不知道带到了何处。可是,归期将至,多数男人并没有回来。大家起先没有什么感觉,以为叫去帮忙,只是时间拖延了一会儿罢了。可谁知,一日……”女子说到这里,又回想起彼时那一幕,心里极是难受,深吸了口气,继续道,“镇上来了几个官兵,他们扛着一个包裹,来到一户人家家门口,叫了门,谁知,等那户人家出门之时,那些官兵却扔下包裹走人。那包裹很大,很长,也很重。那户人家围过去,掀开包裹一看,却大吃一惊,那包裹里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家的大儿子,走时是鲜活生命,现在却是一具冰冷尸体。”
阴湿寒冷镜中影(十)
林淯久眉心微皱,细细咀嚼着女子话中意思。前几日客栈中那位哭得泣不成声的老妇,面上愁思痛楚现,叙叙地念叨着“我儿已死”的清晰场面,依然停留在他的脑海中。莫不是,那老妇口中说的儿子,也跟面前女子的丈夫一般,被那些所谓官兵强行拉走去做一些世人想象不到的事情?
他闭上眼睛,脑中静思冥想着,这个小镇的奇闻怪事确是不少的,他与顾榕来此地,未多久,便已然碰到了一些纷纭繁杂之事。这些事情,好似被浓雾笼罩,让人看不清晰前因,亦猜不出后果。
他身边的女子皱着眉叹了口气,脸色蜡黄,好像一下子被拉回到当时那无比令人感动害怕与心惊的时候。
林淯久觉察出她似有一肚子话要说却说不出口的心境,便露出宽慰的表情,对她说道:“姑娘方才说,那些官兵模样的人寻出些男人,是为‘帮忙’。林某不知,他们是去帮什么忙,又如何帮忙。还请姑娘说得更为详尽些。”
女子看着林淯久的眼睛,他的眼睛清澈透亮,与自己近些年经商来所遇到的人不同,那些男人见到她,眼神中立马多了一层意味。她心知肚明,从不点破。她原先是孤言寡语之人,在接触到那些人事之后,也学着保护自己,大大咧咧的性子使得她看起来不那么容易被欺负。日子久了,她也就心平气和了下来,总是遇到那么些人,可是,面前这个少年,容貌清隽,黑眸深邃,气质优雅,与旁人不同。
女子心里既感激又欣慰,幸好今日碰到的是这个少年,也幸好这个少年为他们夫妻俩解了围,帮了大忙。可是,自己和丈夫遇上这等子事,恐怕不能久留。这相颉镇,伏虎四处寻觅猎物,恐怕是不能待下去了。
“公子,不瞒你说,我对你所问之事亦是无从知晓。这镇上的人,哪个不在猜测,发生了何事,哪户人家不想拒绝他们的强制抓人?可是,奈何贼人人多我们人少,他们有权有势,我们只是一介草民,在他们眼里我等性命如纸,一踩即没。”女子声音几近无奈几近痛楚。
林淯久听完女子的话,心中疑惑几许,冷嘲几许,几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却是隐忍不发。他隐隐地感到,相颉镇上发生的事情,与外公和顾榕的北上运货之事有些微联系,这其中联系几许,当下却是无从知晓。
当年他端正己身,心无旁骛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可是谁知,有人偏偏肖想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妄想褫夺他人物什。到头来,那人确实是成功了,得到的东西几乎数不胜数,想要去的地方随手一指便可抵达。而他林淯久,失去了挚爱,失去了温暖,触手所及皆是寒冷。他弯下腰来,告诉自己曾经的他已经不在,现在的他是另外一个人。他一直弯着腰低着头生存,灰头土脸了,也不抱怨一声。他已将自己打落尘埃,心冷如寒冰。
正是这样的境况下,雷老先生辛辛苦苦,带着年幼的他跋涉千山万水,想要找一处落脚之地,混口饭吃,以谋生存。
之后幸而遇到顾海眧,伸手相助,使得他们至今未愁吃和穿。
顾海眧为他选了青竹居作为住处,一来知道他身子骨不好,希望他不被他人叨扰,二是他自己的建议,寻一处清静地儿住,安心。
自从住到了青竹居,他便重新捧起诗书画卷,一心想要抹去心头哀色。只是可惜,他已不再是当初的他。
缘起缘灭,恩怨情仇,往日情浓,却抵不过一朝谋变,一朝之间的人世两分离。
林淯久收起思绪,他自方才听闻女子所说之时,便忆起了曾经。那曾经,遥远却清晰,如洪水般滚滚滔天。
“公子想必也是不胜唏嘘,我这粗人,说话不地道,就怕说错什么,让公子劳心。”女子见林淯久许久未说话,便同他这般说道。
“与姑娘无关。”林淯久想到旧事,变得沉默寡言,心思却不停。
女子叹了口气,她和丈夫方才经过那么一茬事,她早已有了离开相颉镇的想法。此时面前这位公子神情郁郁,怕是被她所说感染,他亦是独身而来,不如告诉他,尽早离开的好。
“此地,怕是不宜久留。公子也见到了,那些官兵模样的人心狠手辣,不会就此放手的。不如你同我丈夫一块儿,早些离开这相颉镇。”女子想起要趁早准备这一说,怕是再不走便走不掉了,于是站起身来,边说边打点起厅内物什。她从壁橱里掏出一些袋子,将有价值之物一一放入那袋子里。
林淯久见她如此匆忙,便起身走到她身旁,道:“姑娘可知,为何这镇上之人虽然遇到过不明不白的抓人离家之事,可是却依然有人选择待在这里?”
“唉,其实,镇上的年轻人多半是离开了的,留下来的,大多是些年纪较大的。他们家业几十年,在相颉生根发芽,好不容易做大或者做通,难以选择离去。”女子神色不佳地摇了摇头,哀叹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看到林淯久点头认真听,想起自己方才欲让他与他们一同离开的心绪,继续道,“相颉在这一片区域,真是一块山美水美富饶之地,若非遇上这样的事,我也就选择不走了。”
既是家乡,便难以割舍难以作别。任何人都会这般想。
人与一件事一件物共处,好事一同沾喜,坏事共同遭遇,回过头来看,只有这样的人事才是他认为值得去永久珍藏的。而一座小镇,见证着人从小到大的生活,被人们的喜怒哀乐所浸润,充满着这一方水土的浓郁气息,有着归乡休养生息心思的人们,又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