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榕再次偏了偏脸,哪里想到这人如同一个登徒子般连男人都入得了手。她紧紧抿着嘴,生怕自己一个不慎骂出声来。
那人见顾榕一副“君子不可辱”的模样,心里的快意愈发增多。不顾边上同伙神情各异的脸面,神色邪佞地盯着顾榕的脸不放。这小子长得确实不错,细皮嫩肉的,虽然没有青楼那两个头牌美,却是个长脸的,到爷爷麾下来,爷爷我来宠他。
他按捺不住,伸出左手按住顾榕肩头,顾榕以为他又要用劲揍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看他。心里在想着林淯久何时到来。她并非害怕,但觉得两人行事比一人行事来的安全,眼下她孤注无援,该如何是好。
没曾想,按着她肩头的人趁着这个时候一把卸下她外层麻衣。这麻衣不与下衣连在一块,一扯便露出了里头夹衣。夹衣单薄,再里一层便是合欢襟。顾榕转头看到那粗鄙男人眼含笑意,便明白了这男人心中的龌龊想法。
“你跟着爷,爷不会让你做苦力的。爷保证让你吃好喝好,只要你日日夜夜待在爷的屋里伺候爷。”正说着,手又上了来,反复摸了两把顾榕的脸。
顾榕蹙着眉,手被那人钳住,没有办法挣脱。现下她被当做个男人对待,被打被骂,可想不到还
会被人轻薄。
“不说话?爷让你说话!”那人见顾榕如此,表情不耐地盯着她一会儿,伸出手欲扯下顾榕里衣,顾榕哪里肯让他这样做,一来她是女子,本能反抗之心,二来她是假扮的男子,被他们知道了就打了草惊了蛇。
顾榕使劲儿扭了两下身子,手里使劲儿欲挣脱那人钳子,腾出两个手指掐了那人手心之肉。他被顾榕掐得一刺,本来玩味的心冷了八分,心里起了怒火,扬起手来给顾榕一个巴掌。
这小子,身板儿小胆不小,敢和大爷我横!那人眼里一抹杀意闪现。
顾榕被打得趴倒在地,脸上是火辣辣的痛感。上身衣服被扯了下来,一股冷风灌进来,她瑟缩了一阵,心里冷得发寒。
这二月天,冷得人心快要冻结起来。顾榕看着自己被掐得红痕浮起的手腕,眼前突然出现了那年她与雷老先生一起来相颉镇实践商道的场景。那时的相颉镇热闹非凡,游客繁多。客栈,街道上亦是人来人往,好不繁盛。
而今,这相颉镇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冷清萧瑟,百姓难安。缘是这帮人将其搅得天翻地覆,生灵涂炭。
倘若是按照每户的成年男丁数拿人头,那这个镇子确是少了一半的人口。他们多是家中的顶梁柱,被抓走后,他们的家人不知怎样心冷怎样无助。
顾榕想到这里,硬是忍住了心头的那股火气。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手渐渐地握成两个拳头。
真好啊,云陵国的相颉镇。真是不枉来一趟!
顾榕眼睛渐渐模糊,并非因受轻薄受到打骂感到委屈,而是为自己身处其中不识庐山真面目感到悲凉。
她将头埋在臂弯里,心里一阵寒凉。却听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似脱衣的声音,又听见一阵刀剑相触之声,听得她一阵心惊。
君是毒蛇谁人知(四)
林淯久刚刚去不远处的几家住户门前转了一圈。他挑了几户人家,敲了他们家的屋门。可是皆无人应答,这些户人家家中好似无人一样,只是院落里晒着的稻谷看着几许新鲜的模样。他清楚的是,这些户人家家中实则有人,只是不敢轻易出来罢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百姓正趴在窗户里透着缝儿向外张望着,大气也不敢儿喘。
带着些清醒的认识,他折回书生家。
林淯久走到门口,见院门大开,便知大事不妙。待看到倒在地上的顾榕,以及她身边站着的一大帮子男人,心里疑问涌现。
顾榕趴在地上,因而他看不到她的表情。而那些男人站在一旁,表情各异。顾榕身旁的两个男人,一个身着黑色衣服,一个身材高大,灰色大衣着于身。黑衣人正将衣服脱下递给边上个儿高大的男人。
那个高的男人接过黑衣人递给他的衣服,表情有些微的恭谨,转过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顾榕,手一挥,将衣服扔到了顾榕身上。那情形,好似顾榕已经奄奄一息了一般,而他,嫌弃地上人快魂归西天,草草了事。
林淯久心里担心顾榕,猜想着这帮人对她做了什么,心中焦虑骤现。但他不是莽撞行事之人,只是摸清了自己装扮的书生张元的性子,探听到了他的过往,如此,他便无所顾忌地向前走了一步,同时,他身前的一个人提着剑将他一挡,拿眼睛斜睨着他,上上下下地将他看了好几个来回。那人周围的同伙亦是紧紧地盯着林淯久。
林淯久看到其中一人手腕露出来,那一截胳膊上有一只镯子,这镯子呈现琥珀色,但看不清其上是否刻了什么字。他原先也猜着他们确实与那些官兵有关,现在看来,应当就是他们了。
他来此地,原本就是想遇上这些人,让他们误以为他是书生,将他抓走。他进而打进他们的老巢,探听些秘密。可是远远瞧见顾榕模样,以及这些人的反应,心中生出了两个猜想。一是这些人连女子都不肯放过。二是顾榕假扮成了书生,代替了他。
林淯久皱了皱眉,转眼看到方才那个将衣服扔到顾榕身上的人一脸不耐的表情,满眼凶狠的眸色,他心里一沉,连带着脸色也沉了下去。他缓步向前,前方提剑之人眼神中多了三分警惕,剑刃的方向朝着林淯久的脖子而去。哪知面前这个高个儿青年力气忒大,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一掌推开了他手中之剑。
掌起剑落地。那人只感觉到一阵说不上来的力道将他的整个手臂一振,小臂忽然如针刺一般疼痛,不由得松了提着剑的手。
他心中一片讶异,此人眼神分明没有投向自己,莫非仅用余光便准确地判断出自己的弱点在何处?
突然前方两把长剑伸来,两剑相碰发生“铛”的声音。林淯久衣袖再挥,眼疾手快,迅速偏过身子抓住了那两把剑的剑柄,取剑柄处一点用力一压,另一柄剑被这巧力弹了出去。
一阵风簌簌而起,林淯久长发飘飞,高长的身影多了几番仙风道骨之感。但他面上阴沉,一股冷意袭人心头。
他现在不对这些人作何感想,只想着顾榕如何了。
那些人见林淯久如此身手,不禁面面相觑。昨日,一个少年将他们的人伤了,莫非眼前这人……不可掉以轻心。
顾榕身边那个长得较壮见此情势,同身边的黑衣人耳语了几句,转头看向林淯久的眼睛充满怒火。
此时,顾榕偏头听到了身旁衣服窸窣的声音以及刀剑相碰之声,她将原本埋在臂弯里的头抬起来,顺着那些声音看过去,只见距她十米开外,林淯久站在那群人中间,他的脸色并不好看,身上带着一股煞气,冷冽又阴沉。但是可以看出,那股气,很快被自己的克制力所掩盖了下去。
她原本将如今的相颉和现今的相颉对比着,从前的相颉是多么的繁华,而今冷清。这样想着,她的心冷了几分。可是抬头看到他脸色阴沉,目光如炬地看着那些人,她心中那一簇微弱的烛火缓缓涨大,光芒愈加繁盛。
林淯久这么做,一来顾榕边上那人对顾榕所做几近危及到她的生命,二来他亦打听到了书生张元的性子,有些直率敢为人先。至于方才他那些大力道推开打落长剑,放在这个场景里,有何说不通?
“小子,你是何人?胆敢阻止爷办事?”顾榕身边的粗鄙男人方才目睹了林淯久走近院子的整个过程,见他看到倒在自己身旁的少年之时脸色蓦地发冷,自己人动手时他身形未动,只手将他们手中的剑劈在了地上。此间大有文章!
粗鄙男人名叫何善,名字倒是正经坦荡,可这人确实是个不好惹的腌臜货色。
何善走上前一步,眼睛里火气渐盛。之前还从来没有旁人敢这样对自己,这下哪儿冒出来的猴孩子,撒泼打架也不照照镜子?他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腰间的佩剑,眼睛看着林淯久,大有杀之而后快的心情。
顾榕此刻,心头那抹阴冷的感觉被温暖的心绪占去了大半。林淯久一进院子,她便暂时无了被羞辱的可能性。方才他那一阵动干戈之势,确是让这帮人紧张了一阵。只是,他如此做,难道不会暴露自己吗?
她想到这里,觉得自己这般趴于地上的姿势到底还是不妥,有可能会误了大事。她方才被何善打趴在地上,实是不得已,怎奈那人手劲儿如此大,她身材娇小,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用力一推,确是会倒下。被他推到的瞬间她还未反应过来,只觉着方才那一阵羞辱使得她心中有一股气,面对这恶徒,她既觉得可气又觉得可悲。气的是他也是个男人,却不会将心比心。倘若他自己受此辱亦当生出悲凉之感,悲的是那些被欺凌的人,原本无辜,却无故被欺负受侮辱,男儿的自尊被人践踏在地上,何等难堪。
倘若,这人能够改变便好,可是世上哪有这样简单轻易的事情。
她并没有对他的改变怀有期望,她知人心最易改变,但也最不易改变。但是有些人会戴着面具生存,谁知他是否拿了他真实的一面示人,亦或是,戴了面具示人?
顾榕心里百感交集,她站起身来,边将肩膀下的衣服拉回肩膀。此刻她的形容虽然有些凌乱,但她浑身却散发出一股清新之感,面上没有厌恶和惊恐之色。
林淯久将望着何善的眸光转向顾榕,眼里有一丝忧心,脸色依旧阴沉着令旁人隐隐有望而生畏之感。
他见顾榕面上无惊惧,亦无其他表情,终是松了口气。
他下颔处的胡子较为浓密,如此亦显得他的年纪有些长。在这帮人眼里,顾榕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那林淯久便是三十出头的青年。
众人站在书生张元家中院落里,气氛一时间凝滞。何善等人不知林淯久身份,对他既是提防又是揣测练练。此时寒风不断,天气虽是晴朗,却犹有肃杀之感。
何善见林淯久没有回答他,只将目光转向顾榕,心里的火一下子蹭上来。
对面那个青年是何人,大胆擅自闯进院子,大胆到用目光直接打量爷的人!
“真他妈可笑,爷还没见过有人在爷面前如此放肆大胆!”何善怒极反笑,今儿他不治这胆大包天的青年他还真就不姓何了。他知道对面的青年为何而满脸煞气,恐怕是因为他身边这个面容似月的少年。既然如此,这少年便是对方的软肋,硬的先不来,先来个软的,试试他的底线。
何善将头转向顾榕,他眼中,那个少年倒是个烈性子的人,不过这不过是表面现象,说不定……他确有一颗寂寞的灵魂。
何善淡淡一笑,走到顾榕身旁,一只手用力揽过她的肩膀,顾榕肩膀较窄,何善一揽,手绕着顾榕的肩来到她的下巴处,狠狠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将其一抬,顾榕吃痛,但与之前一掌相比,这可算不痛不痒了,她皱着眉斜睨了何善一眼,心里的冷意和厌恶之感又上升了。
这些人不过是仗着背后之人罢了,可是那背后之人到底是何人,竟给了这帮人这么大的权力与自信。
她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又将目光转向林淯久,只见他正朝这边走过来。但是看不清他面上表情。
何善见那青年从容地走过来,嗤笑了一声,恭谨地看向黑衣男子。黑衣男子见他眼神示意,从袖子中掏出来匕首,递给何善。他并非何善的手下,故此何善对他与对手下人是不同的。
何善将匕首抵在顾榕下巴上,作势威胁。“嗤,小子,还敢往前走?”此时他的笑容在手下看来万千有势,只是在林淯久眼中,不过如同一片叶子在凋落前的颤抖罢了。
林淯久停下步伐,他知道自己脸色是如何的,也不打算改变。清了清嗓子,淡然朝何善说道:
“不知大人有何打算,张某只听大人只抓成年男子,不知挟持着小弟是何意?”昨日女子同他说起,他们只抓成年人,不抓未成年之童。
既然如此,破坏了规矩可真就教人倒了牙。
林淯久见何善还拿着匕首挟持着顾榕,心里不耐,更觉得可笑。顾榕此时是男儿装扮,何善却看向顾榕多少含着些别的用意。这用意,林淯久懂得。何善不明白,自己似乎抓住了林淯久的弱点,哪知林淯久抓住了他的弱点。
他背后的那个人,最厌恶的就是何善做的这些个腌臜事儿,以后倒是有的他受。
“呦呵,大爷我喜欢,你管得着?”何善反问道。
“不是我管不管得着的事,只是大人抓错了人,我来澄清罢了。”林淯久突然淡淡一笑,笑容中不带感情,只有嘲讽。
君是毒蛇谁人知(五)
何善挤了挤眉毛,嘴一咧,阴测测地朝着林淯久笑道:“那又如何?我说了算,既然你才是张元,咱也不客气把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弟一并带走!”说完何善朝边上两人使了使眼色。
何善把顾榕往他们那处一推,自己朝林淯久走去。
顾榕被推到那两人处,两臂被他们紧紧架了起来,动弹不得。
她见何善朝林淯久走过去,心里生出一丝紧张。方才林淯久一进这院子便给这帮人一个下马威,现在她被挟持着,林淯久进退两难,可是激怒了他们?她咬了咬牙,越想越觉得他们处于被动状态,而现今事态紧急,难以把控。她的手心不由得因为紧张而出些汗。
那处,何善走到林淯久面前,伸出手拍了拍林淯久的肩膀,一脸挑衅地看着林淯久,朝他说道:“我说,你看,你弟弟也是个可劲儿值得疼的人,把他交给我,我来疼他,保管让他吃好喝好睡好。他跟着我啊,哪里会有担惊受怕之说?”何善拍完林淯久的肩膀,绕着他走了一圈,心里料定林淯久不会动手。那小子还在自己手上,倘若他动了手,那小子便将要去见阎王。
至于一个书生,力气不小,可看出些功力,如果对象是张元,倒也说得过去。
善走到林淯久面前看着他,心里想着张元此人的背景。张元缘是书生,家境贫苦,但是他喜爱读书,为了考取功名将一大半的少年时光花在读书上。可是最后并没能够考上名位,只得呆在家中继续读书。
可是光光是读书怎么能够养活自己?都说读书人最是穷酸,这话没错。但是会做其他事的读书人可不能用“穷酸”这个词形容他们。
张元因自己没有考取功名,便开始着手翻阅许许多多的兵器书籍以及战术书籍。后来,他在镇上跟了一位师傅,那师傅打造兵器手艺精湛,张元起初只站在一旁看他如何打造兵器,刮风下雨亦不轻易回家,久而久之,那位打造兵器的师傅便觉着张元是个坚毅之人,又看他如此坚持,便收留他做了徒弟。
张元跟随着师傅学着打造兵器,随着手艺渐渐上佳,活计便也愈来愈多。此后他便以打造兵器为生。
“说,你小子名讳是什么?”何善知道他是张元,但是公事公办,他皱着眉头向林淯久问道。
林淯久目光笔直看向何善。“鄙人姓张名元。”他说话时口气淡淡,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从别人口中得到张元的信息,对这个青年感到有些好奇。传说张元打造的兵器铁血可消,兵器重量至少三十斤一个。可见张元虽然是一个书生,但是一个书生能将兵器打造成那般,确实不简单。
张元如此有能力,别人也可以不将他看作书生。
他是一个造兵器者,打造的兵器质量上乘。
“哈哈,我这人喜欢刨根究底,还是烦请张元替我解释解释,你一个造兵器的,怎么会住在如此破旧不堪之处?”何善同林淯久身高差不多,站在一块,眼睛可以直视着对方。何善心里知道张元为何选择住在这里,像他那样有天赋之人,远可以选择更好的住处落脚。
林淯久在心里冷笑一声,他知道何善是明知故问。何善这一帮人,又怎会不知张元住在此地的原因?
大多数人来这相颉镇,原因便是相颉镇繁华,民风淳朴,是个养生乐居之地。这世上,不论男女老少皆希望和乐安康,把家建造在一片好山好水之中,接着就可以好好享受生活。
张元本就在早些年之时接受了何善之主的兵器订单,为他打造各式各样的兵器。何善背后之人没有将张元放在自己的住处附近,便是因为张元打造兵器需要隐蔽的环境,怎能公之于众放在自己的身边呢?
“张元不喜热闹,如此僻静之地,正是张元所喜爱的。”林淯久不正面回答他,胡诌一个从侧面旁敲侧击。
果然何善便转过头来诧异地看着他。“僻静?想不到张公子竟然唬我,拿僻静做借口?”何善哈哈大笑起来,眼睛望向天际,好似感叹,“张公子也不容易啊,那么长的时间,心甘情愿为大人打造兵器,结果只是在这小地方混日子过,何某实在是佩服!”
“小地方?”林淯久反问他。相颉镇在这东部地区也算是个大镇了,岂是他所说的小镇?
何善哼哼笑着,没有马上回答林淯久的问话,转过身看了看被人驾着的顾榕,眼中笑意不减。
“你的这位小兄弟倒也沉得住气,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依然面不改色。说起来,张公子,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还有一个弟弟?”何善说话间多了一丝疑惑,他回过头看林淯久,眼里满是询问。
淯久看了眼顾榕,按捺住心里思绪。他本不想与何善这帮人车这么久的话题,他需要的是被他们带走,直接进入他们所在的地方探听有关相颉镇的秘密。也许,那些秘密并不单单属于相颉镇。他向前走了几步,朝何善说道:“张汇非我舍弟,是堂弟罢了。只是你这般将他驾着,连气也不让他喘一口,不知堂弟心里会作何感想。”
“现在张公子倒是好说话,之前怎的气力那么大,话也不说一句便将手下人的剑给挥了出去?”何善同林淯久说着这些不痛不痒的话,边在心里计较着,要如何将这二人带回去。
林淯久皱了皱眉,此人不似表面上看上去那般粗鄙,心思其实极为细腻。他一边说着不打紧的话,心里恐怕在暗自计较着拿自己如何吧。
且此人自称喜欢男儿,却没见他望着顾榕的眼神里有什么情愫。喜欢男儿是假,借此晃人视线是真。但是不知道此人为何这么做,为何要隐瞒自己的性向。
“我还不知道大人的名字。”林淯久问道。
“你只要知道我姓何便可,哪儿来的那么多问题。”何善脸色晦暗,似是不耐。他一挥衣袖,朝边上的人说道:“时候也不早了了,你们将这个少年带到马车上,好好看管着,好生照顾着。我将张元带到我的车上,亲自看管。”他说完,顾榕便被身旁两个男子架着走出院子。
何善将目光转向林淯久身后的一个随从,道:“你跟着我的车,我们几个一起。”
林淯久见何善安排好了车马,心里虽然没有底但是感到某些东西即将破茧而出,既有解郁之感,又有紧迫之感。
他随着何善上了马车,坐在马车中的杌子上,转头对一旁的何善道:“还请何大人对张汇好些。”
何善刚刚坐下,听得林淯久这么一说,将脚架在一边的空杌子上,闭上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空气中只有马蹄踏地,车轮滚滚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何善慵懒开口:“知道了。”
顾榕身旁的两个人架上了另一辆马车,那二人将她置于座位中央,自己分坐两边,死命看住顾榕。
顾榕假装不经意地瞥了瞥那二人,只见他们脸上除了严肃,还有一丝戏谑和看戏正欢的轻视。顾榕之前受到委屈,又联想到相颉镇男子们的命运,心里本就不快,看到身旁两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心里堵了堵。
她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拉好衣服,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遮住路途视线的门帘。门帘上花纹繁复,鲤鱼跳跃着龙门,锦绣花团簇成一堆,一派静美的样子。
倘若自己身处之处,亦是这般静美那有多好。
是否是自己自小便过得还算说得过去,父亲升官后家境更是没的说。基本没有让她担心焦虑的事情发生,她仿若生在深海里的龙女,无事惹无事烦忧,只余自己悠游自在地戏水玩耍便好,是否是这样的?
顾榕看着那团锦绣,眼前景象渐渐模糊。锦绣花团也变作一团红绿不知的事物。
确实,自己之前很是活泼,有她在哪里会有冷场这一说法。可是经历大大小小的事情之后,按照熟知她的人的话来说,她变得有些低迷,没有从前活泼。
说她变得低迷有些片面,只是她在心里装了心事,怎么可能看起来毫无负担,她并非没心没肺之人。
她只是在与自己搏斗,在与时间搏斗,且看这些能否给她以情面,使她早日知道真相。
马车在途中颠簸不断,顾榕整个行程中皆闭着眼睛,突然前方有一个障碍物,马车被迫转了个大弯,车里的人向一个方向倾倒。顾榕坐在中央的位置,随着马车转弯之势向一边倾倒过去,重重地碰到那边那人身上。
她还来不及坐稳,就感觉那人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几乎毫不犹豫的。
顾榕心里突然有鼓声在不停地擂打,“咚咚咚……”不是出于紧张,顾榕只觉得心里一阵闷感,身旁人熟悉而陌生的感觉蔓延到她的心里。
出于本能的,她使劲推开他,却没能推开。她转头去看他,他的脸是完全陌生的。长相平凡到极点。可是,有什么地方,使得顾榕感到有些熟悉。
到底是什么地方?
顾榕攥紧双手,只觉得一股说不清的骇然上了身。
君是毒蛇谁人知(六)
顾榕咬咬牙,这人之前一直站在何善的边上,却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不说一句话,他的相貌亦是平凡至极,教人难以对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现下一只手揽着顾榕,头偏向外侧,教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一般而言,马车颠簸,有人将她揽住,是要稳住她,不让她东倒西歪。但是此人的动作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奇怪,他一个随从,只消轻轻将她揽住便可,何须像现在这般越来越用力?如此一来,他不像稳住她的样子,反而有点像……
顾榕浮想联翩,她想到了一种原因,因为此刻,她听到了另一边的随从发出的窃笑,那笑声说不清楚是何意味,但在这样的气氛中显得无比不适时。顾榕转过头看了眼揽着他却没有放手的那个人。看他的样子,是之前见过的人,可以确定他是何善的手下,但是何善不是已有意要将顾榕接入自己的帐中,这人是他的手下,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稍等一下……顾榕思绪暂停,说实话,她亦是不知这人是何种意思。
“你先下去。”忽然,揽着顾榕的那人突然开了口,朝另一边的随从说道。他的声音较为低沉沙哑,说话间流淌出一股从容风范,哪里像是一般的随从登徒子。可以说,他的身上透出一股素雅之气,有别于粗鄙之人。
“是。”马车车厢里另一边的随从如同面对主人一般朝顾榕身旁的男人福了福,尔后转了个身退下了马车。
车厢里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顾榕方才听到身旁男子开口说话之声,前几句没听出来,等他说完那段话,顾榕如遭雷击般讶异。她现下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了,是惊讶,是震惊,是欣喜,是不信,还是觉得狐疑?
她面对之人不应该是像他这般的,看似从容,却又放肆,将人世礼节抛之脑后。
顾榕只觉得脑中一片浑浊,她的意识尚且还在,强迫她张开嘴,朝那人说话:“你……”她一句话还未说完,只感觉腰间那道力量更加紧了些。她的脸贴着他的肩膀,她话未说完,只觉得一股气未上来,又生生被憋了回去。
“顾小姐倒是认出我来了?”顾榕头顶上响起那人悠悠的声音,悠然中带着一丝玩味。似乎猜到了顾榕能够仅听声音便能辨认出自己的身份。
顾榕听到他对她的称呼,心里只觉得一片荒凉,她闭了闭眼,一些挣扎在心间显现。
她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
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需要等他开口,看看他会对自己说些什么。顾榕在心里暗暗地想。
“不说话?”男人移动了一下身子,把顾榕拉到自己眼前,紧紧地盯着她看。
他见顾榕眼中已然有了然在其中,却紧紧闭着口,目光笔直地望着自己,没有一丝害怕。这个女子还是一如从前,对世事看似不了解,以轻松之心面对,实则心里对很多事儿都明白着,只是不显现出来。
他继续紧盯着他两秒,手下力气加重,转手掐着顾榕手背之肉。顾榕神色依旧没有改变,没有屈服,但是眼睛中却隐隐含有一种不甘。
“哈……”他轻笑了一声,“顾小姐不必如此,我又不是林公子,不会拿你怎么样。”
顾榕听闻此话,心中疑惑重重,为什么会提到林淯久?
“章管事倒通人心,我确实认出了你,凭借你的声音。”顾榕依旧看着面前的章文渊,不紧不慢地说道。
此时她心中锣鼓雷雷,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的神色。章文渊虽然换了张面孔可是声音依旧未变,加上他喜欢在思考时用手指轻敲着腿部,以及他没有改变的习惯性动作。这些,足可以在顾榕心中产生疑惑。只是她尚在危险之中,却能够从容不迫镇定自若,想必章文渊是料到的,却又无法和她僵持,便先兜了底。
“榕姑娘还是一样的聪慧,章某实在是佩服至极。且榕姑娘深谙按兵不动之理,此局榕姑娘胜,章某佩服。”章文渊松开了钳制住顾榕的手,她待他一松手,立马坐到了一边。
章文渊同顾榕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北上运货那段漫长的日子。在那段日子里,他逐渐对她有更深入的了解。她正直聪慧,也敢于冒险。方才张元家中,没有人能够认出她,除了他之外。一个人只是换了层衣服,在身上添了些东西,他身上的气质与习惯是难以改变的。顾榕有一双有清澈的眼睛,明亮如星辰。叫人难以忘记。
而此时,顾榕看着章文渊陌生的脸,此人之前在宗执府中尽心竭力,默默无闻,做事认真负责,谁曾想,到底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竟不知,他还有这么一面。可笑她之前担心过他的生死。“章管事不必套这些虚礼,有话直说便是。顾榕想听的是事实,章管事看着我已身居陷阱便可怜我吧,同我说说,你是怎么过来的?”顾榕边说边看着章文渊,眼中火焰灼灼,不是怒意,而是感概万分。
章文渊看着顾榕此时模样,只觉得可笑,她既然知道身陷陷阱竟然还是如此大家做派,在女子中真当是少有的。“榕姑娘凭什么笃定我会说?”他改口称她为“榕姑娘”,想换一种语气同她说话。
“凭你,以及你身后之人,想从我这儿套出的东西。既然想要知道我所知道的东西,何不告诉我我的疑虑?”顾榕伸出手整了整衣服,姿态优雅淡定,从容中透着一股豪气。
她知道,他们随时都可以要了她的命,只要她没有隧了他们的心愿。
“榕姑娘真是淡定。”章文渊远远望着顾榕举动,轻笑了一声,“你想要知道什么?”他正色道。
“年前北上运货的真相。以及,相颉镇上所发生的奇怪之事是你们所为吧。”
顾榕直接说出心中疑惑。
“哈哈。”章文渊直接笑出声。
此时马车依旧在颠簸中,马车车帘被风刮起,由于厚重,只上扬了小小一角。
“雷老先生以及其他的管事在何方?”
“雷老先生?榕姑娘,只怕这个秘密太过重大,我恐怕你会承受不住。我只告诉你,其余的管事坏了好事的死的死,伤的伤,至于受伤的最后去了哪里,我亦不知。”
顾榕倒抽一口气,他果真与这件事有关。她不想与他在这里打太极,直截了当地问道:“还请章管事将知道的告诉我,我不仅仅想了解北上运货背后的秘密,还想知道相颉镇为什么变得繁华不再,为何你们这些人要将成年男子抓走?”顾榕其实还想问章文渊背后那人是谁,可是他方才说话只说了一半,决计不会告诉她他背后之人是谁。况且既然选择了为他卖命,那必然揣着一颗心跟定了他。
章文渊是三年前来到宗执府的,从一名小管事做起,现在他虽然还是个管事,但已经不同于三年前。他的经商本事长了不少,对宗执府的熟悉程度愈来愈深,还了解了不少京城要官的家庭背景。他所在的管事之位,亦是属于管事这个层次上最上等之位,最接近管领之位。
只是他在宗执府做事时间不算很长,从管事到管领阶段需要一定的时间,三年的实践恐怕不够,五年却是足矣。
章文渊做事认真一丝不苟,亦是一个默默无闻之人。宗执府的大小管事皆认可他的尽心竭力与负责。
顾榕眼神放空,脑中思绪联翩。原来他并非人们眼中所见到的那样踏实值得信赖。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心的?亦或者,其实从一开始,他的心就不在顾家?
“榕姑娘的问题可有些多了。文渊怕是一时半会儿无法解答。我只想告诉榕姑娘一件事儿,那便是北上运货与相颉镇上的事儿都是我们做的。至于原因,想来,榕姑娘跟着我到了地方便可以知道了。”章文渊眼含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冰冷至极。这种冰冷不是对人的轻视,不是对活人受苦的同情,而是,持有秘密,却不将秘密说出来的冷漠。
顾榕倒是看不出来,章文渊竟然能够在他们当中伪装得如此之好。
真是可惜了他的一副实心肠。若是用在善的地方,恐怕这世道也不一样了。
“章管事说了等于没有说。”顾榕看了章文渊一眼,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不知道现在林淯久如何了。方才章文渊说他又不是林公子,不会拿自己怎么样,这话是什么意思?此事同林淯久有何关系?
不管心中疑惑几许,顾榕面上皆保持着容色不变。这也是顾海眧当年教她的,无论今后遇上什么事,处变不惊是最好的方法。不只是流于表面的不变,内心也随着这份从容思考着对策。
马车轱辘辘地转动着车轮,在一阵又一阵的颠簸之后,马车最终停在了一个山谷前面。
“大人,已到谷前。”外面的随从恭谨地同章文渊说道。
章文渊没有回答,伸手揽起窗前短帘,朝外面望了望。后将头转到顾榕处,只见她正盯着她看,看不出她这样看有什么深意。章文渊只当她是心里打了鼓,正从他那里深究答案。
“榕姑娘,宁生谷已到,您可以随我一同下车。”章文渊身子前倾,炯炯有神的双眼望着顾榕。
顾榕坐在原处抬头与他对望着,她想要看看,这个原先有礼持节的男子如今成了害人之人眼里是否有了不寻常的东西。
可是他藏得太深,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愧疚悔恨之意,更看不到作为背叛者的得意与狰狞。章文渊真是深谙宗执府管事管领的做事方式,把心事放于心间,不流露出来。
少顷,顾榕朝章文渊点了点头,章文渊亦冲她微一点头,先行下了车,掀起车帘,将手平放,对顾榕说道:“榕姑娘请。”
顾榕心里纷纭变幻,现在的局势她已经看不透了,她只想着林淯久现在何方,现如今安全不安全?她伸出手,就着章文渊的手下了车。转头向旁边望去,不见另几辆马车。她所在之处山峦叠嶂,树影丛丛。一片青山绿水,霎是美好。
君是毒蛇谁人知(七)
顾榕知道,在这看似美好的背后,一片乌云正轻易笼罩过来,将她前方了然之物一一阻挡。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乱,转头向章文渊问道:“你知道他去了哪里?”
顾榕没有在说话间提起林淯久的名字,但是章文渊却知道顾榕意在此。他心想此事没必要瞒着她,要让她既来之则安之,现下所要做的事情便是告诉她林淯久在何方,况且,她早晚会知道的。“林公子就在我们之后,马上会过来。”
她一听他说的话,觉得其间有蹊跷。只是心里存有疑问,没有表露出来。 “好,那我便在这里等他到,随后跟着章管事去你们想让我去的地方。”
章文渊听顾榕这样说,冷了脸色,换了一种冰冷陌生的语气同她说道:“顾榕,这里不是宗执府所能掌控的地界儿。你且放下你的小姐身份,乖乖跟我走便是,何须如此多的废话。”
他早已不是当年青涩无知的少年,他跟着自己的主子,再苦的道路都走了过来,故而,是现实逼他如此,做不了好人,那便只能做坏人。可笑坏人这样的称呼被他隐藏了多年,惑人视线。
顾榕没有料到章文渊会如此同她说话,心里冷了几分。她没有说话,眼睛看向山谷旁的小道。
许久,依旧没有马车来临的迹象。顾榕向宁生谷谷口一瞥,那处站满了士兵,一种冷凝的气氛在谷口生出。而她的手心里已是汗水连连。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是她自己选择来这个地方一探虚实的。现在不见林淯久,反而见到了章文渊,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出乎意料的。
“章管事,你说,林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她终是问了章文渊这个疑惑。
章文渊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面色上露出一股鄙薄。“顾榕,你虽然和他度过了这么多天,却是半点也不了解这个人。他表面上关心着你,实则是在利用你,利用你接近他想要知道的真相。”
他话还未说完,见顾榕眼中波澜生起,应是起了效果,便继续道,“我清楚你想要知道的是什么,也清楚他想要知道的是什么事儿。这么说吧,你现在是困在瓮中,如同无头苍蝇。他现在是接近他想要知道的真相,与你所要知道的真相所不同,或者说,是相反的。故此,他与你不在一条道上,你还是清醒一点,他这个人面冷心更冷,怎会把你放在眼里?”
这番话对于尚且不了解大局的顾榕来说,听得模模糊糊,朦朦胧胧,不甚理解。
他方才说,林淯久与自己不在一条路上?此话何解?
犹疑间,顾榕只觉得身后有一股压迫的感觉逼上来。突然一片黑影晃到眼前,顾榕触到到黑色的物什,才感觉到那是一块黑布。那块黑布将顾榕的整个头包住,眼前世界中的光影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黑暗。
后颈处被人用劲儿敲了一下,顾榕只觉得一阵眩晕,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林淯久与何善同坐一辆马车,一段长久的颠簸过后,这辆马车终是抵达宁生谷。
何善看了看车外景象,尔后扯开嗓门说话。“你们几个,把张元带到大殿里!赶紧的,别磨磨蹭蹭的!”说完他看了一眼林淯久。林淯久的容色如初,没有惊惧和疑惑,亦没有揣测的感觉。何善心里痒痒的,他在这宁生谷做事,何尝不是从地位低的时候做起,慢慢做高。他初到宁生谷之时,看到宁生谷前重兵把守,心里哪里会没有害怕战栗的感觉。
这个张元,真是不知道倘若一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他会是什么反应?
想到这里,他便想着要实践实践。他不动声色绕到林淯久身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趁林淯久不注意的时候将刀子架在了林淯久的脖子上。他原以为林淯久至少会本能得躲闪,结果却是相反的。他非但没有躲闪,反倒靠得离刀子更近了些。
林淯久的这个动作大大出乎了何善的预料。
“你大可以拿刀子杀了我,何必和我做那么多虚礼?”林淯久笑着说道。他知道何善必然不会杀了他。张元是善于打造兵器的好手,杀了他何善背后那人岂不是损失一名要人?何善做出这样的举动,恐怕与他自己的心境有关。
何善见林淯久是这个反应,一下子也觉得没有趣味,放下刀子,对边上的人说道:“你们愣住做什么?还不快快将张元带到大殿!”
旁边的随从们纷纷应答着,只见有两个随从从人堆中走过来,到林淯久身边却不敢近身。满脸的犹豫。
林淯久看在眼里,便道:“我自己跟着你们走过去便是,有手有脚,何必劳驾你们。”
俄而,林淯久跟随着何善的手下从宁生谷口走进了距谷口较远的一座较为矮小的大殿处。那大殿其实倒是称不上大殿,云陵国能够称之为“大殿”的地方,大多是通高三十米,面宽八间之地。可是这个大殿,通高十来米,面宽六间,可算得上是较小的殿堂,怎么能够称之为“大殿”?
林淯久在心里冷笑一声。他年少时便对宫廷大殿有些研究。遇到某件事后,性格产生了变化,对一些事物进行思考的兴趣却没有减退。
这殿,明明是个小殿,居然有人称其为大殿。那大殿中的主人,倒是个敢于将祖宗家法踏在脚下的人。可是自古大殿规格严谨,有公然反其规格的,就彷如公然违反祖宗之信条的,盗世欺民者,皆被这万象世界,芸芸众生所唾弃,难道不是吗?他望着这小小殿堂,只觉得可笑,有人将它奉作大殿,他的心里登时冷三分。
林淯久走近殿中,那大殿中央站着一个高个儿男子,远远望去气宇轩昂,挺拔而有魄力。他身着绛紫色长袍,长袍上纹饰繁多,显出一方华贵气象。
听到有脚步声,那男子转过身来看来人是谁。
林淯久一直望着他,此时他转过身子看他们,林淯久的身影正好也撞进他的眼里。林淯久一看见他,心脏便紧缩了一下,此时他的感受是什么?是痛心,是欣慰,还是陌生?
那大殿中央站得洒逸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传说中不事公事的七王爷,易宁祯。
林淯久之前在张元家中的院子里看到一个随从的手腕上佩戴着这一类,果然没有猜错,他们的侍奉的主人便是七王爷。
易宁祯反观林淯久,这个青年一身素袍,面上从容自然,哪里有当时张元见到他时的紧张不自然。
当他看到林淯久之时,便知道他不是张元,张元的模样他见过,那个青年下颔处一绺胡子,模样有些沧桑。
可是眼前这个青年,容貌清隽,尤其对于一个男子来说过于秀丽了些,张元的样貌比他粗犷,一看就是个老爷们儿。同时,他亦觉得他的模样同某个人很是相似,易宁祯低眸沉思了一时,却没有想出来他是何人。
片刻后,易宁祯突然对何善露出笑脸,易宁祯本就是个生的温润的人,嘴角一弯便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何善,方才听人说,此人便是张元?”但是,他是个笑里藏刀的人,没有笑容浮在脸上偏生展现一派温和,笑开之时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凡是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真正的七王爷易宁祯,是个怎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