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衣女子顿了顿,遥遥望向东方。
“想让我安稳一生的人,却为我断送了一生的安稳。或许,我曾经想过要像深闺大院中的寻常女子一样,相夫教子三从四德,但现在,如此局面下,我决然不能如此做想。”
阿萱怔怔的看着那红衣女子,她苍白的脸上,赫然显出了一丝难掩的肃杀之气,如九天翱翔的凤凰,在赤红的火海中,涅槃重生。
“月亮都可以在白天出现,女人为什么就只能在深闺中了了一生?父亲的梦想因我而断,我便亲自为他续上。他想要政治清明,我便为他惩贪治腐;他想要四海无战事,我便要为他做到天下共太平。哪怕,会为此付出一生的代价,哪怕,会留千载骂名。”
阿萱侧头看向她,努力地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半天:“你为什么肯对我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呢?”
夜风中,女孩纤弱的身子似乎在颤抖。
阿萱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那样的相似,冰凉之极。
那女孩的一双眸子,通灵至极,剔透至极:“因为,你心如死灰。因为,我的父亲死了。”
阿萱怔住了。
两个人,一样的彻体冰凉,谁也给不了彼此些许的温暖,可是,只要这样静坐相陪,或许就可以挨到太阳升起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到了极致。
阿萱记得,慕容朗之曾说过,天空最黑暗的时候,恰是黎明来临之前。
这一刻,无论是对于她还是那个女孩,都可算得上时人生最黑暗的时刻吧,她们的光明又在哪里?
“天要亮了。”那红衣女子缓缓起身,张开双臂。
阿萱取出药瓶,拔下了塞子。
“可我……该走了。”
红衣女子缓缓昏倒。
阿萱扶住她,将她安置到不远处的亭子里,
无论如何,阿萱都要离开依莲轩,离开景王府,离开平彦城。可天地茫茫,杳无尽头,她又该去往哪里呢?
纵马离去,前方的交叉路口,再度让她迟疑,该去哪里?她突然自嘲的笑了一下,该去哪里,倒不如想想能去哪里的好。
一道尘土扬起,黄沙弥漫,待其靠近,才看到原是鬓发花白的尹若风,疲惫的笑容透露出他内心无尽的苦楚与寒凉。
一时间,阿萱竟有些不知所措。
尹若风清浅一笑,有如神祗。
“回家吧。”
只三个字,就瓦解了阿萱心底所有的情绪。
尹若风靠近她,柔声说道:“大家都在等你。你只需记住,无论如何,你都是我们心中永远的妹妹。”
阿萱的泪,刷的就落了下来。
她用手一抹,却不料眼泪像决堤的水,越抹越多。
尹若风握着袖子擦去她眼下的泪:“哭什么,我们回家!”
一如往昔的照护。
然,还能再如往昔吗?
沉默间,一群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出现,将他和她隔离开来,围个水泄不通。一个疑似头目的人一把将她从马上拖了下来。
“除了这个女人,其余——格杀勿论!”她将匕首横在阿萱喉咙处,用另一只手点了阿萱周身八处大穴。
一个明显伪装的声音,但是阿萱可以确定,她是个女子。
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思考,只见尹若风已经深陷重围之中,他们将他层层包围,如同一层又一层的围墙,堵住了他离开的所有路径。
凌厉的招式……
冷寒的刀锋……
一个瞬间,寒刃擦着他的头发飞了出去,一绺头发随着剑气,飞起,落下,飘到了阿萱脚边……
出神之际,挟持阿萱的女子,靠近她的耳朵:“其实相较而言,我最想杀的人是你,只是碍于主人严令不能对你下手。如果你不想我失手,最好乖乖的……”
阿萱无心理会她,只关注着被重重包围的尹若风的一举一动。
尹若风的力量在这场血战中似乎被十足十的激发开来,明显加快如雪翻飞的锋刃夹带着凌厉的气息劈向那些横亘在阿萱和他之间的黑衣人……
眨眼间,又有几个黑衣人倒下。
人,一批批倒下,流出的血,浸染进土里,成了一片浓墨……
尹若风的白衫,也落满了深深浅浅的红枫……
挟持阿萱的女子,轻巧的将阿萱扔给一个黑衣人后,从腰间抽出软剑朝着剑阵中的尹若风飞了过去。
尹若风被那些人缠住,即使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也无力加以防备。于是,那女子的剑就那样的刺穿了尹若风瘦削的身体,随着那把剑的拔出,血雾弥漫,他缓缓倒下……
“尹哥哥——”阿萱不顾一切的身体前倾,挣脱了黑衣人的控制,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住手!”那女子一声轻喝,就挡住了所有朝向他的锋刃。
阿萱侧目,血沿着黑衣女子的佩剑,一滴一滴滴到他面前的土里,晕出一层层深浅不一的浓墨。
“是个人物,且看他造化罢。”那女子轻拭软剑,把剑重新收回腰间。而后拉起阿萱,语气没有丝毫的变化,依然是生死无关的冷漠。“走吧。”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有朝一日你落在我手里,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在她靠近阿萱的时候,阿萱轻声说,唇角带着丝丝寒彻骨髓的笑意。
她的唇角是不是向上扬起阿萱不知道,可是阿萱知道,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就如同她刚才把剑插入她的尹哥哥心口时一样。
一股热流涌上喉头,唇角……
一股咸咸的味道弥漫在嘴里,阿萱缓缓倒了下去……
醒来,已经是床上了。
装饰很是雅致的一间屋子,满屋都是荷花飘香。
不同的容颜,一样的笑容。待阿萱梳妆完成后,她们就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阿萱才明白。这是一所建在遍植了荷花的湖上的轩榭,唤作清漪轩。没有桥廊,没有舟船,湖的外延还有守卫,这样的地方,与世隔绝。怪不得她们允许她在这里随意出入。
一日一夜。
阿萱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说度日如年,当一个人只能通过干坐着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的时候,他就会明白,若这时间不用来浪费,就只能什么都不做。
还好有琴有棋还有书,有它们,日子总不至于太过无聊。
阿萱曾偷偷打昏来送吃食的丫头,还换上了她们的装束,企图通过那艘小舟回到岸上,她也曾装病求死希望引出那位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她甚至不顾一切的游到对岸,就在即将胜利的时候,她被他们带走换了干净的衣服,然后重新送回了清漪轩。
慢慢的,从一开始的暴躁反抗,到后来彻头彻尾的绝望,再后来,就是心静若水的平和。
那一夜,阿萱辗转反侧,总难入眠。忽闻一阵箫声从园子外面传了进来。吹得恰是那首《云水禅心》。
“空山鸟语兮,人与白云栖,潺潺清泉濯我心,潭深鱼儿戏。
风吹山林兮,月照花影移。红尘一梦聚又离,多情多悲戚。
望一片幽冥兮,我与月相惜。抚一曲遥相寄,难诉相思意。
我心如烟云,当空舞长袖。
人在千里,魂梦长相依。红颜空自许。
南柯一梦难醒,空老山林。
听那清泉叮咚叮咚似无意,映我长夜清寂。”
流水潺潺的清雅,竹影稀疏的清寒。箫自清冷,可这首曲子却被吹奏的空灵悠远之余更多了一丝丝的平和,仿若天与地,都融进了这亦真亦幻的幻境之中。
听那清泉叮咚叮咚似无意,映我长夜清寂。
乐曲本无意,听者自有心。
每次听它,那份难言的沉重哀愁和蜿蜒的情思,甚至隐约的四大皆空,都会引出她内心里的一个个故事,这一次,也不例外。过往的一切就那样伴着《云水禅心》的箫声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
云水禅心,本就是要用饱经沧桑的经历去体会,只有历经风雨积淀的人才能懂得那些岁月留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慢慢的,阿萱习惯了这样一个人。
或看书,那些书,换了心情去读,反而读出了很多曾被忽略的喜怒哀乐;或抚琴,琴声悠悠,心之所向,音之所至;或下棋,黑白之间,变化反复,就是人生。
这样的日子,她过的很是惬意。
这里的夜,再没有那些所谓的纷纷扰扰的红尘喧嚣,没有那些隐藏在黑暗下的丑陋。没有那个世界里不动声色的阴谋重重,没有那个世界里笑容背后的勾心斗角,没有那个世界里父子亲朋间的怀疑背叛。在这里,她可以静静的独自舔舐留在记忆里的伤口等待它们愈合;她可以慢慢回忆那些在我生命里深深留下痕迹的人和事;她可以一个人寂寂地走过那些风风雨雨。
有时候想起曾经,觉得仿若是一场梦。慕容景之慕容朗之慕容予之,不过是梦中所幻想出来的虚妄罢了,一梦醒来,一切还会是过去的样子,费老先生依旧会吹着胡子带她去掏鸟蛋捉游鱼偷蜂蜜,尹哥哥还是一样的潇洒远游……
可是,终究不是梦境。那一切,或喜或悲,都无比真实的在她的生活中刻下了痕迹。
不过。这样,也好。
最起码,这个世界,这与世隔绝的一方天地,终是给了她此刻最想要的宁静。
或许,这样的生活,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这样,很好。
不知不觉,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一日,阿萱正自我对弈时,门开了。
她看到了。
一张无比熟悉和阳光的笑容。
伴着阳光的耀眼夺目和满池荷花的亭亭净植。
“原来,荷花已经开了。”
——《萱草青青》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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