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何善微微弯腰恭顺地回答道。话毕,何善抬头,只见易宁祯笑容渐渐淡去,眉头缓缓皱起。他这幅表情同平常很不一样,叫人心里发寒。王爷的举止总是无端变化,他跟随王爷也有一段时间了,却仍然摸不透他的性情。缓慢地,何善低下头去,不再动作。
窗外一阵鸟声此起彼伏,少顷,大殿内骤然寂静,只余三个各怀心事的人。这个时候,何善同林淯久不好率先开口,他们同时等待着易宁祯开口说话。
此刻易宁祯直接摒退了手下,一群人鱼贯而出。何善站在林淯久身后,未有动静。
“你把在雪疆碰到的那个人带上来吧。”易宁祯温和开口,他的眼角挂着一丝笑意。浅而微小。
何善领了命,退出了大殿。
一阵阴沉的空气在殿中流转。林淯久一动未动地站在原地,他的眼眸一直望着易宁祯,心间话语凝结成冰。
易宁祯虽然不敢确定林淯久是谁,但是他这样一来,恐怕是借了张元的身份,试图蒙混过关。
“大人,人带到了。”门口何善喊了一声,易宁祯应后,门徐徐被推开。易宁祯向那边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何善,一个便是他派人在云陵国北方雪疆发现的雷姓老人。
老人面上淤血未化完全,形容憔悴。他身上的衣服已换上了新装,简朴一色。他抬起头来,眼睛中的锐敏一闪即逝。因为他看到了林淯久,当时是,老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这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雷老先生雷硕。
来人正是亲故人,怎非涕泗泪横流?这句话可以形容雷硕现在的心情。当他看到一身扮装的林淯久之时,他一眼看出那个青年便是他心里记挂了好久的林淯久。
有些人只消一眼便可以看出他是谁。
自北上运货遇袭后,雷硕一直活在孤苦和黑暗之中,心里默念着的人难以见到,心里的蓝图还未画圆。
这一天,这个时候,他看到了林淯久。
他忽然觉得眼眶湿润,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君是毒蛇谁人知(八)
“雷老先生,这位……你可是认识?”易宁祯看到雷硕在见到林淯久之后不久,脸上慢慢地生出了些情绪,不久眼中便淌出了热泪,心大有疑惑。雷硕一向自持隐藏较深,不在人前流露感情,可是现在他居然老泪纵横着,复杂的情绪虽然猜不透却可以令人抓住他的某些弱点。
雷硕知道易宁祯此刻会问这句话,就着心里真实的,复杂的心绪,看了看站在对面眉头紧锁的林淯久,回答道:“是,这位便是我家公子,林久。”
锁了锁眉头,易宁祯望了林淯久片刻,突然间想起什么,神情中透着一股恍然大悟的感觉。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林淯久更近了些。林淯久的面容,确实是像某一个人,令他想起,多年前,宫廷政变的重楼鲜血洒皇城之景。
那一个夜晚,太子易华正好端端地坐在东宫听底下刚刚外出去宗庙行中秋祭拜月神之礼回来的太监的所见所闻。
“哈哈,阿坤说什么,月神食了那月饼?月神怎会当众食月饼,她应是在子时时分,食的那些月饼。”东宫里正传出七岁太子爽朗的笑声。
太子易华平易近人,对很多事物都感兴趣。他勤学好思,对上尊敬有礼,对下亲和平易。且他性格上阳光直率,整个人透着一股爽劲儿。按照宫娥们的话来说,太子便如同那夏日里开的荷花,清香怡人,阖宫上下几乎没几个人是厌烦他的。
但是,往往天不遂人愿,即便是这样的人,却也招致了杀生之祸。哪怕他是太子,哪怕他高高在上,龙腾飞跃。
那天,易华边听着太监说话,边喝着瓷杯里的清凉汤,突然间,天地之间一声闷雷响彻玄武大
地,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便哗然而至。易华放下手中瓷杯,掀起衣袍从榻上走到大殿门前,看着天空突然而至的大雨。
那雨势渐渐倾盆,浇灌着大地,激荡着人心。易华转过身去,没有命人将殿门关上。就在那个刹那,东宫宫前突然涌进千把兵将,他们拿着矛盾箭矢破开东宫宫门,直接向东宫主殿进击。与此同时,一群人马鱼贯出现在主殿回廊上,他们的目标正是太子所在的主殿。
年幼的太子虽然尚小,见到如此之多的精兵强将突然向自己所在之处涌来,并没有吓得尿裤子,而是站在原地,询问领头的将。“不知纪大人此时率领精兵过来是何用意,请当面把话说清楚。”
那纪将领横刀一撇,举起了剑,面上一股煞气,不顾面前站着的幼童是太子,直接冲那个孩子说道:“太子殿下,三王爷已经派兵包围了整个宫殿,皇上估计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劝你还是乖乖就擒,臣服于三王爷。”
这时,纪将领边上的一个参谋走到他的身边,同他说:“纪大人何苦和一个毛还没有长齐的孩子说这么多的话?我们的大势已到,直接结果了这个孩子,来得痛快些。”
纪将领望着那个参谋,眼里有些复杂的感情。“太子殿下与同龄的孩子不同,他是个聪慧达礼之人,一直亲和对待下属,我知道太子殿下的为人,故而才这般同他说话。”他方才虽然用了强硬的口吻,有意逼迫太子束手就擒。但是一般的围宫者根本不会同目标对象费这么多口舌,何况是对一个孩子。
太子易华是个与别人不一样的存在,纪将领伸手按着腰间佩刀,眼望着这个七岁的稚子。虽然只有七岁,但是他脸上的镇定和同龄之人相比,根本难以想象他只是个孩子。
这时,身旁的参谋见纪将领未动手,而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再不动手就迟了。三王爷派到东宫的兵力在除掉太子之后还要移步后宫,除掉皇后以及底下关乎轻重的妃嫔太监和宫女。于是他咬咬牙,倘若提起剑杀了太子便冒犯了纪将领,但是如果再拖下去,恐怕三王爷的大势会远去。他们精心谋划了这么久,不能因为个人感情而输掉整盘棋局。
参谋从边上士兵的手中夺过剑,急速刺向对面的太子。
顿时,东宫大殿一片尖叫声和哭喊声,伴随着太子易华的遭人谋害而阵阵惊心。
东宫大殿易华的鲜血在他倒地之后顺着精致的地毯蔓延开来。他被人用剑刺穿胸膛,瞬间胸中万分疼痛,意识渐渐模糊,体力从他的身体里抽离。死之前,他看到生前的美好,那些温暖的片段,与自己身边人分享的每一刻美好时光,历历在目。
那一刻,他有多想念,曾经的过往。
之后,纪将领带领数千精兵强将突袭后宫,将皇后等后宫中人一一残杀。云陵国宫廷政变由突袭东宫开始,之后蔓延到后宫。一时间诸宫血流成河,尸首遍地。
原本繁华热闹的云陵国宫廷,在这样一个阴沉湿冷的天气中,被迫褪去往日繁华,处处皆是血腥气儿,处处都有遍地的鲜血。
同样是在那一日,先帝所在的御书房被精兵包围。年轻的帝王原本就着烛光批阅着奏章,突然间身边的太监急急走向门口打开了御书房大门,先帝诧异至极,自己本没有让他去开门,怎的自作主张开了门去。
“顺公公,你开门做什么?”先帝问从门口走回自己身边的太监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威严。
那太监握着拂尘的手有些颤颤发抖,他低下头不敢看先帝,欲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这天气也是如此应景,山雨欲来风满楼,可惜这雨已经到来,没有躲避的可能性。
先帝又问了一遍,那太监终是开口:“回皇上,这雨的声音亦是别有一番味道,听雨声能让您的心更清静。”他的话还未说完,门口便响起一个先帝熟悉的声音,接着太监的话道:“顺公公说的好,这雨声对皇上您来说别有一番滋味。”
先帝目光望向门口,三王爷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那儿,只见三王爷面上一股肃杀之气,话儿也说得百般让人寻思。
突然间御书房一片寂静,倘在此刻掉了一根针,恐怕都是能够听得清晰的。
“老三怎么突然到朕的御书房来了,也没叫人通报一声。”皇帝放下手中奏折,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
三王爷冷哼了一声,抽出腰间佩剑直接指向先帝。“皇上应该明白,为何我方才要说那些话,为何我进来了也无人通报?今日,恐怕便是皇上您最后一次听到雨声。三哥知道您喜欢听雨声,清静,多好。”三王爷举着剑靠近先帝,嘴角微微向上弯着,“我记得父皇亦喜欢听这雨声,小时候,父皇啊,就抱着四弟你在后花园听雨。四弟你,不知道还记不记得那个场景。当时我正想要为父皇送上白日里叫御书房做的糕点,可是一看到你和父皇喜笑颜开,其乐融融的样子,我便觉着没劲儿了。”
三王爷忽的仰起头,好似在思考,忽而又低下头,狠狠地看着先帝:“四弟,我从来没有真正地得到过父皇对我的爱。父皇对你倒是真喜欢。什么好的东西都给了你。好吃的赏你,皇位给了你,连我喜欢的女人也都被你抢了走,成为了你的皇后。四弟啊,你真是有福气。可是你的福气在今天也到了尽头,三哥在这里感谢你,将虎符交给了我,一路信赖我,这不,今个儿我就率兵来看望你。”三王爷说完横刀刺向先帝。
先帝不尚武,无法同三王爷相搏,躲闪几招之后终是被三王爷所伤。
“哈……四弟,你终是不如我的。你说说看,你在什么地方比我好?比我强?几招之内我就将你拿下,现在四弟你是无路可逃了,阖宫都被我的人给占领了。刚刚还接到情报,你最爱的太子和皇后以及命丧了黄泉,你说说看,你有何用?连自己最爱之人都守不住。”三王爷说得激动,接着举起剑再次刺向先帝,这次比上一次更发狠,力道加得更大。
先帝承受不住,但与身体上的痛相比,他心里的痛才是更加清楚刺骨。他望着几近发狂的三王爷,渐渐地,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痛。皇后与太子……怎么会?他的手颤抖着,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他心里的痛楚越来越强烈,片刻之后,眼前的三哥又向他一剑刺来。这一次,那剑直接刺向了他的心脏……
易宁祯眼中回忆渐渐消散,方才雷硕称他的面前站的那个少年为林久。那么这个少年,应该就是太子易华的陪读,林久。
“果然是这样,你便是林久?”易宁祯问林淯久。
林淯久望了望雷硕,眼里有欣喜亦有宽慰。他朝易宁祯道:“正是,在下林久。”
“那你为何自称张元?我的人还以为你是张元。”易宁祯笑着说道。
林淯久眼里除了清冷再无他物。他平淡开口:“有人告诉我张元是你们的下一个目标,在此之前,我已然知晓想要抓到张元的幕后之人便是你,于是正好扮成张元,跟着你的人进入你的地盘。”
“哦?不知你现在是否找到当年遗失的另一半玉玺?”易宁祯靠近林淯久。
“我跟随着宗执府三小姐顾榕来到这相颉镇,便有想要从她那里得到消息之意。只是现今,尚未从她的口中套出些什么。”林淯久垂眸说道。语气平静,但是内心却已然不再平静。
君是毒蛇谁人知(九)
玉玺是一整块的,怎么会被拆成两半?倘若只有一半玉玺,皇帝的面子往哪儿搁?
但是在云陵国,帝王在奏章、圣旨等所需盖印的地方所上证明印章不只有玉玺一处,帝王还有一个凭证,那便是象牙玉石。象牙玉石的背面印有帝王的名字和号。圣旨或者奏章上只有一个印便可证明帝王的亲手御写,而象牙玉石,是极其罕见便也极其珍贵之物。因此,象牙玉石比玉玺更为重要。
故而,当今皇帝不用玉玺也是无妨的,只要有象牙玉石便可。当然,只有少
数几个人知道皇帝手中的玉玺只有一半。
至于为何只有一半,这其间参杂着诸多原因。
此时易宁祯站在林淯久面前,笑着向他问道:“那顾榕现在何方?”
“王爷,她被你的手下带走了,不知道现在在何处。”林淯久蹙了蹙眉,方才他与何善同坐一辆马车。何善多次叫马车夫慢点走,不知他当时是何居心。
易宁祯听完林淯久的话,沉思了片刻,突然想到什么,脸色蓦地沉下来。“何善,你去西宫看看顾榕如何了……”
林淯久见他脸色突变,又见话中隐含了几层意思,心里不知道为何紧缩了一下。他抬起头对易宁祯说:“王爷,我不希望在这里,在这个时间段看到顾榕不幸。”他对顾榕没有特殊的感情,许多天前他对她表达的关心,只是关心而已。基于对象是顾榕,倘若是别的什么人,他会冷漠置之。谁的身体安康与他有关?谁的生死由他来控制?他一直自嘲着,有时候即便是想说出“我命由我不由天”,也照样被现实击败。他的命运早已颠覆,面目全非。他觉着自己不是个好人,但是自己承认不是好人的他,不希望顾榕受到伤害,因为还不是时候。
且不说自己在宗执府待了那么多年,受到了顾家的照顾,也因为对顾榕,他心里有一种佩服。她是女子,却能坚韧如斯。
他迟迟不出手的原因,在等待时机和敬佩顾榕这两个原因上徘徊。
他还记得那天,云陵京城百姓压抑着哭声,长街人山人海,人们无措地看着皇帝皇后以及太子易华的灵柩被士兵在京城内圈八条长街里被抬着游了一圈又一圈,他只身一人躲在角落里,心里痛到极点,眼眶也随着红了一圈又一圈。
抬着灵柩的仪仗队缓缓沿街前行,唢呐阵阵,哭声不停歇,悲凉的气氛在街上蔓延着。
新的帝王为先帝后及太子建造高贵的陵墓,以三人不慎落水为由,为他们下了葬。
其余后宫中嫔妃,皆接到指示准备使得她们殉葬。
他立在人海中,看着街上哀悼的情景,觉得一切都不那么真实,他回想着他是如何从东宫逃出来的,又是谁助他一臂之力,可是,越深入地想着,他的脑中却越是模糊不清,恐是记不得了。
须臾片刻,周围有几个百姓在窃窃私语着,语气里无不悲伤遗憾。“先帝爷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又是极勤奋的,太子亦是如此……实在是……”
周围一片嘘声。
林淯久捏紧手里被汗水浸湿的纸团,咬了咬牙,年幼的他拨开人群,转身离去。那张纸条上写着的字是:速去万远寺,寻雷姓俗家弟子。其有金凤紫钵。
“其实啊,人不在了,不一定是化作魂魄,去了天界。他可以是花,是树,是这大自然里的一切事物。世间万物皆是他。”身边一个布衣青年语气低沉地说道。
林淯久听后,心里反而愈加大悲。他走在路上晃晃悠悠,街上虽是人挤着人,但无法填满他的心。
万远寺座落在京郊,算是京城较大的寺庙,只是由于位置偏,早些年去拜香火的百姓便较少。
这日国丧首日,万远寺里的松香小路上没有出现一个百姓的身影。林淯久朝寺庙走着,少顷,他在寺庙大殿门口看到一人沉思着站立。那人身着素衣,却又一阵幽香缓缓飘来。林淯久有一瞬间晃神,以为那是神仙。
他走上前向那人询问道:“敢问这里是否有一位雷姓俗家弟子?”
“正是在下。”那人俯身回答他。 他从袖子中取出信物,一个金凤小紫钵。同纸上写得一样。
那人脸上皱纹有些深,说话时很温和,林淯久听了他的话,神游了片刻。林淯久走近他一步,却不想那人牵住他的手,来到旁边一株梅花树下,雷硕伸手指着树上的花,同林淯久说道:“公子你看,这花来得好看吗?”
林淯久经常在宫里看到梅花的树影,经常闻得到一股清幽香气,已是万分熟悉了。可现下听雷硕这般问,心里不禁动了动。“极是好看的。”
“不知公子知道不知道,梅花有一方傲骨,与别的花不同,在寒冷至极的冬日里盛开,却依旧娇艳。无人之时,清香亦自来。”
林淯久听完,心里有震动。梅花是与其他的花不同的花种,能够在寒冷之天气傲立枝头,清香不减,令他深深地喜欢着这种花。
之后雷硕带他去了庙中偏殿,告诉他自己已经得到了宫廷里发出的情报。“我们去菁葵,那儿有人在等我们。” 菁葵是云陵国东部的一个小镇,较为繁华。
此后,他们往来奔波,终是到了菁葵。尔后,在街头落魄乞讨,被顾海潮看到,帮助他们并留下他们作为家中之人。
雷硕起初没有告诉林淯久自己的想法,后头林淯久不知为何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经常全身发寒,雷硕心里一日日感到紧张,那天夜里林淯久在铺床之时猛然吐了一口鲜血,雷硕大惊,心里担忧林淯久的身体,又觉得时机尚在,便开口同他说了这些日子自己的心里之话。
“公子不知,我在宫变的某一刻接到飞鸽传送之信,三王爷发动宫变,皇后太子先遇害,我心沉重,我一直与皇后的亲信有所联系,自己亦是在为皇后培养能手。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也是皇后所担心的。只是公子尚且年幼,我不具体说皇后担忧原因,等到以后,我会告诉你。公子,还有一句话我想要同你说,当年,当今的皇帝为了留一手,曾将玉玺打碎一半,另一半自己留为己用。当时他是当着先帝的面打碎的,那时有一半完好,有一半已成碎石。先帝没有计较,皇帝说这半块玉玺由他来处理,他便将玉玺带回了家。但是不知怎么的,这半枚玉玺却遗失了。过了没几天,皇帝便发动了那场宫变。”雷硕边说边为林淯久递上汤药。
我所说。
”
我怕有朝一日
所以公子不用担心,我怕公子一直想着那次宫廷政变变成这样,故而同公子这般说道。希望公子,相信
林淯久接过汤药,眉头紧紧簇起,听雷硕说,心里生出疑惑,便问:“那半枚玉玺,现在哪里,先生你知道吗?”
雷硕点点头,继续道:“我之所以带公子来此地,便是因为那半枚玉玺正在宗执府顾榕手中。”
林淯久一愣,手中的杯子一晃,差点拿不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雷硕:“怎么会?”
“当年的三王爷,现今的皇帝将玉玺拿到自己府中,终是觉得这样不妥,他在菁葵有线人。传说顾家人乐善好施,他们便绞了脑汁想出个借口让顾家人心甘情愿收了这半枚玉玺。但是公子你想,顾家当时还没有抬头,顾大人连秀才都没有考上,家里很是一般。后来顾府繁华,虽与顾大人自己的努力分不开,可是多半,皇帝的帮助占了诸多份子。等到顾大人认出了这玉玺之时,皇帝已是皇帝,先帝亦早已驾鹤西去。”雷硕平静地说出此话,语气里没有过多的悲喜交缠。
林淯久静静地听着雷硕所言,心里一片翻江倒海。自从在菁葵被顾海眧救助之后,他与雷硕便住进了顾家。后顾海眧的官位越做越高,现而今,顾海眧已是宗执大人。而他们在宗执府亦是住了一段时间。
这段日子里,顾家人待他同雷硕皆如对待亲人一般,好生安置着。顾海眧吩咐管事好生待他,请了郎中为他看病,为他配药。
他对这位心怀大义的中年人很是敬佩和感激。因为有了顾海眧的特别关照,他一边在青竹居休养身体,一边寻找些内容范围较广的书籍阅读,以净化心灵。可是每次一到入睡之时,一闭上眼睛,他便会想到那日,当今的皇帝所造成的宫廷血流成河的场景。如此夺目,如此压抑。
他尚未想到如何雪恨,如何将先帝先皇后死因昭告天下。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心机亦尚未成熟。
可是直到这一天,直到雷硕告诉他,皇帝将一半玉玺托人放在顾海眧这边,为了掩人耳目,玉玺又由他的女儿顾榕保管。这是为何?他紧蹙眉头,左思右想。
难道……顾海眧是皇帝的人?之前他待在菁葵过着平实的生活,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实则是在助皇帝做事?
入夜,寒风起,窗外的树影在窗前飘飘荡荡,一种阴冷的感觉在空气中渐渐蔓延。林淯久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树影婆娑,渐渐地,感到眼眶一阵湿润。胸中一股不明的心绪显现出来。那树影,好似无数宫廷怨灵在向他招着手:求求你,且快来救救我们!
好似无数怨灵在抒发着心里的怨气以及心愿。
那些人,死之前,是怎么想的?十岁的林淯久将手放在胸口上,冥想着无辜者的灵魄。
有时候,背负着一件事情,无论大小,目标近在眼前,方向很鲜明,只要朝着那个方向走,无论结果是否是未知,但是向着目标而行的那个人,动力一定是十足的。倘若背负的人事繁多,恐使人难以走完整条路。
这国度,还是那样繁华。红酥手,金帐暖,酒楼歌肆灯火明,人声喧闹笑谈盛。未曾变,盛世百姓乐,把酒舒畅怀。
“对不起……”林淯久翻了个身子,把温热的眼泪压在枕头上。
他在心里,同那个人说道。
君是毒蛇谁人知(十)
顾榕清醒的一刹那,眼前仿佛有一圈光影在周身静置,光线无比柔和,将她缓缓包裹着。她想起在菁葵度过的那些年岁,家中人丁不多,只有爹娘,二姨娘,以及另外三个兄弟姐妹。虽然说生活过得没有而今富裕,但是依然轻松自在。其实说到底,有爱的人在的地方,就可以称之为家。
此刻,她的眼前一幕幕闪现着当初家人们一起过年过节玩得欢乐的场景。那些烟火和美食,那些欢声和笑语,在记忆中显得尤为温馨。潜意识里,顾榕告诉自己,现今宗执府亦是热闹温暖的,和之前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她在做梦,她自己却没有意识到。她仿佛回到了那时,真真切切地感受着当时的感觉。突然,梦境中的场景转变了一圈,原本温馨的画面不见了,留在她眼中的,却是满地的碎片。她呆在空荡荡的宗执府珠玉院中,院中满地的碎片。她的周围没有别人,突然一个男子走上前来告诉她,宗执府已经被抄了家,她的京城籍被改到了流放犯人的远方。一刹那间,她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也曾经度过清贫的日子,也曾经和孤苦无依的人打过交道,她对那些人的生活状况感同身受。
现在面对的是抄家,改变户籍。看上去没什么,但是谁能告诉她,她的家人们都去了哪里。
地面上的碎片猛然间漂浮到了空中,眼看迎面朝她飞来。
顾榕眼睛一闭,一束光影在眼前一晃。现实将她拉回来,她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软绵无力。
“顾榕,你终是醒了。”顾榕的耳边蓦地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略略有些低沉,是个女子的声音。
顾榕缓缓地将视线向女子处转移,首先看到一袭红衣,待目光转移角度,看到她的脸时,她心里一惊。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客栈中神秘奇怪的楼遥生。
楼遥生的右脸依旧画着奇诡的妆容,妖艳到夺目。
这便是那个女子,顾榕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她心里有疑惑,怎么会在这里碰到她?
少顷,她注意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榻上。她还记得自己被打昏的场景,那时的痛感残存,还记得最后一幕便是被黑布所蒙上双眼。
“你知道,你为何会到这里来吗?”楼遥生朝顾榕走近,伸出手轻轻抚着顾榕的脸,徐徐问道。
顾榕望着楼遥生的眼睛,简洁地回答道:“我不知道。”有时候话不能多说,顾榕知道这个道理,身在异处,小心为上。
“是么?”楼遥生放下手,突然笑了起来,整个人笑得仰起身子,火红的长袍大衣在顾榕面前晃了又晃。
顾榕只觉得其间甚有蹊跷。这个女子在客栈里的时候就给过她建议,劝她和林淯久赶紧回到京城,言里言外皆是一个意思。此次她算是被章文渊挟持,一路来他基本紧护着口风,没有说出核心以及有价值的东西。其间章文渊能够为她带来一丝线索的,便是与三王爷有关的事情,且,他还提到了林淯久,莫非他想离间她与林淯久?
真是有些可笑了。
她从床榻上坐起来,方才一直感到脑仁儿疼,现下她屈臂揉了揉太阳穴,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还未消散。
一只手在这时平放在她的肩膀上,力道稍重,顾榕眼前出现了那抹赤红。她还未开口,楼遥生就上了另外一只手,用力按住顾榕手臂,将顾榕朝地上狠狠一摔。
顾榕倒在地上,手臂和腿感到疼痛。她看到一袭红衣的楼遥生朝她走近,猛然间忽然想到客栈那夜,黑衣人拿着木梳威胁她的场景。那人的身高同楼遥生如此相似,手中力道亦是相似。当时她被楼遥生邀请进入她的屋中,谈话片刻便觉着楼遥生是个奇诡之人。她对她的怀疑在不停地上升。现在已经是确定了,那黑衣人便是楼遥生。
“你这是何苦?顾榕,你要是早些听我的劝告你就不会到今天才知道,哪些事情你该知道,哪些事情你不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想去知道,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你是否感到后悔了?现在你看看清楚,你身在何方?”楼遥生掰过顾榕的肩膀,硬逼着她转头,顾榕身边有一方池水,面积不大,水的颜色却是诡异的红色。
顾榕原本舒展的眉头一下子簇起来,她不知道那水为何颜色如此。方才她好似忽略了一点,那便是没有好好打量一下这个屋子。眼角余光瞥到整间屋子的构造。这间屋子穹顶木质,地板上铺着草席,故而看不到地板是否是木质的。屋里很空,只有一张床及一池赤水。如此摆设,设计者定有考虑。
这般瞥着,真的觉着这处地方如同刑场一般,犯人被人押在这里,等人刑讯逼供。
顾榕转过头朝楼遥生道:“当初那个黑衣人便是你扮的,是不是?”
楼遥生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她眼含笑意的望着顾榕,心里是默认顾榕所说的话的。同时她也觉得顾榕确实淡定,自己已经显出了本真面目,她却依然面不改色。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楼遥生转移话题,继续向顾榕询问。
这个地方应是刑讯之处,摆设给人的感觉便已昭显了出来。
顾榕此刻猜想着自己接下去将会碰到何事。身边的楼氏不是善良之人,她有一股狠劲,不管你之前同她有无交道,一旦突破了她设定的界限,她便毫不客气地将人踩在脚底下,先损害尊严,后侵蚀内心。
倘若自己颤抖了或者退缩了,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了她看,那么很可能接下去,自己所受到控制,将不会是被她摔下床这么简单这么轻。
可是,倘若自己依旧保持着现在这样,楼遥生亦是不会让自己好过。那次同楼遥生在屋子里的谈话,便已令顾榕觉得,楼遥生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她的心机,她的城府,甚至她的阅历,让她能够成为章文渊的同伙。当然不只是这么简单。
楼遥生身上散发的气质,极是绝艳,但是艳里带毒。
“这里可是审讯我的地方?”顾榕扬起头,脸上露出早已清楚明了不过的表情。
楼遥生嘴角一弯,笑得极是灿烂。“审讯?你以为有这么简单?”她反问道。顾榕果然是铁打的心,看到这么个赤水池子居然没有半分害怕之情,反而愈加镇定。倘若不给她一些颜色瞧瞧,她怕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还没有看到对方是怎样靠近自己的,顾榕便感到自己的手臂酸疼,突然间脑勺被人一掌击中,晕厥代替了疼痛,顾榕身形一晃,不由自主地跌进了眼前的赤水池中。
原以为那赤水池子是冰冷的,可是顾榕的脚刚刚触到水,便感到滚烫难耐,怎奈自己被人掴掌打入池中,惯性令她迅速沉入池子。
顾榕整个身子被滚烫的水包围着,她只觉得全身上下像要炸裂一般疼痛难耐。想要从这个池子中逃出去,楼遥生却每次在她的头浮出水的时候按住她的头将她按下水去。她不是溺水的人,她是被人用滚水烫全身的人。溺水的人需要救命的稻草,而她,需要有人将她从这池滚水中救出去。
假如……现在,林淯久会在哪里?好似在弥留之际,她突然想起林淯久。她与林淯久皆怀着同样一个目的,那便是要揭开相颉镇怪事不断的秘密,现在,她知晓了楼遥生和章文渊的真面目,离北上运货遇袭之事的真相越来越近,眼看就可以知晓真相,现在却是要被烫死在这赤水池中吗?
顾榕只觉得头昏昏沉沉,身子渐渐地不再挣扎,缓缓地,失去了力气,随着身体的重量沉入池底。
楼遥生弯起身子,站在池子边上,看到赤水池底沉下去不动的顾榕,现在的她是不是已经失去了知觉?楼遥生自问道。
“咣啷”一声,大门被一重力道推了开。楼遥生心里感到疑惑,不是让章文渊不要轻易进来吗?
她皱着眉头看向门口,却见一高大的清隽少年飘然而至。一袭素衣长袍衬着他如玉的面容,清秀俊美。但是他的脸色异常难看,一双眼眸更是如同寒冰一般。使人有望之却步的想法。这个少年她是见过的,在客栈中,他与顾榕一同住宿,时常在客栈大厅中看到他穿越而过。
楼遥生见林淯久快步走到自己身边,伸出一只手做出拦臂的姿势。“你是怎么来到这地方的?”
林淯久看了她一眼,将头转到赤水池中,顾榕正沉在池底一动未动。
他心里一股冷气幽幽地旋转着。
“你将她怎样了?”他的眼眸里冷冽气息愈发深浓,走近一步,向楼遥生问道。
楼遥生想到此刻顾榕已经被折磨得心灵欲毁,原本的警惕转而变作了欣喜。她的眼里卷起一抹笑意,“你也听说过‘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个谚语吧,说的正是水中之人。”
林淯久听懂了楼遥生话语中的含义,斜睨了她一眼,脸上寒冰更甚。
他转过身子,纵身跃下地台,跳进赤水池。
一触到赤水,他的皮肤便泛起了一层战栗。
水如寒冰,冷到透彻。
君是毒蛇谁人知(十一)
他在赤水池中,寒冷的水包围着他。他想起年少的时候,自己亦是常常感受到寒冷。这其间原因纠葛几许,只有他心里清楚。
他生下来的时候,身体原是康健,可是长到七岁以后,他渐渐地发现自己时常感到寒冷。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发抖。冬日之时,他便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足不出户,一出门,冷气扑面犹如蚀骨。即使是在夏季,他亦是时常感到透心的冷,从早到晚皆要盖上较厚被子。且那病症时不时地发作,必须靠不间断地服药才可控制。
多年过去,他的怪病也渐渐地好了起来。现在,他在水中,感受到真切的寒冷。他忆起那些年的难捱,胸口一阵紧闷。他在水中睁开眼睛,看到沉在水底一动未动的顾榕,加快速度潜了下去。他游到顾榕身边,这个女子眼睛紧闭,表情似是挣扎。
他方才在易宁祯的大殿上,听被易宁祯命令去找寻顾榕消息而折返回来的何善所言,他已联系到了章文渊,据章文渊说,顾榕被楼遥生半路拦截,带到此地。
方才他站在门外,透过门的缝隙向里张望,看到了之前楼遥生的一举一动,从顾榕醒来,到顾榕被那个女子推下去,这一幕一幕,他都看得真真切切。
他已知道楼遥生喂顾榕吃下了药丸,那药丸能够使人感到急剧的冷或者急剧的热,且和现实里真实的情况相反。这池水是如此冰凉,药丸进入人体后产生反应,与真实情况相反,顾榕应是感到急剧的滚烫。
这真是折磨人的一个好手段!
林淯久在心里冷笑一声,低头伸手托起顾榕身子,向赤水池的上方游走。
尔后他浮出水面,此时他的怀中,顾榕依旧紧闭着眼睛。方才她被幻术所操控,因为产生了呼吸不畅觉察周身滚烫异常的反应,昏厥过去亦是因为承受不住那样的温度。
林淯久将手放在顾榕的肩膀上,让她面朝着自己。她的脸庞,她身上的粗布麻衣已经被赤水浸红,林淯久静静地望了她片刻,他知道她不是铁打的,且不可能事事都尽在掌握之中。于她而言,恐怕自己便是一个变数。当初他信任自己,让自己跟随着她一同前往相颉镇,现如今,若是她知道了自己不是善类,不知道心里会怎样想。可是,他本就不是好人,又何须在乎多她一人知晓。
她的手中持有半块玉玺,倘若哪天她有意造反,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个可能性也是有的。皇帝到底是怎样想的?怎么会将半块玉玺交给顾家,又怎么会在自己称帝以后不从顾家手中拿回玉玺?
林淯久望着顾榕艳红的脸,心里在想着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前来宁生谷,本非意识到相颉镇的怪事同易宁祯有关,可是没想到歪打正着,正好同易宁祯碰了面。
于是,他不仅知道了相颉镇的秘密,还知道了北上运货相关事情的真正秘密。
易宁祯是为谋反,具体原因不是很清楚。但是他林淯久亦需要易宁祯助力于他。想要易宁祯助力,林淯久必须有能够牵制住易宁祯的地方。他之前亦想到过这个方面,如何才能牵制住易宁祯?
林淯久想到这里,看到顾榕仍旧保持着一副任由他摆布的模样。
他尚且不确定顾榕是哪一派的,故而心里一阵寒冷流淌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的人,首先作为敌人对待。这是他的一贯作风。
他待在青竹居如此之久,并非没有同外界联系,相反,他与外界联系得频繁,宗执府之人尚且不知晓。
雷硕经常外出,一来经商,二来,为林淯久做事。雷硕在云陵国各地招收人马,收为心腹。雷硕原本是万远寺的俗家僧人,万远寺庞大,掌管云陵国其他寺庙,雷硕在万远寺结识到许多人,在今后对他有很大的帮助。
林淯久想到雷硕,想到他在北上运货之时所遭遇到的事情,以及在宁生谷所碰到的事情,觉得自己失算了,竟然没有想到易宁祯会出手这么快。
也罢,那自己也应该加快进度了。
林淯久低下头正要掏出衣袖中的药丸,见自己的衣服亦被赤水浸泡成了红色,愣了一会儿,继而取出药丸。白皙的手伸到顾榕的下巴处,另一只手拿着药丸,将药丸放入顾榕的嘴里。让她咽下去。
这枚药丸可使得顾榕身上的所感受到的幻觉消失,令她恢复正常。
林淯久在赤水池中呆了好一会儿,直到顾榕醒了来。
顾榕眼前先出现了一片红色,泛着光泽,等到她的神识渐渐清醒,她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庞。
林淯久的脸上一片淡红,衣服上亦是如此。
顾榕讶异了片刻,蓦地回想起之前她被楼遥生推到池子,那池子中的水温异常高,她难受得昏厥了过去。现在林淯久在自己面前,是何种情况?
“淯久……”顾榕下意识地喊出这个名字。
眼前的林淯久只是冷冷地望着她,没有说话,没有任何答复。
顾榕只感觉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的那双手正在缓缓移动,最后收了回去。林淯久退后一步,眸色清冷,淡淡开口:“顾榕,现在你需要看清楚,我从来都不站在你这边。”
林淯久说完,起身走上了地台,只余顾榕一人浮在赤水池中。
此时顾榕半个肩膀露在水面外,冬日的末尾春日的开头,气温依旧冷冽,顾榕浸了水,顿觉得寒冷异常。
眼看林淯久走到楼遥生的身边,顾榕只觉得不可思议。
“我们同是七王爷的人,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七王爷这个人。”林淯久的衣服被红色浸透,此时同楼遥生站在一起格外匹配,两人皆是一身红衣的模样。
顾榕的思维好似停顿了,她只顾着看林淯久同楼遥生站在一起,顿时觉得红色的衣服是如此的刺目,哪里有以往的喜庆感觉。
“顾榕,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进去,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林淯久见顾榕不说话,继续道,“我直话直说,你是否知晓皇帝半个另外玉玺的下落?”
“玉玺?”顾榕听到这两字,如梦初醒。心中的警惕多了三分,“我不知道玉玺的下落。”她答得较快,为的是遮掩自己的心绪。
她自然是知道玉玺在哪里。只是事关云陵国国家大事,不可掉以轻心。所以即便是林淯久,她也不会告知他这个秘密。况且,林淯久现在,也已经不再在她这一边了。他应当知晓,楼遥生对自己作了什么。
章文渊之前告诉自己,林淯久的问题,虽然只是提起,但是她也在意了。可是偏她不相信。她要听他亲口说出来。现在可好,他亲口说了出来,说他不是与顾榕同一阵线之人,说他是七王爷的人。
七王爷易宁祯,她亦是知晓的。看这情形,怕是易宁祯想要谋反不成。
云陵国盛世太平,百姓也过得安康,相颉镇不幸,缘是易宁祯的关系。林淯久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要同易宁祯联手?
顾榕先前意识不清,一心关注在林淯久身上,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现下她把注意力放在了几个关键词上,终是明白,自己还是输给了现实。
她同父亲助力当今帝王,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帝王是个怎样的人,而是当今帝王将国家治理得得盛,国泰民安,经济康健。一个国家,百姓是国家的中流砥柱,帝王说白了便是靠着百姓的安康乐业,度过一天天较为奢华安稳的日子的。失去了民心,也就等同于灭亡。
现下七王爷易宁祯对相颉镇出手,可算是一失足之举。相颉原本繁华,百姓亦是过得幸福,现下被易宁祯极其手下搅得一团乱。有的妻离子散,有的家破人亡,有的人世两分离。
百姓的记忆会代代延续,根基稳,难以根除,倘若易宁祯真是做了帝王,恐怕也是不得民心,做不长久。
可是,易宁祯平日里随意落拓,恐是为了掩人耳目,但他怎么会如此行事?顾榕不由得觉得讶异。
她看到赤水池鲜红的水,渐渐打起了寒颤,这水,她现在才注意到,是冰冷的,那之前的感觉……她抬起头,看着林淯久冷清的眼眸,瞬间明白了林淯久为何这么做,表现地冷漠,推拒她的靠近。
顾榕越想,便越觉得她之于林淯久的感情,不是那么单纯了。
应该是不管林淯久现在是怎样的人,她的一些想法总会教她向他倾斜。
春风不及点温煦(一)
顾榕从赤水池中爬出来,动作缓慢。她在水中呆了许久,气血不足,亦经过寒水浸泡了,从赤水池中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打颤,可是她的面色依旧不改,依旧镇定。
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坚强之人,遇事经常紧张,面上不变脸色亦是因为她的心里有这种意识,不希望让人轻易掌握自己的心绪,因为那很容易抓住她的弱点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