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相知
彦安城。
慕容景之的房间。
阿萱用银制的镊子把瓷器的碎片从慕容景之满是血迹的手掌心一个一个的夹取出来。用沾了水的丝帕,将夹出碎片地方的血迹擦干净,然后再取另一块碎片……最后上药,包扎。
一切收拾妥当,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慕容景之已梳了发髻换了衣裳坐在议事厅,清容俊朗,除了略微的消瘦,一如往昔。
阿萱坐在僻静角落里,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握着的是那个装满青丝的香囊,她将香囊塞到袖袋里,淡淡一句,便掩住了平原安虎他们的争论。“别人或许可能走投无路,然慕容景之当真没有办法了吗?”
慕容景之脸色宁静如水,那眸子依然犀利。“有。”
“那为什么不用?”
平原站起来。“因为,那是下下策。”
阿萱缓步走到大厅正中,环视四周,冷笑一声,将酒一口饮尽。“这件事,可有上策?”
杯子落在桌子上时瓷器清脆的碰撞声在此时,异常清晰。端坐上位的慕容景之全身一震,一时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你是要……”
阿萱攥紧了手,不长的指甲刺得手生疼生疼,她努力保持着面容上的冷肃。“那些人怎么会甘心唯你是用,朝中反对的势力存在一日,这粮食这劳力你就一日征不来,担心过程,便不关心结果了吗?得罪豪强是为下策,那无法完成圣旨可是上策?”
慕容景之顿时明白,稍稍吸了一口冷气。
这些他何尝没有想过。
只是他从不曾想过,这世上他慕容景之还得思虑再三的事情竟被一乳臭未干的小女子如此道破。
“阿萱姑娘,你是要——硬抢?”安虎的脸色突然惨白,“那些人随便一个可都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啊!”
“别人暂且不说,定国公就第一个不能动,他与皇上虽与血脉无关,却是数十年生死征战拼出来的刎颈之交,而今他兵权在手,如果……后果不堪设想。”平原额上汗出不尽。
“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动一动脚,天下或许还得晃上几晃。只是我记不大清了,当初辅助皇上登基的功臣们,庆国公、定国公、左相方林轩以及安国将军穆远,谁能告诉我,如今他们是个什么状况?”阿萱长久的望着大厅墙上挂着的那副字,缓缓问道。
平原制止了安虎他们的回答,仔细想了想,又不得其解,只得束手道:“平原愚钝,不知姑娘此举何解?”
“自安国将军穆远死后,定国公一病不起,不过四十多岁的年龄,你不会天真的以为这病,是真的吧?”阿萱把目光从‘清和’二字上移开,冷笑一声,问道。
平原一惊,不敢作答。
安虎他们心中也是震惊不断。
历朝历代,功高震主,是为君王大忌,尤其是手握军政大权精明能干又野心勃勃的臣子。四大功臣中,穆远领兵最为出神入化,无论当初反叛真相究竟如何,在满门被清洗十多年后的今天,都已经没有必要去追究。左相方林轩虽身居左相,却只是文人一个,且其二子赋闲在家不涉朝政;庆国公满腹韬略,却是个死忠的主儿,其胞妹妹被封皇后长甥被立为太子。三人中最为野心勃勃的定国公却一病不起……
慕容景之饶有兴味的看着阿萱。
“再问,郡王爷手握圣旨腰挎龙泉,他们为何迟迟不肯按圣旨办事?”阿萱坐在末座上,朗声问道。
其余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征粱在座的,望着安坐首位面容冷峻的慕容景之,想必都已有了答案。
打井的差事若是可以完全周到自然最好,但问题是这本来就是一件无论如何都不能做到不损完全无伤周到,既然如此,何须犹豫。与坐以待毙相比,速战速决,或许就是最好的法子。
慕容景之腾地站起来:“安虎,我们走!”拿过平原递上的马鞭,静静的不带一丝感情。
在他走过阿萱身边的时候,她感到丝丝遥远的细微的寒意。
从梨雪院出来后,他就在慢慢的发生着各种各样的变化。缓慢的甚至于根本看不到的发生着,一天一天的,到现在,已经让阿萱偶尔的不寒而栗。如果说之前的景之是一只随时可以展翅腾飞的鹰枭,内心骄傲神采飞扬,那现在的他就像一湖平静无澜的水,再难看清他的内在。
这样的景之是不是才适合去追逐他君临天下的梦想?
其实与她何干呢?有那一缕青丝,她已满足了。
夜色清凉如水。
夜却很暖。
春日的夜一直是这样暖暖的。
守着郡王府的尹若风已经把消息给发出去了,相信不多久,弹劾慕容景之的折子应该就会摆满顺恩天子的御案了。同时,恪郡王慕容景之为民请命不怕得罪高官的形象也会在慢慢树立在百姓心中。顺恩天子民间走访时应该也会听到这些传闻。
尹若风跟她说:“这件事一结束,我便要如约离开。”
他说:“照顾好自己,要好好的。”
他告诉她:“我知道你会为了不顾一切去帮景之,我不拦你,只是请答应我,永远不要伤害她!”
阿萱没有答应他。
他若要恨的话,那便真真切切的恨吧。关于景之,阿萱不能给任何人以任何的承诺,便是她,若是必要时,也是会其中的一颗棋子。
不觉间,身上多了件衣服。
“夜里凉,也不知道添件衣裳。”语气中没有凌厉。
阿萱心下一暖。“都处理好了吧。”
“你什么时候开始钻研这些权术了?”,慕容景之就着阿萱坐下,坐在石阶上。
阿萱不语,用手抱紧了膝盖。
“我没别的意思,只希望你能平安快乐,无需事事操心费神,凡事有我,再不济……”
“有慕容景之在,还护不住一个阿萱吗?”看他着急,阿萱笑着回了一句。
凡事有我,是不是他希望自己可以保护她?是不是说明他心里已经慢慢有她的影子?她那么想要靠近的地方,是不是已经靠近些许了?可是,太晚了。她已经卷了进来。这不是房间,进去了可以再出来,这是个深彻无比变幻莫测的漩涡,一旦牵涉其中就很难离开。他不想她牵扯太多而没了后路,可是就算无路可走无路可退又有什么关系?她在乎的就只有他,只有他而已。
“这一次,非同寻常。”
“慕容景之还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呢?”阿萱微微一笑,张开手看着自己这几天慢慢长出的指甲。
借住谢大娘家干活是不好留长指甲的,可她这浑身上下最得意的也就这指甲,估么着快该走了,就又留了起来。指甲远比人心变得快,短短几日,就长出来好多,原先光秃的手指上十个指甲光洁可人。
“是啊,我还有什么没见过呢?”他腰上带着的是阿萱还给他的那块幽兰佩。
“我的嫁衣。”阿萱狡黠一笑,“我的嫁衣,你可是从不曾见过。”
“带着嫁衣,遇到喜欢的人就嫁给他,缘由心定,这就是你想要的?”他将玉佩放在手心,眼睛定定看向阿萱。
阿萱静默不语。
她的嫁衣只为了那个由命运和造化决定的缘分。这嫁衣因他而毁,是不是一开始就注定了那个缘分就是他?可是嫁衣毁了是不是又说明她跟他有缘而无份?罢了,反正无论如何,她都要陪着他,看他实现自己的抱负雄心完成自己的梦想。
“那嫁衣,我确实不曾见过。”慕容景之避开了阿萱的眼睛,将目光投向别处。
阿萱见他嘴角抿紧,这是他心中凄然的前兆,阿萱心中突地一跳,有些后悔说了那句话。然就是须臾,慕容景之重新看向她,看似犀利的眼睛深处似乎有着温情的波光在荡漾,荡漾到了阿萱的心头,让她迷惑沉醉。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眸子清亮,突然握住她的手:“跟我走!”
跟我走。他说,跟我走。
他的手很大很暖,阿萱的手紧紧地攥着,自离开青樱雪后,她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踏实安静。
慕容景之想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道:“等我一会儿”
阿萱等在原地,不多会儿就听到了轻快地马蹄声,是慕容景之骑着他的宝贝御风到了跟前:“上马。”
阿萱握紧他向她伸出的手,被他带上马背。
“坐好了。”慕容景之口中温热的气息在阿萱耳畔萦绕,阿萱无端的迷离。
两人共乘一骑,慕容景之从后边窝着缰绳,阿萱低头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因微微用力而骨骼分明,像是蕴藏着一种力量,他的手臂和胸膛在阿萱周围围成一个环绕,这种感觉,安全,温暖,因为知道有所恃祜所以可以全身心的放松依赖,永远不会被遗弃。
这样的安心,阿萱从不曾有过。
她带着这样的心情抬头,正遇上慕容景之低头俯视的目光,脸上一红,避开了。
“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
……
驾着御风,真好似御风奔跑。
他靠近她的那半侧脸,在黑暗里无比清晰。
“伏身。”
阿萱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慕容景之摁到鞍上。只闻得一声剑啸,便觉寒风擦肩而过。那一刻,她原与死亡擦身而过。
御风骤然发力,如惊雷闪电般跃往前方。
风声呼啸,周遭的一切景致都向后掠去,耳畔是他镇定不紊的呼吸,他紧紧揽她入怀,手中寒剑似暗夜星光,劈开浓重的夜幕。
数十个黑影逼到身前,他高高举起长剑,阿萱望向他,那双眸子,在夜色中犀利如鹰。战马惊嘶,兵戈呼啸,刀剑刺入皮肉,剑气划破夜空,腥热液体喷溅而出……忽觉一阵阴寒,阿萱拼尽全力挣扎着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那支携带着剧烈阴寒气息的毒箭,在逼近她心口的地方,为一道剑气驱逐,坠落马下。
“抱紧我。”他低低开口,冷静如常,却倏然冰冷。“无论如何,都不要松手。”出神间,他将她压到心口,大氅忽降,将她密实包裹。她安然贴紧他的胸口,一动不动。
剑气呼啸,金戈交击,血腥浓重,以及骨肉相折的闷声响动。阿萱的耳正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衫,她清晰地听到他心跳的声音,感受他心脏跳动的节奏。心,无端的安静了下来。她不知道他们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前方会是什么,漫天的黑暗中,想到身后的他,想到与他同在,她什么都不怕。
她从大氅里钻出来,却见他眼睛微眯,唇角上扬,手中长剑干脆利落的一划,最后一个人瘫倒在地上。剑气森森,幽冷生寒,他的眼睛,犀利的骇人:“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想要慕容景之这条命,他还没这个资格。”
他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坐稳了。”
御风长嘶,踏尘而去。
他的手一刻都没有离开,始终紧紧揽在她的腰间。
他松松挽在脑后的发丝在奔跑中愈发松散,御风一个跳跃,他满头青丝如九天银河铺泻开来,披落在他肩头,飘散在春风中,洋溢着满满的自由气息……
阿萱真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就这样跟着他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再也跑不动……
一路奔跑,一路前行,阿萱的唇角微微扬起了笑意……
御风步伐很快,很轻盈,虽然带了阿萱和慕容景之,又历经一场大仗,依然欢跃的奔跑。不多会儿就跑到了山道上,看样子,像是一路向上,大约两个时辰过后,天亮时分,二人到达了山顶。
慕容景之缓缓勒马。前方已无路。
阿萱坐在马上放眼望去,不由得赞叹。从这座并不高耸的山峰上远远望去,秀丽山河尽收眼底,在自然的和谐中,偌大的城池好似只手可握。江水奔涌,东流入海,人仿佛立在这无边无际的天地之间,袭胸顿时开阔,思维无限伸展,只想与这自然的苍茫天地的和谐融为一体,化作清风,自在飞扬。
“怕吗?”慕容景之问道。
阿萱一仰头:“曲水抱山,青山绕水,山水祥和,有何可惧?”
慕容景之并不言语,阿萱循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才发现,御风的前掌正是一处悬崖的尽头,再往前一掌……便是万丈深渊。阿萱倒吸了口凉气。
慕容景之失口一笑:“我还当你多大胆子呢,知道怕就好。”
慕容景之翻身下马,伸出手,阿萱借着他的手跳下来,一起站上崖边的巨石。
掌心一阵湿濡,细看,是触目惊心的猩红。抬眸,他的大氅上,有着大片大片的深色渍迹。
“你受伤了!伤在哪里!”阿萱掀开他的墨色大氅,找寻伤处。
他按住她的手,笑道:“男女授受不亲。”
阿萱脸一红,也顾不得什么,惶急脱口:“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伤在哪里?”
慕容景之不说话,定定的望着她。阿萱看他大氅湿透,内着的黑色劲装也有斑驳的血迹,也看不出伤口在哪里,一时间慌了,抓着他的大氅不肯松手。
“我没事。我没受伤。”他低低的开口,语气极为轻柔。
阿萱呆呆的,没有反应。
“都是他们的血。”他脱下大氅,向她证明。眼泪刷的流了下来,阿萱觉得不妥,忙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将我保护的很好。”慕容景之叹息,眼睛里弥漫着无尽的暖意:“看把你吓得……傻丫头,你很怕我会死掉吗?”
一个死字,让阿萱心中又是一紧:“不许你死!我不许你死!只要我活着,就不许你死!”
慕容景之一震,久久不语:“我不会死的。”
阿萱忽然发现慕容景之的大氅还在自己手里,想起来自己刚才……脸刷的红了,猛地撒了手。
慕容景之饶有兴味的看着她。
“在这里看日出一定很美!”阿萱挥舞着双手欢呼道,满脸的兴奋。一个趔趄,差点掉下去,慕容景之一把拉回她,再不肯松开。
好一会儿,阿萱有些不自在:“你还是放开我吧,我保证不再闹。”
慕容朗之理都不理,翘起二郎腿闭上了眼睛,连带着阿萱也半躺在巨石上。
“我先睡会儿,你自己玩儿,不用管我。”半晌,慕容景之淡淡的说出了一句让阿萱哭笑不得的话。她倒是想玩,问题是那只手还被他牢牢地握着呢。
慕容景之抿嘴轻笑,这丫头现在一定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也罢,在府里这么压抑,这样给她个放纵的机会也不错。
不知道过了多久。
玩了半天左手对右手游戏的阿萱也睡着了。
后来,她略觉得有些冷,一个温暖将她包裹,随着暖意围绕的还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无限的柔和。
他说:有我在,你大可安心。
阿萱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沉沉入睡……
一意一念
依莲轩。
从彦安谢家村回来后,阿萱心里出奇的安静。
许是他带她杀出重围时眸子光闪的犀利;许是安山封顶同观日出的温暖;许只是一句“凡事有我”的感动;许是他睡梦呓语一声“云妹”的失落;或许,只是那锦囊里的一缕青丝……
有无数中可能,也会是这无数种可能。
他手臂环绕她的安全温暖,她记得。
他寒剑如虹时的清冷眸光,她记得。
他长发铺泻肩头飘散如风,她记得。
以及,安山顶上,磅礴、张扬的日出。
她倚着他的肩恬然入梦,梦中只有他浅浅的笑……
待他将她唤醒,正值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升起,冉冉而升的笑容洒满了东方天空似鹰羽一般的云朵……
身法如龙,剑气如虹。兴起,他跃上崖边古树挥剑而舞!满树枝叶也像是为剑之灵气所染,飘飘悠悠,洋洋洒洒,一如一场被曦光踏碎的东方云霞。那碎落的云霞随着日光落在他与她的发上,额上,衣上……
在这场迷离的烟花中,她似是闻到了日光的悠悠馨香……
即便日后遇到再美的阳光,那一天的霞光,都是她此生再难忘记的馨暖……
华莲池。
“阿萱姑娘,您就收下吧。我若是这么原封带回去,王爷定会责罚我的。”慕容朗之派来的人一脸的为难。
桌上的檀木盒内,只有一簪一珥,发簪耳环都是最简单的款式,象牙的材质也并不贵重,只那耳环的坠子和发簪的簪尾,都嵌进了雕刻成梅花形态的南国红豆。
阿萱将盒子盖上,不再看它。
“不会的,他性子好。”
那随从一脸苦瓜。心里嘟囔着:那是您老人家啊,不是所有人都有这待遇的。
阿萱像是明白了随从心中所想,劝道:“到时候你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就成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总不会太过责罚于你。”
随从听了前半句,心说这还是个蛮明事理的姑娘,一颗心刹那间暖暖活活,正欲起身,却听到后半句——总不会太过责罚于你。那颗心登时拔凉拔凉的……思忖间,却听到一人润声说道:
“本王爷从未对你说过重话不代表本王不会生气啊。今儿个我算是明白了,这好脾气也不尽是好事。”
慕容朗之缓步而来,对他一扬手,他像是如获大释似的,嗖一下就没了影儿。
阿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慕容朗之会亲自前来,笑道:“通常性子好的人发起火来才恐怖呢。”
“你这似乎是在拐弯抹角的数落我脾气不好净吓唬你。”慕容朗之笑语吟吟。
“哪有啊。”阿萱浅笑。“小女子我便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儿。”
慕容朗之唇角弯出一个弧度,“那就收下呗。反正也算不得贵重。”
“算不得吗?”阿萱自嘲似的一笑,复而说道:“‘一簪一珥,一生相约’,可担得起一个‘贵’字?象牙红豆,入骨相思,可称得上一个‘重’字?”
他说,一簪一珥,便可相伴一生。
他说,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阿萱的诗书是你所教。阿萱明白,殿下岂会不懂?”
她又一次拒绝了他。
慕容朗之坐在榻上,难得一见的用手支着头,脸上是轻微的失落,他沉吟片刻:“不过是普通的簪子耳环而已,你若不喜欢就罢了。这话……太见外了。”
阿萱无言以对。
每一次的拒绝,每一次的刻意回避,在他清风皓月般的笑容中都是那样的苍白。她情愿慕容朗之只是逢场作戏虚情假意,她甚至希望他是带着某种目的刻意接近利用,若是这样的话,她或许会比现在快意轻松许多。
依莲轩。
阿萱回到依莲轩的时候,就见到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紫色裙装放在床上,上面摆放着几个珍珠质地的珠花,边上搁着一个做工精致的檀木盒子。
阿萱把珠花拿开,抖开衣裳,顿时惊呆了,太像了。
棉布的质地,因其上精致的丝绣而显得无比贵重。前襟和裙摆上遍布的白色梅花,在浅紫布料的衬托下,如新摘下般鲜艳明媚。珠花也都是最简单的式样,却因为珍珠的质地与衣服相得益彰,远远看去,高贵典雅,大方有度。
这样的衣服这样的搭配,她曾经见过一套。
青樱雪中最美的梅雪居,是一个女子的闺房。她小时候经常偷偷溜进去玩。在飘荡着梅花清香的屋子里,无论是摆放了各式首饰和梳子的梳妆台还是摆放有序的桌椅,甚至桌底床下的犄角旮旯,都是一尘不染,好似主人随时会回来一样。让阿萱最为念念不忘的是那大衣柜,衣柜里摆放着无数套简单大方却精致无双的衣衫罗裙。这就是其中一套。
阿萱将衣服放到床上,轻抚着衣服上的梅花,心里涌起一阵哀伤。
这衣服虽好,却也证明了,她到底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她从来都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便是那日安山观日出,他的眼睛,看的也不是她。
手触到了檀木盒子,温润的感觉,拿起,打开,是一支晶莹剔透温润非常的紫玉钗。
那支紫玉钗莹润非常,紫色嫣然,做工细致,造型也很是精美。而且,如果她的流仙裙没有撕碎的话,这只钗其实正好搭配。
想到此处,阿萱不禁宛然一笑。
她的流仙裙,早就成了碎片。
她的嫁衣,早不在了啊。
郡王府。
春日渐暖,依莲轩外的荷花池冰已尽化,带着微微凉意的春风吹过,缓缓泛起一丝涟漪……
阿萱在依莲轩的日子虽不似谢家村般的农家恬然,却也是自在闲适悠然自得。
慕容朗之照常授课,授课方式却是千奇百怪。
比如,在讲到“天人合一”的时候,他会带着她取来盆大的海碗,盛满细沙,覆上草皮,缀以彩石,辅以碎花,再从王府花园中挑选嫩绿的枝桠植入流沙中,便是一盆清新自然别具一格的诗意盆栽。
比如,在讲到“曲水流觞”的时候,他会带着她参加好友小宴。顺着九曲十八弯的溪流,众人三三两两席地坐下,有人依着花木,有人靠着栏杆,有人对弈,有人闲谈,有人和诗,也有人独坐……不相熟的琴师弹奏或高雅或简朴的乐曲,侍女将盛放了酒杯的托盘放在溪流上,随水而流,乐音听,杯盏停于何处,何人便执了杯盏……
慕容景之还如以前一样,隔三差五到依莲轩里小坐片刻。教她用箫吹奏宛转悠扬夹杂悲戚的《梨花香》;听她讲些关内关外的风土人情;偶尔也跟她讨论一些朝政,当然,关于朝政的事自他们从彦安城回来后就越来越少提及了。
在旁人看来,慕容景之待阿萱,亲密程度几乎胜于王府未来的女主人温大小姐。只是,阿萱却觉得,他离她越来越远,她再努力,也无法触及到他的世界。
依莲轩。
阿萱把笔扔下,不耐烦道:“都练了两个时辰了!”
旁边磨墨的慕容朗之浅淡一笑,提笔,挥毫泼墨间,雪白的宣纸上赫然出现四个大字:穆风清和。
“穆风清和?”阿萱疑惑的念道。
慕容朗之并不解疑答惑,只淡淡说道:“你的字,进步空间太大。好好练字很有必要。”
阿萱嘟起嘴,不清不愿的拿起笔,练了起来。
他在帮她。他什么都没说,可她知道。
他教她她练字的笔法,是慕容景之最惯用的。
大约一个多时辰,阿萱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慕容朗之取了帕子放到她手边:“擦擦汗吧。”
阿萱搁下笔,噗嗤笑了出来。
慕容朗之疑惑道:“恩?”
阿萱也不说话,拿了帕子,走到他跟前,踮起脚,擦去了他脸上沾染的墨迹。擦完后,把证据摆到他面前:“我诚心诚意的请教你,身为七尺男儿,你是如何把这墨汁印到脸上的?”
慕容朗之脸不红心不跳,音调平平,十足的冷暴力:“你今儿个是不是还想再练一个时辰?”
“……”
阿萱坐下,一伸手,从他手中接过李子咬了一口。
慕容朗之随手取了本书翻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怎么没见你穿过那套绿罗裙?”
“哪套啊?”
“就那件缀满了百合的绿罗裙啊。”
阿萱闻言一颤,吃了一半的李子滚落地上。
与罗裙一起送来的,是那个装了一缕头发的锦囊。那身衣裳,她喜欢的厉害,除了随他一起安山观日出那次,再不曾穿过。
只穿过一次的绿罗裙,除了景之和安虎他们,旁人如何得知?
除非那衣裳本非慕容景之所赠……
可……若是如此,那香囊那头发也必不是他的……
“有点大了,不很合身。”阿萱佯装手酸,活动着手腕。
“哦。”慕容朗之眼神一沉,书页挡住了他的脸。
琴声幽幽。
在数十遍乃至上百次的练习过后,那曲《梨花香》,阿萱弹得甚是纯熟。
曲终。阿萱,心却憀然。
“进步神速。现在你的琴艺已经不输我了。”温歆笑着轻轻鼓掌道,眼睛里满是赞许。
“昆山凤凰叫,大燕牡丹笑。谁人不知温家大小姐精通乐理冠天下。如能赶上你的十分之一,我想莫说蠢笨如我,便是那些略有些造诣的琴师也该欢呼雀跃了吧。”阿萱起身离开那架琴,坐到温歆对面。
“念奴你听听,有她这么夸人的吗?”说话间,温歆净了手又拿帕子擦干。
“当然没有啊。”念奴将洗净的茶具从柜子里取出来,一一摆放在桌子上。
“你看吧,人家念奴都说了,都不带这么夸人的。”温歆夹了炭到小火炉里,看那火焰差不多可以了,就把小水壶放到了火上。
“还没说完呢。”念奴眼睛一眯。“哪里夸你了?分明就是事实。”
温歆摇摇头,只专心致志的冲泡她的茶,再不理阿萱和念奴。
看温歆泡茶真的是一种享受,行云流水的动作,一举一动都透出骨子里的华贵和优美。她将茶壶略顿三次,把茶水倒进一个小杯子里,然后又取一个杯子扣在那个斟了茶水的杯子上,转眼间,两个茶杯就换了位子。
依莲轩满室的莲花清香,似被茶香取代。
“要不要尝尝?”温歆把茶递给阿萱,眼中满是吟吟的笑意。
“温姐姐的茶自然是要好好尝的,一杯可不够!”阿萱忙接过杯子,那茶水在白瓷杯子里,显得青翠纯净,甚是好看。
“温姑娘可不能偏心,顾此失彼可不是大家所为啊。何况这杯碟茶具都是我清洗保存的。”念奴一边耍弄着嘴皮,一边坐到琴旁,试了一下音,然后慢慢的调着弦音。“你们弹完琴走了,我还得时时去调琴,你说,为了照顾你们这帮人,我又干这又干那的,最后连杯茶水都没人给,唉,命苦啊……”
“你这张嘴啊,怪不得予之老夸你口才奇绝。”温歆又斟了一杯,笑吟吟端给念奴:“尝尝,这杯味道如何?”
“啪——”的一声,茶杯摔到地上,热气在温歆身上蔓延。念奴一边低头说着“对不起”,一边寻了帕子擦拭着温歆身上的热水……
可是,阿萱分明看到念奴眼中一闪而过的光泽,只有一瞬,可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念奴,你拿套我没穿过的罗衫给温姐姐换上吧。”
说完,阿萱便有些后悔了。她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只是为了证明一个她早知道的真相吗?
不出阿萱所料,念奴取出的衣服正是那套浅紫的裙衫……
阿萱将茶水一口饮尽。念奴,你为什么非要告诉我呢?
那套裙子根本不是阿萱的尺寸,阿萱拿到裙子的时候就知道了,可念奴为什么又非要让她知道那是温歆的尺寸呢?给她留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难道不好吗?
有些事有些人不是看不懂,只是不愿意看懂。
“不足一年,你从宫商角徵羽都不懂到现在曲艺精湛,堪称进步神速,这次我赞你聪敏慧智,你再不能推了吧。”温歆以加点水降温为由谢绝了阿萱换衣裳的安排,只是吩咐丫头用绢帕擦干净了衣服上的水,边擦边笑道。
阿萱心知温歆是为了她才没有更换湿衣,故作轻松道:“前有你后有念奴的,一个阿萱算的哪门子的聪慧,你就夸吧,我不禁夸的,哪天我飘起来脑袋碰到了房顶,你给我上药就成了。”
“成啊,反正为了你这常年受伤不断的身子,尹先生也没少带药,你不怕疼,我又怎会不舍得这举手之劳呢?”温歆掩口一笑,眼神里透出无限的玩味。
阿萱闻言笑的像得了什么宝贝似地,而后清清嗓子,郑重其事的对着边上站着的可儿道:“可儿,虽说这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温大小姐也不是个失信于人的,你刚才可是听到了,如果哪天我磕了碰了的,你一定要先去尹哥哥那里取了药来,再去请温大小姐移步给我上药,记住了吗?”
“就数你口齿伶俐。”温歆扬手,蹲在她身边给她擦衣裳的丫头退了下去,温歆轻飘飘看了阿萱一眼,道:“这知道的呢,是你一贯的好口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教的,你算是把我沉稳端方的名头给毁了。说说,怎么补偿我。”
阿萱瞪着眼,朝温歆看了一眼,耸肩道:“你也前可没现在这么不讨喜。”
“你以前对我也没这么轻松自在啊,处处小心步步谨慎的,到生怕我会设计你似的,好在现在不那么生分客套了。”温歆不客气的回了一句,然后笑了起来。“我奉召明日要进宫里去陪陪淑妃娘娘,可能要去些日子,我不在,这王府就由你多多照料了。”
一个眼神,所有的侍从,包括念奴在内,便都退了出去。
那样的气场,生生的把阿萱的拒绝堵在了喉头。
温歆握住了她的手。
“女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直觉的。念奴虽得力,然我总觉得她不简单,往直了说就是觉得她太过神秘,若说这能掌这一府事务的,我更属意于你……”
阿萱笑的极不自然,把手拿了回来,放到腿上。“阿萱不想管这些。梁园虽好,非久恋之乡。阿萱总要离开的,。”
温歆诧异道:“离开!你甘心吗!这么长时间了,我怎么看不出你待王爷的心思?你爱慕的人是个值得天下女人去爱护的男人,没有什么需要对我隐瞒,温歆便是嫉妒天下也不会去欺瞒伤害于一个如你这般活得真挚的人。”
“温歆,我的心,你不懂。阿萱生在江湖,也只能属于江河湖海。”阿萱直视温歆的眼睛。“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房间霎时沉默无声。
阿萱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双犀利的眼睛,以及眼睛的主人。
“还是被你看出来了。”温歆浅浅一笑。“亏他还下了严令不许告诉你,我就说嘛,以你的聪敏怎么猜不出他现在的情形。”
这种笑,与慕容朗之标志性的高贵和慕容景之眸子里的傲气一样,都是他们身份地位的一种自然而然的体现。
“之前的布局,虽然让景之恢复了亲王的爵位,可人心却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
阿萱手指绕着丝帕,丝帕缠着手指,“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百官不过是缺一个头领而已。你也该猜到了吧。”
“阿萱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早就设下了这连环局?”温歆脸色刷白。
心若连环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夜间的依莲轩,依然是冰凉的。
华莲池的荷花,因着水温的缘故,正待开放。在满池的清荷里,阿萱总是会想起一个跟荷花有关的故事。
那个故事,是真实还是梦境,阿萱并不知道,只觉得莫名的熟悉。亭亭玉立的风荷,粉雕玉砌的小女孩,清冷殊贵的少年,她都觉得很熟悉,可却着实没有什么印象。
她又想到,这故事,或许是她被封印已久的记忆,或许只是她所思所想的一个梦,她分不清楚。
尹哥哥跟她说:如今,你是阿萱,与往日再没什么干系。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阿萱,与以前自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干系,可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她也记不得了。
不知不觉间,身后一阵风起。
“来仪公主下嫁方少华,你可知道?”慕容予之不冷不热问道。
阿萱不语,半晌,点点头。
“来仪公主与少将军穆清两情相悦,早就立有婚约生死相许。这个你可知道?”慕容予之负手而立,冷冷又问。
阿萱又点了点头。
慕容予之踏前一步:“是你做的吗?”
阿萱还是不语,只蜷着身子,坐在石阶上。
“看来是了。”慕容予之的声音昭示了他内心的失望和愤怒。“旁人告诉我时,我还不信,还警告那家伙,再诋毁你,本殿下就活劈了他。可为什么,偏偏是你?”
慕容予之的失望和愤怒因着阿萱的沉默不语燃得更旺,想起文阑接旨时的凄然悲怆心死成灰,满腔怒意难以控制的汹涌澎湃,忍不住一把抓住了阿萱的衣领,将她提到自己面前。
“你明明知道她已心有所属,你明明知道以文阑的性子,这样的生活会让她生不如死,你明明知道……”
“对不起。”阿萱开口。
慕容予之的手一下子松了。失去了他的力量,阿萱重重的摔在地上,却没有任何感觉,她好像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了……
“你要帮三哥摆脱困境,无可厚非,可为什么要牺牲文阑?这些年她过得还不够苦吗?”近乎疯狂地慕容景之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动也不动地看着阿萱,眼神里深处的悲痛让阿萱努力平复的心再度陷入痛苦:“这不是临时起意,一开始你就想好这一步了。从朝堂论辩到征粮修渠,一步一步你都设计好了,滴水不漏。你说你不会下棋,可为什么我们都不自觉的成了你的棋子?究竟是我们太傻还是你太狠……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可怖?”
他说的没错,从慕容景之接任务开始,这一步阿萱就想好了。尹若风太了解她了,所以才会跟她说:“我知道你会为了帮景之而不择手段,只是请你答应我,永远不要伤害她!”。
她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关于来仪公主文阑,她不配再说什么。
之前的布局虽然让顺恩天子对景之除了戒心,也让他再一次恢复了亲王的爵位,成为仅次于皇四子朗王殿下的景王殿下。可是,得罪了的豪强势力和各级官吏却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平复的。消除他们敌意的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靠当今朝堂深得百官尊崇的左相方林轩,有方相相助,百官对慕容景之就算再怨再恨再不满也不至于太过生分。而拉拢的方式无外乎就是联姻,方林轩膝下两子,长子早已成婚,唯剩幼子方少华尚未成亲。论及各方面条件,自幼同景之关系极好的来仪公主文阑就是最佳人选……
与景之一向亲近交好的来仪公主下嫁方相幼子方少华,这件事本身就标示了方相落户慕容景之的阵营。便是方林轩投诚,太子也好,旁人也罢,都决然做不到心无芥蒂,各有心思的联盟,连散沙都不如。
尹哥哥,我终究还是负了你的嘱托……
阿萱眼角流下一滴泪。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恐怖,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的变硬变得陌生变得自己都再看不清……
“文阑告诉过我,阿清还活着,他在哪里?阿萱,你告诉我他在哪里,现在只有他能救文阑,就算浪迹天涯也比在这红墙绿瓦的牢笼中受煎熬要好,他在哪儿,你告诉我,你说!你说!”慕容予之攥紧她的手腕,紧紧地攥住,生疼生疼。
“是我对不起文阑,事后被谴责遭报复万劫不复也都由阿萱一力承担。”阿萱惨笑一声:“殿下你有没有想过,文阑为了一个已经改头换面再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人这样下去就一定好吗?”
慕容予之闻言颤了一下,扶住了身边可以依靠的东西:“改头换面?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你的意思是说,他还活着,他真的活着,阿清还活着……”
慕容予之的眼睛瞬间被晶莹充满。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逃先生的课一起被父母责罚,他们一起为亲上战场而苦练武艺骑射,他把祖传的护心镜赠给将要上战场的他,他为了他和文阑声嘶力竭的控诉……他在战场上代表着两个人一起奋勇杀敌,战争结束,他四天四夜不眠不休骑死了六匹马,结果回来后,只见到了被灭的穆家满门,那条血河,在他的脑海里一寸一寸缓缓流淌,从不曾逝去……
阿萱望着慕容予之,望着嘴唇颤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的予之……
“他没有死。”许久,她说。
他眼中浮起一抹欣喜,随后慢慢的化成了忧愁,那愁绪,可载得动他心底的伤痕?
“他可好?”
只三个字,他可好。
或许对于慕容予之而言,最重要的是那个人还活着,活在这世间,还好好地跟他共同呼吸这一方的空气。
可是她该怎么回答呢?
活得很好吗?不可否认,那个人确实安然的活在这世间,可在这世间有生命就是活着吗?能安然无恙来去自由就意味着活得很好吗?背负血海深仇却不得报,忍受剧痛重塑了容貌压制了仇恨改换了记忆,完完全全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存活,残酷的鲜血和死亡的气息将他时时地魇住。遇见她,是天意,相遇相知不能相认,这又何尝不是他命运轨道里某种无言却弄人的造化?这样的生活,较之当时死去又能好的了多少?
“文阑让我托你把这个交还给他。”慕容予之黯然间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玉坠,那坠子晶莹剔透,青翠欲滴。
接过,细看,分明是一只木瓜。
投以木瓜,报以琼瑶,永生为好。
文阑,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还之木瓜,是一种放弃?还是告诉他,若还相爱,便拿着这坠子来寻你?
“她还让你捎句话,只八个字。”慕容予之苦笑一声,再不看她。
“江头江尾,君心我心。”
阿萱心一颤。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文阑,你到底还是要等他的,只是,负你相思意,是他此生难偿的宿命……
到底,她和他,都欠了你……
亏欠的,都是你……
“文阑说,她不怪你。”慕容予之黯然离去,只留给阿萱一个仓皇离去的萧索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