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权力财势,权术谋略,她一向视如粪土,可是真的到了需要的时候才明白,那些东西最起码可以用来保护自己所想保护的人。
如果她懂一些,是不是会更好一些?
阿萱有些后悔。
依莲轩。
“说了这许多,你还是不肯帮我送信给朗王殿下吗?”
念奴仍是静静地站着,丝毫不为阿萱刚才的言辞所动。阿萱观之,静若碧玉,沉稳端方,倒真真是慕容景之练出来的人精。这次景之被禁,府里纵然慌乱纵然恐惧,却依然是井然有序的,这样的手段,她就做不到。也难怪敕勒之行,慕容景之敢托府相交于她。现如今念奴是如何也不会帮她捎信给慕容朗之。那她想通过他知晓前因后果从而寻求解决方法的路子又断了。
“姑娘若没有其他的事,念奴就先下去了。聪慧如姑娘,自然是顾大局明事理的,想来办事也总是有思忖掌分寸的。可这多事之秋,念奴也没大没小地奉劝姑娘一句,不是姑娘该知晓的姑娘便不要知晓了,有些事不让姑娘知晓是为了姑娘好,也是还没到那时候罢了,到时候了姑娘自然是会知晓的。至于朗王殿下和九殿下,到底是慕容家的子弟,天家的血缘也注定了会是天生的对手。除了那些诗书上的事情,还是少来往为好。”
阿萱什么都没说,眼睛遥遥望向一个近乎虚无的空间。
在那空间里,步步惊心的慕容景之,眼底寂然,淡漠一笑,似是与这天这地这世间万物都毫不相干;清风皓月的慕容朗之,眸底深邃,清雅一笑,仿若春风化雨秋高气爽都不及他唇角的一抹淡然;自在随性的慕容予之,眼神清亮,张狂一笑,便是鲜衣怒马洒脱不羁的少年剑客……
“若无吩咐,念奴便退下了。”
念奴弯弯身子,走了出去。
阿萱忽然转头,问向念奴:“你说,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可眼睛看到的,就全然不是真的吗?”他的一切,犀利或者孤独,悲喜或者愤怒,胜利或者失败,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念奴顿了顿,仍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只余下阿萱一个人的静默。
良久,她眼底似是浮起一圈波纹,唇角一丝苦笑:“是真非真,没有意义了吧。”
她掌心死死攥住尹若风离开前留给她的信,说是信,不如说是字条,整张纸只有一个字——等。
尹若风已经离开,阿萱找不到他的丝毫踪迹,惟一的线索就只有那封一个字的信。阿萱明白,尹若风要她等着他回来,要她等着温歆想出营救景之的计策,要她等着一切柳暗花明的那一刻。阿萱从不怀疑她的尹哥哥,也不相信慕容景之会坐以待毙,更不相信真相会被掩埋。总有一天,一切都会自个儿明明了了清清楚楚。那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是,她不想在慕容景之危在旦夕的时候选择最漫长的的等待,在所有人为此奔波不休日夜不眠的时候只能最无奈的枯等。
人说,枯等成灰,却不知道,若有选择,谁又会枯等?
依莲轩外的荷花池满是清荷的衰败,恰似王府此刻的处境,无尽的衰落和无奈,这遍地的残破,阿萱是无论如何也收拾不了的。
“阿萱姑娘。”温斓的声音传入了阿萱的耳膜。
回首,是一袭紫色曳地长裙的温斓。
在敕勒时的温斓和温歆,如平民家的女子,衣着简单颜色浅淡,温歆眉宇间的英气理智衬出了她自然而然的特别,而温斓,却因为总是独自思虑什么避开大家的视线而隐去了自身由内而外的高华之气。今天的温斓高贵而典雅,其炫目的光彩、骨子里的雍容优雅甚至超越了温歆。阿萱心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温斓。
“诧异吗?”温斓淡然一笑,光泽遍地。
“温小姐指的是哪一方面?”
“阿萱!我是不是一直都小看你了?”温斓扬手的一瞬,水面跃过一线不连续的白影。
这才是温斓。自信而高傲。
或许说,这才是温斓最真实的一面。
“你知道那个亭子为什么叫做归云亭吗?”她遥手一指,正是依莲轩外的遍池荷花上的那个亭子,那个阿萱一直遥望却从未踏足的亭子。“不如,我们去那里面坐坐。”
“小姐之前曾说,阿萱能看懂你的心。今天阿萱斗胆再看一次,想是小姐有话要告知阿萱,既是有话,又何必怀揣那么多的心思?温小姐,阿萱不管你是千金还是小姐,就算是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来仪公主,又能如何?”阿萱浅淡一笑,快速闪进了亭子:“我在亭子里等你。”
许久。
温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进入了亭子。
一袭浅浅的紫色恰到好处衬出她如雪般娇嫩的皮肤,不要那些琐屑的款式甚至刺绣,单靠做工和材质,就已经足够展示这袭罗裙的价值连城。刺入眼帘的,是那浅紫裙摆在地上盛开出的一朵洁净。
“你知道景哥哥这次闯了多大的祸吗?”温斓扶着亭子的栏杆,缓和着自己的语气。“他连同党羽策动群臣挥剑相对的,是苍颉可汗的独子阿罗施!”
阿萱心下震惊。
阿罗施被宠溺坏不假,可若单是因为这个,景之也不该对他起了杀心,这样的景之冲动而莽撞,全不似她认识的那个人。如果是别人告诉她,她会认为这是一种完完全全的构陷,可那个人是温斓,没有欺骗她的理由。
“这一切只为一个人。”
满池的枯荷在风中呜呜的响动着,如在沉吟这尘世一切的悲欢喜怒聚散别离这世间。多得是沉吟控诉,在这样的局面下,那些真正的事实反倒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知晓了一切之后的阿萱,如同云里雾里的飞鸟,辨不清了方向,只知道跌跌撞撞的向自己能够找到的那个前方行进,无关对错。
阿萱记不得温斓什么时候离开了归云亭。
她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依莲轩。
也忘了自己究竟坐了多久。
只记得回过神来时已是夜幕沉沉低垂,才意识到她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想想也是正常,这般的波动,谁会记得一个客人的饮食呢?
还好念奴给她备好了点心,又派人帮她把屋子收拾干净。
偌大的依莲轩剩下的只有阿萱一个人的呼吸和不止一遍回响在耳边的那些温斓的话。
一切原来如此。
那只是一段属于慕容景之的情伤。
那个人不是她,也不是温斓温歆,而是一个近乎绝世独立的女子。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这样的女子,清冷绝于世外,竟还有满腹不亚于慕容景之的才情韬略,以及那对爱情毫无退缩的决绝。
这样的女子,就是阿萱,也该是会很爱很爱的。
景之应该是幸运的,有这样的女子去为他放弃一切,包括自己与生俱来的高贵血统,包括自己已经被安排好的世人眼中的完美人生,只为了那一个她心里挚爱的人。
可是那个人,是景之。
她是该庆幸爱上了这样一个可以让这般女子为之心动的人还是悲叹自己一厢情愿不知结果的爱情?
其实慕容朗之说的没错,她犹豫这么久,无非就是担心这一场爱恋并无善终,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她一个人的天长地久爱恨恢恢,可是那又能怎样呢?她已经爱上了,便是爱错了,也是爱上了。她爱他,义无返顾的爱一场,半生回首,也就足够了吧。做他一世知己,岂不更好?
“景哥哥,是为了给她讨一个公道,才自作主张带领百官前去诛杀阿罗施的……”
“他这次的罪名,是谋反……”
营救景之
幽兰台。
在温歆言简意赅的陈述完自己安排后,包括阿萱在内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温小姐,安虎知道不该……可是……”安虎刚说了一半就把接下的话给咽回了肚子里。
“在座的人心里都是有疑问的吧?”依然端坐在主位上的温歆微微地笑着,由内而外的高贵气质此刻表露无疑。“温歆现在不方便给大家解释什么,但是温歆为人如何,在座之人想来也是清楚的。如果大家还信得过温歆,就请按着刚才的安排来进行。”
阿萱刚想说些什么,只听一个声音传来,沉静,大气,果敢:
“尹若风,愿听命于温小姐!”
话毕。尹若风从外面进来。
一身玉白色劲装勾勒出他瘦削的身材,奔波劳碌之余却丝毫不见疲惫风尘。
阿萱起身。
她的手不自觉的掩住了半张脸颊,在见到他的一刹那,眼泪刷的流了出来。
他回来了。他带着营救慕容景之的计策回来了。
尹若风在众人的目光中,快步走进大厅,向端坐正位的温歆行礼。
那是,三跪九叩大礼。
跪拜是尊崇尊敬到极致的象征。无论是朝堂还是江湖,下跪都表示其内心的诚服。在大燕,三跪九叩乃是至上大礼,表示行礼之人对受礼之人内心的尊重敬服和诚心诚意,即便是在祭祀中,也是拜神的最大礼节。对一般人而言,除了祭拜父母,一辈子也用不上几次这样的礼节。
阿萱把所有的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尹若风面上看上去亲切温和,但其生性高傲从不肯轻易低头,从敕勒回归大燕,对慕容景之行礼之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顺恩天子慕容世提出要见他一面,也被他以卑微之躯难以面圣婉拒。今天他却行了三跪九叩大礼,且是对温歆。
这一礼代表的是什么,谁都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厅堂只余尹、温二人。
“你其实……不必如此的。”温歆抬眼看向窗外的景致,唇角浮起一丝自嘲似的的笑意。“如果……”
尹若风眸子不知看向何处:“我如此,并不全是为了他。”
“是……是阿萱!”温歆神色大惊,语气竟然有些结巴:“你……”
尹若风凛然一笑:“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次,不会有如果。”
温歆强力掩住心中的情绪。
尹若风眸子闪出一种复杂的光泽:“我承诺,我将会相助殿下,用我所有的力量。只是,请你,好好照顾她。”
幽兰台外。
兰花遍地,如同铺了一地的白霜。
阿萱挑了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帕子,展开,铺平,就着坐在了石头上。已是清秋,那石头带了清秋的意味寒意深重,可那兰花却开得如此清丽多姿。
“快清秋了,这兰花还能这般清丽多姿,确是奇迹。”尹若风缓步而来,似是看懂了她心中所想。
“是啊。奇迹。”阿萱懒懒地把自己蜷成一团。
皇家的园林,可以不分季节,可以让一些花草四季盛放。比如:幽兰台的凝霜兰草,梨雪院的若雪梨花。当然除了依莲轩的荷花。
尹若风也不管自己刚换的那一身白袍,就着阿萱坐在了边上的石台上。
“记得送我去青樱雪的时候,左大哥曾跟我说……”
“‘阿萱,你是我傲雪山庄里长大的,做事何须顾首顾尾,我傲雪左清吟纵使再不济,也护得住你’。”尹若风淡淡的接了一句。
阿萱一副就知道你记得的表情,从腰上取下酒壶,“记得真清楚。上好的花雕,给你留着的。”
尹若风一把就接住了:“当然记得清楚。这些话费老先生说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他说的跟左庄主说的几乎一字不差,我当时还心想哪里有这么教孩子的,只要小孩子智商正常,教出来的必定是个既刁蛮又任性的丫头。”
阿萱一把从尹若风手里把酒壶夺了回来,一脸既敢骂我就别怪我不够刁蛮不够任性。“你眼光蛮好。”
尹若风哭笑不得。
阿萱把酒壶塞回到尹如风手里。“寻纸哥哥派人送来的。”
“他还说了什么?”尹若风接过酒壶,问了一句。
阿萱的神色依然淡淡。“什么都没说。”
“你会帮我吗,尹哥哥?”阿萱问道,言下之意不甚明了。
尹若风没有回答,只淡淡问了一句。
“你确定你想这样吗?”
他想知道的只是他的妹妹到底想不想要,只是这些可不可以让他妹妹真正感到快乐。他要的只是她的快乐。
“给我讲个故事吧。”阿萱微眯了眼。
尹若风最不会的就是讲故事。阿萱觉得自己真是闲的无聊了,竟会拿这么个要求刁难他。
“几个?”尹若风微微一笑。
“暂定三个。”吃惊。
“三个?确定?”尹若风唇角卷起一丝狡黠。
“故事。故事。故事。够了吧!”
“十个!”
“……”
依莲轩。
人物皆非。
依莲轩,幽兰台,归云亭……这偌大的王府里,即便没有景之,也是阿萱除了傲雪山庄和青樱雪外唯一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可是这个家,是别人在辛辛苦苦的维系,而她,只能像个客人一样被他们悉心照顾。
日落西山。
晚霞殷红如血。
阿萱立在阁楼窗口,遥望远方。
青樱雪的势力到底有多大,阿萱并不知道。可她清楚,若费老先生某日心血来潮想知道这一天顺恩天子慕容世的桌案上有多少本奏折是在参奏慕容景之多少本是为他求情多少本是例行公事请安问好,那他也只需要安排四弟子之一现青樱雪总执事寻纸发放洗砚令就足够了。天下所有青樱雪门徒和受青樱雪恩惠的人皆会为之所用。这次如果有青樱雪的势力进入,营救慕容景之,或许会轻松很多。
费老先生应该收到她托予之传过去的消息了,然青樱雪门规:其一:永不涉及朝堂党争;其二:永不搅进夺嫡势力;其三:永不参与江山分割。费老先生肯为了她而将青樱雪立派以来的门规破坏掉吗?青樱雪如果真的牵扯进来,最难的并非营救慕容景之,而是理清青樱雪与朝堂势力的所有关系,若真的难如人愿,青樱雪真的搅进这湾污浊不堪的浑水,青樱雪守卫的那些门人和民众只怕也会接连落水,万一……慕容景之夺嫡失败,青樱雪势必遭到屠戮……自己就真的是万死莫赎其罪了,那个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萱丫头。”
听到身后传来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阿萱眼角顿时起了一层薄雾。她转身,见到了那个白须白发白衣白鞋颜色素正取代了满脸狡黠的老头子。
“我接到消息后就赶了过来,可不是为了看你哭的。”费老先生从袖袋里取出帕子给阿萱擦去了眼角的泪。
阿萱见他须发微染尘土,嘴唇已经干裂,眼睛血丝布满,青樱雪距此一千八百里,想必这老头子路上受了不少的委屈。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又不忍再度落泪,只能睁睁眼睛,把泪意掩住。
“您先喝点茶水,我给您说说情况。”青山银针,印制的笔墨纸砚图样的杯子,朗之把这些都给阿萱留下了。
“你知道的未必有我多。”费老先生慢悠悠的抿了口茶。“慕容景之的消息,来的路上我大体上已经弄清楚了。”
来的路上!
竟然是这样。
阿萱怔怔的望着他。按时间来算,那消息绝不是她托予之传过去的信儿,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因不愿意让她受到宫墙内外斗心斗角的任何纷扰,所以他们一直动用青樱雪的势力照看着她;因为青樱雪的势力一直照看着她,所以他才会关注跟青樱雪本来毫无关联的景王府;因为他一直关注着景王府,所以才会了解慕容景之的消息,所以才会说接到消息就过来。
这样,一切就都明了了。
青樱雪,终究是扯了进来。
“谢谢!”
“丫头,你那样的深爱着慕容景之,老头子又怎会没有安排?”费老先生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水,拿过茶壶又倒了一杯。“你不必担心,慕容景之安然无恙。”
“你可知,在他被囚后当今天子曾去看他。具体的谈话内容我不清楚,但顺恩天子出来后,曾抚须笑语‘诸子中,唯此儿英果类我’。”
“这次慕容景之被囚北苑,真是他们所说的那样简单?”费老先生放下茶杯后,抚了抚自己长长的的白胡子。“而今的大燕,再不是当年身受便桥之辱的大燕,慕容世也今非昔比。便是杀了那阿罗施,又能如何?”
见阿萱一脸惊愕,他微微一笑,胡子一翘一翘的……
“当今天子的用意你可曾想过?就夺嫡中看,慕容景之为人锋芒太盛咄咄逼人,再怎么说,太子慕容承之也是慕容世的嫡长子,这样强势的锋芒将置慕容世一心操扶的太子于何地?这是其一;其二,慕容景之以一届郡王之势逼得当朝太子毫无招架之力,你觉得这是一个帝王乐意见到的场景吗?狼窝里养不出兔子!他有无谋逆之心暂压下不提,若有朝一日……你敢保证他不走上慕容世曾走过的那条路吗?再者,你想必也知道慕容景之的母妃杨淑妃是前朝的熙若公主杨氏玉菡儿,这样的出身就决定了他无论张扬还是低调,都会是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行事再谨慎也难面面俱到,给他纠个错儿实在是太容易了;还有,云初公主阿娜拉和慕容景之的那个故事,你现在应该已经知晓了吧?”
阿萱心下一沉,似沉到了无底深渊,挣扎逃亡却只能不断的坠落,不断地在下降过程中被冰冷的空气利刃刺穿灵魂。她深知费老先生说的没错,一点错都没有。太子慕容承之是顺恩天子和公孙皇后一手培养的后继之君,单看他十二岁时自请孤身入叛军为其人质便知其并非碌碌无为之人,他怎甘心忍受轻易被景之逼到不能还手的屈辱境地?况且慕容景之不过一个庶出的王子,其生母还是前朝公主,这样的身份……想来这祸端从他前去敕勒平安归来就已经注定了……
“若老先生所说不假,那么景之则是必然的凶多吉少。如何得出景之无恙的结论呢?”阿萱缓了缓,接了一句。
费老先生转着印着青砚的杯子,转着转着就停下了。
“不得不说,温歆这孩子确实是个人精儿,她也真的是煞费苦心了,三条计策救下景之也不是不可能,但身在局中,她考虑太多,反而处处掣肘。若是要确保万无一失,把百官参劾的内容稍稍改一下也就行了,什么强抢民女逼嫁成婚啊,什么不自量力谈判失利啊,什么不懂收敛锋芒太盛啊,胡编乱造他四五百份,而且一定要一连几天十几天几十天不间断的往顺恩天子的御案上呈递,让慕容世无论是用膳还是就寝都得为这件事所烦忧。以当今天子慕容世的性子,三两份,指不定他就真的信了,可这么多的参劾只能让他反过来思虑其中的原因何在,不过这么做……”
阿萱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费老先生和温歆的思虑。
他们都是希望借此让当今天子对他放心,如果景之并无谋夺太子之位的可能,那慕容世也就没有必要如此煞费苦心的压制他。况且,这二人终是父子,至爱至亲血浓于水。慕容世对杨淑妃绝不是无情,否则何至于为天下之不敢为娶了玉菡儿立为四妃之一,玉菡儿唯此一子,此时百官弹劾,慕容世就算只是念在杨淑妃的面子上,也会去保护慕容景之。只是,百官弹劾,纵然是应急之策,但那终究是千人声讨,他会不会因此被逼着放弃夺嫡之路?他的梦想他的抱负他的努力都会随东逝之水而去?
“可是,皇上能放人吗?她会不会因需要给百官一个交代……”需要给百官一个交代而惩处他。这半句,阿萱没有问出来。
“会。慕容景之若还想去争去抢,这次就决然不能全身而退。他一直在争,争来争去除了猜忌还争到了什么?眼下只有示弱才能换得他父皇的一丝垂悯,那就是他东山再起的筹码。可若没了这一丝垂悯,他就真的万劫不复了。早晚而已。”费老先生眼睛一斜,见阿萱一脸苍白,就知道这丫头为了慕容景之的事已经多日不曾安睡,于是并不拖沓,接着说道。“示弱并不表示退出。顺恩天子并不想伤害景之,否则他何以连着数日压下百官的参奏而不对他施以任何的惩处呢?‘此儿英果类我’是白说的吗?更何况,慕容景之身份特殊,哪怕就是为了堵天下悠悠之口,他也不会杀这个孩子的。这个时候的示弱,是最好的进攻!”
“他没事,就好……”阿萱喃喃道。景之,你可知,阿萱只求你平安归来。
“这一切都不是什么难办的事。老头子最担心的……遭此大变,慕容景之未必能过的是自己那一关。哀莫大于心死。你可知,阿娜拉早已惨死在阿罗施的手中,而这个消息,在四天前传到了慕容景之耳中……”
四天前!
四天前,那一天!
就是在那一天,慕容景之不顾一切的闯进幽境,就是在那一天景之要杀了被囚在幽境的阿罗施,原来一切都只是因为那个名为阿娜拉的敕勒公主……
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被人设计了?以他的睿智,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不晓得不能在此时动手杀阿罗施,他究竟是为了阿娜拉,还是为了敕勒二汗的云初公主?
若是前者,云初公主阿娜拉的惨死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绝望;若是后者,那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可能会逼不得已放弃的夺嫡之路?
风声阵阵。
外面,离开树枝的叶子随着风在空中翻滚卷动。
那一刻阿萱的心一片悲凉。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片依附在树枝上的叶子?只是她想依附的枝干却心心念念地呵护另一片已经落下的叶子,这对她而言,是福还是祸?
“费老先生,如果我说我嫉妒云初公主,你会像以前一样一笑而过原谅我吗?先生……”阿萱做在费老先生脚边,把头埋在老先生的膝盖上,就像小时候一样……
他的跟面容全不相符的细滑的手轻抚着她的如墨长发:“丫头,有两件事我原不想告诉你,可现在看来,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阿萱急急地起身,正对上老先生暗含了悲怆的眼神。
“温斓并非温歆的妹妹,他是皇后的幼女来仪公主文阑。”
阿萱突然就坐了起来,心下的震惊完全无法掩饰:“那她前往敕勒就是为了……”
“你猜的没错。就是为了那个早就死去的人。”费老先生眼神悲怆之余又多了一丝凄然。“你不必担心,若风他,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
“他哪里需要我去担心……”阿萱的眼睛忽然涌起浓重的哀伤,忽而一笑。“不是两件事吗?”
费老先生帮她把刚刚弄乱的头发一点一点理顺,弄平整光滑,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后,仿若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出了一句话。
“慕容景之,要大婚了,就在一个月后……”
温歆云初
幽兰台外。
阿萱和温歆同坐在院落外的石阶上。
各自沉默。
一月前,景王殿下被幽禁北苑。
满朝参劾,群情激奋,一日一日送呈中书省的奏折高达数百份之多,群臣所参罪名之多,罪名涉及范围之广,令人瞠目结舌,当真可算作天下共讨之天下共诛之。与此成鲜明对比的是,亲手写下幽禁诏书的慕容世却在此刻保持了极度的沉默,并且,在第十日将所有的奏折上书全部送到御膳司当了柴炭。
与此同时,顺恩天子刚提拔的朝中新锐在朝堂之上发表了激情洋溢的演讲,为慕容景王进行了强有力的辩护。从十岁建议死刑三复奏到十五岁第一次穿上铠甲马踏沙场,再到这十年间四处征战的赫赫战功,以及刀剑加颈依然面不改色维护大燕国威,用不足苍颉索取之数的一成为条件带回了大燕的两万民众,甚至扎进右肩的狼毒箭,在此刻也被人揭出来。在这些功劳的映衬下,那么多近乎七拼八凑的罪名,反让众人觉得景王殿下是为人所诟,想着这十余年间虽遭不平却为朝堂为大燕九死一生的际遇,一时间,众人心下竟都有了些不忍。
三日前,顺恩天子慕容世就此事亲颁圣旨。皇三子慕容景之从北苑回到王府,同时褫夺其景王封号,改封恪郡王,罚俸三个月,但保留其亲王俸禄和特权。
景王府门可罗雀。
幽兰台外。
“你不进去看看他吗?”许久,温歆缓缓开口,容色一如往常的安静。
阿萱起身,伸手,却停在了门上。
“你是不是能帮他?”阿萱看向温歆。
“不能!”温歆一口回绝。“他必须自己走出来!”
温歆仰起头,望向远处的天空,湛蓝如许的天空。
“其实我和他都羡慕你们这样自由自在的人儿,快意恩仇,性自如风。”她的脸,第一次在人前出现了落寞。
本来清丽如许的脸,掺杂了些许失意和落寞,反有些楚楚可怜的风情。她智谋无双一直坚强,旁人便以为她是个坚强的人,是个不需要旁人保护照拂的人,忘了她也会受伤也会失落也会难过也不过是个年刚二八的柔弱女子。
阁内响起一丝丝笛音,宛转悠扬间,丝丝的伤感夹在其中。笛声时断时续,旋律却很清楚,阿萱知道这首曲子。
记忆里,费老先生最喜欢做的两件事,就是送她礼物和在青樱雪的梅林里抚琴,而最常弹奏的曲子,就是这曲《梨花香》:
笑看人间,痴人万千。白首同倦,实难得见。
人面桃花,是谁在扮演?
时过境迁,故人难见。旧日黄昏,映照新颜。
相思之苦谁有敢直言?
温歆静静的敛起脸上的失落,只是闭上眼睛,似在倾听这曲子的温度。
梨花香,却让人心感伤。愁断肠,千杯酒解思量
莫相忘,旧时人新摸样,思望乡。
为情伤,世间事皆无常。笑沧桑,万千泪化寒窗。
勿彷徨,脱素裹着春装,忆流芳。
笑我太过痴狂,相思,夜未央。
独我孤芳自赏,残香。
……
由淡淡的忧伤,到撕心裂肺的痛,景之的演绎委婉清丽,闻之哀伤不已。
“梨花香里,梨花飘零似雪,缠缠绵绵,相思无数。
梨花香里,琴声萧萧瑟瑟,断人心弦,离恨无尽。
此情虽旧,伊人独何处,今唯余芳苦作伴,满腹心事,痴情空自恋。
茫茫人海里,寻你千百度,感谢你曾经的蓦然回首的一刹,让我有泪珠儿滴落,凭栏憔悴的理由……”
温歆淡淡的语气,随着慕容景之的笛声起扬,恰是无与伦比的相和。阿萱闭上眼睛,静静地聆听,是那样的和谐,就如尹若风和费老先生所说,这世上最懂慕容景之最适合慕容景之的莫过于眼前的温歆。而她自己,不过是一个傻傻撞了来的懵懂女孩。
如今方明白,这场缘如同浮华世界里的一场虚梦,到底是得不到那一个实实在在的“分”的。
有缘无分,最是伤心。
清芦馆。
满满的清幽。
“没有花儿的。”温歆躺在丫头刚刚铺在屋外的厚厚的毯子上,仰望着王府外的那一片天空。“别找了。”
“你不喜欢?”阿萱停下寻找花草装点毯子的想法,侧身躺下,望向温歆侧脸的轮廓,美丽而柔和。
温歆微微一笑:“文阑也曾问过我这个问题。”
天空中飞过一群鸟儿,欢快的唱着歌儿。
温歆睫毛不自觉的眨动:“其实哪有不喜欢花的女孩子呢?我不过是没有像一些女孩子表现的那般狂热罢了。久而久之,大家便以为我不喜欢这些花儿草儿的,也就不大往我住的园子里栽植了。”
风过。
树叶纷纷落下。
阿萱和温歆身上,也落了不少。
“你可是喜欢殿下?”阿萱突兀的问温歆。
如阿萱意料般沉默了,许久许久,温歆才不知道是不是回答阿萱的喃喃道:“不知道,许是喜欢的吧。”
许是厚厚的毯子驱逐不了清秋的寒意,许是觉得略略有些冷,温歆往阿萱身边靠了靠,把暖水袋塞到了阿萱怀里。
“自小我便被当做王妃甚至后妃一样的教养,除却无聊繁琐的诗书琴棋女红刺绣还要学习那些无限肮脏的权谋斗争,要学很多很多能让自己在这红墙里面好好生活的技巧,其中第一条就是不要爱。皇后娘娘有一次对我说,对女人,尤其是我们这些女人而言,情爱是这世间最大最重的枷锁,能将一个人永永远远的困住困死的只有一颗爱人的心而已。”她的唇角始终挂着点点的笑意。
这样的温歆,阿萱从不曾见过。
温歆并不知道,阿萱已逝的母亲梅妆便是最好的例子,她为了她的父亲放弃了隐世山水的梦想,甘心换了罗裙弃了剑箫镜前挽发成髻重画梅花妆……他们唯一的孩子阿萱,如今亦在这“情”字一事上迷茫犹豫不知所措。
“那你跟殿下的相遇是怎样的?”阿萱望着温歆唇畔的笑意,问。
“偶然,也是一种必然。在咱们大燕,女孩子总是要有一技之长的。有的人会选择女红针织,也有人喜欢书画琴棋来陶冶性情,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的也大有人在。小时候我被皇后娘娘选进宫给文阑做伴读,她要学的,我也一样不能落下。有一天在御花园里练画的时候,我遇到了殿下,那时的他还不像现在这样眼角眉梢都有着难掩的忧郁,有着盛夏阳光般的笑意和睥睨天下的傲气。见我不耐其烦的拿着毛笔在纸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他唇角飞扬,微微一笑,从我手中夺过画笔在被我画了很多圈圈的纸上渲染勾勒,片片荷叶就落到了纸上。他手很快,很随意的几笔,原来乱七八糟的圈圈就成了栩栩如生的一片荷塘。”
温歆信手拂开散落下来的发丝,自然而随性。
“我第一次去细细的观察一个男子,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光风霁月的气质将我深深吸引,或许是因为他的张扬是我从不曾见过的,也或许这是我多年来唯一的一次任性,我不能输也不甘心输,便去求了皇后和皇上以及我的固执的父亲软弱的母亲,他们终归还是答应了我……”
温歆和景之之间的故事,阿萱曾设想过无数次。唯美的邂逅,亦或是爱慕而使然,她都曾想到过。然,此刻听温歆提起,还是无限的震惊,那样的景之,谁见了都会深深爱上吧。
温歆爱景之究竟有多深,阿萱并不知道,可尹若风曾告诉她,温氏一族,是太子一党的主力。阿萱忽然想:如果真的有一天,她要在父亲和景之中间选一个,她会选谁?
如果,温歆和景之,可以随性洒脱,自在山水,沐风而行,或许,有朝一日,他们可以像她的父亲母亲般快意江湖……他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就在刚才,她决定:他们成亲之日,她便会收拾行囊离开此地继续远游。
“如果,我可以劝他走出幽兰台呢?”
她的爱,不希求任何东西,甚至一个未来。这场爱恋,将只属于她自己,也只会是她一个人的记忆。其他的人,未必不好,她却不想要,她想要的只是他雄鹰振翅苍穹翱翔时的清浅笑容……
这样的结果,真的很好。
依莲轩。
独自怅惘。
“朗王殿下刚托人给萱姑娘送了两套衣裳,一套是月白梨花的,一套是堇色海棠的。别的倒也没什么特别,只是那绣梨花的线中有着一股掺了夜明珠粉末的银丝,在夜间也是闪闪发亮,满身梨花。那堇色海棠的却是货真价实的双拼图,这般看起来是海棠那边看去竟成了梅花,姑娘可赶紧的试了让咱们开开眼……”落霞坊的苏娘满面笑容,却也不敢拿手去触碰那两件衣裳,只一面笑着解释,一面满目的希羡。
“那就那套吧。”阿萱随手一指。
即便落霞坊的衣裳如天边晚霞披落满裳,尺寸千金,在有心事的人的面前,不过一团彩色迷雾而已。
阿萱穿上的竟是那月白梨花的,不大的面料上,梨花开满,掺杂的银色闪烁着丝丝银色的光芒,直射人心……
梨花白,梨花香……
梨花香,却让人心感伤。愁断肠,千杯酒解思量
莫相忘,旧时人新摸样,思望乡。
为情伤,世间事皆无常。笑沧桑,万千泪化寒窗。
勿彷徨,脱素裹着春装,忆流芳……
那一曲《梨花香》是她多年不曾忘却的曲调,只因费老先生常在青樱雪的那树梅花下浅吟低唱。
曾经不知那个费老先生心中念念不忘的人是谁,亦不懂这梨花香的哀伤,只道是曲调婉约情深似海,而今才明白,这一曲《梨花香》分明就是“梨花殇”。景之念念不忘的只有云初公主阿娜拉……
“姑娘想必是累了,那就好生休息吧。”念奴的声音从斜后方传了过来。“莫要辜负了这清秋景象啊。”
清秋了,是啊,早已经不是梨花芳香的时节了。
梨花殇,终究是段绝望的爱情。
“念奴,你知道云初公主吗?”
夜色已降。
阿娜拉,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遇到你,于景之,是福,还是祸?
归云亭。
归云。云初。
云兮归来,伊人何处?
“尹哥哥,你见过云初公主吗?”尹若风跟阿萱一起,坐在亭里,欣赏天空中那朵在月光照耀下圣洁无比的云朵。
“见过。”说话间尹若风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到阿萱身上。
“那她……是怎样的?”
尹若风思虑一瞬,说道:“云初公主有着这世上最干净的眼睛和最为纯净的笑容。”
愕然。
“我隐身敕勒三年,只是为了还她一个恩情……”
诧异。
“你知道我曾被人暗杀然后整整一年音信全无那件事吗?”一阵风吹来,扬起尹若风的白衫,清逸如风。“当时救下我的其实是云初公主。那个时候,云初公主和恪郡王……在他们纵马出游的路上,遇到了身受重伤的我。”
云初公主,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如果,你在这里,他是不是就没有理由让自己沉沦了?
“你留在敕勒,是为了云初公主;那你回来,又是为了什么?阿萱忽而问道。
尹若风轻柔一笑,拍了拍阿萱的脑袋。
“不想说?那就不问了。改天就算你要告诉我,我都不听!哼——”阿萱头一歪,做了个鬼脸。
尹若风一下子笑得岔了气。
阿萱抬眸,眼底是沉沉的暮色:“尹哥哥,你说……云初公主是不是还有可能活着?”
尹若风静默了一会儿,决然回答:“没有。”
“如果,我一定要她活着,尹哥哥,你会帮我吗?”
幽兰台。
慕容景之依然静坐窗前,脸色平静的近乎没有生命。
“你还要这样下去多久!”在门口的侍从被温歆设计带走后,阿萱一步一步走进他三天内没有走出的房间。
他不言不语。面向窗口,正好背对着阿萱。
“失去了一个景王的爵位,你就要让自己永远消失在人前吗?”阿萱坐到那架琴前,试了一下音。
慕容景之依然静默。只是在听到那个音时,双肩微微抖动。
靠着这些日子温歆费心所教,《梨花香》的曲调从阿萱手下慢慢走出……
他的太阳穴,似有青筋暴动,慢慢的有所舒展,后来竟像是完全的休憩。
微垂的睫毛,静谧的笑容,浅淡的忧伤……
这样安然。
她很幸福。
琴声悄然停止。
慕容景之皱了眉头:“继续。”
阿萱伸手一扯,生生的扯断了琴弦,白皙的手上顿时多了好几道口子。顾不得伤口处喷涌出的血,大步走到他面前,抡起胳膊狠狠的甩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打醒了他,也唤醒了她。
慕容景之震惊非常,生气非常,他扬起手,在看到阿萱毫无惧意的眼睛时,缓缓放下了手。
阿萱的眼睛亮的骇人:“醒了吗?你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几乎没有人前来拜访?不是因为你的跌倒,而是因为你,曾经不可一世傲如骄阳的慕容景之,经此一败,失去了站起来的勇气!”
“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于我而言,粪土不如。失去了阿娜拉,便登上九五之位,也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那位子,连我所爱的人都保不住,就算拿到,称孤道寡的,又有什么意思!”他的声音萧索如清秋的景致,荒凉至极。
“景之,云初公主若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你这般萎靡的。她欣赏并爱慕的是那个于百万军前一招击败敕勒最英勇可汗的铁血英雄,她爱恋的是那个永远不会停止向梦想行进攀登从不退缩的睿智将军,她愿意抛弃尊贵血统挚爱部族为之付出一生的是那个顶天立地傲视一切的慕容景之!她爱的是你的胆略和才智,是你的大气和担当,是你的自信和坚韧,可是你自己看看,现在的慕容景之的还有什么是值得她留恋的?”
慕容景之转身。
那双眼睛仍然如往日一般犀利,直入人心的犀利。
阿萱刚才还满满的勇气登时一点不剩,她怯怯的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害怕。
“我今天来这里是想告诉你,尹哥哥带回了云初公主的消息……”
“其实她并没有死……”
注:《梨花香》
词曲:王旭东演唱:李宇春
笑看人间,痴人万千。白首同倦,实难得见。
人面桃花,是谁在扮演?
时过境迁,故人难见。旧日黄昏,映照新颜。
相思之苦谁有敢直言?
梨花香,却让人心感伤。愁断肠,千杯酒解思量
莫相忘,旧时人新摸样,思望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