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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弋踏歌 当前章节:1502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不。我想告诉你,如果你爱他,就抓紧他,人生苦短,遗憾太多,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吧。”慕容朗之的眼睛清澈如水。

“你不是说,我不该爱上他吗?”阿萱缓缓问道。

许久的沉默。

“有时候,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会爱上,那么又能怎么办呢?”慕容朗之的语气静得像无风的水面,即使地下暗流涌动,也只是一湾平静。

月光下,他的神色一如刚才,笑容浅浅,却让阿萱感受到了无边的压抑……

“就比如,我爱上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依莲夜语

依莲轩。

言笑晏晏,不思其返。

“还以为四哥会怎么罚她呢,原来只是要她给新建的园子起个名字。”慕容予之在轩内转悠起来,对着窗外的华莲池:“四哥这一门心思的要建个芙蕖园,我以前还觉得难以理解,如今见着华莲池畔依莲轩清雅如此,便也明白了四哥。但此举何为。但愿四哥莫为美景流连忘返才是。可……能让四哥留恋其间的美景,想来决然是非同凡响的。若真有此花,四哥可会留恋?”

慕容朗之遥遥望向外面的清荷,淡然一笑,好似自言自语道:“许是会吧。”

“流连的是花丛,还是花丛后边藏着的那个谁呢?”

慕容予之一副看到了好戏的兴致,正欲接着问下去,不曾想被人抢了先,顺着声音看去,却是来送果盘进来的念奴。

慕容景之走过去把予之掉了的下巴安放齐整,安放予之之下巴的同时还不忘接了句:“这就得问问四哥了吧。”

“能让慕容朗之留恋的风景,必是可以忘吾之忧的。”慕容朗之从果盘里取了串硕大饱满的葡萄递给发呆的阿萱:“发什么呆呢,赶紧想名字。”

阿萱一惊,回过神来,意识到眼前这个伸手递葡萄过来的男人问的是什么的时候,支着脑袋想了半天,认真说道:“要说这名字,自然是难越‘予之’其意的。若想取之,则必先予之,其意境是不食人间烟火之象,想来,起这名字的人,也必然是个内心纯净好似空谷幽兰的出尘之人。”

说话间,还不忘接过葡萄,拿一颗最大最饱满的放到嘴里:“若我所料不差,想来是你母妃所取。你母妃……”

极端的安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阿萱一时间不知所措,求助似地望向慕容景之,在看到他沉静如水犀利如鹰的眸子时,忽觉得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沉了下来,他左眼微微一眨,阿萱下意识的选择了沉默。

直到很多年以后,阿萱才从予之乳母那里知道他名字的由来。这个名字于旁人,许是清淡出尘安然生活的美好寓意,然于他,则是被世界遗弃的无奈。

慕容予之出生那天,天降大雨,枯旱而干渴许久的大地也得到了上天的滋养,那些日子,他的母亲公孙皇后无力照看他,生下他之后便直接把他交给了严阵以待的乳母,自己个儿拖着病体代替他腿疾病犯的父皇跑去了干旱区。因为尚未取名,乳母们随口喊他“阿雨”“阿雨”,一来二去的,九皇子便被称为“雨之殿下。”等到旱灾终于过去,他那无比忙碌的父皇母后也终于想起了这个自出生后就被抛置一边的苦命的儿子,忙赶过去,不料这个孩子不哭不闹,只安安静静的坐在摇床里玩。碰巧听到乳娘随口喊的“阿雨”,也觉得不错,慕容予之的名字就在那一刻被定下来,写进了慕容一族的族谱。

那个时候,慕容予之一岁半。

“那园子以荷为题自然是比不过三哥‘依莲轩’的雅致的,所以朗之才要请依莲轩的主人为新建的芙蕖园命名啊。”慕容朗之浅斟一杯,徐徐饮之。“也请阿萱姑娘不要忘了你我的约定才好。”

阿萱心中纠结,寻着慕容景之的身影,却见他已不再看她,只静静的立在窗前。那窗户正对着华莲池里的荷花。那荷花,于阿萱看来,虽然圣洁无双雅静无比,却并非什么出淤泥而不染,有谁愿意自己生长于污浊泥淖之中呢?但既已生在其中,便全力使自己生活的更幸福些。就如他慕容景之,就如她阿萱,以及深宫里的那位淑妃。温歆说过景之的母妃熙若公主未出阁时乳名唤作玉菡儿。想来当初慕容景之植下这满池的莲花,只因为他的母妃。依莲轩,依的乃是他的母亲,那位历经坎坷在深宫内院辟了佛龛不问其他只一心向佛的母亲。

“牡丹国色天香,号称‘花中之王’,大燕上至皇亲下至平民,皆爱其富丽堂皇,说是盛世之像,王爷为何独独要建个芙蕖园呢?”阿萱隐下心头的怜惜,接了慕容朗之的话茬儿。

慕容朗之踱步到案上的花瓶处,微微一笑;“‘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1。 ’朗之喜欢的乃是它的惬意随性。”

菡萏。

阿萱下意识的找寻慕容景之的目光,她害怕,怕慕容朗之或有意或无意的话语会刺伤景之的爱母之心,怕景之担心其母杨淑妃深宫孤苦的日子,怕景之……没有父母记忆的她,反而比谁都更能明白,母妃永远是慕容景之心底最浓最深最重的伤。她清楚慕容景之的苦,可又有谁能明白,慕容景之亦是她心底除却青樱雪外的所有。

“可阿萱似乎记得还有后两句,‘此花此叶长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不曾想王爷也有这怜花惜草伤春悲秋的感触。”

她明明知道他的伤已然恢复,明明知道他雄姿英发韬略无双,明明知道他是能让刺客有命来没命回去的慕容景之,却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要保护他,想要照顾他。

“王爷岂不闻前朝有诗《咏芙蓉》:‘微风摇紫叶,清露逐珠房。中池所以绿,待我泛红光2。 ’窃以为此句更恰合王爷心意。”

不染权势争斗,只编著《地志杂谈》,文人士子皆聚旗下,这韬光养晦的伎俩,想到这里阿萱不由苦笑,这样的慕容朗之,她个不谋世事的丫头若都能看得出来,又有多少人是看不出来的?想到这里,阿萱不由得叹了口气。

刚才跟慕容朗之的小谈,同时很容易的明白了慕容朗之是个极聪慧的人,所谓的大智若愚也就是如此了。刚才一席话,让她明白,他待她,是真正的一心相交。只可惜,她太想保护景之了。

慕容朗之挑了一支出来,是浅浅的粉荷:“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也。朗之独爱莲之君子脾性而已3。 ”

“君子脾性?无非就是前人所说的那些‘亭亭净植,香远益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阿萱觉得花即是花草便为草,何必兼具那么多的引申意思?不过文人墨客打发时间的游戏。”

“姑娘高见。不过若那些生灵没有了内在的意义,外表即便再是美丽,也不过是一具失了灵魂的花瓶,又有什么价值可言。”慕容朗之将那只花重又插回瓶子。

“四哥好见解。”慕容予之悠悠转到桌前,拿筷子对准那道《莲花鱼水》中鱼片所制的莲花。“不过,当务之急是给你那宝贝园子起个好名字。”

说罢,眼睛斜向阿萱,似是在说,我帮你解围,你拿什么谢我?

“刚才,我倒是想起了句‘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4。 ’夏日雨后初晴,碧荷浓墨团团,露珠圆润清亮,风荷轻曳绿波,那景色想来定是极雅致的,且那首词的意境也是极好的,若有一日小辑轻舟,说不定真的可以‘梦入芙蓉浦‘呢。”阿萱眼睛亮亮的 ,说话的声音也夹杂了不自知的惊喜:“依阿萱而言,那园子不如就唤作‘风荷园’,王爷意下如何?”

慕容朗之不做声,夹起一块那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旁边的碟子里,慢慢挑着鱼刺,待鱼刺挑的差不多了,就连碟子一起推到阿萱面前。

“好名字,依莲侧重的乃是一‘依’字;风荷却是以‘荷’为重,雅致不差。四哥,”慕容予之似是无意又好似有意的敲了下桌子,问向慕容朗之:“你觉得呢?”

阿萱真心觉得,予之除了莽撞之外也没什么逊于朗之和景之的。只能寄希望于他长大了可以沉稳一些。可是有朝一日他真的长大了沉稳了像个皇子了,他是不是也会不可避免的卷进这无休止的纷争里,他是不是也会成为她再也看不懂看不透的那类人,那时候的慕容予之还会是现在这样值得深交的予之吗?

“好个风荷园!不愧是我青樱雪中人!”

敢在青樱雪前加上一个“我”字的除了身为青樱雪门主的费老先生还会有谁?他的声音清晰无比地落到了依莲轩,穿入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久别重逢,阿萱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局促着,想着离开青樱雪后这一年的种种经历,想着如何才能跟费老先生诉说其中的喜怒哀乐……

在她出神的时间里,慕容景之有过略略的震惊,慕容朗之慕容予之也一样。他们都很清楚青樱雪的分量,他们都知道青樱雪费老先生所代表的力量。

直到费老先生从天而降到她面前时,阿萱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却支吾着说不出话。

慕容景之、慕容朗之、慕容予之,眼睛一个比一个大,谁能告诉他们,传说中风度翩翩神容非凡的青樱雪门主会是这样一个……须发皆白一脸狡黠的老头子。

俗话说的好,期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当江湖中传说让大家对于青樱雪门主的期望到达一定高峰的时候……他们无疑会摔得很惨惨不忍睹惨无人道惨绝人寰。

“死丫头,见老头子不认识了!”不等阿萱说话,费老先生就跳到她面前,双手叉腰,十足一个茶壶造型,一边打量她,一边数落她:“你说说你,你说说你,一走这么久也不知道捎个信儿回来,就算你明知道老头子很清楚你的行踪,你也不能这么把老头子我搁那儿一年多不管不顾不闻不问不理不睬,你对得起老头子这么多年来的辛苦养育吗……”

一通数落下来,阿萱偷偷打量着三兄弟。景之眼中透着丝丝亮泽,朗之如刚才一般微微笑着,而予之,早躲一边乘凉去了……

“我说你听着没啊!老头子说了这么多,也没个人给老头子倒杯水润润嗓子……”

“老先生,这是今年刚进贡的青山银针,念奴刚刚给您老冲的,先尝尝……”不及阿萱回答,就见朗之端了托盘从一边闪了过来,面带笑容的给老头子倒了茶,那雪白瓷杯上的图案竟是文房四宝……

如果说在场的人都会惊讶于费老先生的活泼的话,阿萱双手表示没有异议,如果所有人都会对他的孩子脾气唯恐避之不及的话,阿萱也不会有任何意外。可像慕容朗之这样笑的温文儒雅的还真是让她诧异,而且,那笔墨纸砚恰合了费老先生用笔、研墨、寻纸、洗砚四个亲传弟子的名字,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呢?阿萱看向面带浅笑的慕容朗之,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这么久没见了,先生有啥好玩的经历,赶紧跟丫头好好说说。不理他们,让他们继续聊他们的兄弟情义家国大事,你看好不好?”意识到他接下来会说的话,阿萱便只能打断了。

很显然,老头子很不高兴,碍于阿萱不能发作,只慢慢品着那青色荧玉的青山银针。

“也好,费老先生和阿萱姑娘许久未见,想来是有许多话要说的,不如我们兄弟去外面赏荷,让费老先生和阿萱姑娘在这里说说话,如何?”在慕容景之说这番话的时候,阿萱清楚的看到,一旁的慕容朗之一个眼神就让想要插话的慕容予之保持沉默。予之不服气的努努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多时,他们三兄弟都出去了,偌大的屋子就只剩下了阿萱和费老先生。

“你还好吧?”老头子慢悠悠的又倒了一杯茶。

他只是在等她。等她说话。

思虑再三,阿萱沉声回答。“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又是一阵子的安静。

风灌进窗子,满室都是荷花清香。

“慕容景之。”费老先生从随身的袖口里取出个小小袋子,小心的解开袋子扣,取出一个湖水碧的茶杯。“眼光不错,他是个值得女人去爱的男人,所以,你爱他我不反对。可是,要跟他一起……我并不赞成。”

他拿了茶杯,倒了一些茶水,涮净杯子后,从茶壶里倒了杯茶,推到最靠近阿萱地方,这过程中,费老先生并未看阿萱一眼。

“在当今这一辈的皇子里,慕容景之最有担当最有魄力,也有……为君为王的霸气,可正是因为那些魄力才气霸气,他才会不甘心这样庶出的身份,他才会想改变他无力掌控的命运,他才会索要更多的或许本来不适合他的东西,包括一个男人与生俱来的对权力的无尽渴望。这种无尽的追求正是他足以致命的伤口,这些伤口不但不会在时间的长流中愈合,反会随着他无休止的欲望慢慢溃烂,直到毁掉他整个的人生。这一切,你都明白吗?”

阿萱如何不知,只是不愿不想罢了。知道越多就会思虑越多,思虑越多心里就会越累,然她并不想那么累。

其实很多事情阿萱都并非外表看上去的无知无觉,包括那盘糕点里为什么会用羊奶取代了原本的清水以及温歆温斓为什么可以随意出入景王府,只不过她不愿去追究罢了。那些恩恩怨怨爱恨情仇追究起来太过复杂,那些事情下面的故事了解起来太累,阿萱只是一介闲人,只希望最简单的快乐。

“我只问你,你可是真心爱他?”

费老先生重重的把茶杯搁到桌子上,茶水喷溅出来。

阿萱扑通跪下。白中浅蓝的裙裾似一朵兰花,盛开在满是波斯菊的地毯上。咬着牙,不发一语。

僵持,还是僵持。

打破这个局面的,是阿萱。

“阿萱不知道那种真爱该是什么样子,可是阿萱知道,一个人一生中至少需要有那么一次,可以为了某个人而放下束缚忘掉自己,不去希求什么美好的结果,不去追求能与他相扶相携相约百年,甚至不求他曾经爱过我一时一刻一须臾,只希望能够在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里遇到他爱上他,并为此而努力,这样的感情才是真正的感情。或许先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过去的这些年里您从来都没有跟阿萱提起过您年轻时候的事,一件都没有,但阿萱知道这其中一定是会有个故事的,而在那个故事里,一定会有一个女人,一个您深爱过的女人。阿萱想问一句:面对您深爱过的那个人,您难道就没有用尽全力不求回报?”

费老先生转过头去,不看阿萱。

这样的经历,他有过。而且,刻骨铭心。

那个女人,一身红裳翩然入梦,自此,他再不曾醒来。

一梦几十年。

原来他也曾有过最美的年华。

那个时候的他,也曾执着到疯狂。

“有了他,除却短暂的快乐我还会伤心会失落,可若没有他,阿萱的生活就是一潭死水,泛不起一丝波澜。若一开始就没有遇见他,我不会如此,可遇见了,我就不想放手。”阿萱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却极有力度。“景之他不是没有给过我机会离开,可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中途折返,若说当时还曾犹豫,如今也明白了。我再也舍不下他!他喜我喜,他悲我悲,他生我生,他……”

“不要说!那个字,永远都不要说!”他忽的蹲下身子,雪色的胡须在风中飘然起落,他的眼睛涌上一股彻头的绝望:“我懂,我懂,丫头,我都懂……”

注:

1.出自李商隐的《赠荷花》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此花此叶长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2.出自南朝沈约的《咏芙蓉》 微风摇紫叶,轻露拂朱房。中池所以绿,待我泛红光

3.出自周敦颐的《爱莲说》

4.出自周邦彦的《苏幕遮》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笔墨琴棋

依莲轩。

琴声悠悠。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①。’说的可不就是这个!”念奴拎着食盒穿过重重帐幔,走了进来。笑容浅浅,声音暖暖。

温歆闻声一笑,转向一旁勤苦练琴的阿萱:“念奴来救你了。”

阿萱信手拨弹:“我只当她是为了保护你的这把琴。”

琴音如水,汩汩而出。

“你今儿个也练得差不多了。琴棋书画这些事恰如其分就好,急功近利易适得其反。”温歆又笑笑,说话间,搁下了手中调香的银匙,看着在一旁暗自偷笑的念奴:“阿萱可是向着你呢!你今儿个过来不会就是为了送几盘水果点心吧?”

“温小姐还真是说对了。”念奴打开食盒,小心的从里面端出一盘果子:“王爷刚得了一篮子荔枝,让我给二位送了些过来。”

琴声悄歇。“荔枝吗?”

温歆照护阿萱过来洗手。“是啊。只是味道可能不如青樱雪。”

阿萱把手浸到温热的水里,十指张开,弯曲,再张开:“青樱雪没有荔枝。”

温歆拿了锦帕递给阿萱:“不是说青樱雪四季花开果香满园吗?”

念奴并不理会这二人的荔枝话题,合上食盒,向温歆行个礼,出去了。

“不知道。”阿萱摇摇头。“兴许是老头子不喜欢吧。老头子脾气大,用笔那帮人又一个比一个的听话。不过也未必,老头子对我们宠的厉害……谁知道呢?”说罢笑笑,拿起一颗荔枝仔细看了看,朝着温歆问:“这个竟还可以看出味道如何吗?”

“可以的。白氏《荔枝图序》中说:‘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②。’荔枝保存运送极是不易,王爷送来的这些,只观其色便知其味道变化不大。你先尝尝,味道可称你心意。”温歆取了荔枝剥开来,露出白白的果肉,剥了壳的荔枝雪白莹润,搁到青瓷碗里极是好看,温歆荔枝递到阿萱面前。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③’这一骑红尘里,笑得又是那个?”阿萱轻叹,眼角莫名的涌起一抹哀伤。

温歆伸手轻抚阿萱:“快别说了,看你,好端端的怎么又感伤了。”

阿萱唇角上扬,浮起一抹浅淡的微笑:“你不是说,诗书琴棋这种东西,因情而生由情而繁,若要精深也须得与情相融吗?”

温歆明了一笑,不再多问。

没错,阿萱正在学那些之前几乎一窍不通的琴棋诗书。

那天夜里,依莲轩外,慕容朗之曾对她说:“今天把你留在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你跟他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若想跟他一起,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那些许是你想学的许是你不想学的,但都是你留在他身边所必需的。你愿意吗?”

阿萱自然是愿意的。

像是知道她的答案似的,慕容朗之继续道:“琴棋礼仪之类的,可以请温歆帮忙。朝中但凡是有点权势的家族千金,琴棋书画诗词赋多多少少都要通点,温歆是其中的翘楚,这些由她教你是再好不过的。她是肯定的景王妃,从小接受的就是三从四德,即便她爱三哥,也会接受三哥身边多一个少一个你这样的女子,与其是别人还不如是你,所以,你尽可以找她,她会很乐意帮你的。至于诗书乐理,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那一刻,阿萱觉得慕容朗之的心,就如青樱雪的十里梅林,她永远看不到头。

幽兰台。

遍地幽兰盛开,如同铺满草地的一层烟雾。

就像慕容景之,总是云里雾里,她看不真切。

阿萱住在依莲轩的日子里,慕容景之隔三差五就会过来转转,有时会带她去花园里转转,看她一蹦一跳活泼欢快,有时在紫藤遍布的连廊下摆上棋盘教她下棋,有时就着华莲池跟她聊聊那些她懂或者不懂的事情,有时在屋内点上香炉吹一曲萧抚一曲古琴曲,有时只是一杯香茗。

一切,都是惬意自得。

只是,阿萱眼中的慕容景之,一直都是那样的,看着英伟洒脱其实清冷淡漠,甚至于没有什么明显的喜怒哀乐。这样的慕容景之,阿萱觉得心疼。

今日,阿萱一进院子就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遍地幽兰中,白色大理石制成的石凳上悠坐着一个身着兰花色青锦常服的俊朗公子。头发并未打理,只用了同色的锦带松松的束住,那发带其实束的并不牢固,丝丝缕缕的碎发便悠悠然然的散落。手中一卷书,桌上一壶茶,远远望去,竟和这院子的幽兰成了一体,难分彼此。斑驳的光影投在他身上,仿若时光要在这宁静中刻下痕迹。一阵风吹来,兰香四溢,随风而来的缤纷落英飘然在他乌发上、面颊上、锦袍上……尽管美得那么的不真实,却依然难以掩去他与生俱来的威严,至多不过是给他的犀利添了一丝平和增了一分宁静。

“近来在忙什么?”慕容景之头也没抬,顺手把手中那本书又翻了一页过去,语气淡漠清冷:“住的可还习惯?”

“没什么。”阿萱心中掠过稍稍的失落,却又尽力平复自己的心思,慕容景之到底是慕容景之,一向如此,对谁都是如此,她又何必苛求。

“念奴说,有人快把依莲轩给拆了,”慕容景之忙不迭的把书合上,然后一页一页压得平整。

见他这样安静的样子,阿萱心中不免一暖,只有慕容景之这样安静,她才可以同样安静的看着他陪着他守着他。

慕容景之,终是孤独的寂寞的清冷的。

有多少个晚上阿萱过来幽兰台时,无论风雨还是雷电,总见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前,点一盏孤灯,看一卷书册,饮一杯清茶,便是他一个人的世界,冰凉而又无奈,干净却又坚毅。

什么时候,才会有一个可以驱散他心中无边孤寂的人陪他共剪灯烛同吟古曲?而那个人又会是谁?是他未来的妻子?是他的红颜知己?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她努力走进他的世界,那是否会有一丝丝可能是她?

她不知道。

“今日的荔枝……”

“是四弟送来的,他说女孩子大都爱吃甜食,便差人送了些来给你尝尝。”慕容景之淡淡的语气似乎没有一点点的感情。“可喜欢?”

“哦。”心头一丝失望。阿萱明白,对于绝大多数为王当政者来说,国家比她们重要,天下比她们重要,他们的尊严颜面比她们重要,所有的一切……都会比这红颜一笑要来的重要。敢于劳民伤财千里送荔枝的终究只有那个传说中的昏庸帝王。那绝美的女子,纵然身后骂名无数,生前能获一个人完完全全的爱,是不是也是一种幸福?

“皇后母族有专属于皇家的荔枝园,每年除了会选些进献些到皇后宫里供帝后宫嫔以及皇室中人享用外,剩下的都会贮藏在四弟王府的冰窖里以备随时取食。那荔枝我原是吃不惯的,就吩咐了不必再送过来。不料后来入府的念奴却喜食荔枝,四弟知晓后,便年年派专人送了来。”说话间,慕容景之起身:“你若爱吃,知会念奴遣人再去四弟府里取些也就是了。”

“青樱雪中奇珍异果虽也有不少,可阿萱平日吃到的多是些寻常果子,时间长了,便也不懂得什么爱吃什么不爱吃了。”阿萱跟在他身后,看他只用了青锦带子松松系住的乌发,看他锦袍下摆清雅绝伦那株幽兰,看他回到书房里,看他书放回了书架,看他又取了一本下来……他的每一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她都看的很清楚。

他无意识的回头,却见她正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双算不得大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芒,那光芒里是满满的心疼。

见他看她,她有些局促,赶紧跑到书桌旁,开始帮他收拾书桌。可……那么干净整齐。她竟有些怔愣,痴傻的想:若他没有自己收拾物什的习惯,或许她就能日日与他收拾书桌,这于她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可连这样简单的幸福,都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一身青色锦袍立在书架前的慕容景之,依然是那么的不真实。可他永远不会明白,眼前的这个女人,是真实的,这个女人想要守护他的心,也是真实的。

阿萱突然间想起了那句“一切心魔,皆因由爱。”任何一个女人,都是渴望她所爱之人的精心呵护的,为此她可以全力付出。然,人皆非圣人,她付出越多得到回报的渴望便会越强烈,得不到,就是心魔。毁灭的爱意使这场爱陷入万劫不复的嫉妒是心魔,忠贞守护直到执念化解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心魔?毁灭别人的幸福和毁灭自己的爱情,爱恨嗔痴,哪一个不是心魔?

有朝一日,她,也会有心魔吗?

那一日,究竟是他遗失了她,还是她遗忘了他?

无论哪一种,她都不想后悔。

因为她清楚的记得尹哥哥说过的话:对一件事一个人抱有期望又有绝望,这种感情本身就是一种纠结,慢慢的就是一种折磨。

这样的纠结她不要。

这样的折磨,她也不要。

依莲轩。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④。”

阿萱取着《诗经》一句一句的念着,念着念着思绪便乱了。眼角一瞥,只见慕容朗之伸手从花瓶里摘了片叶子。那花是早上念奴送过来的,说是雀翎百合。如雪的花瓣在明如孔雀翎羽的叶子的映衬下更显纯净无瑕,阿萱看着喜欢便留下了,也不曾细细观看,此刻却见朗之将那斑斓的叶子放入手心,似护着什么珍宝似的细心摩挲。

“那叶上难不成有美人之字?竟得温润博学的朗王殿下如此关爱,这一幕若传了出去,有多少爱慕殿下的闺阁千金得心碎啊……”戏谑之言溢于言表。自那日依莲夜语后,慕容朗之便每隔一日来依莲轩教阿萱读些诗书,转眼间已是三月有余,慢慢地也就熟络了。

“哦。”他竟似心不在焉的答应了,而后似想起了什么似的粲然一笑。“是吗?若论起闺阁千金梦中之人,得算上九弟,他若是排个第二,只怕无人敢称第一。”

阿萱“扑哧”笑出声来。

“小丫头何故发笑?”慕容予之手中拎着个青竹篮子,大步而来。“说什么呢?”

慕容予之一挥手,小丫头过来,在她耳边唧哝了一阵,然后把手中的篮子给了那丫头。

“王爷说殿下是天下闺阁女子的梦中人,殿下若是第二,无人敢称第一。”阿萱将朗之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只在最后把那个“敢“字咬得极重,话未说完,就又忍不住笑了。

“三哥此话说的在理,小丫头……”慕容予之大大咧咧一时没有听出来,待反应过来话已说了大半,只能转过去找朗之的麻烦,“三哥——”

“你赶紧看看去,我看那丫头似乎不怎么认识你带过来的稀罕玩意儿,你还不赶紧看着点去,省得她给你弄砸了。”慕容朗之忍住笑意,向阿萱使着眼色让她别笑了,却不知道自个儿嘴角上扬牵扯的神经不比阿萱少多少。

好在慕容予之也没有计较,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

“我那句话用在予之身上其实也不算过,简单随性的活着,真的蛮好。”慕容朗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说。

“王爷何苦为难自己?”话毕,阿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王爷刚才似乎在想什么,可否告知阿萱?”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句话。”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是另一句话;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忘不相亲,天为谁春⑤。”慕容朗之微微叹息,脸上仍然是不露痕迹的浅笑,“阿萱,你可知它们的意思?”

她摇头。

一生一世一双人,相思相望不相亲。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绝望?

“费老先生已经回到了青樱雪,他最担心的不过一个阿萱而已。”慕容朗之温润一笑,眼角的温柔让人观之欲醉。

阿萱略略失神,“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么大了,还能丢了不成?”

“若是丢了,可不就是‘丢人’了,还是‘丢了大人’。”念奴推门缓步进来,慢慢打开食盒,取出一碟浅粉海棠色的点心,然后把桌子上的那碟栗子糕放回食盒里。“这屋里的点心是昨天的,我来换点心。”

那点心浅浅的粉色,恰摆成西府海棠花的样子,而且朵朵不同,说是风姿绰约也不为过,想是费了不少功夫。阿萱伸手取出一块,轻咬之下,竟然满口的海棠香味。

“说说,怎么做的?”慕容朗之见阿萱心满意足的样子,又夹起一块递了过去,随口问念奴道。

“是用晒干的西府海棠做的,不过还没起名字,王爷给起一个?”念奴提了一下茶壶,确认里面有水,便又放下了。

“这个,我还是不要掺和了,有些人不是正在学琴棋诗书吗,那就让她起呗,小王我乐个清闲。”慕容朗之眼角流出一丝丝狡诈。

“不行不行,起个名字这种事情对于才情满腹气宇高华的朗王殿下而言,就是小而又小的小意思一个啊,阿萱怎么敢班门弄斧呢?念奴姑娘还是请朗王殿下赏这糕点一个别致的名字吧……”慕容朗之,小女子阿萱这么多年最拿手的就是能软能硬,这个火你自己点起来就自己去灭好了,我没这本事。

“其实……”

“其实阿萱姑娘……起个名字也好,那个‘风荷园’已经让费老先生赞叹不已,一个糕点而已,阿萱姑娘还是不要再推辞了。”念奴拦下慕容朗之的话茬,顺便收下了桌子上没用过的杯子。

阿萱诧异的望向念奴。她从来不觉得念奴是个简单的角色,可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却让她总觉得念奴与朗之之间关系并非她所看到的那样简单呢?

“也好。古人有云‘海棠睡未足也’。恰好又是西府海棠,不如就叫做‘睡棠糕’,念奴意下如何?”

“睡棠糕,还说不会,这你要还是不会不懂,那谁还敢夸自己呢?姑娘也别谦虚了,从今儿个起下不管什么名字一定叫了阿萱姑娘来起,定是再好不过的!”念奴打趣道,“二位先忙,念奴先退下了。”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⑥’惜花怜花爱花,人皆以花语美人,而海棠除此外还有些许的情愁离苦,你还是为了他而心下不安吗?”慕容朗之轻叹。

是啊,她终究还是担心的,她又怎么会不担心呢?

“其实,你担心那么多也是无益的。”朗之拿了件浅色斗篷给阿萱披上。“你可记得费老先生走之前对你说的话?”

记得吗?阿萱自然是记得的。

她记忆中的青樱雪,总是暖暖的,其实离开那里的日子里才明白,暖人的只会是那颗心。

“丫头,人生并不长,可坐在那里无所事事等着死亡降临的日子却很长。拿起你的包袱,带上你年轻的心脏,去游历,去学习,去享受,去爱恋,不要有顾虑更不要迟疑,去做你想做能做的一切,认认真真享受生活带给你的如朝阳般美好的青春岁月……

注:

①出自《诗经》的《关雎》;

②出自 白居易的 《荔枝图序》

③出自 杜牧的《过华清宫》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④出自 《诗经郑风有女同车》,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⑤出自清纳兰性德的 《画堂春》 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⑥出自苏东坡的《海棠》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晴天惊雳

幽兰阁。

众人沉默。

此时此刻,除了沉默,没有选择。

前天晚上,被册景王不久的皇三子慕容景之在按例入宫议政之时,被当今顺恩天子慕容世亲颁的一道圣旨送进了北苑。

北苑,是幽禁皇族中人的院落。

消息从深宫流出后,是夜皇太子慕容承之以太子妃即日临盆不宜人多为由闭门谢客。

朗王慕容朗之称病闭门不出,不见朝臣,包括心腹。

皇九子慕容予之早先领兵去了靖州,因不在平彦城而堪堪避过了这场压城欲摧的疾风骤雨。

昨天的景王府,一片混乱不堪。

景王被困的阴影笼罩在新修葺过的景王府上空,如清秋飞雁的哀鸣一般惊扰着王府里的所有。每个人,无论是静立如树的还是奔走不止的,端茶的,倒水的,歌舞的,做粗活的打下手的,面上眼中都或多或少的有着恐惧,在这种恐惧之下,王府里的一切在其井然有序的外表下也难掩饰其内在的一团混乱。

而一切的混乱在温歆到来后得到了休整。

一个个命令自温歆所居的青芦馆往下传去,不出半个时辰,整个王府如被清理过的花园,花草树木各司其职,贡献芬芳。

阿萱从众人眼中看到了他们对于温歆由内而外的由衷的信服。

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告诉她慕容景之被禁北苑的真正原因,眼前的混乱决定了她不能从别人那里得到相关的消息——知道实情的未必肯对她知无不言,肯言无不尽的也未必是知道详情的。所以,除了沉默和等待,她什么都做不了。

景王府。

议事厅。

“我要带人去北苑把爷给抢出来!”安虎再也按耐不住,起身向外走去。

“你想害死殿下吗?”尹若风冷冷的声音拦下了安虎几乎要跨出门槛的脚。

尹若风这次随着慕容景之一行人回到了大燕。离开敕勒之前他和慕容景之独自在营帐谈了好久,而后,就回到了这里。

在外人看来,从敕勒归来的尹若风是个极神秘的的存在。他现在的身份跟安虎平原一样,是景王的亲信幕僚。然事实却是,他只空担了个幕僚的名分留在景王府而已。慕容景之自然没有告诉阿萱这些,尹若风也没解释,只由着她以为他已经落到了景王麾下。

因为,真正的缘由,是见不得光的。

“意图谋反,十恶之首,逆君叛父,落井下石的那些小人,怎么容许爷从北苑走出来?”安虎几乎是用吼的。

尹若风的眸子犀利的骇人:“如果你这么做了,殿下被囚禁的地方就不再是北苑了!”

安虎转身,脸上的悲怆,辛酸而无奈。

那样的神色,即便是慕容景之遭狼毒箭重创徘徊在生死边缘时也未曾见过。那种痛,是就算舍去自己的生命也无法换回慕容景之安全的无奈,是动辄数百条人命的劫难。这种险,他不是不敢冒而是不能冒。

世界上最痛苦的决定,往往是因为做决定时异常清醒的理性。

尹若风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这样的苦,他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于他,便是心死成灰的绝望,也并不是那么的难捱。

“殿下这次被参奏的罪名尚未坐实,所以只是囚禁于北苑而非交予大理寺或者直接送往天牢,这就说明在决策者眼里心里,这件案子本身就存在绝对的疑惑。换言之,一切都还有转机。但你的劫狱就会无限制的坐实景王殿下结党谋反的罪名,你可知结党和谋反是个什么概念?那是十恶之首是万死难赎的重罪,单就这个罪名,景王府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谁都躲不掉!你知道那会是怎样的场景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都不足以形容的人间惨剧……”话到此处,像是触及了什么压制在灵魂深处的绝望一样,一瞬间,他竟有种不堪重负的求死之心。

听闻他语气凝滞,阿萱忙过去,见他安然无恙,长长吸了口气,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余光尽处,却见尹若风眼中隐约过一丝晶莹。

谋反罪。

九族之殇。

他就算成了尹若风,成了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骨子里那个人的痕迹仍是无法消散,脑子里那个人的记忆终是不可剔除,他的身他的心,究竟是谁?可,血流成河,白骨累累……一夕之间满门尽灭,九族皆亡,他怎么可以轻易忘却?

“我无事……”尹若风缓了口气,静静坐回原处:“安虎,冲动莽撞于景王殿下,可有用处?今日是去是留,任凭你做主。”话毕,好似无事之人一样,神色浅淡。

温歆静坐主座,神容雍容安详一如往昔,莫名的清冷,好似隔绝于这个氛围,这种举动,似乎并不太合适宜。但就是这种不合时宜的举动,让阿萱由衷的敬服。

时间如同漏壶里的沙,一点一点流逝……

阿萱手指缠绕着丝帕,一圈一圈,缠上解开……

忽觉心尖一阵痛楚。心痛,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那他……他还好吗?

出神间,被一个巨大的声音所惊醒。

她回过神才发现,是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压抑情境的安虎把手里的刀狠摔到了地上。

他啪地跪在地上:“温小姐,你打小就聪慧过人,安虎知道您一定有法子的,怎么救爷,您说句话,安虎,不止安虎,我们所有人都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温歆默然起身。一步一步,向门外走去,素白的裙摆拖在地上,仿若想要掩盖所有,可就她自己也清楚,她连自己心底的绝望都掩盖不了。

她不是不想救,只是这谋反的罪名太大了,大到就算她把温氏一族压进来也填不满。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十年前轰动天下的那件大案。那个时候她还很小,小到对什么没有印象没有记忆,自然也就不会清楚那件案子里掩埋的究竟是什么。但她记得那年流淌的血,染红了平彦城的山山水水,以及至今都不曾忘却的那年的嫣红如血的残阳。

没有人再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再说什么。

她的背影,无限孤独的背影,深深映射了她内心巨大的无奈。

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走了出去。

阿萱只能在他们离开后扶起依然直直跪在地上的安虎。

“阿萱姑娘,这次,你能救救爷吗?”他拉住阿萱的袖子:“姑娘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对不对?”

他的眼睛里闪着点点的希望,那希望的光点在阿萱的沉默中渐渐暗了下去,最后,成了完完全全的绝望。

即便阿萱再不知轻重,也知道这些事她是真正的无能为力。那一次的关外相助,只是一个偶然,即使倾其所有撕了嫁衣,也总还是有办法的。可这次,在这雕梁画栋红墙青瓦之内,她一个乡野女子又能做什么呢?再撕一次嫁衣吗?莫说那嫁衣已经在平安镇化入了尘土,退一万步讲,就算嫁衣还在,难道她还能再通过撕嫁衣去救景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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