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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玦妃 当前章节:14958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嗯。”小白点点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随即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懵懂和淡然。她轻道:“澹澹姐,小白真的没有那样弱……小白不会辜负澹澹姐期望的。”

“傻丫头,我才不希望你变强呢!我只希望你当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找一个如意郎君和他白头偕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这比什么都强。”

“嗯?什么……如意……”小白紧紧捂住自己绯红的脸,偏过头不看何澹澹,“姐姐你胡说什么呢……”

噗……果然是个小女孩,还没长大呢。何澹澹偷笑着,看着河面上太阳渐渐沉没下去,外间世界的时间想必更晚了。她进洞天壶差不多一个时辰,不知皇甫是否还在深夜里等着她。何澹澹遂说道:“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你且好好休息吧。”

“是呢。姐姐快些回去。”小白站在河沿上看着,直到看不到何澹澹远去的背影,方才收回了目光。

她转身望着浅紫色的河面,初起的夜风吹着她透白的衣衫,她仿佛一朵随时会被摧落枝头的白梨花。

“出来吧,她已经走了。”

小白话音刚落,那河畔的柳树后方走出一清白的丽影。她的笑容高傲冷艳,她玲珑的身段萦绕着水烟和香粉混合的味道,她葱白手指上的宝石戒指,亮得如同刚刚从夜幕上坠落下来的星子。

“明知她会来,还敢放我进洞天壶。”白狐斜睨着小白十四岁的,本该毫无机心的眼睛,笑得分外有趣,“你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洞天壶本就属于妖,谁能进来,谁不能进来,本就不由她这个仙说了算。”小白嫌恶得瞥了一眼何澹澹离去的方向,继续说道,“赢秋苑那场戏,你演得不错。”

“过奖。”白狐仰起头,回想了一下她守在何澹澹和皇甫的包厢旁,等着何澹澹出来,吸引她的目光,继而说那些话给她听……何澹澹就是再聪明,也不可能想到这些看似的巧合其实都是刻意的安排。是小白这个看上去最不起眼、最弱小的妖一手刻意的安排。

小白手腕一转,洁白的掌心中俨然是一颗白得沁水的羊脂玉:“这是约定的酬金。”白狐在翡夜城多年,各色宝物见得多了,可现下看到这蕴含灵力的羊脂玉,心中还是稍稍晃动了一下。这是千年以上道行的玉妖以自身精血灵力凝结而成的羊脂玉,服食它便相当于直接服食灵力,也不知这小鱼精是怎么搞到的。

“多谢。我白狐没有别的能耐,逢场作戏的功夫还是不赖的。”白狐收了玉道,“若还有需要的地方——”

“只等你开这个口呢。”小白莞尔一笑,抱肩道,“今晚还有一场大戏,不知白狐姐姐有无兴趣?”

小白说毕,面对着白狐,用手指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写了几个字。白狐看罢,颇皱了会儿眉头,方启齿道:“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做?”

“这和白狐姐姐无关吧。”小白很无所谓的样子。

“我白狐阅人妖仙无数,虽不敢说火眼金睛,看事情还是有些准头的。方才听何澹澹说的话,她对你是颇为真心的……你,为何反过来要害她呢?”

白狐不得不说出心中的疑惑。好奇心人人都有,虽然跟钱没关系,白狐还是憋不住要问一句。小白耸耸肩,嗤笑道:“呵呵!白狐姐姐如此这般,还敢说自己阅人无数,火眼金睛么?你才认识何澹澹几天,何曾知道她的虚情假意?别的暂且不说,你可曾听到她方才清清楚楚说了一句,她‘不希望我变强’?”

“是。”白狐听清了,“这有何不妥?”

“哼。何澹澹,自始至终,她从未真正看得起我……在她眼里,我永远是个弱小、无用的小妖精罢了。她以为我不能变强是吧?我偏要强一个给她看看!她处心积虑要把我送到翡夜城,再假惺惺做出这许多姿态,要让我自己选择,既全了私心,又装了好人……我偏要叫她看看,我的命运不是她何澹澹能左右的,任何人都不能!”

84.分手

更新时间2013-12-1 16:21:45 字数:3066

 “你住口!”何澹澹一掌推开挡在她和阿伩之间的皇甫,双手灌足了真力朝阿伩拍了过去。这两掌力道虽然十足十得刚猛,可是她心焦气燥,掌上没有准头,阿伩身子轻轻一侧便闪开了。

皇甫因为喝了妖刀酒的缘故,半是醉酒半是脱力,由旁观的白狐扶着才踉踉跄跄站了起来。皇甫拨开白狐的手,示意她赶快去拉住何澹澹。可何澹澹呢?直愣愣得看着阿伩,双手不住得打抖,似乎身上有千般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她闻到一股腥味。血腥味。就在这个房间里悄悄蔓延着,一波一波蔓延过她的头皮,让她的心一抽一抽得缩紧。

“住口?我为什么要住口?爷现在说得正高兴呢,停下来容易憋死。”阿伩好整以暇得往躺椅上歪去,打了个哈欠,“缃竹若不是把老城主伺候得爽了,老城主也不会一时高兴,把城主之位传给她……还有,你竟然不知道缃竹是因何妖化的么?”

阿伩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得去瞟那躲在床帐子里的小女孩们。他似乎回味到什么画面,表情由猥/亵转为嫌恶。旁边站着的男妖们很快明白了阿伩的意思,纷纷朝那大床走了过去。

床帐里的女孩子们开始发出非人的尖叫。她们在床上像受惊的小兽似的乱爬,却还是被那些粗鲁的手捏住了纤细的颈脖,像丢小猫小狗似的丢了出去。

何澹澹想过去帮她们。可那些女孩子连羞耻都顾不得,一丝不挂得四散跑得没了影。她们只剩一个念头,就是离开这个魔窟,逃得越远越好。

或许不只是从这个魔窟逃离。是从这整个肮脏的生命和身体中逃离。

似乎有冰冷的,散发着血腥味的海浪拍打过来,拍湿了何澹澹的脚背和小腿。她快要被淹没,快要被吞噬,却没办法逃走,还要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去寻找那血腥味的源头。

“伩哥,少了一个……”一男妖附在阿伩耳边悄声道。

“少了就少了,这也要你来聒噪?”阿伩不耐烦得玩着自己的指甲,没工夫也没心情抬头看任何人,管任何事。那男妖却继续道:“是死了一个。在里间。”

“死了就死了。这不都小事么?”阿伩勾了靠背上的衫子披到身上,皱眉道,“妈/的,地方脏了,不玩了,走。”

何澹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进里间的。她听不到男妖们离去的嘈杂脚步,听不到门外赢秋苑老板的赔笑声,听不到身后皇甫的呼唤。她走进里间,看到地板上躺着一条银白色的瘦弱小鱼。

她找到了血腥味的源头,也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终点。

她双眼圆瞪努力去寻找这条鱼不是小白原形的证据,可心里却越来越慌越来越冷。她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得朝那具小小的鱼尸走过去,之前与小白在河边说话的画面唰唰飞过她的脑海。想起她那腼腆的,怯懦的,需要人保护的样子,更想起她那句认真的话来。

“澹澹姐,小白真的没有那样弱,小白不会辜负澹澹姐期望的。”

傻姑娘。真是个傻姑娘。

热泪无需任何酝酿便簌簌流了下来。何澹澹在那柔弱的白光旁停下,蹲下身子,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尝到了自己咸涩的眼泪。

傻姑娘……你为了证明自己不弱,所以独自出来体会翡夜城的夜晚?

傻姑娘。真是个傻姑娘。你为什么要长大?为什么要变强?我可以保护你一辈子,照顾你一辈子的。

为什么你总是不明白。

你们,你们每一个,都是我最爱的孩子们……什么自由,什么爱情,我都可以不要的,我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哪怕漂泊江湖,风霜雨雪,都是快乐的。

为什么要长大。

为什么要分开。

为什么要坚强。

为什么不能简简单单在一起,平平淡淡渡过每一天。

我真的想不通。我真的不懂。

何澹澹十二岁的时候,小白五岁。何澹澹搂着小白在院子里喂她吃饭,澈师兄推了院门进来,晃了晃手里的糖人问道,谁想吃?小白兴奋得一举手,把何澹澹手里的饭碗都杵到了地上。

何澹澹十七岁的时候,小白十岁。小白生日那天,何澹澹给她裁了一身衣裳,小橙哭闹不依,何澹澹只不理她。到第二天,何澹澹发现那身新衣服已被小橙穿在身上。她去问小白时,小白只忙着往嘴里扒饭,头也不抬得说道,衣服我穿着大,给姐姐了。

何澹澹二十岁的时候,小白十三岁。何澹澹赚钱越来越拼命,成天皱着眉头没个笑容。小白道,澹澹姐,钱够花了,大家现在都吃得饱穿得暖,那么拼命干什么?何澹澹笑道,傻丫头,今年你们已经十三了,再过三年就该嫁人了,我得多赚些银子给你们攒嫁妆呢。

嫁人?我为什么要嫁人?

你要嫁人,要找个相公,才能有个家啊。

那澹澹姐为什么不嫁人?澹澹姐怎么不成家?

我有你们就有家了。我才不需要什么相公呢。我只要看着你们两个找到如意郎君,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比什么都强。

所有画面呼啸着从何澹澹脑海中抽走。她缓缓伸出手去,指尖碰到鱼尸的刹那,那种冰冷和死亡的气息便如蛊虫似的沿着她的手指嗖嗖蹿上了她的手臂,“咔咔咔”将她整个人冻成了冰块。

世界黑暗了。再也不会亮起来。

大火如同从朝阳中倾泻而下,恣肆吞噬着埋葬了小白贞洁和生命的赢秋苑。何澹澹悬空在火场的上方,她的气息被灼烧得一干二净,内心却依然黑得深不见底。她在那片黑暗中呼喊着,小白,这样你可温暖么?有整个赢秋苑的肮脏为你陪葬,你可还满意么?

她的问话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赢秋苑的火灾在整个翡夜城掀起了轩然大波,因为这场大火远不是烧毁一座华丽的庭院,烧死几个低贱妖类那么简单。何澹澹精神虽然再次崩溃,心中却还有某个角落清醒着,支持着她做出有生以来最狠、最大胆、最不计后果的行动——

她用素曜给皇甫的火麟珠放出了劫火。劫火可焚世间万物,将几个修为略高的世家子弟烧得神形俱灭,自是不在话下。

不过是放完火回去喝口水的工夫,四大世家的人已将何澹澹和皇甫所在的客房围得水泄不通。若不是忌惮何澹澹手中的火麟珠,他们早就冲将进来将她踩成肉泥了。

何澹澹坐在床边发呆,听着外面山呼海啸之声,既不害怕,也不想逃。妖刀酒的第二波酒劲上来,如同锯条似的锯磨着皇甫浑身的骨头,将他的修为一点点锯成粉末。皇甫已将嘴唇咬出了血。他尝试着说些什么,一手箍过何澹澹的肩膀,嘴唇触碰着她的耳朵轻轻吐道:

“你可知道你今天闯了多大的祸?”

何澹澹不说话。

“算了……我……”皇甫的手忽然松开,整个人向后仰在床上,他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我今天是逃不出去了……你带上火麟珠,还有铸天剑,只要离开翡夜城范围,便是安全了。”

“我不走。”

“别说傻话了,全城的妖都盯着你,你便是插翅也难飞!趁着现在赢秋苑的大火还没有灭,趁着他们还不知道火麟珠十二个时辰之内只能放一次劫火,你马上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何澹澹转头白了皇甫一眼,嗤笑道:“皇甫定一,你以为我何澹澹同你一样,是那种见敌人势强便恬不知耻摇尾乞怜的怂货!”

恬不知耻。摇尾乞怜。原来是为这个生气。呵呵。

刚才还在肚子里闹腾灼烧的酒,顷刻间仿佛都结成了冰碴子,硌得皇甫心里又冻又疼。皇甫冷笑:“我说你这半天跟吃了枪药似的是在闹什么?原来是为这个事生气?好。我豁出命去,或许能打得过那一屋子世家子弟。然后呢?四大世家呢?翡夜城呢?种种后事,不是你我能料理的,不过又如数着落到浪剑轩和寄情岛头上!”

“你少拿师门来说事!算了,不跟你吵。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永远冲在前面保护我的皇甫,已经在我心里死了。”

在你心里……死了?好,很好,何澹澹……

皇甫将牙齿咬得咔咔作响,一口气在胸膛里憋着,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憋炸了。何澹澹,恬不知耻,摇尾乞怜?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我皇甫定一什么时候怕过死,什么时候牺牲过自己的尊严?若不是那时顾着身旁有你,若不是那时小白还生死未卜,我——

好。很好。何澹澹,原来你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很好。

“好,很好……你这话对别人或许有用,对我皇甫定一可没用。我说过的,你能管得了你不喜欢我,还能管得了我喜欢你吗?我要做的事必须马上做,别以为你说这样的话就能呛住我。没用。”

皇甫坐起来,滚烫肿胀的手却拉不住何澹澹。何澹澹转过身,抬起手掌重重朝皇甫头顶拍去……

85.审讯

更新时间2013-12-7 17:49:01 字数:3373

 皇甫喝了妖刀酒,对何澹澹的掌力无半点反抗甚至反应能力。他昏睡过去,暂时摆脱了这场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

于是,痛苦总是需要更清醒的人来承受。

何澹澹再次坐到床边,深深看向皇甫的睡容,脑子里满是他微笑时弯弯的眼睛。她一下子明白了好多事,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简单的事,只要你看着他真心的笑容,就比什么都快乐,比什么都满足。

不过爱一个人就要复杂得多了。

“吱——”有人轻轻推开了房门。是鸽妖阿海进来了。他走近,带来了凌晨最清冽彻骨的风,和赢秋苑火场的焦糊味道。

“都安排好了?”何澹澹问。她的目光仍然沉醉在皇甫脸上,没办法移开半分。

“是……缃竹大人已经传来了离开翡夜城的密道地图,我随时可带皇甫公子离开。”阿海轻叹道,“澹澹,咱们明明可以一起走的——”

“不行。我不能走。你们可以走,是因为我在这里;如果我走了,你们就说不清了。”何澹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冷足够坚强,可她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看着皇甫,脑子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在想,眼泪便滚滚落下来,怎么也控制不住。

她抬起手背蹭去腮边的眼泪,对阿海道:“阿海,你知道么?我好后悔……后悔和他在一起,让他跟我吃了这么多苦,我真的好后悔……”

阿海未料到何澹澹会说这般的话。他握紧了拳头,松开拳又放下,不知该如何安慰。

“就在他喝妖刀酒的那刻,我的心快疼死了!若非是为我,他永不会受这等屈辱!他到底是为什么呀?为什么要喜欢我?我有什么可喜欢的?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何澹澹的这些问话依旧没有答案。可她却懂了,这世间最痛苦的不是得不到,不是已失去,是得而复失。

我曾拥有你。

想到就心痛。

滴答。何澹澹的泪落在皇甫脸上。她舔干咸湿的嘴角,背过身不再看皇甫:“那些个败类,害了小白,辱了皇甫,我何澹澹杀他们不后悔……只是这杀生的后果,绝不能再让别人为我承担。等会儿我便出去稳住群妖,你带上洞天壶和皇甫从密道离开。”

何澹澹将洞天壶稳稳交到阿海手上:“不要再问我在哪里汇合这样的话——我自有办法去找你。”

“澹澹——”

“闲话少叙。走吧。”

这一天,无人能看到翡夜城的太阳。何澹澹一步步走向窗边,感觉脚下的地板仿佛被一波波的力量掀动着。她推开窗户,凛冽的风灌了进来,刺得她双眼生疼。

她向楼下望去。妖群翻沸如海,几乎要将她脚下的安居楼连根掀起。

何澹澹飞身跃上楼顶。她左手捧着火麟珠,右手执着铸天剑,居高临下,面无惧色。好像她脚下闹腾的不是一群凶恶难缠的大妖,而是一锅煮沸的八宝粥。

她亦听不清这些杂碎妖怪们在瞎嚎些什么,只是仿佛听到那地下五丈多深的密道里,阿海飞驰的脚步。随着他奋力向前奔跑,密道里的灯渐次亮起,前方越来越明晰,越来越温暖。

何澹澹耐心等着。这妖群中,果然升起四朵妖力充沛的青云,云上魑、魅、魍、魉四位大妖,俱是铁青的脸色。如果眼光也能杀人,那何澹澹早被这四双目光打成筛子了。

“你,就是何澹澹?”

“是我。有何贵干?”

问话的大妖意味深长得看着何澹澹。这个女子眼神中好像少了什么——太坦然,太无畏。可正是这坦然和无畏,暴露了她内心的太多东西。

魑妖笑了。何澹澹心里在想什么,他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他看懂了不算,还得要她自己承认才可以。

“城主大人的客人么……真是失敬了。”魑妖轻轻拱手,故意把“敬”字咬得很重。他凌厉的眼光像要把何澹澹的衣服一件一件剥下来,接着便撕她的皮,掀她的肉,剔她的骨。光是被这样的眼光审视灼烧着,何澹澹便已是心底发寒,一直冷到了脚底。

“我却不知,城主大人何时和浪剑轩交上了朋友。”

魑妖捋着胡须,目光意味深长得凝在何澹澹手中的铸天剑上。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黛雪和淳熙子那点子往事当然瞒不过他。只是何澹澹仍被蒙在鼓里,这个秘密,不知会由谁来为她揭晓。

“我并非铸天剑传人,这铸天剑是我偷的。”何澹澹坦然道。

“哦?”魑妖皱眉。旁的魅妖却摇了摇轻巧柔媚的九条狐尾,尖声道,“大哥,这小妮子嘴里显然没半句实话,何须跟她多费口舌?现下我们要杀了她不过捻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再踏平寄情岛和浪剑轩,也不过数日之内的事罢了!”

“嗯——”魑妖抬手止住魅妖,示意何澹澹继续说下去。何澹澹抿了抿干涸的嘴唇,说道:“你们要问的话我全然明白。是我偷了铸天剑以震慑赢秋苑众妖,趁着他们分神之机,用火麟珠放了火。”

“你倒真敢往自己身上揽!我且问你,你偷了铸天剑,那铸天剑主人呢?”魅妖不依不饶,她说话的声音有种天然的软媚,其中暗含媚术,让人心里软绵绵的,忍不住把心里的话都告诉她。

若不是魅妖心中怒气冲天使得媚术削弱了几成,何澹澹还真招架不住。何澹澹咬紧嘴唇,将那咸腥的血咕咚咽到了肚子里:“当然也一起葬身火场了。”

“呵呵,寄情岛黛雪的弟子出手还真是漂亮,一场大火便报了两个大仇,真是叫人佩服啊。”

何澹澹撒这个谎,本是为皇甫摆脱干系,她原以为魅妖会不信。谁知她不仅信了,还说出什么“一场大火,报了两个大仇”,这是什么意思?

“两个大仇?阿魅,你这是什么意思?”谁知魑妖也没听懂魅妖的意思。魅妖戴着云锦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便有一团白色的影子从云雾中化出。何澹澹仔细看去,这不是昨夜与她小酌畅谈,今早为她通风报信的白狐么?

白狐如雪无瑕的尾巴已经被她的鲜血弄污。她虽跪着,头埋得那样低,蓬乱的头发却还是盖不住脸上那自眼角蜿蜒至下颌的新鲜刀伤。

魑妖走近,嵌了水晶的鞋尖轻轻挑起白狐的下颌,恶意得欣赏着她刚刚被摧毁的容颜:“雨珊,你来说,这两个大仇是怎么回事?”

白狐咬紧了嘴唇。眼泪流下来便会刺痛脸上的伤口,她不敢哭。魑妖皱眉,一脚踢到她颈脖上,将她踹倒在地:“说!”

“昨夜……我在赢秋苑喝酒,路过伩公子的包厢,听到一个女子扒在窗缝旁哭……她说伩公子强迫于她,她实在不堪……折磨,她求我帮她找何澹澹来救她……”

“婊/子少在这里满嘴喷粪!明明是小粉头引诱我家伩儿在先!”白狐还未说完,一直未说话的魉妖却冲上前来,左右开弓扇了白狐几个大耳光。魅妖拉开魉妖道:“魉姐姐莫生气,更莫失了体统。伩公子风流倜傥,有这样的事也不稀奇。只是为了一晌贪欢,便丢了自个儿的性命,这事儿若传出去,那才是一段佳话呢。”

“好哇……我说你阿魅今日为何对我伩儿之事如此上心,原来你……你好歹毒的心肠!”魉妖恨不得冲上去撕了魅妖,再次被魑妖拉住。魅妖茫然得耸耸肩:“魉姐姐冲我发什么脾气?你儿子侮辱良家女在先,何澹澹杀你儿子报仇在后,都是你们的恩怨,与我有什么相干?咱们身在云层之上,可雨珊方才那番话,云下万妖都听得清清楚楚;现下魉姐姐不找仇人算账却要赖我,妖民们也是看得清清楚楚。您再与妹妹纠缠下去,只怕我魅族的三千弟子都不依呢。”

“阿魅!你火上浇油落井下石!你——”魉妖气得脸都绿了,双手仍拧住阿魑的胳膊来回猛晃,“大哥你看阿魅!你怎能任由她这般!”

刚开始的情形,明明是魑魅魍魉四大世家审讯何澹澹,现下却变作魅魉二家内斗。何澹澹看她们吵嚷看得心烦,她声坚如铁,字字如钉得说道:“我再说一遍。我妹妹绝对不会去引诱谁。阿伩侮辱了我妹妹,我妹妹不堪受辱,自刎了……他那样的败类渣滓,我便是杀他一千次一万次都难消心头之恨!”

“小妹妹,敢作敢当可不是嘴上痛快就行的。你杀了我们世家之人,便是城主也保不住你,你想活着离开翡夜城是绝不可能了。”魅妖说着,九条狐尾化作千手百臂将何澹澹全身紧紧缠住,越缠越紧,便是要这样将她捏个粉碎。

“阿魅,你给我住手!贱人杀了我儿,我岂能让她这样简简单单就死!”魉妖大怒,一刀便超阿魅狐尾砍去。阿魅狐尾轻轻一抖振开了魉妖,仿佛全不在意似的自言自语道:“对哦,是不应该这么快杀人,还该留些时间让她说点遗言……不对不对,何澹澹,你没有遗言吧?妹子和师父的仇都报了,你应当是死而无憾了吧?”

妹子……和师父的仇?什么意思?何澹澹勉力从闷热的狐尾中伸出一只手来,问道:“师父……的仇?”

“是呀,听说前些日子,你师父在大婚时被人偷袭,砍断了手脚,还废去了功力……你杀了铸天剑的传人,不就是为你师父报仇吗?”

“阿魅这些话又是从哪里听来的。”魑妖这般发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魅妖身上。魅妖继续道:“我还以为大家都知道呢——黛雪在大婚当日被人偷袭,手脚砍断,功力全失,已经变成一个废人啦!”

“此事我们自然都知道。难道说,那偷袭之人,是铸天剑的传人?”魑妖也是怕魅魉二人再打起来,努力把话头往八卦新闻上扯。魅妖又说道:“这却不是。那偷袭之人,是铸天剑原来的主人,浪剑轩之主,淳熙子。”

86.转折

更新时间2013-12-9 22:08:05 字数:3218

 这不可能。

何澹澹被狐尾包裹得只剩一只眼睛,死死得盯着魅妖翕动的嘴唇。这不可能……淳熙子有什么理由那般伤害她师父?没道理的!

何澹澹整个人仿佛已被狐尾缠死,只剩那只外露的眼睛还顽强得活着,胀得快要从眼眶里跳出来。阿魅发现了何澹澹的异状,怪道:“哟,居然还活着?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大约是听到‘淳熙子’这三个字又气得血气上涌了吧……”阿魅摇摇头,与魑妖相视一笑,继续说道,“也难怪,还真是深仇大恨呢……当年,黛雪独闯镇妖狱偷得百妖,却被淳熙子拦截。她向淳熙子保证,今后定会教化百妖,将它们永世留于寄情岛,绝不放归中原。结果……”

“好了好了。都是陈年旧事,就不要再提了。”魑妖察觉到何澹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故意止住魅妖,“寄情岛和天墉城这点子恩怨与咱们无关。魉妹,你且说如何处置何澹澹,能让你消气?”

一说到处置何澹澹,魉妖便又来了精神。她咬牙切齿道:“把这小贱人给我吸成人干,再挂到凝光塔塔顶上,受风吹日晒雷劈雨打!直到化成灰了也不许放下来!”

“嘻嘻,这个主意好,就按魉姐姐说的办了。”

魅妖正欲发功,只听“哧——”如同烟花棒挥舞燃烧的声音,魅妖的狐尾中绽放出朵朵鲜艳的红梅,接着如同红霞似的,连成了一片……

“啊——”

魅妖尖叫着收回了她血迹斑斑的狐尾。她疼得嘴角直咧双眼流泪,却在模糊的泪光中看到了血人似的何澹澹。可恶,这女人为何不肯安稳就死?她心疼得抱了自己的狐尾,撅着嘴道:“我可怜的尾巴……大哥,给我报仇!”

魑妖袖筒一抖,从中伸出一只巨大的狐爪来。这爪子上每根指甲都如镰刀似的又长又锐,刀尖上还燃烧着黑色的妖火。何澹澹冷笑道:“想放妖火是么?不知是你的妖火厉害,还是我的劫火厉害?”

火麟珠在何澹澹手里掂了掂。魑魅魍魉都是一惊,后又想,这火麟珠中的火麒麟沉睡着的样子,显然是没办法放火的。不然为何何澹澹方才不放火,却要等到自己浑身是血才拿出火麟珠?

“大哥别被小妮子蒙了!这火麟珠里的火麒麟明明沉睡着,放不出劫火来的!”魑妖收了狐尾阵,两个瞳仁变作金色,眼见着是要施展媚术。鲜血从何澹澹额头的伤口上流下来,她左眼无法睁开,半张脸也被染作血红。她仍然左手掂着火麟珠,右手铸天剑忽然挽了个剑花,剑尖并未对准四妖,而是对准了左手的火麟珠。

“我一直好奇……铸天剑和火麟珠这两样法宝,哪个更厉害?”何澹澹嘴唇一半惨白一半血红,看上去比以血为生的妖魔还要恐怖。不待四妖做出任何反应,铸天的剑尖轻轻向前戳去,如同竹签刺破泡泡般,“噗”的一声,火麟珠中登时射出一束通天的金光,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将整个翡夜城笼罩在白虹之中。

“快住手!”四妖举起手臂挡住眼睛,他们万没想到何澹澹如此破釜沉舟,若是被困在仙珠中的火麒麟跑出来,那翡夜城算是万了!魑妖急得口气都变了,央求何澹澹道:“快住手……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只想知道——寄情岛和天墉城,到底怎么回事?”

“切,你自己门派的事自己不知道么?却要来问我们?”那魅妖被铸天剑剑气和火麟珠之光形成的双重法阵束缚着,心里又惊又恐,急忙又道,“你师父违背誓言放归百妖,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淳熙子砍她手脚废她功力,那自是对她的惩罚!”

“住口!我师父没有,我师父那是为了……”何澹澹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也不知自己在心慌什么,“我……百妖根本没有作恶!淳熙子为何要那般对待我师父!”

“是吗?百妖没有作恶,那你师父呢?你呢?”魅妖冷笑,“何澹澹,你且看看脚下!”

何澹澹茫然朝万丈云层下看去。黑压压的妖群沸腾着,狰狞着,而赢秋苑废墟中,更有许多妖在嚎啕,在奔走,在那焦炭中寻找自己亲人的遗骨。

她忽然想起数日前朝阳谷在天元居放的那场火。当时她也像这些妖一样,在火场的黑烟中穿梭,双脚被未燃烧干净的灰烬烫伤,衣服和手臂被断木碎砖擦破……

身上的痛其实根本不算什么。整个心仿佛被加在火堆上炙烤,才是最煎熬,最痛苦的。

更不消提那看到亲人逝去的绝望。她刚刚经历过,却因一时之恨,把这种痛放大无数倍,强加到了其他无辜的生命里。赢秋苑虽然肮脏糜烂,但那其中醉生梦死的妖类又何尝没有痛苦和无奈,何尝没有会为他们心痛的亲人!

何澹澹继续看去,双瞳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抖动着,快要坠落下来。

“妹妹——妹妹!”一个凄厉的声音在火场上空划过,如同利箭穿入了何澹澹耳中,钻脑而过。

“你看到我妹妹了吗?呜呜呜……我妹妹是为了我才来赢秋苑的,是为了给我凝光七星彩……呜……”

“整个赢秋苑都烧成灰了,谁还能活着跑出来?唉,姑娘,回去吧!”

“妹妹答应我的,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来这里……我怎么那么傻,我不该让她来的!”

“傻姑娘,你在这里自责有何用?放火的那个仙人才是罪魁祸首!看到合围安居楼的队伍了吗?你的仇人,就在上面!”

仇人。犯下恶行之人。

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何澹澹脸上。是啊,百妖没有作恶,师父没有作恶,可犯下恶行之人,偏偏是她何澹澹!

滥。杀。无。辜。

说的就是她了。

何澹澹……你杀了那几个世家弟子也就罢了,为何连赢秋苑其他人都不放过?你到底怎么了?

我一直把别人当做恶人,却不想自己才是最恶的那一个。

何澹澹面对着阳光倒了下去。随着火麟珠中的火麒麟一声长啸,那珠子碎裂为千片万片,如水晶雨般纷纷洒落。火麒麟驮着何澹澹,踏着云浪风尘飞奔而去。夜光中的翡夜城是那样暧昧和美丽,可在这破碎的水晶雨中,却又显得那样破败和苍白。

点燃了多少人的希望,又滋生了多少罪恶的翡夜城。

千光万影,华彩幻象,便如此被火麒麟的蹄声踏破,如同浮梦一场。

***

何澹澹在一个静得没有任何声音的世界里醒了过来。若不是翻身时头发与丝缎摩擦的窸窣声,她险些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听觉。

暖橘色的琉璃顶外,云丝如线。外面的天空这样透澈,这样寂静,这样高远。何澹澹窝在温暖的被褥中,忽然想起好久之前澈师兄偶然喝醉时吟过的一句诗: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何澹澹在心里苦笑。生活就是这么奇妙,你以为自己怎么也不会懂的事,突然就懂了。

所以尽管舒服,何澹澹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她受不了这种空气通透却又凝固的感觉。她茫然四顾,发现织花床帐外,似乎坐着一个暖黄色的身影。

好熟悉的暖色,好熟悉的单薄,好熟悉的孤独。

她脑中闪烁着那朵温暖的烛火,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的名字。

“你醒了。”她的声音像花朵一样柔软温和。何澹澹拉开帐幔,看到了那张久违的脸。

“素……迎春。”

“果然又见面了。你怎么样,伤口还疼吗?”迎春安慰何澹澹躺下。只是安慰,因为迎春只能坐着,无法站起来按何澹澹躺下。

“不疼了。你救了我?”

“算是吧。”迎春给何澹澹端了汤药,玉质的调羹在玉碗里轻轻拨动,她每个动作都如流云般柔婉沉静,“你用铸天剑刺破了火麟珠,火麒麟便与我的火麟珠产生感应,将你带来了这里。”

“铸天剑呢?”何澹澹双手乱摸着找不到铸天剑,便要跳下床去找,迎春却将铸天剑捧了过来,微笑道:“在这儿呢。”

何澹澹把剑紧紧抱在了怀里,心里踏实了许多。她猛地想起了什么,急问迎春:“迎春前辈,可否为我打听到——”

“皇甫公子已经平安无事得回到昆仑山浪剑轩了。你放心。”

何澹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或许翡夜城那里还是一团糟,或许寄情岛还在阴霾之中,但至少没有连累到他,至少他没事。

何澹澹知道她闯的祸还没有完。她不能再继续留在恩济山庄,不能连累迎春。她遂说道:“迎春前辈……我不能再呆在这里。我在这里……会拖累您。”

“呵呵,翡夜城的事你不用管了,你只安心养伤便是。至于百妖,若你愿意,便让他们留在我这恩济山庄吧。照顾百只小妖,我还是有把握的。”

这……迎春说得也太谦虚了,她可是天击虹之主,声望权势比缃竹师父还不知高多少倍,翡夜城的事她自能料理,更何况安置百妖?

这对于何澹澹来说,对百妖来说,本该是天大的喜讯。可何澹澹心中却依旧压抑着,提不起一点精神。

经历了这番劫难,有许多东西已经改变了。

“不……对不起,迎春前辈,我暂时还不能给您答复。我想去趟浪剑轩……”何澹澹想到翡夜城魅妖说得那番话,心里又抽痛起来,“有些事,我需要求证一下,才能做决断。”

87.回来

更新时间2013-12-22 9:39:25 字数:3035

 伤未养好,何澹澹便急匆匆离开了恩济山庄。她走时不忘深深回望一眼云霄中的通天塔。第一次离开这里时,她也这般回望过,是因为感慨。而这次,是因为歉疚。

自己闯下了祸事,却要别人来收拾烂摊子。何澹澹,你真是越发地出息了呢。

何澹澹步履沉重得走出恩济山庄,来到了并州城。城内大街小巷,都流传着铸天剑传人被寄情岛仙人杀死的消息。

这么快就传开了。全世界都相信皇甫定一死了,没人会去追究死人纵火罪。

所以,死是最安全的。

何澹澹独自走着,只觉头越来越沉,人声也离自己越来越远。举手摸摸额头,才觉已像火炭似的烫了。

这个伤,果然是没好全啊。

好在行囊很少,除了迎春硬塞给她的银票,便只剩下用火云绒紧紧缠了的铸天剑。何澹澹背着剑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那背后轻盈敏捷的脚步便跟了她一条又一条小巷。她大约从恩济山庄出来后就被这群人盯上了,只是她自己迟钝,走了这么久才发现。

何澹澹停住了脚步,跟着她的那些人也停下了。她还是低估了自己闯下的祸,她已不知不觉置身于一个透明的世界里,避不开所有人的眼光。

可惜,闯荡江湖八年,何澹澹只学会了绝地反击,没学会束手就擒。即便身上旧伤未愈,即便还发着高热……

澈师兄说过,最精彩的战斗往往发生在濒死之际。

何澹澹手搭凉棚四下张望,似乎茫然辨认方向般,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迈步东去。四面八方本向她聚拢去的几人,又跟着她改变了动向。何澹澹两根手指勾着缠铸天剑的火云带,头埋得很低,从容得在她并不熟悉的巷道里。

她就这般随心乱走着,像一股自然的清风拂过酒旗,灯笼,帷帐,窗台上的花,那几个跟踪者的步伐却越来越乱,只能勉强围着她,却一直抓不到她。其中一个瘦小男子的呼吸已经越来越乱,同伴的传信纸鹤已经飞到他耳边:“壬火,你已经快被她抓到了!往东三步,生门!”

壬火几乎飞一般跳出三步,若非他反应能力超快,脖子已经撞到了何澹澹的剑尖上。

他吓得连唾沫都不敢咽。他惊恐得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比剑锋还冷的女子,知道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同伴们,也和他一样又紧张又恐惧。

“说,为什么跟着我?”

何澹澹手腕一转,铸天剑切过空气,发出清锐的嗡鸣声。她轻笑:“不说是吧。看衣服的纹饰,像是昆仑山玉英堂的人。我记得好像不曾得罪过贵派啊。”

“你……你杀了浪剑轩当主皇甫定一!”壬火鼓起勇气说道。赢秋苑火灾之后,何澹澹在三界中名声极响,壬火虽然修为与何澹澹不相上下,却也免不了怕她。何澹澹冷笑:“嗯?你来找我报仇?玉英堂和浪剑轩的关系几时变得这么好了,我怎么不知道?”

“昆仑六派本就同气连枝,女仙一向是心知肚明的。”

何澹澹觉得越来越好玩了,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第一次被人称作“女仙”……还真是讽刺。何澹澹道:“同气连枝啊,这个自然。如果……”

何澹澹忽然收回了指着壬火的剑尖,语气变得颇为颓丧:“如果你们要我血债血偿,我这便束手就擒,绝无半句怨言。”

壬火听得头脑发懵。不不不,是个人都不会这么轻易缴械吧?还是在这样占上风的情形下。这一定是个圈套。对,一定是圈套。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样说,可能没人会相信……我到赢秋苑时只想杀妖,实在未想到大火会误伤到皇甫定一。现在想起来,当真愧悔万分,此番回来,正是要亲自前往昆仑山浪剑轩,还剑请罪的。”

何澹澹的演技从来很好,流露出五分对皇甫的心痛,再装出三分羞愧,再加上两分憔悴的病容,那便十足十能骗得得玉英堂这几人头脑发昏。壬火吞吞吐吐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押送我上昆仑山如何?”何澹澹蹲下身来,用恳求的眼神望着壬火,“押送我去昆仑山,这样,我的良心或许能好受一些。”

何澹澹这样谦卑,壬火真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何澹澹手中有铸天剑和火麟珠,他们岂能押得住她?可若此时要她交出这两样东西,一是失了大家风范,二又难免落人口实。壬火拿不定主意,只得干咳几声,向暗处的几个师兄弟求救。

暗处的几个人朝何澹澹聚拢过来,渐渐露了面。何澹澹笑道:“原来各位师兄弟都在。我方才的请求,想必各位师兄弟都收到了,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何姑娘愿意认罪那自是再好不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又岂有不信姑娘的道理。”领头的师兄发了话,听着意思倒也谦谦君子,“若姑娘愿意,我等自当效劳,护送姑娘去昆仑山浪剑轩这一程。”

“那就有劳各位师兄。我本是带罪之身,师兄们不必对我如此礼遇。”

事情到了这一步,玉英堂的人方才明白了何澹澹的用意:此去昆仑山这一路,江湖各派仙凡二界哪一个不对铸天剑和火麟珠虎视眈眈。可何澹澹若靠着玉英堂这棵大树,她若有任何差池,世人便都会以为玉英堂对两样法宝起了贪念,杀人越货;即便能洗脱这层嫌疑,那也是对诚心悔过之人保护不力。

好深的心机。玉英堂的领头弟子在心里暗骂着,可惜骂也晚了。

玉英堂的弟子们出来之前,都是跟掌门立过生死状的,夺不到铸天剑和火麟珠,便以死谢罪。眼下这个样子,必然不能真的把何澹澹平平安安送到浪剑轩。领头弟子对何澹澹拱手道:“在下丙筠,姑娘有事只管吩咐便是。我看何姑娘身体似乎有些不适,不如先找间客店投宿,我再去找大夫来瞧瞧?”

何澹澹身形微微晃动。她身上重伤本就没好,便是铁打的也没办法继续站在冷风里跟他们废话了。

于是,何澹澹乖乖住进了客栈。她躺在床上,用棉被裹了自己滚烫的身体,却冷得直打哆嗦。她在心里嘲讽着自己,玉英堂的人现在想要她的命,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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