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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弋踏歌 当前章节:14836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此话不错,只是世子为何自谦呢?”阿萱微微一笑。

慕容景之他们不能发火是因为不得不忍,小不忍则乱大谋,她没生气是因为从不为乱七八糟的人生气,可今天她觉得自己需要生场气,要不然那两箭和刚才这顿骂挨得太冤了,她这个小心眼的女人总得找个人出口气不是。况且,有些话慕容景之他们是碍于身份和使命不便说不能说,既如此,便由她来说吧,到底她只是一介平民,于两国邦交并不碍事。退一万步来说,万不得已之际交了她出去,还有那护短的费老先生和左大哥,她这条命总是无恙的。

“飞禽走兽跟人……确实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世子高见小女子甚为佩服。”

此语一出,帐内已有人笑出声来。

阿罗施面上已有恼色,正欲发火。

“世子乃是尊贵之人,何必为一句话而伤了谈判的和气呢?”温歆缓步上前,袍袖下拉住阿萱的手,将她向后推去。“世子雄鹰之姿,伟岸之躯,自小由可汗亲自教养,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莫不是可汗躬身之效。素闻敕勒苍颉可汗胸怀如长生天一般宽广,心中慈善可比那荒漠里的绿洲,想来世子的胸怀心地必不会出其二。而今,前番阿克泰挑衅永宁郡王之事世子不予追究,世子带人硬闯我大燕谈判使营帐在后,出言不逊又要与一女子置气,且不说我大燕众人能否以容忍之心保全世子与可汗盛名,单就这与女子置气一事传出去,岂不有损世子的威名?”

这段话说得,很好。

阿萱对于温歆的佩服,又多了一分。

阿罗施眼睛一横,举起鞭子直直指向了慕容景之。如果说之前的质问是傲慢无礼,现在的挥鞭以对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安虎他们早挡在了景之面前,而宽大的袍袖下面,温歆紧紧握住了阿萱的手。阿萱有些后悔,若不是她不由分说强出头,景之他们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去处理,局面总不至于如此尴尬,现在纵然她不会出事,可这一群人,若是因她而……她不敢想。像是觉察到了阿萱的不安,温歆用手指在她手心一笔一划的写了一个字:安。

阿萱一下明白了温歆的意思。当即安下心,静看慕容景之如何应对。

“哈哈哈……”慕容景之在众人或担心或相信或鄙夷或猜忌的目光中笑了出来,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却是对安虎。“世子送礼给本郡王,你们何必如此紧张!”

温歆的手稍稍松了一些。

“世子是觉得本王的马鞭不够好,配不上本王的骑术,才要亲自将自己的马鞭送给本王吗?”慕容景之语言中的凌厉是阿萱从不曾听到的。

那一瞬,阿萱终于明白,有些人天生就有一种威慑力,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总是会让周边的人感觉到他的非凡魄力,而慕容景之就是这种人。

温歆的手彻底松开了。

阿萱知道,危险解除了。

阿萱细想才发现,刚才那句话是个圈套,答是或者不是都不可以。温歆曾告诉她按照敕勒的习惯,为将者只能送马鞭给主人或者可汗,一旦阿罗施承认是将马鞭送出,那么无疑承认了景之的主人地位,或者,是承认了大燕顺恩天子对敕勒的统治。可是若不是为此而来,那么以马鞭指着遣使之国的皇子,又该作何解释呢?

“郡王爷说笑了,世子只是相邀郡王共赏我们可汗的扫龙鞭,此鞭乃是我们敕勒穆尔善黄金家族的传世之宝,只有血统最纯正的敕勒人才可以拥有,只怕郡王爷驾驭不了。”阿罗施身边一随从打破了僵局,“今天郡王爷提及,小可才发现郡王爷所带的马鞭确实不称郡王爷的高超骑术,想是在郡王爷在燕国实在难以寻到称手的马鞭,故而要来我敕勒找寻,小可愿将自己的马鞭相赠,但请郡王爷不要嫌弃小可人卑言轻才好。”

这个人真是厉害,一顿话连消带打便把他们的场给圆了,而且句句直指大燕国,这下难看的只怕是景之他们了。阿萱暗自叹息之余仔细观察了这个几乎隐于人后的随从,他只着了一般的随从服饰,可这样的人又岂会只是个随从?阿萱心头一惊,他的眼神,那流露出的悲怆,都是那般的熟悉,可究竟是谁,她一时也想不起来。

抬头,正对上慕容景之意味深长的眼神。

阿萱会意,上前一步,微微行礼:“郡王爷,阿萱曾听说这扫龙鞭是草原第一神兵利刃,是穆尔善家族的祖先以屠龙之术抽取龙骨筋脉编制而成,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既有了这机缘,可否让阿萱一同欣赏这传说中的扫龙鞭呢?”

阿罗施下巴又抬了抬,似是目空一切,似是毫不在意。

慕容景之点头应允。

阿萱围着阿罗施和这个鞭子转了两圈,眼睛忽闪忽闪,用手托着下巴,在所有人不知其然的时候将鞭子扔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场面发生逆变,很多人都没能反应过来,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那扫龙鞭仍被一人踩在脚下,那人站在那里,跟她一起站在那里的还有下一刻就掐上她脖子的阿罗施,和握着那把几乎挨着阿罗施眉心穴位软剑的主人慕容景之。

帐中敕勒军士个个都直盯着慕容景之。慕容景之望着阿萱,阿萱耸耸肩,慕容景之一笑,阿萱也一笑。

画面似乎是有些诡异。

始作俑者从阿罗施掌下走了出来,叹道:“堂堂敕勒,难道要因为一根如此劣质的假鞭子挑衅我大燕谈判特使吗?你们须晓得,你们挑战的究竟是谁?”

不待人回答,阿萱环视四周,语气稍顿,“费老先生曾说,扫龙鞭之所以称之为扫龙鞭,是因其无坚不摧的巨大威力,至刚者至柔,便是它的最好写照。可是你们看看,这根连假冒伪劣都算不上的鞭子,可担得起扫龙鞭的威名?是扫龙鞭的传说本就是假的,还是说敕勒连守住扫龙鞭的能力都没有?阿萱此举不过是为了保全世子面子,可世子手下之人竟如此不识好歹,也罢,哼——”语未毕,便欲离去。

“姑娘,请留步。”刚缓解尴尬局面的随从拦住了阿萱,语气平和:“既然大家是为了和谈而来,便暂时搁下其他,只为和谈。”

慕容景之将软件插回腰间,阿罗施也收了掌势。

局面瞬间缓解。

阿萱看向那随从,似是不明白他为何要帮她解围。

恰在此时,阿克泰进帐,在阿罗施耳边说了好一会儿,阿罗施脸色阴晴不定,待交代完毕,阿克泰以敕勒之礼向慕容景之行礼告辞。

慕容景之也未做挽留,只是微微点头而已。

阿罗施一句话未说便带着那一众人离开了。

帐中终于安静了下来。

阿萱坐到桌子旁边倒茶来喝,可谁知那壶里倒出来的竟是膻味极重的羊奶。她又是个不能饮食羊奶的,只得将碗大的杯子放回桌子。

温歆端起阿萱刚倒的那碗羊奶,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算可以,就又倒了一碗给容色有些苍白的温斓。

“阿萱姑娘,你是怎么知道这扫龙鞭的传说的?”安虎磨磨蹭蹭的来到她面前,其他的人包括平原都强忍着不笑出声来,阿萱便明白是安虎猜拳又输了。

“想知道?”

“恩。”

“真想知道?”

眼见安虎脸红的跟个大苹果似的,这么个汉子这个样子着实可爱,阿萱觉得自己是真的闲的无聊了,连安虎都想逗着玩。可眼看着安虎越来越红的脸,觉得再玩下去委实是有些过了。

“那劳烦将军去给我打壶水来。”

安虎捧着水壶出去了。

“你何苦逗他?”慕容景之淡然一笑,四周芳华歇。

“我确实自小饮不得羊奶的,并不是逗他。”说话间,安虎回来了,他抱着个大水壶,放回桌子上。

阿萱拿过水壶,连忙又取了个碗,倒了水,一口饮尽才慢慢回答:“其实我连那扫龙鞭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那个传说不过将前些日子听闻的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给胡乱嫁接了。之前寻纸哥哥说过,传世珍宝若想卖个好价钱,必得有个传世的奇谈,我恰好钻了这个空子。”

“怪不得那世子自己也有些疑惑。”安虎一怔,而后咧开嘴笑了。“原是阿萱姑娘给大家变了个戏法儿!”

“精彩吗?”慕容景之闻言眉眼一开,打趣道。“阿萱这戏法,变得可精彩?”

“太精彩了!阿萱姑娘真是谋略无双内外兼备才华横溢玉树临风,有如滔滔江水,泛滥不止……”

平原一窘,猛地一拍安虎脑袋,小声提醒:“错了……”

慕容景之再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

帐子里的其他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一时间,满室欢笑……

敕勒之行(下)

月亮湖。

景色真美。

根据安排,今天,慕容景之要去汗帐和苍颉可汗商议签立盟约之事,阿萱的身份自是不便跟随,便牵了马晃晃悠悠的出了营寨。寻寻觅觅间,找到了这一湾清水。

草原的广袤,天空的洁净,还有湖水的清澈见底,倒让她记起了青樱雪中寻纸的箫声。

青樱雪寻纸,通晓音律,精通乐理。天下皆知其一支紫玉长箫从不离身,箫声更是天下无双,而在阿萱看来,他吹的最多最好的便是那一曲《云水禅心》:

“空山鸟语兮,人与白云栖,潺潺清泉濯我心,潭深鱼儿戏。

风吹山林兮,月照花影移。红尘一梦聚又离,多情多悲戚。

望一片幽冥兮,我与月相惜。抚一曲遥相寄,难诉相思意。

我心如烟云,当空舞长袖。

人在千里,魂梦长相依。红颜空自许。

南柯一梦难醒,空老山林。

听那清泉叮咚叮咚似无意,映我长夜清寂。”

《云水禅心》本为筝曲,古筝叮叮咚咚婉转动听,恰如流水潺潺。竹林扶疏,天籁一般的音乐勾勒出一幅绝妙的意境。

寻纸却是选择用箫吹奏。

箫声清冷,本来丝丝欢悦通过箫的演绎更加空灵悠远,仿佛天地之间都融在那份亦真亦幻的空灵之中。

每次听它,阿萱都会觉得其中有一份难掩的哀愁,有一丝蜿蜒的情思,还有一点点她听不懂的四大皆空。

寻纸说:“乐曲本无意,听者自有心而已。”

老头子说:“尘世人,云水心,是禅理,更是人生。”

左大哥总是笑着看她迷茫的眼神,拍拍她脑瓜:“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云水禅心,或许本就是要用一生去体会的,或许只有一生的积淀才能懂得其中那些岁月的痕迹。

就如景之,默然相遇,却时时入心。

那些寻纸口中所谓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思,阿萱并不是很懂,可是对于景之,这些日子里她竟然也生了些许不舍,于他于她,这不舍又算什么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世间最恐怖的便是这情,不知不觉间产生,而后,起起落落浮浮沉沉,便成了定数,成了劫数,便是喜怒哀乐无数辛苦悲欢无尽。

这些东西,她不想要。

不能再耽搁了,她必须走。

离开这里,按原定计划返回关内前往沿海地区。

那里有辽阔的大海,有善良的渔民,有海天一色的广博,还有深游水底的无数生灵。

一切的一切,都会很美好。

比起那些未知的红尘恩怨,这样的简单淡泊会更适合她。

一定要走。

可是,英气逼人的眉目风华,犀利幽冷的寒眸冰瞳,坚毅帅气的轮廓,以及那步步惊心处处险境的人生……她要怎么才能放下?

想起那天夜里她喂他喝粥时候的犹豫,想起他眉目间的风华,想起他笑容清浅的忧伤……

“你不想查出是谁勾结苍颉欲置你于死地!”阿萱简直难以置信。“你是不是不知道,他们想要杀你?”

慕容景之浅笑:“我还活着不是吗?”

看着这貌似无害的笑容,阿萱气不打一处来:“下次呢?万一还有下次呢?”

“那又如何?”慕容景之笑容深了几分,看上去却愈发英气:“若我慕容景之没有活着的本事,又何至于会让别人不想让我活着?”

这样的慕容景之,这样的慕容景之呵。阿萱怔了怔,眸子紧随着他:“可……”

慕容景之安抚似的轻拍了阿萱的肩膀:“我不想查,也是因为,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本就查不出什么来,便是查出来也未必是我想要的真相。”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他们不被揭开时的神秘莫测,而被揭开的那一隅,就好像是万里晴空里忽然降临的一朵墨色浓云,黑压压的掩住阳光,笼住一切,也压上了她的心头:“为什么有人想杀你?”

慕容景之敛了笑容,声音却如常:“因为,他们不想我活着。”

“他们?你知道是谁?”阿萱一时间惊诧。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慕容景之随意斟了杯酒,在掌心恣意把玩,眼睛却看向窗外的世界:“这血统这姓氏这宫殿,本就是白骨浇筑血泪无数的,当你生在其中长在其中,看得久了看得多了,自然而然的就会适应,任凭再多的意外,也不过是嘴角唇畔的一丝理所当然。”

“你,究竟被暗杀了多久?”

那一天,是她救了他。

那一次,是她救了他。

她早就知道他的身份绝非寻常,却还是救了他。究竟是碍于阿昌死前所托?还是为脑海中残存的那一缕善念所蛊惑?或者说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她的劫难?

她可以救他一次,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万一有一日……当刀锋刺入他的肺腑,当鸩毒渗入他的五脏,他可还会如今夕一般清浅一笑?她可会后悔与之相遇可会心痛他辉煌多舛的一生?

看似尊贵无比的身份,实则是处处险象重生的漩涡。她曾以为,在那样的锦衣玉食里,便不是治世良才也可一生安稳,却不曾想,那锦衣华服里,是锋利的刀兵,那玉食珍馐中,是致命的鸩毒。在她提着裙子偷偷下河捉鱼的时候,在她偷吃研墨精心所制的点心时,在她废寝忘食鼓捣着尹哥哥给她带回来的礼物时,在她被老头子和左大哥宠到无法无天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阿萱不由得一阵又一阵的心疼。

“姑娘倒是清闲。”

忽觉身后一人靠近,阿萱卧了马鞭在手里。

那日给阿罗施解围的随从慢慢坐到她身边,并不介意她眼中满满的敌意和手中紧握的鞭子。

“姑娘可认识傲雪山庄左清吟左庄主?”

那随从轻飘飘一句,使得阿萱手中鞭子抖了一抖。若说他们查到了慕容景之他们的身份关系,阿萱并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他们和谈一行人的身份均是有迹可查的。然她是半路偶遇,且多年前就已经被左大哥送到了青樱雪,他却仍能查出阿萱出自傲雪山庄。这样的势力,只怕唯有青樱雪和傲雪山庄相较一二,那么拥有这样势力的人,就只能让阿萱感到恐惧了。

“天下皆知傲雪山庄庄主是为左姓,却几乎无人知道他的本名是乃左清吟,看姑娘刚才的的反应想来姑娘定是知道的,姑娘与左庄主究竟是何种关系呢?”他眼角一斜,望向远处的营帐。

阿萱不动声色的接道:“傲雪左郎,天下无双。既是天下皆知,小女子知道似乎并无不妥。”

鼓声响起。

鞭子落地。

“是谈判使永宁郡王入汗帐了吧。”那人换了个姿势坐着,轻飘飘又是一句。

阿萱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根据姑娘的年纪推算,小可再冒昧的问一句,姑娘可是认识倚梅阁人称阿四姑娘的梅妆前辈?”

“不认识。”阿萱下意识的回答。

那些已经逝去的记忆似乎即将被他唤醒,可那些所谓的故事于阿萱不过是没有任何记忆的曾经,老头子说过,她的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活着。

所以,这些年来,她一直活得很好,很好。

他并不介意阿萱的防备,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慰藉:“是啊,应该是不记得的。姑娘曾经借住傲雪山庄,傲雪左庄主以自己的独门绝技邀雪七技封住了那些记忆。其实不记得也好,梅姨若是知道了定会为你高兴的。”

阿萱似是想到了什么,只盯着他看。

“先前还担心你来着,现在看来,左庄主和费老先生把你照顾得很好,梅姨可以安心了。”他粲然一笑,朝着天空大喊:“梅姨可以安心了!”

“你到底是谁?”普天之下能称呼她母亲为梅姨的人屈指可数,而那段记忆左大哥已经给她抹去,完完全全的抹去。

叹息间,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已在他掌心。

“丫头,我那株七星海棠你可是养死了?”他暖暖的笑,洁白的牙齿排列整齐。

关于他的记忆一瞬间灌入了阿萱的脑海……

“尹哥哥……”阿萱眼底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是她的尹哥哥,傲雪山庄中跟她一起长大的尹哥哥……

那个总是有着淡淡笑容的翩翩佳公子,那个内心有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过往的尹先生,那个下雨时一定会为她撑起伞的尹哥哥,那个很久以前就离开傲雪外出远游的尹若风……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他轻拍着阿萱的背,脸上的笑如冬日里的太阳,温暖无比。

太阳已经很高了,阿萱并不觉得晒。

这个时候,尹若风已经回到营帐了吧。

尹若风走之前对她说:“你放心。慕容景之于我有恩,此事我自会帮他。”

昨晚阿萱无聊至极的时候,就去了慕容景之的帐子。顺带在旁边听他们谈论一些政事:比如,太子慕容承之刚接下了编练左屯卫军的差事,比如朗王慕容朗之编著借《地志杂谈》的契机笼络了大批士子墨客,比如这一次前往敕勒赎回被苍颉掳走一万民众的契机……顿感脑袋暴大,看来她是真的真的不适合这种需要不断谋划才能生存的生活。

不过听了那么久,阿萱还是听出了点门道:苍颉此次并无意战争,只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财物,往深了说,顺道掏空大燕的国力,所以景之此次的和谈并非不可以。但大燕昊帝给出的粮食和绢帛又与苍颉所要的数量相差悬殊,难的就在这里。

阿萱清楚的记得昨晚慕容景之谈笑的一句话:“实在不行,一万民众,在这里过冬比在大燕过冬更合算。苍颉替我们养着一万人吃穿用度哪一项不是银子,苍颉倒真是大手笔啊!”

现在想来,他说的只怕是那些粮食的问题。

其实只要告诉苍颉,这一万人众由敕勒养着吧,大燕过一阵子来赎,敕勒这次的算盘就落空了。他们拿一万人众来要挟,所求不过是一些过冬的粮食和绢帛,可是如果大燕不肯或者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粮食绢帛,根据苍颉的性子哪怕就是为了维护他大可汗的威严,也是决然不肯放了这一万人的。但他还是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这些人在敕勒也是要消耗粮食绢帛的。这一万人,放了,收效甚微,不放,损失更大。即便是常人,也知道利益最大为上,所以,只要点明了这一点,无论他是否愿意,都不会愿意替大燕养着这一万民众的。

景之,是不是你已经胜券在握?

关于慕容景之,越是相处阿萱就越是觉得他们之间相差太多。这个世界,他跟她,天潢贵胄永宁郡王跟乡野女子阿萱,或许就不该相识。不相识便不会知晓他的过人才智和无奈隐忍,不相识便不会不由自主的对他生了这恋恋不舍之情。

阿萱随性不假,可是她更相信爱情的平等。

两个人的相爱要建立在平等相知的基础上,相知相助相爱,这才是一个完整的过程,两个始终不平等的人的爱是很难有结果的,若有,也是要排除了千难万险才可以的。她始终都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女孩子,连长相都是中人之姿,她从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大的勇气。

更何况,慕容景之待她,也并无特别之处,或许这本就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阿萱记得左大哥曾说过: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很多时候都会酿成两个人的悲剧。阿萱是宁愿没有经历也不想那般痛苦的,既然如此,那么,还有什么是可以让她留恋不舍的?

该结束了。

是的,该结束了。

这个时间,估么着上午的谈判该结束了,她也该回去了。

回到营寨。

慕容景之已经安然坐在他的营帐里翻看着从平安镇带来的书。

旁边的椅子上,温歆拿了针线,认真缝补着一件藏蓝色福字纹的衣裳,那是景之的衣裳,阿萱认得。

温斓并不在营帐里。

多么和谐安宁的一个场景!他和她,像极了寻常人家柴米油盐的夫妇。对于他慕容景之,这种生活也应该是难得的宁静祥和吧。

高兴还是失落,阿萱此刻并分不大清楚。她搁下帘子,转身,欲离开此帐。

“阿萱。”慕容景之却在她放手的一刻唤住了她。

“已经逢好了。”温歆收起了针线,将衣服平平整整的晾到屏风上,起身向景之行了礼就出去了。

经过阿萱的时候,温歆平和一笑。

帐中只剩下了阿萱和慕容景之。

“还顺利吗?”阿萱随意找了个话题问道。

“顺利。”景之点头间,一页书已经翻了过去。

她点点头:“那就好。”

其实早知道的,这些事虽不好办,但以他慕容景之的魄力却不是不可以,甚至,可以超出别人的预期,办得更好。

两朝帝裔,也是两朝叛逆!以他的非凡才智赫赫战功到现在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永宁郡王,想必与他这个特殊的身份并非毫无关系。莫说是慕容景之这样有着非凡魄力雄才伟略的皇子,就是普通的七尺男儿,有哪个不想一展抱负成就功业留名青史,可他呢?越是强势便越是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越是功勋卓著战功赫赫就越是钉得人眼疼刺得人肉疼,那痛楚非是逼得人全力去遏制他的发展……难道他就要被这个由不得他做主的血统和身份压制一生不得喘息吗?

阿萱不懂。

只是心疼。

心疼他处处险境时时防范的苦楚,心疼他任务棘手眉头紧蹙的无奈,心疼他爱恨强忍压制自己的理智。

这样的人,注定会很累很苦。可是,她又能怎样呢?

沉思间,慕容景之端了盘糕点过来,放在她面前。阿萱向来爱吃糕点胜过主食,今日虽没什么胃口,却也配合性的拿着来吃。有一口没一口的嚼着,完全吃不出来其中的味道。

“谈判差不多结束了,我们,也该走了。”

该走了,是该走了。

一个不慎,她像是被什么呛到了似的不停的咳嗽,生生噎出泪来。

慕容景之笑着把书放到了桌上:“你也算是个有能耐的,多大的人了,吃个饼干都能被呛到。”

随后起身倒了水给她,自从知道到她不喝羊奶之后,他的营帐里就常备着水。可是现在,那些希望冲开堵住嗓子的东西的水却同那些东西一样堵在嗓子眼,越积越满,越堵越多,她觉得仿若有东西狠狠扼住她的脖颈,一点一点的掐进……她简直不能呼吸了。

他的脸越来越模糊,从一张脸变成了两张,接下来就是四张、八张、十六张……到后来,完全模糊,分不清五官,再往后她似乎什么都看不到了……

一片漆黑,仿佛有人抱着她,向某一个方向跑去,风拂过面庞,凉丝丝的……

“阿萱,坚持住,坚持住——大夫,大夫——”耳边似乎有人不停的说些什么,她却什么都听不到。

景之吗?他在说什么?她怎么什么都听不到?

景之,我没事的,你不必担心……

真的……

注:

《云水禅心》选自掬水专辑,歌曲演唱者为风中采莲。

三王星会

依莲轩。

最后一笼荷花。

几株枯荷梗,一朵幽莲,静静的浮在水面上,那一抹嫣红意犹未尽的保持在这个清秋的时分。便是孤独,依然坚忍;便是迟暮,仍是美人。

阿萱从来不知道,原来美丽和忧伤是可以并存的。在深秋百花枯残凋零的时节,依然可以留下最后一朵荷花的清香。

“你很闲吗?”阿萱望着那碗药,实在是觉得从嘴里一直苦到胃里。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苦的药,真是奇怪得很!更奇怪的是,慕容景之近来居然会闲到无聊,没事就来依莲轩盯着她吃药,直到她把药一滴不剩的喝完。

“我不就是吃了点你给我的羊奶做成的糕点导致差点‘过去’吗?我不就是一不小心‘病危’了一下昏迷了七八天推迟了你们的返程期限吗?我不就是脸色苍白了点呼吸不顺了点脉搏乱了点站着摇晃了点……至于用这么苦的药来熬着,虽然府里小厨房的蜂蜜水和果脯相当的香甜,可若是这么喝下去,谁知道会喝出来什么味道……”阿萱用自己都不大能听到的声音咒骂着那碗药,眼睛微瞥着在旁边看书的慕容景之。

慕容景之拿书挡住脸,抿嘴一笑,这个阿萱,只怕又在咒骂这药了吧。他曾经试过,那药确实极苦,然她却不能不喝。他记得那些日子里她昏迷着随时可能毙命时孱弱的样子,以及微微心疼的感觉。那种感觉于曾经的他,决然是无法想象的,然自他第一次从一个人身上体味过这种感觉之后,就再难忘却。

“喝药。”他手中的书又翻过了一页。

他手上的书,从《诗经》《茶经》《棋经》到什么《吕氏春秋》《太平广记》《宣世志》《红明集》,天,她喝药的这些日子慕容景之看了多少书了!阿萱心里嘀咕道。

阿萱端起药,放下。又端起。

算了,喝吧。不就一碗药吗,她怎么可能会害怕?

刚开始喝药时,她还知道装成手抖故意弄洒一些,或者稍稍剩那么一点点(其实剩的也不算多,她都喝了好几口了),结果慕容景之连清嗓子都不用,就有那异常懂得察言观色的丫头将早已准备好的满满的更大一碗给她端上来……好吧,他慕容景之心眼太多心思缜密手段又毒辣,她认输。

那药的味道飘到她鼻子里,阿萱瞬时干呕了起来,药也随着碗的破碎落了一地……

慕容景之慌忙扔了书,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好一会儿,阿萱才止住了干呕,脸却早已涨的通红,慕容景之取了湿帕子给她擦拭着唇角呕出的口水。

“那药,能不能不吃了?”阿萱好不容易才顺顺当当的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却是这句。

慕容景之苦笑一声:“不吃就不吃吧,反正你也好得差不多了……”

阿萱这次跟随慕容景之回到平彦景王府,虽是误食羊奶之故,但究其根由,这“误”的缘由还是她内心那丝丝的不舍。或许,她是心疼他注定步步惊心的一生;或许,她是不忍去遗忘这个第一次让她觉得心疼割舍不下的人;亦或许,只是简简单单的舍不得,舍不得看不到他舍不得离开他舍不得忘掉他。可是,以她的身份和习性,以他的血统和天性,他们两个注定了不会有什么结果。

什么青樱雪女公子,阿萱你就是个笨蛋傻蛋蠢蛋,你怎么能把自己陷入如此进退两难的局面呢!

下午,换了身湖蓝色的裙装,偷偷带着念奴给她安排的丫头可儿去华莲池玩。

敕勒归来后,慕容景之以其卓著功勋于顺恩十年被封亲王,封号景,称景王。由郡王加封亲王,按朝廷礼制理应另建亲王府邸,但景王殿下不喜奢靡力主简易,并建议将现有的永宁郡王府按亲王仪制扩建为景王府。故而,永宁郡王府正在修缮和翻盖。然人尽皆知,这府里有一处是例外,便是阿萱所居的依莲轩。

依莲轩边上有个很大很大的荷花池子,称华莲池。虽已深秋,满池的枯荷却依然香气四溢,直接后果就是整个依莲轩满满的都是荷花的淡淡清香。每一次她闻着荷花香气躺在床上将睡未睡时,都会想,还是人家会享受啊。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其实傲雪山庄和青樱雪也不差,虽不是富丽堂皇,可一个“雅”并一个“清”是完全当得的。每每想到这里,阿萱都会不由自主的惋惜那场被扼杀在摇篮里的出游。

阿萱跟可儿坐在湖沿上,脚有一下没一下的踢打着湖水。

“可儿,你说殿下最喜欢的是……”看周围没人,阿萱悄悄问着可儿。

话刚说到一半时就被前来寻她的安虎打断了:“阿萱姑娘,朗王殿下和九皇子今晚要来王府小聚,主子想在依莲轩设宴,让我们问问姑娘的意思……”

温歆跟她说过,当今天子膝下子嗣中有三位是皇后孙氏所出,分别是皇太子慕容承之,皇四子朗王殿下慕容朗之,皇九子尚在少年的慕容予之。慕容承之虽占有太子之位却并无监国之才,慕容予之身为嫡子却无夺嫡之心,反是皇四子为人内敛实则内有乾坤……

是夜,依莲轩并无特别布置。只是多了两排桌子,和一个酒架,更显随性自然。

下午回来的路上安虎告诉阿萱,朗王殿下和九皇子时常来府里小聚,与王爷很是相熟。所以这小宴自然也是随性为上,阿萱就比照着青樱雪举行小宴时的布置来进行相应的安排。

看他们按着自己的意思布置好后,阿萱就离开了依莲轩。今晚他们兄弟相聚,她是不便在场的,那么离开也好,最起码那些异常复杂繁琐的礼节就可以忽略不计了。以阿萱的性子,这些东西能躲开自然也是再好不过。

王府虽大,究竟还是小啊!阿萱不禁叹息。

转来转去也只是些个空旷的华丽些的屋子,刻意植栽的花草树木,那些怪异嶙峋的山是假的,那些盛放嫣然的花是谄媚的,那些奔波忙碌的人是看不清的,只有那一方唤作华莲池的荷塘还有点意味,很难想象这样的拘束这样的乏味,如何让一个人安心如意的呆上一辈子。

阿萱耷拉着腿华莲池边上,双手托着腮,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想着想着觉得有些烦了,便随手捡起块石头,远远的抛进了华莲池,水花四溅的一刻,“哎呀——”一声响起,这便是是水花送给某人的见面礼物。阿萱想起之前在青樱雪里仗着费老先生和寻纸用笔研墨的护短,那些被水喷溅一身却敢怒不敢言的各种咬牙切齿的表情,阿萱不禁偷笑起来。

“月明星稀,荷香点点,姑娘何故在此窃笑?”一双皂色靴子出现在她面前。

阿萱一惊,从池沿上就掉了下来,因着滑下来的急切,一时身形有些摇晃,忙扒着那人的伸出来的小臂堪堪站稳。

抬头,只见一人身着蓝色锦袍,神容俊朗,眉宇间一片文雅之气,只是那身蓝裳湿了不少,刚才想必就是他了,神游回来,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抓在他的小臂上,忙撒了手。

“难道,月黑风高,恶臭阵阵,公子就要在此大哭不成?”

那人不禁哑然。

自出生到现在还不曾有人对他如此说话。不是疾言厉色,就是谄言献媚,不是客套无力,就是针锋内藏,还有些漠不关心的,比如他的母后,比如他的父皇。

“你便是阿萱?”慕容朗之慢慢的敛了笑意。

有一种人,虽然感觉温润如玉质公子,可是一种内在的不怒自威让你不敢多加造次。在阿萱面前的慕容朗之无疑就有这种气质。

他居然知道她!

被他这样的眼神盯着,阿萱心生一股怯意。看他穿着,自然不是一般家丁,而今天恰是朗王殿下和九皇子慕容景之到访,那么他还能是谁呢?阿萱心下一惊,转身欲逃。

“站住!”又一身着青衫的人半路跳出,挡在她面前。“我四哥可没让你走!”

四哥?阿萱闻言灵台清明了。刚才那个人就是皇四子慕容朗之,如此说来这个人就是皇九子慕容予之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遇到一个就够麻烦了,这倒好,她自己个儿没事儿散个步一下子遇到两个大麻烦,惨啊!惨啊!

“予之,放开她!”慕容朗之的声音确确实实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就凭这一点,跟他身边的这小毛孩子慕容予之就区分开来了。

“放开,请公子放手!”阿萱一把推开就要发怒的慕容予之,疾速前行。

“可有人说你可以走?”慕容朗之慢悠悠地说。

一语出,阿萱竟然再迈不动步子,双腿像是定到了地上。她暗自骂自己不中用,又想着幸好用笔不在,若他在此处,只怕能把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笑个眼泪汪汪。

看来他们今天是不准备放过她了,那么,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心下一横,反正他们要跟她杠到底,谁怕谁,她好歹也是护短的费老先生教出来的,不能失了青樱雪的气性。“那你也没说我不能走啊——”眼角余光到处,慕容予之露出个哭笑不得的神情。

“小女子阿萱,见过两位殿下。”她微微行个礼。还好,养病的这些日子为了打发时间,温歆教了她一些基本的皇家礼仪。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记得,记得也就罢了,还能一点错都不出,奇迹,奇迹啊!

“小丫头,你怎么猜到的?”慕容予之惊讶的望向阿萱,眼睛睁得老大。“你不会就是三哥刚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吧!”

三哥带回来的那个女的?说的不就是她阿萱吗?都说武林中没有秘密,看来这皇家更甚一着啊。

“殿下好歹也是堂堂皇室贵胄,上承天恩,下佑万民,就算年纪尚幼,也总该晓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吧,再不济也有个身份在那里摆着,怎么跟个小女子纠缠不休?再说了,你把一个小女子逼到没有退路对您又有什么益处?左不过传出去让别人知道咱大燕的九皇子言辞犀利以一敌万。”阿萱脾气一上来,也顾不得那许多,就把慕容予之数落了一通,眼睛一瞥,看到了掩口而笑的朗王,阿萱心里骂道:就是你害的,饶不了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索性一股脑儿说完吧。“还有你,说什么朗王殿下礼贤下士,精熟礼仪,史书典籍,乐工诗词,纯熟于心,我看不过是附庸风雅,那些话摆明了就是那些酸腐文人和谄媚小人给你拼凑的褒赞之语,可信呼?不可信也!”

一言毕,三者皆惊。

“你知道你说的这些话足够你灭族了吗?”朗王微微摇着扇子,那神色似是笑,似是怒,似是什么都没有,又似是包含了一切。

“那你尽管灭族好了!”

不提还罢,提起来阿萱倒巴不得慕容朗之能找到他的九族,失去幼时的记忆,她便忘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只记得睁开眼时看到的是左清吟暖暖的笑颜,他一直唤她阿萱。这名字,阿萱是插过诗书典籍的,萱草意喻忘忧,得此萱草,忘君之忧。左清吟是要她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她知这是为她好,便不大去想,但不想就不存在了吗?

“阿萱无名无姓,一个人便是一族!”

慕容朗之静默了。

“民女不会求饶的。阿萱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这身硬骨头!”阿萱跪下,背挺得笔直。“请殿下处罚。”

慕容朗之缓缓合上扇子,唇角浮起一抹莫名的笑意,“你不是说本王我浪得虚名吗那本王就带你回去,让你看看本王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是浪得虚名。”

正在僵持之际,慕容予之一句话打破了僵局,他喊的是:“三哥!”

阿萱一惊。

景之来了!这个时候,他来了!可是他来了又能如何呢?

“四弟……”慕容景之缓步而来,神容静和。

“王爷,这是阿萱自己犯下的错,由阿萱自己承担,不劳王爷费心。”阿萱别过头去,这个时候的狼狈怎么可以出现在景之面前?

许久的沉默。

“阿萱冒犯三弟不假,三弟若要惩罚她,为兄无话可说。只是,阿萱曾救过为兄的命,若没有她也便没有今日的慕容景之和边界的祥和平静,请四弟念在此处,宽宥她一次。”在这样的时刻,救她的是景之,救下她的人是景之,是景之。

可是,他何必救她?还那么的谦卑,因为她冒犯了王爷和皇子?因为他们是嫡子?因为他一直以来的隐忍不发?可是他不知道,看到他这样的隐忍,她居然有些怨恨自己,恨自己逞一时之快的胡闹。可那就是阿萱,再来一次,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三哥,这件事就是个误会罢了,只是,”慕容朗之的折扇再度打开,“这小丫头倒还有趣,小弟想跟她聊聊。”

阿萱看到慕容景之紧锁的双眉,她很高兴。

“阿萱觉得朗王殿下学识渊博,也想请教一二,望殿下成全。”阿萱朝着慕容景之微微俯首。这个软由她来服。他慕容景之是天潢贵胄的景王殿下,他有自己的抱负自己的理想自己注定了不会平凡的未来,无论如何决然不能受到任何的屈辱。

慕容予之忙劝道:“三哥,听说这里有好酒,你带我尝尝去呗。”说话间,便拉着慕容景之离开了。

阿萱刹那间有些感激这个她觉得傻乎乎的九皇子慕容予之。

很久,都只听到风吹打着莲叶的声音。

“你喜欢我三哥。”淡淡的,似乎没有一丝丝感情,只是慕容朗之那句话,不是问句,不是惊讶,只是一句对你说了一句类似于“你穿了一件蓝色衣服”一样的话。

惊讶的却是阿萱,自以为掩饰得很好,自以为没有表露,可是,还是被看穿。

“是的。”既然瞒不住,就无须再瞒。

“你不该爱上他的。”慕容朗之扶阿萱起来,脸色纯净如秋水,“你并不适合他。”

阿萱心中一惊。

因为,她心里知道,慕容朗之说的确是实话。慕容景之是个有雄才抱负的人,他的魄力,他的才气,甚至他的桀骜,都需要一个可以与他并肩而立携手同行的女子,那个女子要有才学懂礼仪会周到的处理王府甚至天下最牢固城墙里的一切事宜,而她,除了隐藏在自己心里的不知算不算得上爱情的爱情,什么都没有,甚至于她从来不屑一顾的一个家世。可就是那爱,也只怕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所以,你是想劝我离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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