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萱紧紧咬住嘴唇,抚着那枚木瓜坠子,文阑虽不怪她,她又岂能原谅自己?
颤抖,坠子从手间滑落……
若非那条红绳绕在她腕上,那玉石木瓜便是碎片一堆……
阿萱望着自己的手,不停颤抖的双手。
她这双手,再不配拿取这般纯净之物了……
幽兰台。
推门。很是清净的气息。
还是一盏灯,一个人,一颗心,满满的都灌注在手里的那只鼠须笔端。
“你来了。”慕容景之并不抬头,手中的笔在腕力的运转下,似风中杨柳,阿萱不用看也知道那张雪白的宣纸上是怎样的印迹。
走过去。
跟以前一样。
那纸上,只有一个偌大的“雲”字……
她心一下子颤抖……
搁笔,审视着又一个“雲”字,慕容景之唇角渐渐浮起一丝笑容。
他的心里还是只有云初公主吗?那她呢?他的关心他的照顾又是什么呢?罢了,不想了,这一刻,她能看着他浅浅的笑容,难道还不够吗?阿萱,你要学会知足,学会知足才能快乐。
“听念奴说晚上你没吃东西,我就给你熬了碗粥,”阿萱忙打开食盒,端出那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粥。“还是热的……”
慕容景之搁下笔,抬头。“阿萱——”
“恩?”阿萱稳了稳手中的粥碗,让碗壁避开掌心的烫伤。掌心处被烫伤的地方,虽已擦了药,此时仍是火辣辣的,一阵一阵的疼。
慕容予之取了张纸,将那张纸平铺在案上,才缓缓对她说道:“你以后别做这些了。交给下人就可以了。”
“哦。”阿萱心下一丝丝的失落。
对待感情,人总是有这样的分裂性,即便事前做了多么充分的准备,可一旦事情降临,还是会让你猝不及防,黯然心伤。
若可以用她换回云初公主的性命,他心里可会有他?
只可惜,没有这样的如果,云初公主在慕容景之心里就是那青幕上的皓月,她在最美的时候以一种绝美的姿态离开,所以她将会永远的停留在那个最美的年华最好的青春岁月。而她自己,只能是他永远看不到的那颗星星。
以前总喜欢说星月辉煌,可事实只能是皓月清辉印心间。一颗星,总是很难让人记住,更不要说爱慕了。这样的结果,这样的路,是她自己所选,哪怕不惜代价,也要将它走完。
依莲轩。
“你是不是很不快乐?”
慕容朗之语气清浅,仿若就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的平平淡淡。可是这句话,分明又是直入阿萱心扉的残忍。
理智,冷静。
从景之被囚她下定决心要学习权谋之术开始,冷静和理智就已经在她心里深植,长大。她再也做不回那个任性妄为的阿萱了,那个想哭就哭想闹就闹想跳就跳的阿萱了。
“文阑出嫁,你心里苦,痛就哭出来!”慕容朗之轻拍着她的背,眼中是完全不同于景之的清亮和澄澈。“你只是一个女孩子,不需要那么冷静自持。”
所有的感情在那一刻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阿萱再也无法控制,只能任它汹涌宣泄。
“对不起……”她反复念着这几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
哭得累了,仿佛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待她醒来,发现,她正斜倚慕容朗之身上。
被她依着的慕容朗之就那样的坐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窗户外的天空已然渐黑……
“你醒了。”慕容朗之轻揉着被阿萱压着的那个肩膀,脸上的表情是说不清的安静。
阿萱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抻着在她睡觉时被压皱的对襟。
慕容朗之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身子有点踉跄,语气依然温和:“若想大醉一场,就跟我走。”
“我等你两刻钟。”慕容朗之有些蹒跚的走了出去,想是一个下午的静止不动,全身酸麻了。
对于一个几乎不会喝酒的人而言,大醉一场是多么奢侈的事情!对于她,酣畅淋漓醉笑一场,竟然如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不用两刻钟。”阿萱苦涩一笑,追上前去。“我现在就跟你走。”
朗王府。
静若轩。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皆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既然得意,就须尽欢!朗之,干!”阿萱端起那杯琉璃红,眨眼间便饮进了肚中。
琉璃红,如血鲜红,又唤梅花露,是江湖人称“倚梅郎”的穆远为心爱之人阿四姑娘梅妆所制,历经七十三道工序精心酿制而成,酒成之日,天下皆醉。多年前,倚梅山庄一夜倾覆,此酒失传。
不错,这就是她父亲为她母亲所酿制的酒,只是当年因为太小不曾沾得些许清酒,后来长大了,这酒也早就失传了。虽然傲雪山庄和青樱雪都有,但左大哥和费老先生不许她饮酒,故而,直到现在,别说梅花露,一般的清酒都不怎么沾染。
也不知慕容朗之从何处得到了这梅花露,而且正好拿来给她。真不知是巧合还是他精心的安排。
“左大哥说,父亲是极爱母亲的,我一直不相信。今日尝了这酒才知道,原是真的呢!”又一杯酒下肚。
“初尝香醇,后面却酸涩苦极,可不就是爱情的味道吗?”手一松,杯子落在了地上,清脆的响声反加深了阿萱的醉意。“老头子曾说,父亲从未给母亲任何名分,却给了母亲除名分之外的一切……被父亲那样的爱着,母亲一定很幸福吧,被人全心爱着真好……”
慕容朗之静静的看着阿萱,看她胡闹,看她放纵,看她宣泄,看她故作癫狂的咋咋呼呼,看她偶尔懵懂的傻傻哈哈,看她神志不清的倾吐心事。恍惚的觉得回到了十一年前的荷花池畔。她还是那个刁蛮任性的小女孩,他依然是那个小男孩。
“难受的话就哭吧。可能很多人都会跟你说,不要哭,不要哭。可有个人跟我说过,难受了,就要哭出来。阿萱,哭出来,不要怕!”他温柔的看着她。“这里,只有你,只有我。”
他早就遣走了所有的侍从丫鬟,让这个傻乎乎的丫头可以完全彻底的放纵,她平日里太压抑自己了,压抑到连他都觉得心疼。在他的想象里,她不该是这样,她应该是生在阳光里长在花丛中,不知道何为伤心和眼泪,如盛夏时分的荷花一样纯净美好。若是那样,他拼尽一切也会护她周全。可在他见到她的时候,却觉得,这才是他的小女孩,这就是他的小女孩。无论她经历了什么,忘却了什么,变换了什么,她依然在荷香悠悠的季节,走回了他的生命。
“我为什么再也找不到自己了?”阿萱扑到慕容朗之怀里嚎啕大哭:“为什么我找不到自己了?我对不起费老先生,对不起尹哥哥和文阑……我的心好恐怖……恐怖,我是不是不像个正常人了……他是不是就是不喜欢我这个样子?景之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慕容朗之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将她头上多余的发簪一个一个给摘掉了,反正她也不喜欢头上有什么压束,既然要放纵,那就彻彻底底的放纵吧,全去了也好。
“朗之,我是不是特别多余啊?明明知道他心里只有云初公主,明明知道他要娶的定是温歆,明明知道天底下也没几个人能真正的伤到他,我还是那样的不顾一切想要去保护他,这是不是太傻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慕容朗之摘下她耳后藏在发见的流苏,帮她把头发解开,“爱情的路上,从没有错与对,只有愿不愿意和甘心不甘心……”
昏昏沉沉,阿萱再也分不清了方向,都不晓得手脚应该怎么放。
景之,是你吗,是你扶着我吗?是你在对我说话吗?可是那分明是朗之的脸……
渐渐地一片漆黑……
她似乎忘记了一切……
“你一直在守护着他,可知道,我也一直在守护着你……”
山重水复
阿萱最后的记忆是一个人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温柔低语:“是不是很害怕?”
他问她害不害怕,是的,她很害怕。
他抚上她的乌发,声音略有些低沉的安慰她:“你不要怕。我不离开。”
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她脑中一片茫然。
她怕什么呢?她怕尹若风眼底沉沉的宠溺与凄凉,她怕费老先生一言不发的伤心和失望,她怕左清吟言不由衷的失意和冰冷,她怕研墨不给她做点心吃食的惩罚,她怕寻纸脸色凝重的清冷,她怕在景之心里可有可无的存在,她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和朗之对峙,她怕予之一颗赤子之心终不能保持……
她什么都怕,她什么都不怕。
她怕,孤独。
她怕,被遗弃。
她自己都不相信,她最怕的,原是漫漫红尘踽踽独行。
可是,那个人跟她说:你不要怕,我不离开。
尹若风曾对她说:你没有家,天下都是你的家。你没有家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天下人都会是你的家人亲人和朋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宁愿这天下与她无关。
她没有父母,没有兄妹,没有师父,没有爱人,甚至名姓。所有对她好的人,都会有自己的家人,就像寻纸和研墨,就像景之和温歆,就像尹若风和他的爱人,他们都会在某一天完完全全的属于某一个人。那个人,从来不是她。
傲雪山庄她住的开心,却在去往青樱雪后再未能回还;青樱雪她住的惬意,仍是有四海为家的一天;依莲轩她住的安静,却注定了不能久留……
四海流转,山水寂寥。原来,这世间,从没有一处山水一间草房一个人是真正的属于她。
那个人,跟她说:你不要怕,我不离开。
她居然真的就不害怕了。
“我好像一直都在等你。我觉得你不会来,可是你来了,我很高兴。但我知道,你一定还会走的。可是现在有你在,我就很高兴……”
她听到他低低地说:“我不走。”
昏昏沉沉中,她仿佛做了一个梦,好长好长的梦,梦中有着像画卷一样徐徐展开的青山绿水,有着澄澈空明的蓝天白云,有着清新玉立的遍地风荷,有着自由来往的飞鸟游鱼,有一叶小小的竹筏,还有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以及一个眼神清冷的少年。
小女孩扯着他的袖子,不依不饶:“你哭你哭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小男孩巍然不动。
“我才不管呢。”小女孩死死扯着他的袖子,不肯撒手。“你心里苦,哥哥说,难受了,就要哭出来。
男孩弯下身子,揉揉她的脑袋……
画面转换,她似乎回到了跟景之共乘一骑的那个晚上……
她懒懒的坐在马上,极目处四周静寂,她抬眸:“你说,如果我们一直走一直走,会走到哪儿呢?”
他遥望远处的山峰,笑了笑:“想知道?那一起走下去如何?”
阿萱抿唇不语,许久才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点头:“天大地大,你想去就好。”
“如果半路上累了倦了不想走了,怎么办?”
他连思索都没有,直接回答:“那就找个房前是水屋后是山的地方安家。屋后咱们种上梅花,院子里就植兰花吧,门前的水里,正好栽种清荷。这样,一年四季,咱们都有花可赏有景可观。”
阿萱暖暖一笑:“那吃什么?”
“这就得你负责了,可愿为我洗手做羹汤?”他侧头看着她,低声笑语。
阿萱失口一笑,柳眉一扬:“只要你敢吃。”
阿萱在夜色中冰凉的手指被身后的他暖在手心,他满不在乎的说:“这话说的,难不成你不是在做饭,是在调配毒药的时候顺便加了几粒米?”
“你的感觉很敏锐。”阿萱吃吃笑道。
“说真的,我们再辟出一块地,用来种菜。你喜欢什么,我们就多种一些,你觉得好不好?”身后之人抵着她的耳际,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却很好听。
阿萱一口答应,心里很甜:“好啊,我们多种些木耳小南瓜胡萝卜,还有银丝包菜金叶木菇,最好再养些鸡。”
身后之人轻轻环住了她:“都是我喜欢的,你呢?你喜欢什么?”
阿萱有些诧异,景之今天似乎有些奇怪。她回头,想看看慕容景之那双眸子是否依然如鹰犀利,却发现,身后一片清风皓月。
那个人,分明是慕容朗之。
醒来,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姑娘醒了!”守着阿萱的小丫头异常兴奋。
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
“醒了?”慕容朗之的声音传入她的耳膜。“睡了这么多天,肯定饿坏了,先起来吃点东西。我在外面等你。”
听闻此言,阿萱才发现自己早已是饥肠辘辘。
这时候,阿萱才想起,这里,原是朗王府的静若轩。那一场酒醉,她竟然想不起来什么。好在朗之遣走了侍从,而朗之,又是她最不用担心什么的人。
那一场梦,只是梦而已。
只是一场梦。
现在,她已醒了。
不消片刻,梳洗过后换了新衣的阿萱坐到桌前开始吃东西,慕容朗之确实细心,考虑到她多日未曾进食,摆上桌的都是很清淡且利于消化的食物。
“我睡了好久吗?”
“也不算很久了。”朗之站起来,先给她盛了碗粥,又夹了些小菜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神色不动的继续说道:“不过七天而已。”
听了前一句,阿萱放下心喝了一口清粥,在听到后一句的时候,激动之余差点卡死,还好,皇天保佑她命不该绝。不过真有掐死他的冲动,想想那家伙也是个文武双全的主儿,把自己的实力掂量来掂量过去的,还是老老实实吃饭最合算。
阿萱瞟了慕容朗之一眼,见这家伙看着她吃饭还一片神态悠然的,登时觉得这世界太不公平了。
“吃饭也不会安安生生的吃。”慕容朗之,拿起帕子擦拭着阿萱唇角的粥渍。“这么大年纪了,总不至于还得本王来喂你吧。”
因着费老先生的缘故,阿萱从不让自己在言辞上吃门子亏,也不只是咋了,近来屡屡落了下风,现下气呼呼道:“俗话说得好,由其弟必有其兄,以前还老奇怪你跟予之的性子怎么差了那么多,今儿个才发现,你们俩倒真的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以为表情总会变变甚至发个火儿的慕容朗之在阿萱猜度目光的注视下,慢条斯理的道:“这个你倒是真的错了。”
阿萱一口粥呛到了嗓子眼。
慕容朗之瞥了她一眼,用帕子细细给她擦拭,一边擦一边懒懒的说着让阿萱想把粥泼到他脸上的话:“九弟那点子本事都是在我身边时间长了耳濡目染学了一点,不过本王爷风度翩翩平日懒得像他那般胡闹,你若是诚心讨教,为师倒是可以亲自传授你对付九弟的法子,管保他一败涂地之余见到你和你的名字就退避三舍。”
阿萱见自己难有优势,索性吃自己的菜喝自己的粥,也不理会,只在最后补充了句:“那你可以跟老头子切磋切磋……”
慕容朗之浅浅的笑着,眼前的这个丫头,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提到青樱雪中人时,眼底的笑意是真正的温暖亲切。
慕容朗之看着这笑容,心里满满的满足。
话音未落,一侍女走了进来,在慕容朗之耳边说了句话,慕容朗之的笑凝到了他俊美清秀有如清风皓月的脸上。
“再吃点儿,吃完,就回去吧。”恢复了一贯优雅笑容的慕容朗之转向阿萱,柔声说:“景王府,有人来接你了。”
依莲轩。
数日不见,已有了丝丝生疏之感。
“姑娘回来了。”念奴从里屋迎了出来,面容如往常一般平静。“可儿她们每天都会开窗通风洒水打扫,姑娘看着可还好?”
回来?阿萱蓦然觉得依莲轩,是她所离不开的
“念奴,谢谢你。”
念奴微微点头,便离去了。
前所未有的寒冷。
窗外已经返青的青草绿树,无一不在昭示着春天的美丽,可是,为什么阿萱还是觉得那样的冷?
“你回来了?”掀帘而进的温歆笑着给阿萱打招呼之余,让人将她带来的那把琴放到了琴架上。
那是一架看上去就觉得很古老的琴。
温歆随手拨了几下,琴声清泠,如淙淙流水。
“今日,你用这把琴弹首曲子,若能有琴香弥漫,你就出师了。”
阿萱端坐琴旁,双手轻轻拨动琴弦,那琴朴实无华,然触手便觉温润,果然是好琴,只是……
“笑看人间,痴人万千。白首同倦,实难得见。
人面桃花,是谁在扮演……”
《梨花香》从指尖流出……
中途,阿萱再难继续。她将手放到弦上,避开温歆一如以往亲切柔和的目光。
“来仪公主的事,你不怪我吗?”
温歆默不作声,不多一会儿,她侧目窗外:“怪你什么?怪你帮了景之?怪你帮文阑躲过了吐蕃的求婚?还是怪你用让她下嫁方少华的方式断了她的退路逼她放弃阿清?”
阿萱,手握紧了琴弦。
“你不过是做了我们想做又不忍心做的事而已。”温歆语气淡然,似乎没有什么情绪。
阿萱的手,一点点松开来,手从琴弦上滑落腿上。
“这些年,文阑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一直坚信阿清还活着,为了这么个近乎虚无的可能,常常走南闯北去找寻那个人。她孤苦了这么久折磨了自己这么久,也该放下了。况且方少华,虽不如阿清将门之后才华绝代,却也是个文武双全的翩翩公子,他也是真心爱慕文阑,有他照顾文阑,比旁的人总是要好一些的。只是……可惜了阿清……”温歆声音有些许的哽咽。
阿萱把头埋到琴弦上……
他们都知道。
阿清永远不会回来了。
温歆擦去了眼角的泪,重新绽放了一个微笑。“继续弹,别停。”
夜色中,一轮清月,夜空就此彻亮。
“时过境迁,故人难见。旧日黄昏,映照新颜。
相思之苦谁有敢直言……”
琴弦上,落下一滴泪,流到了琴上。
瞬间,琴香四溢。
景王府。春意和煦。
阿萱支开了可儿,寻了个僻静角落。
尹若风在慕容景之之前就回了青樱雪,费老先生左大哥用笔研墨寻纸他们也已经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了吧,他们想必会很失望……
记忆中她让费老先生最为失望的那次,是她因背不出所有关羽梅花的诗而受到责罚时冲他大喊:“阿萱到底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那一次,费老先生一言不发的回到房间里。
那背影,寂寥的胜过伴着雪花飘洒尘土的梅花。
事后,两人都将这件事搁浅,再不提及。
很久以后,寻纸跟她聊天时,叹了口气:“对你,师父他纵是再气再恼再失望,也不会真的与你计较,师父恨的不过是他自个儿罢了。你以后……莫再如那日一般让他伤心失望了。”
阿萱方知道,他与她谁都不曾忘记。
这一次,她伤害的远不止一个,他们,可还会如从前一般包容她?
最起码,予之再不会拿她当知己好友了。
念奴口中的慕容予之,这些日子全变了个样子。
他对她,是失望透顶了吧。
不知不觉间,月上柳梢,已然过了黄昏。
她,漫无目的的在王府里乱转,转来转去,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哪里,更不知如何才能回得依莲轩。
回?
阿萱叹了口气,对着渐渐升上天空的明月苦笑。
一个“回”字,这分明是拿依莲轩当家了,这个“家”,是景之给的,朗之予之温歆都是她的家人。然而,这个家,可能会是她的吗?
风过,清香之气扑面而来。
转过回廊,竟到了华莲池。
华莲池一望无际的湖水展现在眼前,湖岸遍布的垂柳嫩芽,已然抚着水面,湖面上,碧叶连天,远远望去,月光似最薄的绡纱笼着湖面,阿萱似要沉迷其中,沉迷这悠然迷人的梦幻。
阿萱沿着湖岸的垂柳,闲闲散步。摘下一片柳叶,清脆嫩绿,置于鼻下,仿若闻到了春天的所有气息。一个没握紧,柳叶飘然落下,阿萱的心也随着它飘飘荡荡。
伤春悲秋,她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呢?
忽然之间,悠悠笛声想起,阿萱诧异的抬起头,见到不远处的归云亭上,潇洒一人。
青衣长衫,他的眼睛,她看不清。
清亮的笛音从他唇中翩然而出,有如夏日蝴蝶,时而翩翩欢跃,时而哀伤起舞,时而清高飘逸,时而悠扬低诉。阿萱似被蛊惑,默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望着那个青色的身影。月色清冷下,湖面上有人黯然神伤。阿萱低头,凝视着那个影子。那影子,是他,还是她?
一时间,四周静寂,只留慕容景之的笛声在湖面上空起起落落飘飘荡荡,那笛音,一丝丝绕她进了其中,再难走出。阿萱在心里勾画着那人的轮廓,那人的面庞,以及那双摄她心魄的的眼睛,画着画着,阿萱唇角升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情深清浅,缘起缘落,谁又能说得清楚断的明白?
死生相依,海枯石烂,这样的奇迹,谁又能遇得到?
若无缘,她已然遇到他,切情根深种难以自拔,若说有缘,为何她总觉得自己至于他,完全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就像他手中的风筝身上的配饰,只一根绳子的牵绊,线断了,缘分是不是也就断了?
笛声骤然停歇。
慕容景之望向垂柳下的一抹倩影,悠然静寂。
她与他,相对而立,凝眸月下。
阿萱猛然后退,撞到了柳树上,一个趔趄,好在没有摔倒,在慕容景之愕然发愣的时候,她快步跑开,这里,她一刻也不想多留。
留下,是错。
离开,是劫。
错与劫,她都想逃离。
如果不知道怎么面对,逃离,或许就是唯一的办法,也是她,唯一能做的选择。
不多时,笛声重又响起。
那曲子,一改之前的宛转悠扬,换做了满心的清寂与愁苦。
阿萱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像是要阻隔笛声进入耳朵。
那首她早听过弹过无数遍的曲子——《梨花香》。
“梨花香,却让人心感伤。愁断肠,千杯酒解思量
莫相忘,旧时人新摸样,思望乡。
为情伤,世间事皆无常。
笑沧桑,万千泪化寒窗……”
依莲轩。
阿萱颓然停笔,把写了半张字的宣纸揉成一团,扔到了地上。
地上,已经丢了好几张。
她,仍是静不下心来,紧紧握住笔,眉头皱成一团。一连三日,都是如此。她从不记得自已原有这般消沉和狼狈的时候,除了茫然不知所措,就是心烦气躁失魂落魄。只要一闭上眼睛,那日月下的情形就出现在她眼前,在她脑海里。
当天夜里,夜色如常。
阿萱用一刻钟的时间收拾好了行囊。
刚才,青樱雪的十一号信鸽带来了左清吟的亲笔书信。
一如往常的简洁,只有力透纸背的“当归”二字……
阿萱打开门,却见慕容予之浅淡的容颜……
青樱流连
青樱雪。
“你说——这就是青樱雪?”慕容予之诧异地看着阿萱拍拍手准备进入的那间小屋。
阿萱看到慕容予之如此诧异的表情,不由得仔细审视了一下她要进的那间屋子。登时感觉——他确实该诧异。
略显破败的三间草房,院子里乱七八糟种了各季的蔬菜,丝毫见不到传说中的花草香树。墙角下堆着些已经劈好的柴火,墙壁上挂着类似于萝卜干南瓜丝腊肉之类的食物。
“确实不大像哈。”阿萱搔搔头,笑笑。
传说青樱雪得名就是因为满园的青梅、粉樱、梨花雪等各种传奇而珍贵的花草香木,每每鲜花盛开,香溢满园,加之有身着各色彩衣的童子来来往往穿行其间,笑容浅浅,说话甜甜,谓之人间仙境也不为过。今天被告知眼前这个修补起来工程量相当不小的小破屋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青樱雪,她琢磨着,只要脑袋不傻的,都会认为这是个绝对的玩笑。
“死丫头,回来也不知道提前报个信儿!”在慕容予之怅惘之际,浑厚的声音从屋子里透了出来,随之出来的就是一个精神隽烁的老头,须发皆白。一见是阿萱,胡子就翘了起来。
慕容予之这才回过神来,这个人,他认识,他绝对认识。传说中,青樱雪费老先生风仪卓然,才识高绝,精熟诗词,冠绝箫琴,通古博今,昔年携剑携笛,游学四方,抚剑吟啸间,墨宝画作遍布大燕山山水水,尝有人于“天下第一绝壁”青山岩壁上见到他的题词,自此,才名侠名天下皆重。然费老先生为人甚是低调,世人见其真容者,十个指头都数的过来。只是……如此人物,慕容予之见了,不仅见了,而且,那人物的两次出场,慕容予之此生都难忘了。
费老先生双手叉腰,胡子一翘一翘,满是赞许道:“还知道回来看看老头子,不错,有进步。”
阿萱眨巴着不大的眼睛,仿佛在说:“我想您老人家了嘛。”
费老先生一脸得意,还故作大方的一扬手:“得,别这么看着我,老头子知道自己很可爱很招人喜欢,但你也不至于这样看着老头子吧,让人误会了怎么办?”
“……”慕容予之很无奈的耸耸肩。
阿萱不笑了,眼睛圆睁。
“我的宝贝丫头,我就是再可爱,也不及你一分啊~” 费老先生忙颠颠的跑了过来,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跳到了阿萱面前,巴巴的望着阿萱。
阿萱微眯了眼,重重的鼻音:“哼——”
费老先生一脸谄笑:“看看老头子,变帅了没?”
慕容予之忍不住笑出声来。老头子一眼瞪过去,本来杀伤力十足的眼神,在刚才一连串的惊吓下,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阿萱在费老先生毒舌冒出来之前,忙换了颜色,拉拉费老先生的衣袖,指指予之,又指指自己。
“哦……有个人呢!”费老先生恍然大悟。
阿萱脑门立马冒出了几滴汗。心说:老头子,能不能别这么给我树敌,我活这么大容易吗……她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费老先生朝着屋子喊道:“用笔,还不快把客人带到客房去,老在我灶台上跳上跳下像什么样子!”
话音刚落。“哦哦,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一连三个知道了,伴着用笔独特的娃娃音传了出来。
“要不是你好吃懒做逼着我一日三餐的给你做饭,要不是你非要研究什么糕的做法把灶台弄得一团乱糟,要不是……”一连串的要不是,用笔提着围裙跑了出来,手上握着个大铁勺,额上正中一个黑灰印子,左脸上有用毛笔写的一个硕大的“盐”字,在看到阿萱的时候,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睁得老大。
阿萱一边笑一边清嗓子,亏得她这样的性子也能有把可以捏出水来的好嗓子:“你这双分不出男女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不能睁这么大,太祸害人了!”
不等用笔开口,就又继续说道:“你做饭又没放盐?跟你说多少回了,你随便下点药让老头子几个月吃不出来味道,他就不会嫌你做饭难吃了。哦,对了……今天不是你做饭吧,我近些日子肠胃不是很好诶……”
用笔眼睛眨巴眨巴,咧嘴一笑,举起那双手,诚然一只手中还握了大勺子一个,一个挥手,勺子就奇准无比的落到了在门口空水的水桶里,他的两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阿萱的脸就捏了过去。阿萱下意识挪步的时候突然唇角一丝坏笑,她保持着不动的姿势,等用笔过来她立马蹲了下去。这一躲本不要紧,只是身后还有一个白衣胜雪毫无防备的慕容予之……
青樱雪。
青梅,粉樱,梨花雪。
“现在你感觉如何?可是你想象中的青樱雪?”见慕容予之在樱花树下发呆,阿萱打趣道。
“精致灵动,却缺乏了草房那里的自然。”慕容予之轻拂去了阿萱发髻上的落樱。“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会是这个性子了。”
自那日慕容景之出现在依莲轩门口,送她回往青樱雪,他对阿萱的态度,就有了转变。
“拜那个费老头所赐,几乎没人知道他们眼里犹如仙境的青樱雪只不过是真正的青樱雪客房,逸园……嗯,就那个小土屋,才是真正的青樱雪。”阿萱打开拎来的食盒,端出一盘点心:“这是研墨姐姐新做的糕点,你尝一下。”
慕容予之淡淡的坐着,并不理会阿萱拿来的东西。
“要算起来,秋香楼的师傅也不过是研墨姐姐的徒孙哦,真的不尝尝?”
慕容予之接过盘子,看了看,就放回了食盒:“把你送来了这里,答应四哥的我已做到了。”
他缓缓说道,再不复当初的谈笑:“我要回去了。”
清风居。
一切如旧。
“丫头。”
尹若风在满园梅树的嶙峋中,显得很是瘦削。
“对不起,尹哥哥,对不起……”一连几个对不起说下来,阿萱声音已经完全哽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尹若风的笑很是疲惫,却还是尽力安慰着阿萱。“无需道歉,也不要伤心。我都懂。”
阿萱平复情绪,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那木瓜吊坠。“这,是她托我给你的。”
尹若风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木瓜,原是我亲手所雕……”
梅树嶙峋。
左清吟一身青衫,侧卧梅林。
清逸洒脱。
“小心脚下!”阿萱折了草茎,蹑手蹑脚前行,正想着他被吓到的样子而笑出声来,却听到这一句,回过神来,她早就掉到了陷阱里。
那是一个寒玉所铸的小屋,就在地下,干干净净,看着很是清爽,只是青樱雪什么时候会有这么一个寒玉小屋,还是在地下……
“冷吧?”左清吟懒懒的探头到小屋上方,无限惬意的俯视着掉到陷阱里的阿萱。
“你下来试试不就知道了?”感觉他也没把自己拉上去的意思,阿萱索性就地坐了下来。坐的潇洒,可——真冷啊!
“我没那兴趣,你自己好好玩啊。”左清吟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留下欲哭无泪的阿萱,大声喊道:“喂喂喂,你真把我丢下了!”
“不会。”左清吟又把头探到了小屋上方。
阿萱舒了一口气:“那……”
“我一个时辰前下了禁令,怕是这几天都不会有人敢进这园子。”左清吟话毕又一次溜走了。
阿萱咬牙切齿的嘀咕着:“有本事被让我上去,我要上去了就把你捆绑结实系上石头沉到青樱雪最深的一口井里,先用冷水泡几天,再把你吊到青樱雪最高的树上荡秋千……”
“下面有机关的,你找到了就自己上来,找不到就是因为待的时间不够长,不急,慢慢找。”遥遥传过来这么一句,“寻纸今天回来,研墨也该露两手了,我先尝尝去——”
梨花雪。
“墨墨厨艺这么好,啥时候老头子不要你了,你就去我那里……”左清吟略带调皮搞怪的腔调响起来。
阿萱满肚子的气,正想拿话刺他几句就开溜,还没出声就听到那异常特别的费老先生的嗓门。
“小左啊,你这还真不是一般的不厚道!你说你在我这儿白吃白喝多少时间了我说啥了!你倒好,又来我这里抢人了!”
阿萱心下一阵窃喜,嘿嘿,我治不了你,有人治你!遇见你天生的克星,好戏开场了。
“墨墨,你来评评理,我刚才不过是稍稍略微的夸了你几句而已,这老头子心里就不舒服了。你是个单纯善良又可爱的好孩子,千万不能跟他学,俗话说得好:一步错步步错一子落满盘皆输一个不慎后悔终生事关你的终身大事你千万不能这样一错再错一错再错……总之一句话,这师父,该换了。傲雪山庄你觉得怎么样?”左大哥压根不理费老先生,自顾自说了一堆。
之前寻纸总结过,老头子人前叫前辈,人后绝对的无赖,蛮不讲理起来可以追你到江南塞北东海西漠,其专心毅力都是常人无法比拟的,破解之法就是不加理会避其锋芒直击痛处。任他胡搅蛮缠,我自岿然不动。阿萱纳闷,这是寻纸对付老头子绝不外传的高招,啥时候左大哥也学会了呢?还用得这么的得心应手。
“小左,你说我这么一大把年纪又当爹又当妈的把这几个孩子养大多不容易啊,他们几个来到青樱雪的时候啊,那可是天天哭夜夜哭……”费老先生略带哭腔的倾诉,让阿萱忍俊不禁,一哭二闹,老先生这招都敢用啊,数日不见,有长进,有长进啊。
左清吟轻喝了一声,转头看向用笔研墨寻纸几个,说:“您从他们开始哭讲起,怕是一时半会儿讲不完,说着太累,听着更累。我觉得不妨先去给老先生取凳子过来,然后咱们去吃点点心喝点茶睡个觉再回来,正好赶上大结局,大家觉得怎样?”
阿萱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讲道理的费老先生,遇上一贯耍赖的左清吟,一场好戏,是免不了的了。想着想着,阿萱就自己一个人傻乎乎的笑了,她这爱看好戏的性子,一向都未曾有过改变。
果然不出所料,接下来,分明是一场无厘头的吵架。
“小左你这话说得,也忒不成体统了吧,我栽培他们多不容易啊……”
“谁说的?”
“我!”
“胡说!”
“……”
阿萱在拐角处偷笑起来……
多么熟悉的场景,青樱雪的日子总是这样快乐。
记得很久以前,她初到青樱雪。之所以说很久,是因为她对时间没什么概念也没什么记忆。自被左清吟封存记忆后,她便再记不清了时间。或许如同寻纸所言,她得到了解脱就必须为之付出代价。跟这些年的平和淡然相比,那些代价许就是微不足道。
阿萱还记得那年左清吟送她到青樱雪时,用笔打着鸡蛋就出来了,用满是悲悯的眼神看着她。研墨满脸堆笑的拿了糕点给她。唯独寻纸,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肩膀,就走开了。走出很远后,回眸一笑,“我是你寻纸哥哥。”费老先生的出场方式尤为“出彩”,他顶着一头可以称作鸟巢的头发,手里拿着掏来的鸟蛋,跳到她面前:“这架子,摸鱼掏鸟蛋的好手!”
回忆往事,阿萱常会狠狠地笑,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正往袖子里寻帕子,突见有人递了帕子过来。
抬头,是那一双如此熟悉的眸子。
“寻纸哥哥!”
“什么时候爱哭起来了?早知道你也有这水漫金山的本事,以前就不带你去偷鸟蛋捉游鱼了,省得你日后想起来把我们都给淹了……”寻纸斜起嘴角,慢慢一笑。
“去你的,这个时候还卖弄你那张皮相!小心早晚有一天遭报应破了相。”阿萱破涕一笑,白了他一眼。
寻纸像是受到了恐吓:“色衰而爱弛,真到了那天,你研墨姐姐会休了我的。”
夜间的青樱雪,总是花香浓郁。
青樱雪的星空是无与伦比的美丽多姿,每一颗星都那么亮,都那样的开心,眼睛眨呀眨的,比用笔眼睛都漂亮……
“有喜欢的人了?”寻纸坐到了阿萱身边,他扬起头,望着阿萱望向的那片天。
“恩。”阿萱痛快的承认。从小她就没瞒过寻纸任何事,不是没有过打算,而是寻纸太精明。身为青樱雪总执事的他还掌握着青樱雪所有的情报网,想查什么都能查得到。既然瞒不住,不如自己先招了,他反倒不好再追究什么。一来二去的,阿萱在他面前也就没有了隐瞒没有了秘密。
他轻轻帮阿萱把带偏了的斗篷帽子理正,背着光,阿萱看不到他的表情。“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了。”
“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
“那你爱他吗?”
“爱!”
“有多爱?”
“很爱很爱。”
“很爱很爱是多爱?”
“……”
“拼命对一个人好,甚至不惜为了他改变自己,生怕做错做不好一点他就会不喜欢你,这不是爱,是取悦。离开他后觉得更爱他,没有他这日子就过不下去,那也不是爱情,只是一点或者很多点不甘心罢了。”寻纸脸上,难得的出现愁意。
“我喜欢上他,用了一天一夜。期初我只是想知道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能让安生为他舍了性命,能让温歆安虎那样的保护他。看到他中了狼毒箭的右肩,以及他睁开眼一刹那的犀利,我就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阿萱搓搓手,顿觉青樱雪的夜,也很凉。“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他给了我他母亲的幽兰佩,我随他去了敕勒,他带我回了平彦城,就注定这一场情劫,我插翅难逃。”
“他心里有你吗?”
这或许,才是他唯一在乎的问题。
然就是这唯一的问题,让阿萱真正的沉默了。
“没有。一点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