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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弋踏歌 当前章节:1484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费老先生送来了雪陌公子的给他们特制的药,在这种近乎于特效药的作用下,没过几天,慕容朗之就如生病以前一样隔天就跑来了依莲轩给阿萱上课。

按着阿萱的要求,慕容朗之讲课的内容已经换成了《战国策》。七国间风云变幻,合纵连横,战争绵延,政权更迭都与谋士献策、智士论辩有关。

慕容朗之知她要学此书,只一笑,而后说:“那些深恶痛绝的东西竟也肯学了,看来你终是要变了。”

阿萱不能不变。在慕容景之被幽北苑生死难料的那几日里,阿萱发现那些她曾经厌恶至极的权力财势权术谋略其实并不是一无是处,她甚至有了些后悔,如果她对于这些东西稍懂一些,对景之而言,是不是就会更好一些?

说到朗之,阿萱以前心里总不免有些感觉不知如何应对,可他在她面前又总一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样子,且平日里除了隔三差五给她送些衣食偶尔带她出游又时不时教她点小小的技艺外,也就是那场大病,其他也没什么,举止言行也都是朋友的范围,时日一久,阿萱跟他便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朋友。

这一日,慕容朗之讲到苏秦刺骨苦读时打趣道:“‘安有说人主而不得者乎?①’阿萱就可用这句话以自勉……”

慕容朗之话音未完,便听得“哗——”一声,阿萱耳边就响起了予之标志性的声音,还带着微微拍打衣服的声音。

“四哥此话不对,苏秦是学纵横之术,意图游说诸国而刺股苦读,为的是一展宏图,阿萱只是个文弱女子又不用学那苏秦,意当六国丞相,怎用得起这句话?四哥这玩笑开得真是无趣。”原是慕容予之破窗而入,边打袍子上的泥土一边拿话堵了他四哥慕容朗之。

阿萱心下一乐。

随着慕容朗之的授课,慕容予之也时不时来依莲轩玩上一玩搅上一搅,有他插科打诨,阿萱在依莲轩的日子也愈发好玩起来。

慕容予之也不客气,往那儿一坐就开始数落阿萱:“你这待客之道可不行啊,且不说本皇子刚给你解围,单就咱俩的交情你还不得好好招待招待?你倒好,一没水果二没点心的多冷清啊,这也罢了,本皇子就不跟你计较了,可这连杯茶水都不给,是不是忒说不过去了。”

阿萱眼一瞥,却见慕容朗之窃笑不止。心生感慨,眼眯起,挑眉道:“如今这依莲轩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我瞧着也是,你这地方着实有几分寒碜。阿萱,秋香楼每日限量一百的酱肘子,你可还要我给你送几个过来?”慕容予之早了解了阿萱的性子,自然是针尖对麦芒,懒得留什么脸面。

阿萱嘴角僵了僵,心说你难道不知道被费老先生□□过的人别的能耐可能没有,但这毒舌若是落于人后了,非得被费老先生鄙视死。“九殿下不比我这闲人,想必忙得很,还是算了,日后若是没什么事,还是别来找我的好。”

可儿见势头不对,忙出去找了茶水。恰好此时端了茶进来。“殿下,是奴婢们一时糊涂,忘了烧水沏茶,这不,上好的大红袍,您尝尝。”

慕容朗之尴尬的移开眼,这时候上茶……简直是火上浇油。

慕容予之眉一扬,大笑,响亮的声音传的老远:“还是可儿懂事,也不枉本皇子来依莲轩做客这么多回,哪像有些人,日子过得舒坦了,有了三哥四哥护着就把本皇子的好忘得一个干净,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阿萱轻飘飘的看了慕容予之一眼:“还别说,我还真没见那个客人不走门倒翻窗的,且不说你砸坏了我的窗子,这么冷的天我还得找人来修。单就看咱俩的交情,你来这儿不跟回自己屋子一样?你回自己屋子喝口水还得使唤我来给你倒?这个道理我倒是真的不懂,敢问朗王殿下,有没有这个道理。”

慕容予之正一口茶水搁在嘴里,也不能反击,又向求救似的望向慕容朗之,慕容朗之只顾自己乐着也不理他,边让阿萱倒豆子似的把这些话一股脑儿倒出来,予之实在是忍不住了一口水就呛在了嗓子眼,呛得他大声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念奴每天这时候来屋子里送点心,一推门见了慕容予之“流泪”的窘态,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本不打紧,可连带着阿萱跟慕容朗之都笑了起来,予之自己也跟着笑,那水又卡在了他嗓子眼儿,笑声连着咳声,茶水混着眼泪,整个一闹剧。

念奴收拾了文房四宝。

阿萱和朗之跟着予之去了他口中号称“平彦观景圣地”的云涯楼。

那老练的掌柜和聪明的伙计见了慕容予之只点头一笑,便带他们进了二楼临窗的位置。全不管他这楼下是不是人满为患。阿萱见状,摇头叹息,慕容予之平日的胡作非为可想而知。

阿萱起身向窗外望去,这个地方正好能看到街上的所有情景。回过头,见予之正命人将茶叶换掉。迷了眼睛:“这家店的主人对你的喜好可是一清二楚啊,莫不是相中我们玉树临风的九爷……”

“哪有?”慕容予之一副委屈的样子。“也就你这刚入平彦城的会这么问。”

“哼。”阿萱抿起嘴唇,几不可闻的哼了一声。

“本公子说的是真的。你都不知道,”慕容予之一副阿萱你怎么可以不信我的表情,又心有惶恐的望了一眼倒了杯茶,正细细啜饮的朗之,小声道:“我那清风皓月的四哥才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万千深闺梦里人’!连红袖姑娘和寒月姑娘都……”

这世上,人人皆有颗八卦的心。阿萱自然也不例外,她八卦的心正被提到嗓子眼,却在关键时刻听慕容朗之似乎没啥语气地淡淡说道:“九弟,你那篇《治世疏议》可还要我帮你改改?”

慕容予之即刻掩口。

阿萱听到一半的八卦生生被打断,难掩的失望。

慕容朗之微微一笑,正欲开口。慕容予之忙随手抓一小二:“往日也不见你这里这般热闹,可是今日有什么大事?”

“客官您有所不知,往日里不过是清凉台的寒月姑娘或者醉玉坊的红袖姑娘出门,要不就是哪个使团又进京了哪个大人又出游了,这个于咱平常人家过日子也是无用的,看的不过是个阵势,时间长了这京城里的人家也都见怪不怪了,可今天,那是真真的关系咱生计的大事,所以就都来了……”

“说重点。”隔壁桌的年轻人不耐烦的敲了一下桌子。慕容朗之仍是不做声,只浅笑着。慕容予之的脑袋早探出去寻找热闹的来源了。

“是一个大学问家进京了,据说就那什么进行一场当朝论辩,具体什么来着,你看我这脑袋……”伙计拍着脑瓜,一脸赔笑。

“是若木书院黎之松黎老先生和青樱雪费老先生,讨论的是修筑抗旱沟渠之事。这次可要记清楚,别再忘了啊。”跟他们相对的方向里传出了一个微微带些低沉的声音。

不说青樱雪费老先生的古怪脾气,单论若木书院黎之松黎老先生,能请动他就是一个大难题。黎之松黎老先生才富五车,但最出名的是他的恃才傲物,当今天子曾三次请他赴京主持科举考试,均被他以身子骨儿经不起大老远赶路为由拒绝。这次赴京,绝对是京城最具爆炸性的新闻。

“对对对,就是这样。黎老先生这一次赴京是受恪郡王所请,想是恪郡王费了大工夫……”伙计趁机跑下楼。

循声而望,只是一个身着天青色锦袍的男子。

“傲雪左郞,举世无双。傲雪左庄主到此却未曾问候,是小王之过,请左庄主这边一叙可好。”慕容朗之起身,微微抱拳。

那人自顾自的饮茶,并不理会慕容朗之。稍后起身回转,直看向阿萱,眼神清澈。“小梅树都开花了,阿萱,你还不回家?”

①.出自《战国策苏秦刺股》

冬日梅吟

品茗居。

“跪下!”左清吟声音一凛。

阿萱直直的跪在他面前。

在阿萱的印象中,左清吟从不曾有过如此的疾声厉色。即便是阿萱烧毁了傲雪山庄的十里梅林,他也只是黯然神伤,也未如今日这般。 可见,她是真的负了他的期望,伤了他待她的心。

“那年,你被送到傲雪山庄,性命垂危,却不肯接受旁人略带可怜的目光。你告诉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你绝不靠施舍怜悯而活’。那个时候的你,是多么的骄傲。”

火海余生,她伤重难治,面目全非;家人尽亡,亲友无踪;只余一身生死未明被送到傲雪山庄,没有人清楚她到底昏迷了多久吃了多少的药,因为那时间实在是太长了,长到几乎所有人都忘了时间。

她永远不会忘掉劫后余生睁开眼看到的那个笑脸:“你没亲人,我也没亲人,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亲人。”

他为她重塑容貌。

他给她取名“阿萱”。

他封存过往助她重生。

他用自己的方式送她一方自由成长的天空。

只是,那样的眼神,痛惜、心疼、爱怜……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再从他眼睛里看到过。

左清吟眼神微闭,语气中多了些舒缓。

“倾尽所有,只是希望你可以避开那些钻研人心的蝇营狗苟,活得简单快乐活得平凡自在活得真实坦然。你不想学琴棋书画就让你远游,你不想在我们势力下生活就消除了你跟青樱雪傲雪山庄相关的一切,就算你常住慕容景之那里,我们是不是也未曾过问一句?现在你钻研权术我还是不想强压,可是你呢?动用青樱雪的暗桩去操纵百官,运用青樱雪的势力去刺探圣意,逼得费老头和黎老先生进京参与一场无聊的论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玩火?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把青樱雪和傲雪山庄全部拉了进来?阿萱,告诉左大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左清吟的眼中慢慢溢出了丝丝泪水……

“对不起。”

是她,运用青樱雪的势力探听到当今圣上想向豪门征粮打渠抗旱的消息;是她,运用她的身份请来了黎老先生和费老先生;是她,给慕容景之献计让他上书就修渠一事进行一场当朝大论辩;还是她,安排将此事在平彦城广为传讲……

阿萱摇摇头:“左大哥,我只是想帮他,尽我所能帮他而已。”

左清吟听到这句话时,脸上也有了一丝动容:“阿萱任性不假,但她决然不会如此不计后果,左大哥想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阿萱点点头。泪水落下。

“不哭,阿萱,”左清吟弯下身子,擦去阿萱脸上的泪,慢慢说道:“不哭。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眼泪又一次喷涌而出,阿萱咬着牙点头。

“封存我所有的过往,又用青樱雪和傲雪山庄的力量为我塑造一个全新的身份,将我送进青樱雪由费老先生亲自教养,还为我取名阿萱,萱草的萱,焉得萱草,爰以忘忧的萱。”

阿萱拭拭眼角,凝视着左清吟略带幽蓝的眸子。

“这一切,非是让阿萱苟且偷生,乃是为她浴火重生。”

左清吟忽地起身,背对阿萱。在阿萱看不到的角度,眼帘一合,泪珠滚下。

“你希望阿萱活得潇洒,你希望阿萱过得开心,你希望阿萱可以随着自己的心去走去生活,你希望她可以像苍穹中飞翔的鸟儿一样轻松惬意。你担心阿萱为人所设计,所以让阿萱学习那些琴棋诗书,但是不喜欢的,你又从不会勉强阿萱。其实都是源于此。如果没有遇到慕容景之,她或许会安安静静的长大,平平静静的走完这一生,但从来就没有如果的,不是吗?”

可是,那个人就那样的突然闯进她的心里,在她丝毫没有预料和准备的情况下,他成了她所有快乐的代名词。见他意气风发豪情万丈的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见他因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得不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人设下的陷阱,看他主张不被重视而无奈的一杯接一杯的饮酒。一个有雄心抱负有为政魄力的人就这样被龌龊包围,她心疼他,她希望尽其所能保护他。

阿萱抓着他的袍袖:“左大哥,当初你说过,一个人的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这句话,阿萱一直都记得。未曾提起,只因从未忘却。”

“阿萱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有了因他而起的喜怒哀乐,生活再不是一潭死水;你们要我学习的诗书琴棋,阿萱正在一点一点的学起;你们不想我接触到的人情冷暖世间百态,我也一一尝过……生活本就是有苦有甜的,若没了苦,便也尝不到甜。往日的小丫头正在一天天慢慢长大,你真的可以放心了……”

左清吟回过身,慢慢扶她起来。

“你跟她可真像!”他把阿萱散落下来的头发重又塞入发髻,一边缓缓的笑,那笑,满是酸楚。“你的母亲,当初……也是一样的……”

恪郡王府。

冬日的恪郡王府便是纯净,只有一处暖阁外种了一树梅花,梅花吐蕊,香气怡人。

“这府里也就这一树梅花入得眼了。”说话间,左清吟又给阿萱的袖子里塞了个暖炉。“那个炉子该凉了吧,换这个。你这手真记不得有哪年是不会冻伤的。”

“你到底带了几个暖炉,塞了一个又一个,这都已经第三个了!”阿萱狡黠一笑,“难不成是这府里饭食质量比不得你傲雪山庄,你打算把我烤熟直接当午餐?”

“这主意蛮好。回头我跟老头子研究一下,争取早日达成你的心愿。”左清吟若有所思后,边点头边帮她把斗篷的领口系紧。

“你跟老头子商量怎么做熟他的高徒,不怕老头子听见了收拾你?”阿萱装作左右张望,生怕被人发现的胆小模样。

“老头子整日忙得四脚朝天,才没工夫搭理我呢,他——额……老头……先生,这大冷天的,你——”左清吟正怡然自得时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小左啊,还知不知道厚道俩字咋写?”阿萱还没找寻他的身影,费老先生那异常特别的声音就铺天盖地的漫了过来。

接下来,费老先生胡子一翘一翘,眉毛也一翘一翘,跟着他嘴唇快速的开合,在他虽然仍是潇洒但已经有了岁月痕迹的脸上组合出各种表情。同样,避开了身份的限制,左清吟尽显他古灵精怪的本事,蹦蹦跳跳窜上跑下,又辅之以自己天生的通常又不会展露人前的刁钻古怪奇言怪语溜须拍马的本事,不一会儿,费老先生的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眼前的这一幕,阿萱只是笑意吟吟看着,看着,就像回到了曾经青樱雪无忧无虑的日子……

当日左清吟拗不过阿萱,随她回了郡王府。只说是阿萱家兄前来,问及姓名时虚拟了一个梅左。阿萱尚未出阁,他随住依莲轩多有不便,念奴便安排人另辟了离依莲轩最近的秋桂斋给他暂住。

温歆也已回了温家,不知为何,温歆和慕容景之的婚期一拖再拖。尚未成婚,她住在景王府总归是不妥的,便直接回了温府,只偶尔来此教阿萱些琴棋诗书。

不多日,费老先生和黎老先生的朝堂论辩结束。有先贤孟老夫子的民贵君轻思想做主,又有当今天子的圣明爱民思想当政,还有一位当世大儒和一位人望名望都不可小觑的费老先生,这场论辩自然是毫无疑问的大获全胜。论辩一结束,二人便先后回了青樱雪和若木书院。左清吟也随着费老先生回了傲雪山庄。

走之前费老先生和左清吟什么都没说。可是,阿萱都懂。

日子依旧平静如流水。

除了阿萱慢慢的开始参与慕容景之对朝政的分析。

如果说当初她的献计曾经让慕容景之对她的能力大为惊奇的话,那么现在,阿萱已经成了他的一个小小智囊。

而这,就是现在的阿萱。

她不能如云初公主阿娜拉,住进他的心底,陪他看尽天下美景;她亦不能如温家小姐温歆,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逐他一世孤寂伴他细水长流。

但她,一定会竭尽全力的待他。

因为茫茫人海,她只愿陪着他,一世红尘。

年关已过,日子逐渐和暖,阿萱时不时的就跑到慕容景之的书房里看书,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天。慕容景之见此便允她带些书回去看,只要事后放回原处就可以。这下算是给阿萱找到事了。整日整夜抱着书不撒手。

这一日,阿萱取了几本书往依莲轩走去,神情有些懒懒的意味。昨儿个她读书读的忘了时辰,睡得晚了些,到现在,脑袋还是一片混沌。这些天她几乎把景之书房里的史书翻了个遍,只觉得有些东西真的不是她想懂就能懂的。闷闷的迈着步子,下意识的把弄手上的紫玉珠串,低头叹气。

两个平日在慕容景之身边伺候的侍从正在幽兰台前唧唧咕咕,看到阿萱过来都是面上一喜,其中一个远远地就小跑迎上前去:“阿萱姑娘!”

阿萱定睛,原是慕容景之的亲随,阿福。

“阿福,是郡王爷回来了吗?”

阿福坐了个揖:“主子在里面,可生气着呢。”

以慕容景之一贯的性子,竟也有大发雷霆的时候,阿萱抬眸,“出了什么事?”

“我们也不清楚,只看着殿下像是震怒,这时候谁敢进去!”阿福苦着个脸。“眼瞅着太医吩咐的进补的时辰到了,姑娘可为我们这做奴才出个主意……”

“原是让我当炮灰来了。”阿萱失口一笑。

“姑娘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这帮奴才,主子总是不会对姑娘使脾气的。”阿福自另一个人手中接过汤盅,低头恳求道。

阿萱淡淡一笑,从他手中接过茶盅。“你先去找念奴,请她遣人去回了朗王殿下和九殿下,就说我今日身子不大舒服就不去承天苑骑马了。也请你们为郡王爷准备两身干净衣裳和洗漱工具,一刻钟后在幽兰台外候着。”走了两步又回身道:“再寻个人去依莲轩跟可儿说下,省的她惦记。”

阿萱端着汤盅走往幽兰台。

半个时辰后,幽兰台议事厅。

“你是说,接下这个差事?”温歆缓缓打开上眼睑,看向阿萱的时候,没有怀疑,却有一丝不解。

“这差事,明摆着就是得罪人的。朗王自己不干,倒把这么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了主子,还美其名曰说是……主子,他推咱也推。”安虎大嘴一咧,话儿便出来了。

“既然阿萱提出了这个主意,那就必然有其道理,若风想请在座各位认真听听。”尹若风看向她的眼神,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期待。

慕容景之的目光看向阿萱所在的方向。那目光的犀利中有信任也有一点不甘心。

当局者迷,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阿萱微理了一下衣裳,面对着慕容景之站了起来。

“阿萱冒昧了。在座的诸位也都知道,郡王爷条件并不是多好。论身份,比不得嫡出长子的当今太子;论礼贤下士,比不得下有集贤院的朗王;论地位,本就比不得皇后所出的三个皇子。让我们大家不顾一切生死臣服的也就是除却这些外在因素的内在魅力,抱负、雄心、才能,这些都是他们无可企及的魄力。可轮到展示的时候,你们——”阿萱扫视了周围的所有人,包括温歆,“你们却退缩了,我想问你们,除了这与生俱来的非凡魄力,郡王爷可还有什么?”

一语出,四座惊。

若要帮助慕容景之重新获取顺恩天子的心意,之前当堂的论辩只是第一步,而现在接下这个任务并且很好地完成它,就是自然而然的第二步。谁都知道这个任务是得罪人的差事,所以只有慕容景之才能去办。

往往,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才能走向最后的胜利。

景之,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阿萱望向景之的目光,带着隐约的哀伤。

秋桂斋。

满目的萧索。

她忘了。左大哥和费老先生都走了。

拿指头敲打着桌椅,清脆的声音便一声接一声地响起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

墙上依旧挂着那幅《梅花落妆》,他还是给她留下了。

他说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应该跟着她。阿萱生母的本名是唤作梅妆的,因酷爱梅花妆,她父亲便作了这名为《梅花落妆》的寿阳公主卧梅图。

“清晨帘幕卷清霜,呵手试梅妆。

都源自有离恨,故化作远山长。

思往事,忆流芳。易成伤。

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一曲《诉衷肠》道尽了多少人的辛酸!父亲母亲,你们终归是幸福的,彼此的守望,即便是不为世人所接受,到底你们还是相守终老了……

不知何时,肩上多了件大红的斗篷。举目,是尹若风那略显悲戚的眼神。

“你又在想梅姨了?”他柔声问道。“左庄主忘了拿走的这副画,倒是惹你伤心了。”

她摇头。

“这幅画是我母亲唯一的遗物,理应由我这个女儿来守护。”

“这么大个人了,还没形没象的,像什么样子。”尹若风细细地帮我把阿萱胡乱一系的斗篷细细地打成蝴蝶结。

“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阿萱白了尹若风一眼,“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都不是自个儿了,你——”

阿萱自知失言,便掩了口。

尹若风自嘲似地一笑,“没事,你说的本没有错。我不做那个人已经很久了!”

见她心下难过,他轻拍了她肩膀。“真的呢,长时间不想那些东西,就不会再想了。”

不会再想?只怕是自欺欺人吧。

忍受剧痛重塑了容貌,甘心抛下血海深仇以另一个人的身份过活。可就是那些记忆,那些有着她的记忆,始终不肯让左清吟施针封住。然而,那样残酷的鲜血和死亡,就如一个罪恶无边的梦魇,将他时时刻刻的困扰。所以,他的眼睛一直是略显悲戚的;所以,就算见了那个人,他也只能佯装不识,相见如陌。

“那些东西似乎真的很久远了呢!”尹若风微微一笑,似有无尽的苦楚。

“那你这次回来,她知道吗?”

尹若风淡然一笑,唇角的悲戚有增无减:“其实她早已经认出了我。”

“怎么会?你们……”你们都没有单独相处过,甚至于没有说过一句话。

惊愕间,只见他的眉宇间透着丝丝的悲苦。

“我也不知道,可是她就是认出了我,就算我换了容貌甚至以往的习惯。”他避开我的视线,从墙上摘下《梅花落妆》,慢慢卷起来。“不然在敕勒,那一声‘清哥’,她又是叫的谁呢?”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穆清已经死了,死在当年的那场灭族惨案里。”说话间,那幅画他已经卷好,确认没有什么后就递给了阿萱。自始至终,那双眼睛都不曾看到阿萱眼中几次溢满却没有流出的泪水。

“尹若风已经答应了左庄主,此事一了,我便回傲雪山庄,从此,再不下山。”

只愿相随

华莲池。

慕容朗之手一下一下打着桌面,阿萱低着头站在他对面。

可儿看一眼把头埋得更低,然后再看一眼,又懊恼自己不该看的,突然想到,其实自己可以回避的,然后一阵高兴,喜不自胜之余略加收敛,蹑手蹑脚小跑了出去。

“怎么处罚随你,我照办就是,别这么干瞪着。”阿萱嘟囔了一句。

蓝衫似春水般清亮,玉冠如月华般宁静,眼前的慕容朗之俊美而清和,正和他的气质——清风皓月,阿萱从不知道,原来这种温润,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击溃人的意志。

她选择缴械投降。

慕容朗之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胆子蛮大,这次更大,无法无天了是吧?”说话间,语气与之前未有丝毫的不同。

阿萱头低的更低,想来这教训是免不了了。

慕容朗之见她不出声,眼睛定定的看着她:“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九弟一向大大咧咧,惯了也就罢了,你这骑马都勉勉强强的丫头片子竟还非要去驯马?驯马也罢了,居然还是那摔死无数驯马师的梅花落!若不是九弟舍了自身安危在那马彻底失控之前将你从马背上带下来,还有你今日在这儿跟本王打马虎?”

阿萱看慕容朗之如此表情,知晓他不过是担心她,悬着的心便落回了原处,大大咧咧的一笑:“昨个儿玩的时候不觉得,今儿个想起来倒真是蛮害怕的。”

慕容朗之倒有些无话可说了,在听到她下一句“不过真的很好玩,改天你带我去吧”的时候,觉得哭笑不得:“这平彦城里有你跟九弟俩霸王在,这日子很难太平了。”话到此处,顿了一顿,“本王记得某人刚才可是说怎么惩罚她都照办是吧,其实也好办,照本王的意思,把《女诫》抄上十遍就是。”

“啊?”阿萱长叫一声,苦着脸:“让我抄《诗经》也好啊。慕容朗之,你别太过分!”

慕容朗之蓦然笑出声来:“你还真打算抄?不过,《诗经》较《女诫》长了一倍不止啊。不过,你不是常说一诺千金吗?既说了便要践行。可把话说在前边,不许找人代笔,若给本王看出来旁人的痕迹……给你三天时间抄写,三天后本王遣人来拿。”

阿萱知道被耍了,狠狠一眼瞥过去,刚才说过的话又不能收回,只能干生气干瞪眼。

慕容朗之常笑却不常常大笑,阿萱总觉得他平日里的温润笑容内里是一种淡漠的疏离,此时的他,张狂豪放洒脱恣意,与一贯的温和从容相较英气逼人。阿萱不免感慨:这慕容朗之可还有什么不称心的。

似是看透了她的心事,慕容朗之笑声停下,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低声叹道:“阿萱,这世上能让我有所遗憾的,唯有一个你。”

他从不对她说任何可以给她困扰的话语,是因为,她曾对他说:我要的,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所以,你给不了。

古人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只因那一瓢,是命中注定的无可奈何。

他不怒不哀不悔,只是遗憾,遗憾而已。

话毕,慕容朗之转身离去。

阿萱失神的望着消失在门口的慕容朗之,无端的忧郁。

很多时候,拒绝一个人,比深爱一个人,要难得多。

夜间风起,又一场雪飘飘扬扬落下尘世。

阿萱裹着被子坐在窗口,看窗外大雪纷纷。

这场雪,缓解了旱情,于天下有利,而于景之,究竟是福是祸?

依莲轩。

因着天气突然转寒,屋子里又生了炭火取暖。

这一日大清早,慕容景之裹了貂裘前往依莲轩,掀帘而进时却见到这样一幕:榻上的人着一袭浅碧色束腰长裙,外披雪色袖对襟短衫,一头长发只用一只古朴的楠木簪松松挽住,在他进门时,阿萱正往暖手炉里添炭,添了一块,又加了一小块,然后盖上盖子,试试温度,负又打开盖子。如此,也不见其烦躁,反而更加专注。

她从不曾在他面前表露出如此稚气的一面,他也不曾想到一开始凌厉霸道现在聪慧机敏的丫头也不过是个年方二八的少女,或者说,他似乎忽视了她作为一个普通女孩的本质。

随着帘子的打开,正在收拾暖手炉的阿萱微斜眼,“进来呗,在门口不冷吗?”

慕容景之回过神,见她又嘟着嘴取出了两块,想是她放多了,就随口说了句:“这种事交给可儿她们去做就可以了,你何必自己弄呢?”

“真话还是假话?”阿萱嘴角一斜。

慕容景之把锦裘交给可儿,往前走了几步,坐到了距火炉最近的椅子上,闻言觉得奇怪,饶有兴味的问道:“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你且说来听听。”

“贪心——”阿萱嗔怪一声,只是将炉子套进天水碧颜色的套子里,手上的活儿不停下,嘴巴也不闲着:“假话是:室虚窗白炉火暖,闭户幸有图书乐。前几天朗之殿下授书时提到了这么一句,左右今儿没事,附庸一把风雅,权当打发时间。”

不待慕容景之说话,阿萱接着说道:“至于真话嘛,就是阿萱实在是无聊了。”她手一拉,暖手炉就装到了套子里。“很多人喜欢那些虚无的附庸风雅,其实说白了大多都是闲的。”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慕容景之暖暖一笑。

阿萱从榻上下来,将暖手炉放到慕容景之手上。面对慕容景之诧异的目光,阿萱理所当然的回答:“这天又不冷,屋子里也生了炭火,我干嘛还要抱这么个火炉子。”

慕容景之顿觉哭笑不得。

依莲轩里笑语不断,阿萱不知道,慕容朗之此刻就在门口。他不进去也不许人通报,只是站在门口。

他,今日的安排,全都无用了。

“不要告诉任何人本王今天来过。”慕容朗之转身离去,不带一丝犹豫。

“我已经上书父皇,请此职务。”慕容景之朗朗一笑。

“你不怕吗?”阿萱拿干净的帕子擦了手。

“怕什么?”慕容景之把手放在炉子上,炉子里的温暖仿佛连他的心也一并暖热了。

“豪强势大,百官弹劾,群情激奋。”阿萱直视慕容景之的眼睛,不带躲闪。

慕容景之神色淡淡,仿若事不关己的冷漠。“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呢?”

“一个不慎,那条路,就断了!”阿萱拿了炭夹子往炉子里又添了几块炭,那炭火烧得正旺,青紫色的火苗上下扑腾着,这几块炭加上去火势反而小了许多。最旺的时候添一把多余的柴或许就会降火扑灭,就如同这世上的极少有人关注的荣辱得失,盛极则衰的道理。

这个道理,这一次阿萱要好好的利用。

“有她在,我什么都不怕!”慕容景之的笑难得的恬静。

那个她,阿萱无比清楚的知道不是她,也不是温歆,而是那个已经随风飞翔到天空的人儿。

阿娜拉,你何其有幸,能赢得他为你痴心若此!若有朝一日他可以如此待她阿萱,她或许便愿足了。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珏。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原是这阕词。阿萱浅笑,那日她取了新做的糕点去往慕容景之的书房,就在他的书桌上看到了这一阙词,墨迹未干。当时心下一片凄然,终究在他心里,没有那个人就仿若失去了光明。可是慕容景之他不曾知道,他之于她,也是一种同样的光明。他愿意追随阿娜拉,却不知阿萱也如他般愿意追随着他。

慕容景之的神色在那一瞬有过略略的失神,虽然只是一瞬,还是被阿萱捕捉到了。

“天上人间,有你有我。曾经沧海,缘为君故。这曲词是这样理解的吗?”

平彦城外。

高峡平湖,恍如明镜。

若是花开时节,荷花袅娜,荷叶翩翩,花叶交映,无边无岸。

一叶小舟,翩然其中。

船头一人,蓝袍一袭,皓月清辉难掩其出众风姿。

美人如花,花丛流连,他目光落处,往往空无一人。人人皆说,朗王殿下清风皓月,怕是这世上难有人入得他心。却无人知,他的心,早住下了一个人。她去了,他便将心空出来,用回忆填满。

这个地方,有他和她全部的回忆。

从相遇开始,他和她,不是吵就是打……她似乎从来都不像个女孩子,在她面前,他从来都不是旁人眼中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四子,只是一个会哭会闹会耍性子的小男孩。她嘲笑他,笑他居然连个女孩子都打不过;他嘲讽他,说她就是个刁蛮任性的野丫头。

他不曾告诉她自己的名姓,她也未曾说过自己的姓名。她只说自己叫阿和,他便唤她阿和。

她有个极其宠护她的哥哥,还有极度纵容她的父母,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羡慕的。羡慕到,总是对她冷嘲热讽。她没什么反应,到后来,她问他:“你是不是很不快乐?”

是的。他很不快乐。

他的父皇,他的母后,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只是看到他的大哥,他的所有努力都是那样容易的被抹杀。他从未想过要跟他的太子哥哥一争高下,却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希望得到父母的赞扬,他甚至很羡慕他的三哥,淑妃娘娘美丽善良,最重要的是她爱自己的孩子。他告诉她,自己最大的愿望是,他的母后能在他生日的那天,亲手为他下一碗清汤面。愿望达成的那日,他捧着面跑到这里,却不见了她。

从此,再不见她。

她说过:我永远守着你,永远陪着你。

他乳母死的那一天,他第一次醉酒了。他告诉她,说自己的乳母死了。他以为她会问什么是死了,不曾想她问的却是一句:你是不是很难过?他一瞬间就懵了。她踮起脚尖,像个大人一样拍拍他的肩膀说:那我陪着你可好?

他又懵了,说:你也会走的,你会长大,会嫁人,也会……死。

她抱抱他:我不嫁给别人我嫁给你,我永远守着你,永远陪着你。

他眼睛睁得老大:你知道嫁给我是什么意思吗?

她白他一眼:当然。娘亲说,夫妻就是要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到老。我娘亲很聪明的哦。

他唇角溢起一丝浅笑:“阿和,十一年零三个月,我终于等到了你。可是你却忘了我。不过不要紧,我还记得。我会一直一直守着你,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需要。”

谢家村。

一个相当平静祥和的村落。

阿萱到这里已经将近一个月了,村里的日子平静而祥和,每天安安静静的,为生活而忙碌,为家人而努力。

这样的日子,是属于每一个人的追求。

阿萱也一样。

在谢家村,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有一天可以跟景之一起这样的生活,即便只有一个月甚至一天也是好的。可她知道,他的心太苦、太累,这样的生活对于他,近乎是一种奢侈。

谢大娘空闲时总是笑吟吟的跟阿萱讲那些她年轻时候的故事,以及那个已经去世十多年的谢大叔。提到当年谢大叔总是偷偷的今天给他送块布料明天送盒胭脂,她就这样的为了这些小恩小惠上了他的花轿,这样的“断送”了自己的青春时,脸上总是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左清吟说过: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幸福,只要看他的眼睛,真正的快乐是眉眼皆笑的甜蜜。从这点上来看,谢大娘无疑是幸福的。

每天阿萱都跟着谢大娘到田里干些农活儿,说是干活儿,其实不如说是跟她做个伴,每次阿萱都只是在田间地头拔拔草拉拉绳,因为她真的是不会做农活的那种人,怎么学都不像那么回事。

“这些日子阿萱也累坏了,今天咱改善伙食,吃饺子!”谢大娘取了几棵萝卜,放在盆子里涮洗着。见她又坐那里愣神,打趣道。“阿萱又在想他了?”

那萝卜青翠如初,保存了一个冬天,竟然还是这样的新鲜。

“没有,只是想,都现在了,那萝卜怎么还能保持它的清脆?”阿萱挽起袖子端起谢大娘洗过萝卜的近乎泥汤的水倒掉,又舀了一瓢干净的水倒进了谢大娘面前的盆子里。

谢大娘把萝卜放了进去,“这萝卜在秋天收了后,就用油纸包着装到袋子里,然后挖个坑把它埋了,这样就能让它在整个冬天里保持着一开始的新鲜。”

见阿萱再度沉默,谢大娘又接着说道:“或许是因为它从没有见过阳光吧,没有得到也就不存在失去。”

没有得到,也就不存在失去。

是啊,对于景之,她的这段情如果一直埋在地下,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可以一直这样陪在他身边?

“阿萱姑娘——”突然间安虎闯进了她的视线。

慕容景之,他到底还是念着她的。

自阿萱借住谢大娘家以来,隔三差五就会有人送些衣食过来,虽然住在谢家村,日子倒也是过的悠哉悠哉。

有一次,有人送了套缀满百合的绿罗裙到谢大娘家,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小小的做工极为精致的香囊,香囊里装着的是一绺青丝。

这一缕青丝是他为她而落吗?阿萱将香囊放到心口。若有如此,她再无所求了……

这一次,他直接遣了安虎过来,确实非同寻常。“姑娘,你快去看看吧,主子这次遇到麻烦了!”

彦安城。

一所无名小院。

如安虎所说,前门处果然已经围了好多的人,阿萱和安虎只得偷偷从后门溜进去。

慕容景之所居房外守卫站立。阿萱尚未到门口,就被他们拦住了。

“郡王爷还在里面吗?”

见守卫点头。阿萱向安虎使了眼色,安虎出手将守卫缠住,阿萱趁机闯了进去。慕容景之既然说了不见任何人,又在这里安了这么两个守卫,再通报也是无果,不如硬闯来得干脆利索。

走进屋子,阿萱遥遥的便闻到了一丝丝酒的气味。找寻中,便见到了坐在地上的慕容景之,他乌发披洒肩头,手中握着酒瓶,松垮的衣襟上酒气浓重。

慕容景之,静静的望着刚闯了进来的阿萱,眼神冷冽如清秋霜雪。

“这么多年里,再苦再难你都过来了。”阿萱狠下心,劈头盖脸就是这样一句。“现在局势大好,又何苦为难自己?”

“我的母妃,是世界上最高贵的女人,他们可以骂我,但是绝不可以诋毁我的母妃。”慕容景之狠狠地甩了酒瓶出去。酒瓶砸到墙上,四碎开来的瓷片和酒水将那面墙弄成涂鸦一片。

阿萱也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又怕安虎挂心,便朝外喊了一句:“安虎将军,这儿没事,你们谁都别进来。”转而朝慕容景之走去,阿萱坐到他身边,拿起一瓶酒,在手中转动。“没有人可以诋毁你的母妃,更加没有人可以辱骂恪郡王。你自个儿不倒下,谁又能将你推倒?你今日如此,莫不是在告诉定国公他所言不虚?”

慕容景之拿过阿萱手中的酒瓶,一个用力攥碎了酒瓶,酒水四散开来,喷了他二人一身。

“更衣。”慕容景之眉目间凌厉依旧。

阿萱轻舒一口气,低头见到地上的碎片染着斑驳的血迹,心中一惊,拉过他的手,细碎的瓷片陷进在他满是血迹的手掌上,登时大喊:“安虎,快拿伤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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