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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玦妃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缃竹出手极快,非缘和霖风都惊住了。羊脂刚要出手抵挡,却不料何澹澹往那竹笛下钻去,一肩膀便将这招接了下来。若不是缃竹收势快,何澹澹整条手臂早已碎了。

“谁他妈要你保护!”若不是怀中的何澹澹继续治疗,皇甫早抡圆了铸天剑将羊脂一砍两半。他抱起何澹澹,强压着怒气道:“我即刻带澹澹走。你最好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否则你我再见之时,便是你粉身碎骨之日!”

“慢着!”

皇甫抱了澹澹转身欲走,却被那个苍老浑厚的声音叫住。非缘朗声道:“未查出盗宝之人,谁都不准离开寄情岛半步!”

“盗宝盗宝!龟老儿,整天只知惦记劳什子灵石,全然忘记了——”皇甫咬咬牙,看看怀中面容苍白如鬼的何澹澹,生生咽了原本要说的后半句话,转而问道,“你叫我们留下,便是怀疑我和澹澹盗走了补天灵石?”

“不是不是,你们或走或留,朝阳谷自然不会干涉。”霖风不顾非缘连连瞪眼,暂时安抚住皇甫的情绪。霖风本想做和事老,可想想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不能不为朝阳谷考虑。他面带遗憾之色,艰难得对皇甫摇摇头:“你们走可以。但是,洞天壶和百妖必须留下。”

原来如此。皇甫心中连连冷笑,仙妖不两立,仙家宝贝丢了,翡夜城自然首当其冲,第二个便是百妖。皇甫冷然道:“不行。我和澹澹即刻便要离开,且要带着洞天壶和百妖一起离开。”

“皇甫少侠这样说,有些不通情理吧?”霖风也有些生气了,捻着胡须道,“补天灵石对朝阳谷和寄情岛都至关重要,皇甫少侠以为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能放走盗宝嫌犯?少侠是欺我朝阳谷无人么?”

霖风如此一说,他背后火旗营三千兵士的烈焰旗帜都是一展,烧红了冰冷的沧流河水。皇甫以退为进,继续辩道:“补天灵石,朝阳谷早赠予寄情岛以为黛雪师父和素曜师父成亲之礼。如此,补天灵石已是寄情岛之物,此物被盗,如何追查该由二位师父来定;岛中众人可否离去,也需问过二位师父才可定夺。”

皇甫先前盛气凌人,霖风自不免要拿出身份来压他。现下皇甫这般有理有据,霖风也便默然不语了。倒是非缘心中嗤笑着,好小子,以为靠了素曜黛雪两棵大树便好乘凉么?寄情岛和翡夜城那点子不堪往事,非缘心中有数:黛雪送归百妖不过是与翡夜城旧主戏天达成的耻辱盟约罢了,黛雪本人对百妖是毫无信任关爱可言的。现下她与寄情岛受此重创,她断然不会放百妖离开,或者说,她宁可错杀三千,也不会放过一个的。

“好。你说得有理。那便等素曜和黛雪的决断吧!”非缘答应得这样爽快,让皇甫很是意外,“在黛雪素曜有明令之前,你若敢踏出这寄情岛一步,可休怪老夫不留情面!”

“二位尊上只管放心便是。”皇甫淡然道。他的目光已经将非缘浑身上下戳透了几百个洞,语气却依旧漠然平淡,着实让霖风惊异。霖风有些怜悯得看了看皇甫怀中昏迷的何澹澹,想起昨夜这个女孩子看到自己最敬爱的师父,被残害作那般模样……

她凄厉的,非人非鬼的惨叫还在霖风脑海中回荡着。这样的伤痛,恐怕一生都无法从她心上抹去。纵是有皇甫小心呵护,一颗残破不堪的心也再经不起世间凄风冷雨。霖风对非缘道:“好了好了,此间事毕,咱们去看看黛雪吧。”

“哼,小子,别忘了你刚才的承诺——别忘了你师父的教诲!若是他在这里,可会允许你放百妖离岛?”

非缘恶狠狠甩下这句话,方终于跟霖风离去。皇甫抱着何澹澹,仿佛站在世界的顶端,吹着这世上最冷、最恶、最残酷、最透骨的风。他在心里咆哮着,浑身上下却仿佛没有一丝力气。若真要他去骂、去还击,他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缃竹随皇甫将何澹澹送回北苑。皇甫将何澹澹放在床榻上,看着她灰白色的面容,心疼得快要碎了。

他发疯似的加了十几道气疗咒在何澹澹身上。他还要再加,却被旁的缃竹拦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运功过度,十五道,已经是他的上限了。

皇甫头一晕,双手撑在榻上,有些涣散的眼神紧紧贴在何澹澹身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选择这样艰辛的路?旁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这样的重担,这样的烂摊子,只靠你一个人,挑不起来,收拾不来的。

你早就很累很累了。你说你以为自己已经快要死掉的时候,总是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这个一会儿却被你无限扩大,成了一辈子。

我不能容忍我的女人受这样的苦。我怎么能容忍呢?

皇甫轻轻在何澹澹额上印下一吻。他合了床帐子,回身对缃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与她去外间说话。

“什么都别想了,静静休息一会儿吧。”缃竹安慰道。她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只琉璃的鱼缸,一手拎着竹笛,一手拎着鱼缸,将缸里的水倒到竹笛上,转动着竹笛清洗上面何澹澹的血。

她失手打伤了澹澹,却并未流露出半分的歉意,反而只是这样漠然得洗干净自己的竹笛。这样的她,与对着非缘霖风无比客气守礼的她截然不同。

皇甫只看一眼便明白了。他坐在廊下,看着碧蓝的天空和轻薄的流云,心里的喧嚣很快转为死一般的寂静。

两个人就这样对着,一个发呆,一个洗笛子,谁也不说话。竹笛洗得差不多了,碧绿的笛身反射着晶莹的太阳光,如同新劈的嫩竹。缃竹看着笛子,忽然抬头望了一下远处的银杏林,对皇甫道:“不叫他过来吗?”

皇甫知道缃竹指的是远远望着北苑的羊脂。他平静得说道:“他再接近这里,我一定杀了他。”

“你们两个男人,想得不一样啊。”缃竹又看了一眼皇甫。

“他懂个屁!”皇甫平静得骂着,“你不知道,何澹澹为了百妖受了这么多苦楚冤屈,我真的好心疼她……我想带她回凡间去,游山玩水也好,归隐田园也好,她喜欢什么我就给她买什么,她喜欢吃什么我就给她做什么,让她衣食无忧平安喜乐,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只管自己开不开心就好,别的什么都不用愁……”

皇甫憧憬着,眼神很快暗淡下来:“可是她不要这些。她把梦想看得比什么都重,她有非做不可的事……而我呢?我能做什么?只能支持她,帮她,早些实现她的梦想。”

缃竹站在皇甫身旁听着。皇甫说着,一直将头埋得很低。他忽然抬起头,缓缓转过头去,看着缃竹。

他眼中满是晶莹的泪水,就快要溢出来了,却总是流不下来,盈在眼眶里,刺得眼球通红。

他说,我真的好难过,我的心好痛,我好想哭啊。

79.逃离

更新时间2013-11-4 11:01:12 字数:3330

 眼泪盈在皇甫眼中,充得他整个头颅都仿佛肿胀了起来。缃竹看着这般的皇甫,眼瞳微微一震,瞬息之间仿佛决定了什么。

“澹澹现在身体不佳,恐怕不便再照顾百妖。翡夜城不大,百八妖类还是容得下的。”

“可是——”

“不用可是了。我是翡夜城的主人,我要让百妖留下,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缃竹在心中默默筹划着。她舍身为妖,受尽了整个仙界的鄙夷和唾弃,等待的仿佛就是今天,仿佛就是这次,终于可以为自己受难的家园做些什么。

她仿佛早就计划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如画卷般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她吩咐皇甫道:“接下来,你只照顾好澹澹,等我的指令便是。”

“以何为令?”皇甫预感到,这个女人好像要做什么了不得的事了。缃竹眼中有种不容拂逆的气势,令皇甫无法质疑下去。缃竹继续道:“素曜不是给了你火麟珠么?那东西蕴含的火灵自然没的说,但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功能。”

缃竹说着,捏了那只琉璃鱼缸走到廊下的荷花池边,蹲下身,轻轻将它丢入水中。

“用火麟珠传信,再强大的仙术也无法拦截。素曜可有教过你怎么用?”

“没有。”

“那你自己研究吧。”

“……”

缃竹看着琉璃鱼缸翻滚着,吐着泡泡渐渐沉了下去。她晶莹的影子在水面晃动,又长又直的头发芦苇似的一荡。皇甫看着缃竹远去的背影,心里突突跳着。寄情岛,果然都是了不起的女子,怪不得澹澹会为了她的师父们,为了这个家园拼尽一切。

皇甫握紧了拳头。这次离开寄情岛,安顿好了百妖,定要和澹澹一起找到补充寄情岛灵力的方法。呵呵,他刚才是怎么了?竟然为了一点点小挫折小困难就沮丧成那个样子。皇甫心里骂了自己两句,深深吸了一口秋日里透爽的空气,精神重新振奋起来。

这回,老子真的要拼了。

**

何澹澹直到深夜才醒转过来。她没有做噩梦,只是睡得很沉很沉,仿佛死亡之后又获得新生一般,身体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却又有股鲜活的生命力在其中蠢蠢欲动。

她尝试着移动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一颤,扯痛了伤口,沙哑得呻吟了出来。趴在她身边浅睡的皇甫很快被惊醒,她按了澹澹躺好,小声安慰道:“别动,你手臂上还有伤呢。”

借着明亮的月光,何澹澹看到自己整条右臂都缠着厚厚的绷带,还用夹板固定着。她本想喊疼,皱了皱眉咧了咧嘴却说道:“怎么这个样子,太丑了。”

“别说傻话了,你能快点好起来比什么都强。再说了,我娘子哪有不好看的时候?”两人玩笑几句,何澹澹伤口仿佛也不怎么疼了,只是心里感觉怪怪的,好像有很多凌乱的片段在脑海中不时闪现,却怎么也连不起来。

她脑子里好像又空空如也起来。明澈的月光下,她发觉皇甫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温柔得像要化出水来。她笑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好好看看你。”皇甫目不转睛得看着何澹澹,看上一辈子都不会厌倦。他忽然说道,“澹澹,咱们去翡夜城玩好不好?听说那里的夜景天下独绝,晚上起了灯,各色灯火如同在银河中漂浮的星星,别提有多美了……”

“是么……”何澹澹憧憬着,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为什么。其实她自己不知道,皇甫也不知道,何澹澹目睹黛雪被残害之状后,虽然按李医者嘱咐喝了镇定心神的汤药,精神却一直恍恍惚惚的,脑子里的记忆也断断续续连不起来,仿佛刻意要避开那段最可怕的画面。

所以现在,何澹澹想着要去翡夜城玩,却总觉得寄情岛这边还有未做完的事,心下轻松不起来。她疑惑道:“我们要去翡夜城干什么?”

“我们送百妖去翡夜城,让缃竹师父照顾他们。娘子,你觉得可好?”皇甫试探着。

“不是只送一半妖去那里么?怎么——”何澹澹果然警觉。这些重要之事,她果然还是记得。

“嗯,可是缃竹师父说很喜欢百妖,想把他们一起都带过去。”皇甫摸摸澹澹的头,温柔道,“娘子,你若不放心,咱们便在翡夜城多住些时日,等到百妖们习惯了咱们再走,如何?”

“好。”何澹澹茫然得答着。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又重得抬不起来了,“相公,我困了,你陪我睡一下好不好?”

“你……叫我什么?”皇甫有些奇怪,但更多的是惊喜。他从一开始就对何澹澹娘子娘子得叫着,何澹澹却从来不曾主动唤他一声相公。何澹澹望着皇甫,无暇的眼中充满了天然的喜欢:“相公,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这是……突如其来的表白让皇甫有些不知所措。难道是何澹澹心中太难过,所以把全部注意力和感情都转移到了皇甫身上?

皇甫想不通。不过听到何澹澹这样真心得直白得说着,他还是很欢喜的。他看着澹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再逗她一下:“不喜欢。”

皇甫还没玩够,悲伤的情绪却已经在何澹澹脸上蔓延开来。

“我错了我错了娘子,我对你不是喜欢,是爱,特别特别爱你!”皇甫在何澹澹脸颊上嘬了一口。这样小小的甜蜜,让他感到无比得满足。哪怕风波再恶,世道艰难,只要有这么一点点小小的甜蜜,他就能顽强得支撑下去,顽强得渡过接下来每个充满挑战的日子。

他觉得这就是幸福。

**

皇甫的火麟珠接到缃竹的信号是在第二天的黄昏。皇甫庆幸自己脑子足够好使,只用了一天中的消食时间和睡前无聊时间便弄明白了火麟珠的用法,还好没有错过缃竹的信号。她的信号很简短,恐怕也不会重复第二次:

日落时分,芝邻园见。

芝邻园,好好的怎么想起这个地方来了。

芝邻园本是金樱坐下高级弟子的处所,后因楼宇陈旧,金樱便令弟子们迁居别处,芝邻园便空了下来。皇甫也是随着何澹澹游岛时从这废园门口路过了一次,当时便不大愿意多呆多看,因为这地方与金樱居住的重樱楼只有一墙之隔,皇甫可受够了这女人无理刁难,才不要在她的地方找不自在。

皇甫本想回个信息,问问缃竹何以要在这里碰面。后想此举未免太过婆婆妈妈,还是算了。待到余晖褪尽,天色变作浅紫灰,他方携了何澹澹的手,带了洞天壶信步向外游去,装作饭后散步的样子。这一整天,澹澹精神一直恍惚着,皇甫带她去哪里她便略问一句便懵懵懂懂跟着走,仿佛一下子变回到了四五岁时懵懂天真的样子。

皇甫捏了何澹澹的手,刚刚走出北苑,便见门口几个红色人影有意无意从眼前飘了过去。再看沧流河两岸,也是红色的影子攒动着,仿佛随意走着,却又集中得让人很不自在。非缘霖风那两个老头,果然还是派火旗营来监视他们。皇甫嗤笑,假装没看见,散步似的和何澹澹轻松自在说着话,直向约定的芝邻园走去。

两人谈笑间,皇甫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越往芝邻园方向走,火旗营弟子越少,走到重樱楼西门外时,已经一个红衣弟子都看不到了。皇甫很快明白过来:金樱师父刁钻厉害,别说火旗营弟子们不敢在她地盘附近瞎溜达,便是非缘霖风二位大仙也是不敢的。如此一来,重樱楼连同旁的芝邻园都成了朝阳谷监视的盲点。从这里逃跑,确是上上之策。

天色很快黑透,重樱楼却仿佛养着一捧柔柔的日光,如同风雪中的明灯,照得人心头温暖。皇甫和何澹澹走近了,方才发觉重樱楼四面皆种着金色的樱花,璀璨光明,如同白天时太阳失落在此的光辉。

皇甫望着着满树的金色和满地金影,仿佛看到了金樱,这个我行我素,直来直去的女子。这样的金色樱花若在白日,端的是刺眼晃目不可逼视,但在这样漆黑的夜里,却让人觉得温暖,仿佛身心都有了归属。

两人在芝邻园门口稍站,一线乘深壑流云而下的吟唱穿过芝邻园沉静的花木,带着风的痕迹,缱绻来到他们身边。那风如隐形的羽毛般,在空地上唰唰描绘出了缃竹的身形。

“很准时啊。”缃竹轻道。她反手拨落了园子大门铁锁上的枯叶,那大锁头也随着滑落下来,跌入厚厚的落叶中,闷闷得没有声音。

皇甫上前,轻轻推开那木门,无人问津的小园中,仿佛沉睡着千百年的时光与回忆,令人不忍惊扰。他为两个女子在前方探路,还是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和监视者的耳目。

“小时候,常来这里玩的。”

“嗯?”

缃竹忽然说话,吓了皇甫一跳。那栗色的枯叶堆后,仿佛蹿过去一只体型纤瘦的松鼠。或许是皇甫自己眼花了。

“芝邻园的秘密,是我们五个一起发现的。那次,绿月跳皮筋输了哭鼻子,我们刚开始摘了果子哄她开心,她却一味犟脾气,把我们摘的果子通通扔了出去。”缃竹说着,接着从重樱楼漏过来的金光,找到了一架落满灰尘的秋千。

她摸着秋千架铁柱子的下面,喃喃道:“当时,她就砸在这个位置。”

皇甫随着缃竹看过去。他看不懂那上面刀刻的咒文,缃竹却告诉他,这个秋千可以把人荡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那么,我们这便可以走了?这么简单?”皇甫不解。如此简单就能脱离寄情岛,简单得让他完全无法相信。

“自然还有一关。”缃竹有些诡异得笑道,“那就是,这架秋千,必须有金樱的手印才能启动。”

80.分心

更新时间2013-11-9 20:19:27 字数:3078

 金樱……师父。

皇甫不高兴得把嘴一努,早知道不来了。夜风忽然就刮了起来,吹落满天银杏叶子,如同下雨似的让人身心畅快。而这叶雨之后,却走来了如金色樱花般金碧辉煌的金樱师父。

应该说,她早就等在这里,早就知道她们要来。金樱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严肃。她精致得毫无破绽的脸绷起来,如同在她原本的脸上扣了一张不甚生动的面具。

“你为什么要走?”金樱这次不是质问,而只是严肃得发问。

皇甫看看满脸迷茫天真的何澹澹,欲言又止。金樱广袖轻扬,施术封住了何澹澹五感,对皇甫道:“现在她听不到了,你说吧。”

“没有为什么,只是不想让澹澹参与接下来寄情岛要发生的事。”皇甫不卑不亢得直视着金樱的眼睛。金樱皱眉打着思量:寄情岛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不就是追查昨日盗宝行凶之人么?

那么,皇甫是不想让何澹澹面对师父被残害的事实?还是不想百妖被朝阳谷盘查刁难?简直幼稚、荒谬!

“你以为,逃避就能保护澹澹么?你以为带她离开,就能治好她心里的伤么?”金樱又来了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头,“你带她离开,让她不能在师父病榻前尽孝,让夺宝之人逍遥法外,便是对她好么?”

“够了!”皇甫怫然大怒,原本安静堆叠在地面上的落叶,迅速以皇甫双脚为中心向四面荡去,扫出一片圆形的空地。皇甫握紧了拳头,说话的声音微微抖了起来:“你没看到澹澹现在的状态么?你知道黛雪师父被害的当晚,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么?我抱着澹澹,怎么哄她都没有用,她不让我碰她,在床角缩成一团,一直不停得尖叫,那种仿佛要把一生的惊惧悲伤都释放出来的叫声,到现在还在我耳边回响着……你能听到吗?”

金樱不说话了。她想起黛雪被害的惨状,心里似乎破了个洞,幽寒深邃的风不住得灌进身体。皇甫继续道:“澹澹在凡间漂泊八年了……你们以为她经历过什么?你们以为她是无所不能的女侠,是高高在上的仙者?她不是!她只是个忙坏了、累坏了,需要哪怕片刻歇息,需要被照顾的小女孩而已!”

整个芝邻园,静得只剩下落叶翻飞、摩擦地面的声音。金樱看了看一直默不作声的缃竹,她会带他们来这里,自然是有她的理由。

“你带澹澹去哪?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金樱有些心疼得望着呆呆的何澹澹,她的神情仿佛一夜间回到了童年时,只除了天真迷茫之外,更多了些深黑的空洞。

“去我那。先安置好百妖,再找找有什么给寄情岛补给灵气的办法。”缃竹代皇甫回答道。

“不行!朝阳谷本就第一个怀疑到你,你这时带上百妖悄悄逃走,是怕自己嫌疑不够大么?这个法子绝对不行!”金樱反对道。她又想了想皇甫刚才的话,补充道:“皇甫和澹澹可以暂时离开,但是绝对不可以去翡夜城,更不可以带走百妖!”

“百妖如果不去翡夜城,那才真真是只有死路一条呢。”缃竹清淡却又笃定得说着。她柔弱却轻灵的嗓音在黑夜里融化开来,如同诅咒般让人心一阵阵紧缩着。金樱疑问道:“为何?”

“你不会不记得非缘火烧天元居之事吧?”缃竹缓缓回忆着,“朝阳谷视百妖如眼中钉肉中刺,想除百妖,本就不需要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现下寄情岛如此局面,黛雪和素曜都无暇顾及百妖,澹澹再一离开,你觉得朝阳谷会放过这个除去百妖的大好机会么?便是没有证据,也会把罪名坐实的。”

“这……”金樱一时语塞。缃竹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全然明白。眼下能暂时收容百妖的避难所,确实也只有翡夜城了。翡夜城的实力本就不输朝阳谷,不管是否师出有名,朝阳谷都不敢轻易来犯。

“那好吧。朝阳谷那边,我和黛雪素曜会尽力说和。”金樱皱了眉,心情很是沉重。她是不爱当这无谓的好人的。因为她知道,多余的好事总是做不完的,万一别人习惯了她的好,那就麻烦了。

“我只帮你一次,惟这一次。”金樱蹲下身来,金色的指甲轻轻划过秋千架上的咒文,“皇甫,我还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

“第一,你可知道你们离去的后果?万一,我是说万一……”金樱小心翼翼得问着,不是怕震慑到皇甫,而是怕震慑到她自己,“万一,补天灵石真的是百妖偷的……”

“不会的,补天灵石所含纯清之气根本无法为妖类修炼所用,别说要他们顶着风险去偷,便是白送给他们,他们也不要的。”皇甫道。这确是个人人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却意外得谁都说服不了。

“你也相信百妖?”

皇甫捏紧了澹澹的手:“澹澹相信,我就相信。”

对于金樱的第一个问题,皇甫算是给出了还算不错的答案。金樱继续问第二个问题:“你这一走,算是彻底跟你师父的信仰决裂了。你当真——要这么做?”

皇甫并没有急着说什么。他仿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又仿佛早就想明白了。他舒了口气道:“我也一直在问自己,什么能比我娘子的命更重要?什么能?”

“好。没有问题了,你们走吧。”

寄情岛的这夜依旧安谧,没人注意到芝邻园的秋千被荡得很高很高,高得似乎快要飞到月亮里去了。更没有人注意到,身披银纱,脚腕上挂着银铃的美妖队伍,如同天河般缓缓流过寄情岛的夜空。

天下的夜都是属于翡夜城的,都是属于翡夜城这些不羁妖物的。他们在夜里生发,在夜里消失,在夜里来去,无人能够察觉,无人能够阻止。

第二日黎明,朝阳谷诸仙才发觉妖类们的居所都已人去楼空。他们纷纷捶胸顿足破口大骂,非缘刚要出岛去追,却被素曜挡了回来。素曜一再坚持,自己昨日核实过妖类皆无辜,便放他们走了,闹了半日,双方各自不悦。

而与寄情岛只有一线海峡相隔的翡夜城却是另一番天地。皇甫自以为长安和扬州的夜已经足够繁华,车水马龙花灯如昼,看得多也就那么回事,却不料妖界之夜,还是让他大为惊艳——

暧昧忽闪的幽蓝灯光,熏人欲醉的柔软丝竹,眼角点缀着璀璨水晶的冷艳白狐,琉璃杯中晃动泼溅的桃花酒,在焰火瀑布下群舞的男妖女妖,还有以凝光七星之辉作为筹码的大赌场。皇甫搂着何澹澹路过凝光赌场的门口,赌场里的骰子声仿佛响成一片,闹得皇甫心里突突得直跳。

他忽然很怀念与师父结束除妖旅程之后,结识何澹澹之前,那段短暂的普通人的生活。没有妖孽,没有凶杀,没有盗宝,没有陈年的恩怨,也没有惊天的阴谋,每到了晚上,他真正的生活便开始了:和最好的兄弟们混在一起,喝酒玩闹,轻松,自在,悠闲,快乐,挥霍着仅剩的青春。

那样闲散的时光……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吧。

皇甫心里一闪念,却发现何澹澹捏紧了他的手,不再往前走了。何澹澹说道:“皇甫,我口渴。”

“好,我去给你买碗热豆浆。”

“哦……豆浆就不用了。有没有上好的女儿红,来两坛。”

皇甫愣住。这个对话,和他们雨夜初见时说的一模一样。皇甫笑了,好像许久没有这样开心得笑过。皇甫笑道:“好好好,我们是买酒回去喝,还是去酒馆喝?”

“去那边吧。”何澹澹指着不远处那座歌舞升平的临海楼宇道。皇甫也是走近了才看到,这花楼廊檐下挂着的灯笼上写着“赢秋苑”三个大字。原来是翡夜城最出名的那家夜店啊……何澹澹还真会挑地方。

皇甫拉着何澹澹的手,穿过微醺的,跌跌撞撞的男女,和嘈杂甜烂的乐声,走进了六层的包厢。窗子一打开,潮湿的海风便灌了进来,海中的流银星影也仿佛一下子灌了进来,让人整个身心畅快。

何澹澹靠着窗下的阑干蜷了,像从前似的咬开酒坛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皇甫与她相对而坐,也是喝,仿佛每喝一口酒便是一句无声的交流。喝着喝着,何澹澹便靠进皇甫怀里,闭了眼,像是睡着了。

“娘子,你知道么,我一直有个心愿……”

皇甫说着,何澹澹却没有回应。她呼吸越来越沉,仿佛真的醉了,睡着了。

“我……我希望回到七夕雨夜,咱们第一次相遇,第一次喝酒那天。我甚至有点希望,你……不是现在的你,不是寄情岛的女仙,你真的是白家的小姐,淡定孤独却又不失俏皮可爱的普通女人……我们在成亲前夜一见钟情,过上平静美满的生活……”

皇甫摸着何澹澹的头发,憧憬着,喃喃道:“可惜,那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

皇甫拎起酒坛灌了下去。他没有察觉怀中何澹澹的腮边,挂着一颗晶莹的泪。

81.酒醒

更新时间2013-11-10 19:55:12 字数:3000

 一顿大酒过后,皇甫呼呼大睡。何澹澹则从冰凉的地上爬了起来,将身旁头枕脚踏仰面躺着的皇甫挪到了床上。

酒醒后心里总是冷飕飕的。何澹澹尝试再喝一点,让自己重新醉过去。她拎了半坛酒,走出了包厢的房门,穿过喧闹的走廊,走过拐角时,似乎被一个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了一下脚踝。

她回头看去,那白色的狐尾高傲得摆了摆,继而优雅得收到了凝脂般的修长双腿后。这白狐妖修为不高,皮囊也算不上美艳绝伦,只是那魅惑中透着的高傲和冷漠很是动人心魄,让人忍不住去而复顾。

“仙人么……”白狐说着,她的声音像风雪中绽开的白梅似的又柔又冷。一对醉醺醺的男女拥着,从两人中间跌跌撞撞过去。白狐悄然后退,小臂端着的银色烟枪掂了掂,继续说道:“不过头一次看到女仙来赢秋苑玩的。”

“女仙……”何澹澹想起方才皇甫说的话。她将头垂得很低,眼泪又不争气得流了下来。这些天她一直浑浑噩噩的,尝试着将那些不想记得的事通通忘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皇甫是她唯一的精神依托,她只有在心里填满他,才会好受一点。

可是,就在刚才,皇甫无意间的一句话,彻底击垮了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黛雪师父被害那夜,他陪着她折腾、发疯;朝阳谷和翡夜城大打出手那天,他站出来替她摆平;芝邻园潜逃的那夜,他用自己的决心说服了铁拳铁腕铁心肠的金樱师父。为了她,他什么都做了。

这些事如同翻年画似的一一闪过何澹澹的脑海。她醒了,这顿酒醒了,这场冗长的噩梦也醒了。可人生最恐怖的,莫过于噩梦醒后,发现自己仍在噩梦之中。

皇甫做这些,她是很感动的。她也知道皇甫会累,会扛不住,会心力交瘁,会觉得她是个负累……

她早就觉得自己是个负累。从第一天认识皇甫开始,她就这么觉得了。

可是直到刚才,皇甫亲口说出来,“你若不是现在的你,不是寄情岛的女仙,你真的是白家的小姐,淡定孤独却又不失俏皮可爱的普通女人,那该有多好”,她的心狠狠疼了一下,仿佛是寄情岛出事以来,她的心最疼的一次。

世界一下子就黑暗了,心一下子就冷掉了。她在心里说着,我早就知道,我不该带你来寄情岛,不该在恩济山庄承认爱你,不该带你去沉月湖求医,不该替身代嫁,一开始的开始,我就已经错得那么彻底。

“女仙?我可以不当么?我选择不了。”何澹澹苦笑着,努力咽下泪水。一个人怎样能选择自己的身份?怎样能选择自己要承担的责任?选择不了。但要爱上什么样的人,同样选择不了。

“哎呦,你哭了,赢秋苑可是个不欢迎眼泪的地方。”白狐摇摇头,穿着轻薄银缎绣鞋的脚款款步下楼梯,何澹澹也跟着她走了下去。两人挑了舞台旁的桌子坐下,很有默契得倒酒,碰杯,喝酒。

“翡夜城这个地方怎么样?你呆得开心么?”何澹澹努力不去当那个喝醉后拉着别人倾吐怨气的怨妇,尽量和白狐说些别的。好像两个人在一起喝酒,总是得说点什么的。

“开不开心,不在于在什么地方,而在于和什么人在一起。”白狐说道。

“是么……如果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无论去哪里都会开心么?”何澹澹问。

“那……”白狐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她皱眉的样子也很美,仿佛用了媚术似的,“也许吧。不过再喜欢,也不一定都能永远相随的。人生路上,你来我走,你去我留,都是很正常的事。”

果然呢。何澹澹仿佛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明白寸雨仙和百宜娇为什么没有在一起,明白素曜和迎春为什么没有在一起,也明白她和皇甫,终究是……

何澹澹心里仿佛被拧了一把似的疼。白狐察觉到她寒冷的目光,这样的眼神倒和从前常来玩的那个寄情岛男仙的眼神很是相像。她遂问道:“你来赢秋苑做什么?该不会就是喝酒吧?”

“差不多吧……我对翡夜城一直好奇,早就想来看看。”何澹澹慢慢进入了正题。她真的很奇怪翡夜城这个地方,比如此时在赢秋苑寻欢作乐的,净是修为高深的妖类。这样夜夜笙歌,难道他们不怕损了修为?

“看来你对翡夜城一无所知呢。”白狐修长入鬓的眉毛因为惊叹微微扬起。她给自己满上一盅酒,双手交握托着下颌,缓缓道,“凡在翡夜城的妖类,都靠凝光七星修炼。可凝光七星的灵气光辉,却不是每个妖都能获得的。”

“哦?此话怎讲。”这是何澹澹始料未及的。

“凝光七星的力量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那足以满足翡夜城所有妖类梦想的星星,一共只有七颗而已。自上一任城主戏天在时,凝光七星便一直由城中地位最高,势力最大的四大世家管理。什么人能进凝光塔,什么人能取凝光七星之辉,四大世家说了算。”

原来是搞垄断啊。何澹澹喝了口酒,果然是个很复杂的环境。

“四大世家同气连枝,是个庞大的体系……他们的子弟,自然天生便拥有凝光七星的使用权。他们一生下来便是什么都不用操心的。而那些没有地位,没有势力,没有背景的卑微妖类,要怎样才能获得凝光七星之辉,改变命运呢?”

白狐如此一问,何澹澹可不知道该怎么答了。她眼珠一转:“该不会是,‘努力修炼’吧。”

白狐嗤笑,捏了酒盅轻抿,鲜红的唇印便落在酒盅边缘上:“靠翡夜城其余零散灵气‘努力修炼’,付出比那些世家子弟百倍的辛苦,‘努力修炼’,通过四大世家组织的入塔考试。”

“还有呢?并不是所有妖类,都有毅力付出那百倍的辛苦吧。”何澹澹还是能看出些端倪的。白狐默然伸出自己白得如同酥酪的手,那纤长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海蓝宝石戒指。何澹澹借着昏暗的灯光便能看出,这海蓝宝石中蕴含的灵气不小,足够让这狐妖提升百年的修为。

“这个是凝光七星之辉凝成的宝石,上个月,我未婚夫婿送的。”白狐说着。她谈及未婚夫婿,脸上却半点幸福光彩也无。

“如此说来,你未婚夫婿也是四大世家子弟了?”

“是。只不过现在,他已经不是我未婚夫婿了。”

白狐默默缩回了她那只带着宝石戒指的手。何澹澹展眼望这灯红酒绿的赢秋苑,一个个衣着华丽的男妖搂着光彩照人的女妖,一个个,一对对,都是说不出的相似。唯有这白狐独一无二,她是这赢秋苑中唯一的醒者。

“我和他便是在赢秋苑相识的。相爱似乎只用了须臾,相离则更快。翻云覆雨过后,一切都成空,只有这凝光七星是实实在在的。”白狐斜睨何澹澹一眼,“你现在还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我那时也不懂。妖类们一旦来到翡夜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凝光七星;为了凝光七星,也什么都做得出来。”白狐这话说得并不悲怆,她已经看多了,习惯了。尤其是如她一般,美得只剩美丽的女妖,在赢秋苑这个地方,捏着酒盅,倚着栏杆,等着想要一亲芳泽的男妖为自己付出几颗凝光七星,真正是一条捷径。

白狐和世家子弟的亲没有结成。但她毫不后悔,毫不惊恐,只要凝光七星之辉还牢牢箍在她的手上,有没有另一个人牵她的手已经不重要了。

“原来是这样……”何澹澹咬咬牙,原来翡夜城是这样的地方!她心中蹿起一股无名火,很想马上跑去质问缃竹师父,为何要带她的百妖来这种地方?她甚至还想质问皇甫,你是不是觉得随便把我的百妖丢到哪里都可以?你早就厌倦他们了,是不是?

“就是这样,不强大是不能在翡夜城生存的。没有凝光七星,是不能在这里生存下去的。”白狐看出何澹澹有了去意,首先站了起来,她可不要当那个被留在桌前独自喝酒的人。

“你且尽兴,我先走了。”

何澹澹也很快离开了热闹的大堂。这一次,她腾腾迈着步子回到了刚才和皇甫喝酒的房间。他还沉沉得睡着,打着鼾。何澹澹生着气,忘了皇甫都已经好久没有踏踏实实睡一觉,早就困极了。她耐着性子摇摇皇甫的手臂:“皇甫,快醒醒。”

她摇了好几下,又猛力摇了几下皇甫才醒过来。皇甫闭着眼睛挣扎着爬了起来:“娘子……怎么了?”

“不能把百妖留在翡夜城,我们快离开这儿吧。”

“又……怎么了?”皇甫刚刚醒过来,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发生什么事了吗?”

82.演技

更新时间2013-11-18 21:32:26 字数:3031

 不待皇甫的大脑完全醒过来,何澹澹便将方才从白狐那里听到的信息一股脑全倒给了皇甫。皇甫静静听何澹澹说完,心想澹澹怎么了?那白狐不就是卖身卖情换凝光七星么?这种事在人界也是常有的,皇甫也见得多了。

皇甫于是安慰道:“这又如何?百妖有缃竹师父照应,自然不需做那些黑暗勾当,澹澹,你这可是多心了。”

澹澹有些失望得看着皇甫,摇头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想不明白么?缃竹师父若有能力牵制四大世家,岂会放任他们掌控凝光塔?我的百妖若留在翡夜城,只怕个个都要落得白狐一样下场!”

何澹澹的激动让皇甫很是莫名其妙。皇甫解释道:“澹澹,你这样想可就是操心太过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便有再大能耐,也无法事事为他们安排周全。今后走怎样的路,能否安乐度日,还得要看他们自己的。”

皇甫本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刚要去握何澹澹的手,却被她嚯得甩开了。澹澹薄怒道:“皇甫,你若觉得辛苦麻烦,自可丢开手去!”

“我——”何澹澹这无名火惹得皇甫也烦躁起来。他说什么了?他何时说过嫌百妖麻烦的话?又几时露过退缩放弃之意?无理取闹。好在皇甫不是那么憋不住火的人,他心中的不快一闪而过,脸上仍旧轻松得笑着:“我从不觉辛苦,更不怕麻烦的。只是澹澹,你一直坚信百妖不会为恶,为何到了这时,却又怀疑他们会为了出人头地轻贱自己呢?”

皇甫说得何澹澹一时语塞。她脑子转了个弯,很快又反驳道:“我不能因为相信他们,就把他们置于这般恶劣、肮脏、让人绝望的境地!”

“恶劣?肮脏?让人绝望?”皇甫越来越搞不懂澹澹在想什么,她一向是不爱跟别人争论什么的,现下如此反常,难道是受了刺激的缘故?

“你怎么能听白狐一面之词……翡夜城对弱小者来说,是生不如死的地狱,对强大者来说,却是享受不尽的天堂。咱们再争下去终究无益,澹澹何不去问问百妖,他们是否想留在这里?”

争执过后,两人发现彼此脸上都没了笑容。皇甫想叫何澹澹睡觉,可澹澹说自己不困,要去洞天壶中看望百妖。皇甫无法,由着她去了。

这是洞天壶修好之后,何澹澹第一次进来。洞天壶中也是一派秋天景象。沁河的河水被明澈的阳光照着,流动起来像化了的金子一样。流金的岸边,一个白色的身影正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如同正在悄悄融化的冰雕美人。

何澹澹有些诧异。她知道那是谁,却忽然间有些不敢认。她缓步走近,那人仿佛察觉到她,蓦地转过身来。

是小白。她懵懂漆黑的眼瞳中,闪烁着最烂漫的光彩。她抱紧双肩,轻声道:“澹澹姐,你怎么来了?”

“外面是晚上了,睡不着,进来看看你们。”何澹澹坐到了小白身边。小白皱眉道:“澹澹姐你怎么了?好像不开心的样子。”

“没有。小白,还记得在寄情岛时,我说过,希望你和小橙来翡夜城……”

“嗯。记得。”小白点点头。她抱着膝盖,下颌抵在小臂上,声线中听不出任何悲喜。

“当时,我总以为翡夜城对你们来说,是个好去处……”何澹澹叹了口气。现在冷静下来,她不得不承认皇甫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现下已到了翡夜城,我打算让你们自己选择,要不要留在这里。”

“小白不懂那许多的。这样的事,小白更信任澹澹姐的安排。”小白抱了何澹澹的手臂,问道,“澹澹姐,你总是不太高兴的样子……在担心什么吗?”

“真的没有,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担心翡夜城这个地方,你们呆不惯。”何澹澹摸了摸小白柔软的头发,心里又暗自痛了起来。小白这样单纯,这样柔弱,若是去了赢秋苑那种地方,还不是任由那些世家子弟欺侮。

何澹澹想起白狐美好的身体。想起她姣好的容颜。想起她冷漠的微笑。想起她手指上亮得尖锐的宝石戒指。

“不会的,小白哪里有那样弱?”小白轻笑,搂了何澹澹的手臂,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小白极少对何澹澹这样亲昵。往时,这都是小橙惯用的动作。何澹澹的心越发柔软了起来,她对小白道:“等过了今夜,明天,我带你们逛逛翡夜城吧。”

还是白天去吧。想到刚才所见,翡夜城入夜后那污糟的环境,何澹澹不由一阵阵反胃。她拍拍小白的手背道:“小白,若你不想留在这里,我便可以带着你永远寻找下去,永远流浪下去,直到我死……所以,一定不要勉强自己。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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