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一样,离了原先的光芒之地,一步一回头,但是怎么回头,都无法再见当年温暖如春的景象,余下的,步步见血,那般割舍,令人黯然销魂。
林淯久看到女子脸上流露出的不舍,多少生出些感同身受之情。他想到她的丈夫还在里屋躺着,也不知道为何,那男子脸上竟是血肉模糊的,方才她为她的丈夫擦脸,他的脸被擦得不盛点点血迹,可是脸确实凹凸不平,有些部位的肉明显像是被人挑出来一般……
林淯久思忖片刻,回想起那男子被自己的妻子擦脸时,他的眼神是迷茫和后怕的,但是隐约中还带着点笃定。目光虽然无神,却依然有光,与之前被官兵架起被拖走时不同,那时的他神情微变,嘴角轻扯,虽是分毫,却被林淯久看到了。
这个男人被救下,自然会有庆幸的心情。只是,为何他的神情还夹杂着悔恨?
“姑娘,可否让我看一看你的丈夫?”林淯久想到那男子脸上的疤痕,像是病症,却又不太确定,生了念头想去看一看。
女子原本一心担心着时间不多,现下听林淯久这般说道,另一种复杂的情感油然而生。走,还是不走?她在摇摆不定。“公子还是尽快离开这相颉镇吧。不管公子之前有没有碰到过什么事,今天你都见到了,心里也明白了,这地儿确实不适合人待下去。”那女子没有停下手中事物,依旧在整理着东西,可是她的话锋一转,语气与之前相比有些微不耐,似是在逃避着什么。
他曾经被人教导过如何去判别别人语气眼神间细微变化的来由。这需要耐心与洞察力,以及一颗隐忍的心。
“多谢姑娘的关心。”林淯久平淡地回答她。他转过身打量了眼这间屋子。这屋子已有些年份,多处地方有漏雨之破处,墙壁斑驳,多数老木头逐渐腐烂。他想起客栈的大门,亦是有些微的腐烂,推门的时候会嘎吱作响。这个镇子缘是繁华之镇,百姓们没有理由住在破旧的屋子里。虽然不能仅从两户人家家中之门推知整个小镇的境况,但是在街上行走,他亦能感觉到这个镇子散发出的不是冷清,而是荒凉阴沉之感。
说起来,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外出了,借此机会外出来到相颉,是福是祸,说不清楚。
他转过身去看那女子,她仍旧在收拾着那些东西。林淯久走过去,看到她神色恹恹,便道:“姑娘,你们二人若是想要走,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那女子忽然吃惊地转过身,睁大双眼看着林淯久,她脸上讶异的表情转瞬即逝,很快便恢复了哀伤的模样。“公子不这样告诉我,我心里也是清楚的,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这些人,想要逃脱,很难。我也在挣扎着……”还未说完,她很快噤了声,似是说到了不该说的地方。
林淯久听了她的话,一种复杂的感情油然升起。他方才那样问她,不过是想证实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之前她将他带到家里来,他对他们一家的遭遇感到同情,甚至有些不信。只是普通的人家,为何会遭到某些人的盯视?可是这女子为她丈夫擦脸时,他却感到一种不舒服。这种不舒服不单单来源于那男子的脸,而是男子的神情。
而方才的一问,更让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她肯定了逃避是不易的,但心里还有挣扎,一般有强烈的想要逃跑愿望的人,会这么说吗?
林淯久微微点了点头,清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停滞了片刻,一挥衣袖,向里屋走去。他并非无礼之人,只是,有些事情还是现在弄清楚比较好。
他尚未走近里屋,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听得“扑通”一声,好似有什么倒在地上。林淯久闭了闭眼,转过身,看见女子一脸悲戚,笔直地跪在地上,眼含热泪。
“公子是个明白人,今日你救了夫君,我在这里磕上几个响头,拜谢你的大恩大德!”她眼中似有疾泪欲流出,望着林淯久说完这句话,楚楚可怜地摊开双手,低头弯腰,行叩拜礼。
林淯久本欲扶起她来,在她行礼之时,余光瞥到她袖口处褐色镯子,心里蓦地一跳。
他走上前,伸出手作了虚扶,让她直起身子。一只手触到她袖口,不动声色地碰了那只镯子,待看到镯子样式、颜色、形状时,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温和的眼神突然变得阴郁,一抹冷嘲显在脸上。
阴湿寒冷镜中影(十一)
他原先在青竹居见过那个式样的镯子。当时雷老先生手里拿着的镯子和她戴着的镯子一模一样。这镯子,由褐色琥珀串起,其上勾字,金色的楷体细小龙飞,那字,便是以“柒”字。
他虽曾经一直待在青竹居从未出去过,但内有雷老先生照应,他老人家又经常外出商运,回来时便同林淯久说些在外头的所见所闻,以及,一直以来,他们在意关心的大事。久而久之,林淯久便对云陵国的大局逐渐了然,了如指掌。
这镯子原是当今皇帝之弟,七王爷所拥有的物什。当年七王爷的亲娘芸妃害了顽疾,临终前将镯子送给自己唯一的儿子老七易宁祯,算是托了心愿,聊以□□。同时也怀有对儿子的热切嘱托,愿他平安且飞黄腾达。
七王爷收了镯子,却在此后的日子里,因失去亲娘,郁郁寡欢。他成日里不习诗书,开始嗜酒,这事儿,闹得宫中一品到六品的官员皆是知晓。顾府家大业大,亦是消息灵通,谁人不知。
当时雷老先生告诉林淯久,这镯子,是从一家客栈里捡到的。可是镯子精贵,怎会是七王爷不慎在客栈落下的?
那镯子是先帝后赐给芸妃的,模样被记载在史册丹书上。云陵国的史册丹书,不只是密封在宫廷里的史料,亦是可流传于民间的典籍。因此百姓亦对那柒字镯印象深刻。
雷老先生亲自将镯子带给他看,林淯久便对那镯子过目难忘。
之后雷老先生又在一些地方意外地看到这个样式的镯子,它们丢在犄角旮旯里。
林淯久心中有遐想,他将自己的猜测说与雷老先生听,私以为有人看到史册丹书上绘制的样图,心里余着喜欢,偷偷地仿制了几串。可是后来他觉着不妥,若是仿制来的物什,怎会随手丢弃?
可是,一般宫廷之物,谁人敢仿制?可是偏这七王爷是个无所谓的主儿,面上对此事漠不关心,放任自流。
而现在林淯久见到女子手腕上的镯子,再想起她丈夫先前复杂的神情,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猜测。
可是便是这猜测,让他方才对他们的同情变成了冷嘲。一直以来,他封心开路,变成和以前不同的人,便是不想苟延残喘地活,活得自己都不像自己。
只可惜最终,他依然与之前的自己背道而驰。现实让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唯有屈膝,才能看到尘埃。
他眉头微蹙,生冷的语气仿佛使得周围空气结了冰。“林某反劝姑娘与大哥早日走。我私心如此,还余有一个问题想要向姑娘请教。”
女子看到林淯久瞬间变了的脸色,心里忐忑不安,亦充满疑惑。想要开口询问,林淯久却先她一步说了话。
“公子请说。”女子心里猜测不出林淯久何意,只是看他脸色,不同之前,心中疑惑难解。
他面上表情无所变化,只是问话间多了疏离和淡漠。“姑娘先前说那些人前来要男人,是有些固定日数的。不知这固定日数,是如何算的?”
女子回答道:“每月中旬,几拨人会来拿人,大概逗留三天,拿的是未曾拿过人的门户中人。”
这么说来,那些人还会再来,而非今天罢手。看来他来得正是时候。他转身望着里屋榻上之人,那人眼睛紧闭,似在睡觉。可是这时候了,他竟然还睡得着?
看来这相颉镇的故事,真是出奇地让人感到惊异。他眯了眼睛,心中一声感叹。
未几,他缓步走过女子身旁,出了屋子。只听得身后她的感激声。他并未回头,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如何打算。
外头寒风阵阵,黑压压的乌云遮天,一股肃杀之气宛然呈现。他走在清冷的街道上,看不到一丁点的人影,方才的打斗亦没有引人出来,这个镇子的古怪之处难以理清。
此刻,方才那只镯子的影儿,还在他眼前晃荡。
他往前走着,心道:人生之中难以言说的事物不少,碰到过的物什再次出现在眼前,这算是巧合还是阴谋?
此时林淯久在玉萱阁中,忆了一遍这清晨发生的事,又将此事说给了顾榕听,只是省去了他心中所思所想。
顾榕自林淯久说话之始便蹲下了身子,听他细说。当她听到那女子说的有关官兵来相颉镇“找人”之时,惊了惊,没想到相颉镇如今竟是这个模样,与以往盛世繁华相去甚远。
几日以前,黑暗中出现的黑衣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威胁的场面仍旧清晰,他的身段身手依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究竟,这个黑衣人,他的目的是什么?而相颉镇,这两年来,发生了什么?
种种疑惑在她脑海中晕开,却找不到解惑的绳索。
林淯久见顾榕面上凝重,想起自己心中生起的微芒,便道:“我有一个想法,并且,这个想法的实施,再耽误不得。”
顾榕有些好奇林淯久是怎么想的,他甚少这般说话。她与他的交流不算多,宗执府里,他与管事打的交道到底还是多的。他好似一个没有忧虑的人,什么事儿来了,亦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模样。
方才他说“再耽误不得”,顾榕以为自己听茬了,可是,他方才确实是那么说的。
顾榕心中觉着不对,又想起那夜她尚未睡着,眼前依稀站着个人,模糊中辨清是林淯久。她双手捏着被角,不知道他为何深夜不睡,反而站在她的床前。她向来有戒备之心,尤其是出门在外的时候。这么多年来的外出历练,她已不是之前单纯之人,她会在不熟悉的环境下考虑自身处境,避免受到伤害。
那时候她不确定他是怎么想的,只是感觉胸口发闷,恰好之前被黑衣人袭击过,心中不确定蔓延开来。月光下,少年的侧脸微微泛着光泽,眼眸在黑暗中些微发亮。见他站得久了却没有动静,她心里疑惑着,他是否想要做什么。可是彼时,一阵咳嗽声传来,恐是他受了凉,身体不大好。
她心里原本的疑惑消失了些,更多的是忧心。已经多了一个病人,别再多一个。没有多余的想法。
顾榕偏了头,看到林淯久前襟上的黑色灰迹,想到了正题。“淯久有何想法,洗耳恭听。”
他眼睛微微弯了一弯,好似得趣儿,面朝着顾榕道:“阿榕且坐近点,我同你说……”
空气间寂静无比,只听到林淯久低醇的声音缓缓道来,顾榕身子微微前倾,听得甚是仔细。
少顷,他把话茬子说了完,伸手端起边上矮几上的茶杯,一只手捏着杯盖,另一手托着托盘,悠悠地喝起茶来。
只剩顾榕静止在原处。她性子喜乐,一会儿工夫就赞同了林淯久的想法。本来就想要采到药材,这会儿不是变着法地从旁入手吗?
云陵都城此刻一派繁华景象,新年一过,百姓们便忙活了起来,重新回到了之前的轨迹。
自皇帝为体恤顾家拨了些丫鬟管事以来,这几日白日里,宗执府内人来人往。管领在忙着为新来的管事丫鬟顺职,各人有各人的位置,安排好了,整个顾家的经脉便似一道长宽的活水通道,繁盛不衰。一些丫鬟被安排给了顾榕,管事带着她们进了寝阁,可是顾榕现在相颉镇,丫鬟们初到顾府亦是无多余之事可做,每日活计便是整日跟着小蝶学规矩,学女工。
清晨时分,一阵微风徐徐吹来,落叶飘零。顾桃站在寝阁门口,怔怔地看着那一地落叶。
一阵风吹来,落叶向旁边飞旋了一小会儿。那落叶翻飞的样子,教顾桃感到有些许惆怅。树叶的生命本就没有多久,一季一季的更替,一季的尽头,总有树叶会簌簌凋落,它们的生命最终凋零,却依旧不由己地被风刮走,落地而不能生根。
她不由得想起国宴那一日,大殿之上的景象,皇帝开口向顾榕询问她对太子之意,当时顾榕说的一口的漂亮话,真叫人欢喜。可是她偏偏觉得彼时胃里不停地翻滚着,用勺子拿起了果饼,果饼却掉进了汤里,她余光瞥到弟弟尚珏正转过头来看她,心里只觉得心乱如麻,面无表情地看着汤碗。
那时她在想什么?顾桃垂眸看着地上落叶,一只手拢了拢衣服,她出门时只披了一件线织披风,里头只穿了单薄的两层衣衫。此时冷风吹来,她闭目定神,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
这宗执府虽然大,虽然不似皇宫那般好似个囚笼,将人生生变做一直笼中鸟,可是寒冬腊月里,竟也没个暖心的人为自己送上一壶热茶。她的心冷了冷,望着自己门前庭院的眼睛中不带有任何感情,黑曈曈地没有光泽。
“小姐,你怎的穿的这么少就走了出来?”身后响起丫鬟喜儿的清脆声音。
顾桃仍旧站在原地,甚至没有转身回头看喜儿。她想到父亲特意为顾榕多派了几个丫鬟进了那现在主人尚且不在的寝阁,觉得可笑,可笑自己竟然连一个新的丫鬟都没有。她把眉头一皱,语气森冷地同身后的喜儿说道:“你去屋里将那白瓷鱼碗端来。”
她冷笑了一会儿,心情因为接下来的事情愉悦了一些。
君是毒蛇谁人知(一)
顾桃站在瑟瑟寒风中,揽紧了披风,眼眸中有一丝狠绝,带着点欢欣的快意。
少顷,她听到身后脚步声急急响起,转过身看到喜儿正捧着那碗白瓷鱼碗匆匆而来。她弯了弯嘴角,内心中的愉悦简直上升了不只一倍。
“小姐,鱼碗端来了。”喜儿模样生的清秀,细细看相当的可人。顾桃瞧了瞧她的面容,见喜儿面上有些不自然,顾桃冷凝了的面孔愈加不带任何感情
“你这是害怕了?”顾桃低头看着弯着腰的喜儿,轻声细语地同她说道。可是这话听在喜儿耳朵里,却犹如三尺寒冰,冻得人直打颤。
喜儿手抖了抖,跟着鱼碗里的水也晃了晃,鱼群在碗里混乱了队形,四处游弋。她急忙抬起头,看着顾桃眼睛认真说道:“不是的小姐,喜儿怎会感到害怕,要说喜儿现在心下所想,便是觉着小姐你要做的事儿,喜儿觉着不妥。”喜儿顿了顿,看到顾桃美眸中流转的疑惑,继续道,“喜儿希望小姐身体万康,心情无忧。”
顾桃听着喜儿的话,微微一笑,伸出手抚了抚喜儿的脸。喜儿感觉到顾桃指尖的冰冷,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展开了笑脸,欣然地望着顾桃。
“你不必担心,我这么做,自有我的打算。”顾桃对着喜儿笑道。心里却有一股子的不舒爽。她看了看眼前的鱼碗,里头金鱼游得欢快,好似在嬉戏一般。顾桃心中阴影愈加浓重,面不改色地伸出手,从鱼碗里抓起一条鱼,捏在手心里。
“小姐?”喜儿见顾桃举动,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方才还见小姐笑容正浓,可现在她忽然换了一个表情,极是不快。亦,阴沉阵阵。
那鱼儿在顾桃手中不停地甩着身子,鱼尾拍打在她的手心,一阵麻麻酥酥的感觉。顾桃紧盯着手中之鱼,鱼儿离了水,没有了生命的动力,呼吸不畅,已快到达极限。
顾桃对这条鱼没有丝毫怜悯,鱼是她从水中捞出来的。鱼儿活在这水里,活得欢快,又怎会懂得人之痛苦?不如离了水,教它尝尝生之不幸。
那鱼儿在顾桃手中渐渐咽了气,原本活动着的鱼尾渐渐无力,拍打手心的频率也逐渐变小,直至最后不剩一丝气力,一动不动地瘫倒在顾桃的手心里,鱼眼睁大,鱼嘴大张,这只鱼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的主人为何要这么做。只是,它亦无需明白。
顾桃面无表情地将手向外一甩,那条鱼就如此被她抛了出去,摔在地上,尸体会在原处渐渐僵硬冰冷。扫院丫鬟会将它扫走,无人去揣测它为何在那里。
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吹过,天空中阴云密布,好似要下起雨来。
“这天气愈发揣测不透了,方才还有阳光照进这院子,可是现下乌云却将太阳遮了起来,怪事。”顾桃说这话,眼睛看着那条刚刚被她扔出去的死鱼,语气中一丝酸涩。
她之所以将鱼扔出去,不过是为了映衬自己的心情,一种兔死狐悲的心情。这鱼,便如同人一样,失去了庇佑,失去人别人对它的欢喜,得到的不过是如此下场,可怜见的。而她顾桃,不也是如此吗?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在宗执府里一天一天的过日子,可是这日子如此难捱,连母亲也想要将她嫁出去,怕是再也不想见着她了吧。
她就如同被扼死并被丢弃的鱼,生息一点点地丧失。
“小姐……”喜儿在一旁看到顾桃表情,几分悲苦惆怅,可是在想赫连夫人昨日同她说的事儿?小姐也是需要关怀的,偌大的家里,老爷和夫人最关心的是三小姐顾榕,而自己的小姐顾桃确似个无依无靠的人,也没个姑爷来疼她。她知道顾桃现下不想嫁出去,只想呆在宗执府里,可是夫人却有心想要把她嫁出去,难怪小姐会如此伤心。
顾桃闻喜儿的说话声,转头看到她眼中多了分怜悯,嗤笑了一下,道:“你懂什么?有时候活着不痛快,倒不如死了痛快。别看那鱼死了,可却是归了西,去了极乐世界,从此后怕是再无忧愁。”
喜儿呆愣愣地看着顾桃,她不知道自家小姐竟然会生出这样可怕的想法,心上着急,忙劝慰道:“小姐切莫要这样想,人怎会因活着感到不快,都只是死之前不停喘气,怕是生前遗憾多多,此生诸多未尽之事。只要人一口气尚在,希望便还在。”
这话说着简单,想要让一个心情不适之人迅速转换着心情可不容易。顾桃原本还觉着扼了一条鱼的生命这事儿是件愉悦的事,可是看到那鱼,便联想到自己,心情再也好不起来。
“喜儿,你说,为何娘要让我嫁出去?”顾桃眯了眯眼。
喜儿不知如何说,小姐本就不希望出了这宗执府,这话,她同自己说了好些遍。原因便是她是个恋家之人,还想着多照顾照顾老爷和夫人。在家里,总觉得温暖,嫁出去了,便如同泼出去的水,时常照应的是自己的家,又怎么能够常回娘家看看?而夫人,许是见小姐年纪也不小了,早就过了二八大好年华,总是有人上门提亲,她却不嫁。幸得老爷通达,这要换做了别家,哪里还有考虑的份,不嫁也得嫁。而小姐,有能说生在福中不知福吧,她也是个可怜见的人,闺阁里的丫鬟不算多,亲近她的人也就不多。
小姐虽看着温婉,实则是个脾气的人,要说伺候,恐怕很多人的不能遂了她的心愿。这边小姐不愿嫁,那边夫人要她嫁,无论怎么回答小姐的话,好像都会得罪了一方。喜儿不敢皱眉,冥思了半天见顾桃有些不耐,便道:“这婚嫁,到了年龄没话说,夫人自是担心关怀小姐,想让小姐今后有个好人家依傍,便能够幸福一辈子了。小姐想想看,夫人疼小姐,心里亦是不舍得将小姐嫁出去的,她同小姐提起这事儿,也是咬着牙提着心说的,不想伤害小姐一丝一毫。”喜儿挑着好听的话说道,心里觉着小姐夫人都没有错,但事情有波折,总归是叫小姐不安心。
顾桃闻言,心里舒坦了些,但也只不过一瞬,想到赫连夫人平日总是待顾榕好些,她一颗心便沉了下去。
本是同根生?笑话!
顾桃眼珠转了转,朝□□地地看了圈,语气冷厉了些。“你瞧着顾榕,多招人喜欢,想要什么便能够得到什么。都出去这么久了,爹娘依然在饭桌子上提起她,忧心她的近况。而那林公子,原是个不食烟火的人,怎么这么容易就被顾榕叫了去?真真是可笑至极。”
“三小姐本就是随性之人,老爷夫人也是由得她去。”喜儿轻声细语地说道。听小姐的语气,依旧是抓住夫人要她嫁人这事儿不放,拿着三小姐的待遇和自己对比。
顾榕怎么会是随性之人?她要真是随性之人,又怎会在被太子拒婚之后前去怀北街?那分明是去散心,可见她还真是放不下了。她要是随性,就不会同爹娘提起自己想要去相颉镇之事,可见她偏就是个放不下之人。放不下大殿上太子对众人说的那番话,放不下年前北上货运的事故。
顾桃蹙眉,一只手触碰到自己另一只手的冰凉指尖,站在外头久了,整个身子都冷了下来。
“喜儿,你看着这时候我前去珠玉院给爹娘拜个早礼可好?”
喜儿愣了愣,看着手中端着的鱼碗,疑惑道:“小姐今日不……”
“今日乏了,你将鱼碗放回去吧。”顾桃挥了挥手,喜儿微一拘身,捧着鱼碗走回了里屋。
小桌青台,茶香四溢。玉萱阁中,顾榕握着茶缸的把手缓缓倒着茶。林淯久在里屋里换着衣服,将衣袖掸平之后,他从桌子上的盒中取出一撮胡须,用了物什将胡须粘贴在下颚处,如此一来,显得有些年纪,有些许的老成。
林淯久先前同顾榕说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到顾榕没有反对,很快便赞成了他的主意。
这多少教他有些意外。
先前见识到那些官兵是怎么抓人的,又从那户人家那儿打听到那些人选择的时日,他觉着,来的早不如来得巧。也许他们已经害了许多人,但是这个时候线索应在某些地方清晰存在。被抓的人愈多,消息外传的可能性就愈大。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旦操手这泥泞的活计,要想突出沼泽可并非易事。
这帮人,不知是打哪儿来的,他们密谋之事,恐怕这镇上没几个人清楚。但终归有那么一两个是知晓的,比如昨日那对夫妇。且不说他们知晓那些人的事儿知晓到何种程度了,但是与其亲口问他们,不如自己亲身感受一回。
说起来危险,但他认为,不过是当做镇民,抓去做事。而恰恰是因为他们需要找人抓人,便让他有了机会可乘,摸向他们的核心。瞧瞧这繁盛云陵国背后隐藏着的黑暗现实。
林淯久面色不改,边想着边走到床前铜镜处,抬头正视铜镜中自己的着装与模样。
那镜子中的他,一派上了些年纪的书生模样。
君是毒蛇谁人知(二)
林淯久看着镜中的自己片刻,转身走出了里屋。
顾榕正坐在小矮桌前倒茶,倒了两碗茶,放下茶缸,抬头见到林淯久衣袂飘飘走过来的身影,又见他下颚处的胡须,可见他花了不少心思打点自己。这样的模样,也是因为他为了想要做的事而扮的。她心里升起佩服之意,办事有效率,确是林淯久的作风。她不由得想起方才他对她说的话。
他的提议多少带着点大胆的想法。一般久居大户的公子哥极少数会有这样的想法的,他们大多遇到危险了拔腿就跑,看到名利了眼睛也红了,见到百姓受苦了说不定还幸灾乐祸着。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里会懂得体恤别人的苦处。他们中本分的人,不去做那推人下水之人已是不错。
而林淯久,相对于他们,好似逆道而行。
顾榕这般想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林淯久坐到她身边喝茶。
都说月黑风高杀人夜,哪里知道白日里亦有人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将五爪伸向百姓胸口。倘若不涉及其中,又怎会知晓那些遭受毒手的百姓们去向何方,怎会知晓那些个人干的是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林淯久的方法确实有风险,但是俗话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以身试险,又怎么能够知道那险在何处?
他便是想要扮作这镇上的一户书生人家,被人抓了去,便可探知那些人背后的阴谋与秘密。清晨
他从女子口中得知,这户人家尚在镇上,只是不知道确切在何方。他家因此而空着,而明日恰好挨到这户人家,倘若无人顶替,那书生和他的妻子踪迹又无可觅得的话,那些个官兵依然会再选择一户人家代替他们。
林淯久想到可以由代替这户人家这个方法摸索到其中诡跷,且可以避免另一户人家受到迫害。顾不得此法的危险性,下定决心要这么做。
毕竟,能够越快地阻止他们,越能让更少的人受到伤害。
“今日未时,我便去那户人家家中住宿,我不放心你,到时候你跟着我一块儿去,收拾好行李后咱们边去邻近的住户家看看,顺便可以向他们询问一些门道。”林淯久那时这般对顾榕说。
顾榕早就对客栈中人起疑,特别是当楼遥生出现之后,她便将年前货运遇袭之事与客栈中被威胁之事联系起来,总觉得这两件事之中有什么蹊跷。
而当林淯久同她说了今日清晨发生在街上的事后,顾榕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那疑惑仿佛一团解不开的线团,越伸越长,越长越乱。
她虽然聪慧,却终究抵不过这么多繁杂离奇的诡谲线索。
而因货运遇袭,好多个管事管领的下落不得而知,这件事情一直被顾榕放在心上,从未放下。她倒不怕以身试险这一说,相反,她觉得如果有个方法越能够看清真相,此方案便越成为她心中上佳方案。故此,可怕与未知是可以丢之脑后的。
林淯久将下身衣摆向旁边移了移,径直坐下,伸手端起一碗茶,浅酌了一会儿,放下茶杯。另一只手伸进了衣袖口,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纸条。
“这张纸,是昨日,信鸽将之送达此地的。”林淯久将纸条递给顾榕,想到纸上内容,心口一股翻江倒海的滋味。面上却不动声色。
顾榕接过纸条,展开读了两遍,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林淯久,他却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她心里内疚惋惜悲痛疑惑相互混合着,思绪复杂,只觉得这件事愈发不简单。
徐管事是没了,她可以相信,那日当那盔甲人走入洞中,一柄短刀刺向徐管事的心口,顾榕便知徐管事将遭遇不幸。徐管事应是与他人相勾结的,会是与谁勾结?是与那盔甲人一伙?那么,盔甲人杀了他就等同于灭口,也可说明,徐管事对他们已经没了什么作用了。
她对徐管事没有内疚之情,只觉得悲哀。毕竟徐管事同她交情也算好的,在最后关头助她与赵臻生。可是,难道,真的是因为良心发现?可这发现的时间卡得未免太准。
顾榕并非是喜猜忌别人的人,只是这个徐管事实则倒戈,害人性命,但要说害了几分,又有几分是他害的,不得而知。
眼下顾榕更关心的是洞外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会是谁人?
她转头看着林淯久,希望从他的表情上得到一些答案。但林淯久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又回到了之前冰凉的状态。顾榕低头又将纸条看了一遍,试问,谁会将死难者与自己的家属联系在一起?
自己最近真的是病糊涂了,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
顾榕叹了口气,双目紧盯着茶杯中的茶叶。未几,她伸手拿起茶杯晃了一晃,那茶叶沉在杯底,无论怎样晃动杯子,茶叶皆没有浮上来。
这茶叶就如同暗处的谍影,即便怎么挑拨摇动皆不会轻易露面。
她举起杯子扬起头一口将茶水一喝而尽。再低头时,茶杯里的茶叶已经贴在杯子底部触手可及了。
倘若这杯子中不是茶叶,而是毒药,为了饮尽这杯水,自己敢喝吗?顾榕自问。
有时候,为了达成某一个目的,不得不去这么做,哪怕即将沾到的是毒药。因她知道,自己并不在乎那是不是毒药。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哪怕上刀山下火海都能使她一往无前。
林淯久静静地望着顾榕将那一碗茶一饮而尽,他闭了闭眼,想到终是要同某些事物面对面地接触,心中一片说不清楚的复杂感觉。
寒风萧瑟,细雨绵绵中,宗执府内,喜儿紧紧跟随在顾桃身后,为自家小姐撑着油纸伞。
顾桃临离闺阁之前,回屋穿上了新年时赫连夫人赠与她的新衣,碧绿色的夹袄,面料是全面的,外层有绣花,清爽好看。里料亦是面部缝制,细密的针脚被缝进了夹心层中。顾桃穿着这件夹袄,觉得身上暖了几分。她让喜儿为她画了画腮红,显得喜气几分。
“小姐,慢着点。”喜儿见顾桃脚步愈发迈大,毕竟雨天路滑,怕她不下心摔跟头,忙提醒道。
顾桃一心想着如何同赫连夫人请安,心里没把路滑当回事儿。前些天她为赫连夫人要她出嫁这件事废了大段的神思。作为女儿,她不能极力反驳赫连夫人的话,只能言简意赅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与顾榕不同,顾榕敢于将心中真情道出,可是她却不喜如此,宁愿将有些话憋在心里,也不要让它们暴诸光天之中。
“我们得快点儿,保不齐娘这时候已经开始泛读经书。”顾桃转头同喜儿说道。
没过一会儿,二人便来到了院子里赫连夫人的书阁。赫连夫人用过早点后,习惯性地来书阁泛读经书,一个早上泛读将近一半的书,接着会喝茶赏景,绘绘书画。这时候,贴身丫鬟在门口候着,见到顾桃和丫鬟喜儿撑着油纸伞到来,忙向赫连夫人通报一声。“夫人,二小姐这会子来您了。”
“桃儿?”赫连夫人放下书,面上有些欣喜,莫不是桃儿想通了?赫连夫人如此想,“让她进来吧。”
顾桃进了门,便看见赫连夫人坐在椅子上喝茶,端庄的发髻高高梳起,一派端和肃穆之感。
“娘,女儿来看您了。”顾桃温婉地朝赫连夫人微微一笑,身子微微前倾表示请安。
赫连夫人眼眸从茶碗处转向顾桃,边放下碗边道:“桃儿总是如此拘礼,叫为娘如何是好。”她的眼睛转到了边上檀木矮几上,示意顾桃,“坐吧。咱娘俩说说体己话。”
“嗳。”顾桃应着,缓缓走到矮几处,轻轻盈盈落了座。
赫连夫人看到顾桃依旧一副乖顺模样,心里不由得觉着这孩子确实沉稳,说话做事皆三思而行,从不做逾矩之事。且顾桃如今清秀婉丽,是个美人胚子,应是有福之人。她年纪也不小了,当是出嫁的年龄。
赫连夫人前几日一直在想着要把顾桃嫁出去,并非顾桃不得她宠。相反,赫连夫人素来爱惜这孩子,有时候在她面前表现得端和肃穆,是有意要培养她的好心性,从未故意疏离她们之间的距离。
况且,国宴那日,顾榕被拒婚,应是给顾家带来不少的尬尴。顾桃是长女,长女未出嫁,幺女又被天朝太子拒婚,说起来是多么令人羞耻之事。可是赫连夫人昨日同顾桃说了想要将她嫁出去的想法,顾桃委婉说自己不愿意后,她便觉着自己心确实是忒急了些。
赫连夫人向来不强求儿女们,既是儿女不喜欢的事情,便由得他们去吧。
“桃儿,昨日我同你说的话,不必放在心中。既然你不想在这个时候嫁出去,为娘不会强求。”赫连夫人对顾桃笑道,她看着顾桃有些惊讶地望着她,感觉到顾桃应是不信的,便伸出手摸了摸她扎在一旁的发髻,以示诚心,“桃儿,为娘想着,来日方长,这段时日,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儿吧。”
“娘,昨个儿不是说……”顾桃确是不信的,娘昨日笃定地同她说,已经替她挑选了几个不错的人家,到时候据情况而定下哪一户最是合适的。怎的一日过后,就改了口风?
赫连夫人伸手拉住顾桃的手,两双手覆盖在一起,她笑颜明媚,眼角处可见皱纹。“桃儿即将步入桃李年华,娘怎么舍得让你嫁出去?”说话间可见赫连夫人眼角积蓄的泪花。
顾桃见此情景,将一只手从赫连夫人手中抽出,叠在其上,一副难过哀伤又含有歉疚的模样。
“娘,桃儿想陪在娘身边。”
为何娘变化如此之快,只怕是,待在这宗执府的日子,也不长久了。顾桃在心里叹了口气。用力咬了咬牙,想要挣脱的是命运的桎梏。
君是毒蛇谁人知(三)
未时时分,林淯久与顾榕整理好他们之前所带之物,静悄悄地出了客栈。林淯久按照清晨那女子所说的路线寻觅到那户书生家门口。
那书生原先住在一间老旧的屋子里,屋子门前堆着一些枯黄的柴火,院子里一层青苔十分明显,长久没有人气存在的院落给人以空寂之感。林淯久走在顾榕前边,见屋门前上了锁,掏出袖中匕首,将锁链撬了断。回头看了眼顾榕,见她神色严肃,应是在思考上午他同她说的话,以及近段时候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顿了两秒,脸上表情从容莫测,转身走进了屋子。
这屋子里的摆设古朴简单,只是没有人居住的痕迹,大约是这块地方比较潮湿,整个屋子散发着一股霉味。顾榕跟着他走进屋子,皱了皱眉,那霉味有些刺鼻。她走到窗前将窗子皆打了开,通风透气。
林淯久将装着衣物的包裹放到床上,转身对顾榕说:“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去将这间屋子收拾一下。”
顾榕站在窗户前,闻林淯久如是说,点了点头,便看到林淯久从袖子中掏出一块布,走到院外的取水处,蘸了些水,又走了回来,径直擦起屋中物什来。她见他这番做法,好似家常一般。不过他们确实是在家中,只不过这个家是他人的,他们借来一用。
林淯久是个亲力亲为之人,也懂得体恤别人,顾榕从窗台走到床边,无事可做,便看着林淯久收拾房间。这房间久无人居,灰尘铺满了家什。顾榕想到林淯久这几日对她的照顾关心,心里又暖上几分。
这天夜里,他们俩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上,相安无事。
翌日清晨,顾榕醒了来,翻了个身,看到地铺处没有林淯久的踪影,心头有些疑惑,着好行装后下床找寻那个人的身影,从外房走到里屋,依旧没有见到他。
顾榕自昨日从客栈搬到这书生家中住以后,头晕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现下只感觉一片神清气爽。
昨日同林淯久进了这间屋子,他替她收拾好了床铺,自己打了地铺后,收拾好屋子,便生了火做法。说来也奇怪,自己同他相处了这么久,同他睡在一间屋子里,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奇怪之感,好似他不是个少年,而是……和她意趣相投的小伙伴?
顾榕想到这,瘪了瘪嘴。看来她人一清醒就特别容易胡思乱想。
她望了望这屋子的整体构造,是非常寻常的屋舍瓦梁。走了几步,她思考着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
顾榕在这小小的屋子里转了两圈,自昨日林淯久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后,她便暗暗生了一个计策。林淯久只是让她跟着他住在这里,并没有打算让她跟着他被抓走。毕竟她是个姑娘,还是宗执府的三小姐,他定不会让她置身险境。可是北上运货给她带来的魔障太深,令她难以屈和。倘若,自己只是跟着林淯久来给对方设下圈套,自己一事不沾边,岂不是难以掌握整体大局,心中疑惑难以解开吗?因此,自听到他说出心头想法后,她便也生出了想法。她之所以答应地那么快,是因为她也想要加入其中,做一个鱼饵也好,只有能够达到目的。
她边想着,边走到床边,从昨天带过来的包裹里取出一套衣服,那衣服略显粗糙,麻布质地的衣服宽宽大大的,好在腰部有布绳,可以将衣服系紧。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门前,确认门闩是插好的,接着走回床边,将身上衣服换成了那件粗布麻衣。
她又在脸上抹了些粗泥,在眉毛处添了点软性黑墨,此种物什可以黏在皮肤上不轻易掉落,使她显得眉粗而眼大。顾榕肩背完全放松地走了走,走出了一番粗夸夸的老爷们范儿。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顾榕在屋子里无事可做,掏出袖中纸条反复地看,却没有想到什么线索。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人声。“砰”地一声,院门被推开了,一阵急促的脚步从外边传过来。顾榕刚向里屋走了一步,屋门就被推了开,一阵阵脚步而来。顾榕转了个身,眼前触到的一把剑,举剑之人身着黑色衣服,满脸煞气地盯着顾榕的脸。
顾榕现在女扮男装,倘若轻易开口,恐会暴露身份。她紧紧地咬着牙关,同样看着眼前那举剑之人,不说一句话。长剑泛出白色的光泽,她瞥了眼那把剑,剑刃处有一些磨损,想必这长剑用来做过许多事儿,早就钝了。不过,既然钝了,也说明这个人做过的这种勾当不胜枚举。自己现下是鱼肉,而那人是刀俎,既然眼下境况如此,她便好戏演到底。
此刻,她就是书生,书生就是她。
她的神情一下子悲凉起来,眼中透出了然与屈从。那举剑之人身后一大帮子人走过来,有的人甚至没有带刀剑。
这时候,那举剑之人身后一人眉头一拧,朝顾榕开口道:“小子,看你的眼神,知道你已经明白处境了,咱也别说啥了。今天算你倒霉!来吧,乖乖跟我们走,谁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顾榕看到来人约莫有四五个,心中生疑。听林淯久道,昨日清晨只有两名官兵模样的人去行这苟且之事,今日怎的有这么多人前来拿人?莫非是因为见识到了淯久的厉害,故而不敢掉以轻心,生怕再来一个林淯久?
这些人简装打扮,没有身着官兵的衣服。究竟他们和官兵有什么联系?顾榕思绪飘飞,冷不丁地感觉到剑蓦地架在了自己脖子上。“小子,赶紧的,往前走,别怪爷爷我不客气!”方才说话的那个人将剑搁在顾榕脖子上。顾榕什么阵仗没见过,这人说话也忒粗溜,将之前紧张的气氛打破。他手上用力,将顾榕的一只手向后一掰,力道卯足了,顾榕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人说话粗野,力气也不小。
顾榕生生受着这痛,想到自己已经决定作为鱼饵,便静下心来,思考对策。此时不宜激怒对方。
方才那举剑之人走到那粗鄙之人身后,眼睛半刻也没有离开顾榕,细细地打量着她。顾榕的余光亦感觉到了那一道探究的目光,虽然有准备,但是心中还是略微有些紧张。
“兄弟们走嘞!”那人朝身后举剑之人微微点了个头,将手中剑扔给了边上的人,擒着顾榕的手向外头走。
那人力气很大,用力将顾榕手臂向后掰,顾榕皱着眉头步伐踉跄地被他往前方拱着走。“怎么了,还怕疼啊?”那人说话间用一只腿踹了顾榕的小腿。顾榕不禁他这一踢,险些跪下去。
“你们这些书生真他妈文弱,踹一下就不行了?”他看到顾榕如同弱柳,自己还没使出多使劲儿就作势跪下去,想想都觉着可笑。可笑他一个男人,虽说只顾着看书写文,但是也不至于像个娘们一样吧。他把顾榕往自己这儿拽,自己弯下腰,使得顾榕的额头碰到他的额头,“砰”的狠狠一撞,那人脸皮厚着,没什么感觉,顾榕没想到他会来这招,没有防备被撞得头晕眼花的。
话说回来,就算她有防备又能作何打算。
那人见顾榕偏过头不理会自己,心里有些好奇,凑近打量她。她的侧脸似一轮美月,皎洁端和。他嘿嘿一笑,心中生出了几个想法:“你这小子性子还真倔,也不给大爷我求个饶?大爷我今儿是看在你还嫩着的份上对你手下留情。”他边说着,一只手轻轻抚上顾榕脸颊。这小子面皮还真嫩,手感异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