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素曜将黛雪推出门的时候,漫天大雪随风灌来,在即将触碰到黛雪睫毛的刹那,被素曜的仙术结界弹了开去。
沧流河的雪,都已经飘到这里来了么。
“冷吗?”素曜从背后揽住黛雪。黛雪不情愿得扭了扭身子:“总是抱来抱去的,叫徒弟们看了笑话。”
“笑话什么?咱们是夫妻。”素曜搂着黛雪不肯松开,“你若想看雪,咱们在屋子里看就是了,看上一天一夜都不要紧。回去吧,好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婆婆妈妈,我偏要在外面看上一天一夜。”黛雪好想伸手去接住乱舞的雪花,可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仰头看着而已。唉,好想像小时候一样,在雪地里打滚,团雪球冰球和孩子们打闹,好想在雪地里发足奔跑,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
雪下得这样沉寂。黛雪说道:“这样的雪,到了晚上被月光照射,闪烁着纯银色的光芒,一定很美。”
素曜沉默。雪花已将他的头发染作花白。黛雪又道:“推我去海边走走吧。”
素曜推着黛雪走着,茫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海风咸腥刺骨。只要黛雪稍微缩一缩脖子,素曜便要环臂抱她。黛雪没有再闪躲,双眼只是执着得望着翻覆的海浪。
“这条海峡的另一端,是翡夜城。”黛雪转头对素曜道,“你知道么,你我成亲那天,我真的以为,可以再也不用怕翡夜城了。”
人算不如天算。黛雪和素曜遵守约定履行了婚约,朝阳谷也信守诺言带来了补天灵石,谁料半路杀出个偷袭者,偷走了补天灵石。
寄情岛的唯一希望就这样被扼杀了。这样的痛对于黛雪来说,远比手足被砍、仙根尽废还要沉重百倍。黛雪低头道:“对不起,素曜,我还是想不起我遇袭时候的情形,还是想不起那个人的样貌……”
“我不是早就说过么?忘了那一幕吧,永远不要去想。我定会把补天灵石追回来。那个罪魁祸首,我也必将他碎尸万段。”
黛雪长叹:“愿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寄情岛恢复生机。若没有那一天,你会回朝阳谷,还是去人间界,还是,去寻她?”
她?素曜愣神。她——黛雪指的是迎春么?
素曜恍惚。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的一个名字,原来已经许久不曾想起。
“我哪也不去。”素曜想都没想便说道。
“别说傻话了,你又不是寄情岛人,没有必要和寄情岛共存亡。”黛雪笑道,“寄情岛这番遭难,却也给了你和迎春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素曜不解。
“你和她这许多年没有联系,无非是因为没有见面的理由。可现在不同了,你要见她,理由有二:第一,寄情岛已不再需要你;第二,你真的有必要亲自问一问她,洞天壶的下落。”
“你……你这个老太婆!”不待黛雪说完,素曜便狠狠在黛雪脑门上敲了一下,“真是要被你气死了!还说我不是寄情岛人?你不是寄情岛的人么?我不是你的人么?什么寄情岛不再需要我?难道你不需要我么?什么洞天壶的下落?又不会丢,那破玩意儿谁管啊?”
“噗……”黛雪忍不住又笑。素曜好久没说过这般荒唐话了。如她希望的一般,素曜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跟她说话:“我再说一遍。我要跟你在一起,哪也不去!”
素曜说这句话时,好想握着黛雪的手。可惜——他们再也无法这么做了。自从黛雪出事以来,素曜几乎每天都在后悔。这个和他朝夕共处却一直被她忽略的女人,如今他想疼,却再也疼不到了。
他为了迎春借酒消愁醉生梦死的时候,是她整夜陪着他,安慰他,哪怕一觉醒来,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被寄情岛的琐事烦得头大的时候,是她与他并肩,一点点理清那繁杂的事务,一步步渡过眼前的难关。
他脑中充斥着狂想、闪念和不着边际的思绪,无人倾诉的时候,是她端了青梅酒,和他在屋顶,在海边,在竹林,就着月光星光,将往事与眼泪一同啜饮。他的眼睛一直望着自己永远够不到的地方,直到今天才明白,原来身边人,才是最值得珍惜的。
“可是迎春一直在等着你……”
“黛雪,你看那是什么?”
不待黛雪继续说,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素曜。海浪似乎把什么东西慢慢冲刷到了海滩上。素曜推着黛雪上前查看,只见那小小的,冰冷的,几乎已经没有生机的小东西,是条暗橙色的小鱼。
“小橙啊……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黛雪冲素曜使了个眼色,素曜掌风送了暖魄仙气,如泡沫般将小橙重重包裹,过了好一会儿,小橙方才醒转过来,重新化为人形。
“多谢二位师父救命之恩。”小橙弯下膝盖刚要磕头,却被依然包裹着她的仙气扶了起来。小白知觉浑身绵软无力,整个人仿佛只剩魂魄悬浮在空中,若非素曜真力支撑,她真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你这是……要去翡夜城?想游过去是么?就凭自己这副身子?”素曜问。
“我想去看小白,还想去找澹澹姐!”小橙倔强得迎上素曜又生气又心疼的眼神,“我就是想再见见她们!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若不在死前见她们一面,我死不瞑目!”
“什么死不死的!你再这样不顾惜身体胡闹下去,才是真的离死不远了!”素曜几乎动了用定云索把小橙捆在房间里的心思。可是黛雪看小橙的眼神却大为不同。她看着小橙,想起了很多往事。想起她在镇妖狱中救出百妖,想起八年来她接到澈澈和澹澹一封又一封安置百妖的灵扎。
安置百妖这件事,她从未后悔过。那些人说她是为一己私欲?呵,她当然是一己私欲。一是为了拯救寄情岛的私欲,而是为了拯救百妖的私欲。妖被人类仙类视为低贱邪孽,感情却比他们高贵热烈得多。看到现在的小橙,为了见自己至亲和挚友一面,不惜豁出性命,她更坚信自己当日的选择没错。
“你送小橙去趟昆仑山吧。”黛雪说道。
“你说……什么?”素曜一愣,却并未追问为什么。他冷冷道:“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哪也不去。”
“你若不让她去昆仑山,她三天两头还要如此胡闹。你便送小橙去天击虹,以后小橙由天击虹保护,我们寄情岛不管了。”
“你……”素曜气得一拳头砸在自己腿上。说了半天,还不是要把他推到迎春那里去。素曜不耐烦道:“那就让金樱或者绿月紫枫送她去!她们若不合适,咱们寄情岛还多的是靠谱的弟子,我看涵涵鸿鸿都很好,都可以好好得护送小橙!”
“那若是到了昆仑山,昆仑六仙发难,金樱她们都是女流之辈,涵涵鸿鸿又是晚生后辈,岂能应付得了?但你是朝阳谷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昆仑山总要给朝阳谷面子。”
“你……切。”黛雪这样说,素曜也是无可辩驳,只懊恼得指着小橙骂道,“都是你惹的事!你爱去昆仑山爱去翡夜城自己去便是了,自己不要自己的命,旁人还能怎样?”
“我……”小橙绝没想到自己一时任性,竟会让黛雪做出如此抉择。她只顾自己,却忘了黛雪师父也是重病在身,需要素曜陪伴,照顾。愧悔之情涌上心间,竟让小橙抬不起头来。她一向牙尖嘴利的,这会儿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都别说了。素曜,小橙的事便交给你,你们即刻动身吧。”黛雪透过茫茫的雪幕,仿佛要望到遥远的昆仑山去。她微笑,对小橙道,“等见到澹澹,帮我问问她:等安置好百妖后,能回寄情岛来,天天喂我吃饭么?”
97.亲疏
更新时间2014-3-1 21:26:41 字数:2964
黛雪说完这句话,小橙和素曜都哭了。一个咬着嘴唇,眼泪哗哗流着;一个咬紧牙关,强憋着的眼泪如剧毒般将眼眶侵蚀得肿胀通红。
素曜从未像现在这般迷茫过。他仿佛浸泡于让人窒息的无尽雾霾中,怎么也找不到方向,走不到尽头。
何澹澹为了保全百妖和寄情岛,将在苦寒冷寂的剑影壁耗干自己十年青春。
那些不应该,不可能,她曾经想也不敢想的事,终于靠自己扛了下来。她以为能在绝境中拉她一把的人,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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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曜从未想到他竟终有这一日,凭着非来不可的理由,来到了迎春所居的天击虹通天塔下。
曾经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就在这连接天地的高塔上,触手可及。素曜犹豫着,诧异着,美梦成真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幸福,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知道自己踏入恩济山庄那一刻起,迎春的目光便一直流转在他身上。所以直到他走进天击虹,走到通天塔下,巡逻妖卫,还有妖族长老,都没有阻拦于他。
所以要不要见迎春,全取决于他自己。
要不要见迎春——为什么头脑中会冒出这样多余的问题呢?当然要见,她是他毕生最爱之人,为什么不见?
素曜携着小橙的手,由传送台登上通天塔顶。他低头看着迅速被甩在脚下的流云,飞鸟。这些便是迎春每日眼中的风景,和他在寄情岛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两样。
到了。暖黄色的纱幕渐次拉开,如同朝阳破云般照得素曜身上暖暖的。他仿佛看到摇曳在春风中的迎春花,它们如同长了透明翅膀的精灵,播撒着冬日遗失在人间的温暖。她的笑容依旧明媚,只是少了些不谙世事的天真,多了些独经风霜的坚毅。
看到这样的她,素曜无法形容自己的感慨。他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经深深望了她许久,直到小橙猛摇着他的手:“素曜师父,你握痛我的手了!”
素曜方才惊醒。他尴尬得清了清嗓子,说道:“好久,不见。”
嗓子一干竟然结巴了,真是丢人啊。
“你来了。”素曜和小橙进门时,迎春正伏案查看元老院刚刚送来的卷宗。她抬头对素曜微笑,仿佛来的只是一个寻常访客:“坐吧,稍等我一会儿。”
素曜还是深深得看着迎春,哪怕时隔半生,这张脸依旧能让他把整个世界抛在脑后。他看着迎春,脑子里那些疯狂的念头再度复苏,如同看不见的手把他推向迎春——
却并没有推动。他如石像般伫立在原地,耐心等待迎春看完重要的卷宗,方在她几案对面的席子上坐了下来。
“一直都这样忙么?”素曜看了看几案两边高高摞起的卷宗。迎春笑道:“早就习惯这样的日子了,还好。你怎么有空过来?”
“也没有什么事……”素曜弯起食指敲了敲小橙的脑门,“还不都是这个孩子,吵着闹着非要去昆仑山见澹澹。昆仑山那边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我知道。澹澹认罪以后,我便派人将阿海接到了天击虹。至于羊脂和澹澹,我就……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认罪?认什么罪?”小橙急问。她想起在寄情岛时听到的那些传闻,脸涨得通红争辩起来,“那些事情根本是子虚乌有!一定是昆仑六仙他们诬陷澹澹姐,屈打成招!”
“我也不知道昆仑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澹澹认罪之后,昆仑六仙便再没有追问洞天壶的下落和百妖的去向。若想知道其中的缘由,恐怕也只有去昆仑山一探究竟了。”
原来连迎春也未曾查明何澹澹认罪之事的前因后果。何澹澹受人胁迫也好,自愿牺牲也好,素曜都不愿也不能让何澹澹白白承受这样大的委屈。身为仙族与妖类通奸是多大的污名?囚禁虐待人类又是多大的罪名?寄情岛虽然灵气衰微,不及从前的盛势,但还不至于要靠弟子承受这等不白之冤来苟延残喘!
素曜自然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其实在寄情岛时,金樱本想率弟子杀去昆仑山向昆仑六仙讨说法,但毕竟是何澹澹自己亲口认罪,甘愿受罚,金樱思来想去,竟是不好向昆仑山发难,只能暗中查访。素曜每日陪在黛雪身边,未免黛雪起疑,素曜自然是不能离开的。谁料小橙突然冒出来胡闹,打乱了金樱素曜他们全盘的计划。
“我去昆仑山一趟没什么难的,只是还要带着这个小丫头片子,真是碍手碍脚。”
“所以,你是托我照顾她么?”迎春打量着小橙,察觉到她身上妖气异常衰退的症状,也想起了数月前曾来到天击虹的那只与她气息相似的白色鱼妖……
“是啊。黛雪看着冷静,其实做起事来全凭着性子,根本不考虑后果。”素曜严肃道,“事关重大,我可不能让这小丫头片子坏了事。”
黛雪……素曜说她的口气,到底是责怪,还是宠溺呢?迎春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悄悄叹了口气,才将那中感觉压了下去。
“你和黛雪成亲,我竟未能送你们贺礼,实在是……失礼了。”
迎春并非不知道素曜和黛雪成亲的日子,也并非嫉妒,只是觉得,不要让素曜在自己的婚宴上想起自己,便是送他们两个最好的贺礼了。
“哈,没事……这些繁文缛节,我和她都不会在乎。”素曜轻描淡写的回答并不合迎春的心意。迎春希望听到的是“我和黛雪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夫妻”,或者“虽然我娶了她,但我爱的还是你”——事与愿违,素曜完全没感知到迎春的心意,反而说出“我和她——都不会在乎”这样的话。谁亲谁疏,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了。
一别十年,素曜和迎春,已经过上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各自有了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人。被生活磋磨得久了,爱好像成了最不重要的事。素曜一直觉得自迎春之后,他再也没爱上过任何人,但现下这样的境况,他几乎不需要思考便选择了黛雪。因为他与黛雪之间,有着比爱情更难以舍弃,比骨血更难以分割的东西,那便是责任。
这个责任所指当然不是夫妻之名,而是十年间相互取暖,共同承担连接在一起的东西。迎春不够幸运,素曜身边有黛雪,她却仍只有自己。虽然不曾拥有,但她到底还是能明白素曜的心情。
“你只放心得把小橙交给我便好。天击虹灵气更适合妖类修炼,她在这里,定能更快恢复。”迎春拉过小橙的手,柔声对她说,“小橙,你要相信素曜,他定会还澹澹一个清白的。”
被迎春温暖的手拉着,小橙心上涌起一股暖流,仿佛体弱之症都好了不少。她点头道:“我自然相信素曜师父。只是,我还很想念我妹妹小白……不知怎地,我总感觉她的气息,有点怪怪的。”
“什么怪怪的!你再这样胡闹下去帮不了任何人,甚至还会害了你自己!”素曜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对小橙发怒了,“老老实实在天击虹呆着养伤,哪也不许去!”
迎春忽然按住即将发飙的素曜的手腕。她捕捉到了小橙刚才那句话中关键的字眼——“气息怪怪的”。按理来说,小橙小白气息相通,若小白身死,小橙应该完全感觉不到小白的气息才对,而不是感觉到气息变得“怪怪的”。
“小橙你觉得哪里怪怪的?”迎春将小橙拉到身边来,双手箍了她的肩膀,“告诉我,你是不是察觉小白……哪里不对劲?”
小橙抿了抿嘴唇,低下头艰难得沉思了许久,方低声道:“我也不确定……在寄情岛时只是觉得有点怪,可是来到天击虹之后,许是灵气充沛的缘故,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像变得清晰了。我感觉……感觉……”
小橙犹豫着,迎春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小白外表柔弱,内心阴毒,以她的心计武功,竟会枉死于赢秋苑大火之中,实在颇有些蹊跷。如今听小橙有此一说,迎春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我感觉小白仿佛并不在翡夜城。”小白鼓足勇气说了出来,“我感觉小白仿佛在北……北边。”
小白并没有死,或许只是借着那场大火离开赢秋苑,逃到了北边的某一个地方。
她明明活着,却假装自己已经死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素曜,你抓紧时间去昆仑山。”迎春忽然感觉到这一连串事情的紧迫性,“小橙,你好好在我这里休养,若还感觉到什么,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明白么?”
98.孽缘
更新时间2014-3-3 21:51:06 字数:3130
把小橙交给迎春,素曜终于可以专心得在去昆仑山的路上给黛雪一封接一封得发灵扎,而不用担心熊孩子走丢犯病淘气什么的了。所以,素曜的灵扎内容也越来越琐碎:早饭吃的什么?天气还好吗?今天是谁陪着你?我在集市上看到一匹黑色布料特别好特别适合你,已经统统买下来发了快递,比我先到家!
他像魔怔了似的不停得发,但是黛雪的回复却简洁到敷衍的程度:嗯,好,看你,谢谢。
什么……什么嘛,以前明明是你缠着唠唠叨叨,真是风水轮流转,不开心不幸福。
素曜在云里翻了两个大筋斗后终于消气了。他仿佛忘了黛雪不理他的事,继续不厌其烦得发着:今天觉得身子还好吗?李医者来看过吗?可还有说什么吗……
素曜御空的云刚要到昆仑境内,一条灵扎绕上他的手指,害他差点从云上坠下来。
这条灵扎自然是黛雪发来的,内容依然很简洁很敷衍:办完事快点回来,想你了。
“嘿嘿嘿嘿,哈哈哈……”素曜好久没像个傻子似的开心过了。他嗖得跳起来钻入云霄,化作一只鹰向剑影壁的方向飞去。这般变化神通只有正儿八经的仙人能做,想来昆仑弟子也是料不到的。
对了……老子不是神仙么,干嘛要忌惮这些臭牛鼻子道士,奶奶个腿的。骂归骂,素曜还是以老鹰的姿态老老实实落在玉英堂琼华殿的屋顶上。
他只是找了个人多的地方随便落下来。与其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去掌门大殿偷听,倒不如轻轻松松在这些弟子的闲话里听出点消息来。
琼华殿的阴凉下,一圈近似于杂役的低等弟子将一身材瘦小,面相清秀的中等弟子围在中间,神色兴奋得向他追问着什么。素曜仔细听去,一体型微胖的中年男弟子抢着问道:“壬火,你不是被那妖女掳走了么?后来怎么回来的?丙筠师兄救你回来的吗?”
“什么掳走不掳走的……”旁边的弟子轻声嘟囔,提醒中年弟子给壬火留点面子。他接着问,“妖女一定是用了什么阴毒的手段让壬火师兄吃了暗亏吧?”
“那天和丙筠师兄在七慧山道的时候,我也不知怎地,一晃神便被吸进一个奇怪的空间……”壬火回忆道。可不等他继续说下去,旁的弟子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奇怪的空间?那可不就是洞天壶?壬火师弟该不会像白姑娘般,遭到妖怪的虐待了吧?”
“没有,我神识行动皆被锁住,感觉不到周围的人事,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便已经在丙筠师兄面前了。”
听到壬火“没有受到虐待”的消息,好事者们纷纷流露出失望的表情。一目光犀利身材精瘦的弟子一击掌打破了沉寂,给众人打气般说道:“壬火师弟和白姑娘都受了这么多委屈,都是那个妖女害的!这个妖女作恶多端,总算是落到咱们的手心了!”
听到此语,众弟子们又重新热血沸腾,摩拳擦掌起来。只是又有人叹气道:“可惜只是囚禁在剑影壁而已。六位师尊在太清殿商议了两日了,还没下处死妖女,灭其神形的命令。”
听到这话,弟子们又是百思不得其解。昆仑六仙一向是雷厉风行,决不心慈手软,这次为何会犹豫不决?
“我听说——”一个高个子中等弟子弓着腰,压低声音说道,“那妖女在镇妖狱中默书百妖名录之时,白姑娘便在浪剑轩中苦苦哀求淳熙子师伯放过何澹澹,说自己被百妖藏匿在洞天壶之事何澹澹一概不知,且皇甫师兄现在安康无虞,可见何澹澹杀害皇甫一事只是误会;至于追查百妖行踪一事,淳熙子师伯本想严刑拷打何澹澹,可白姑娘又说,她自己也是受过鞭刑虐待之人,明白其中非人所能承受的苦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求淳熙子师伯和其余师叔师伯们千万不要对何澹澹用刑,只让她在剑影壁思过,每日由剑影壁诵读经书感化之,她心有善念,总会弃暗投明,改过自新的。”
听到这般劲爆的小道消息,众弟子不由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那精瘦弟子才结结巴巴说道:“这……这白姑娘心地也忒善良了!善良得有点……让人接受不了。不像正常人了都。”
“大家都知道,淳熙子师伯是最疼白姑娘的吧?凡是白姑娘的心意,淳熙子师伯绝对不会违背,还要在白姑娘的本意上足足添上十倍才够——记得白姑娘第一次来昆仑山玩的时候吧?白姑娘只是无意中说了一句:‘这个冬天没有下雪,好想看到雪花飘舞,大地变成一片雪白……’结果怎么样?”
年长的几个弟子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铁青着脸不说话了。一直沉默的壬火忽然来了兴趣,挠挠头问道:“结果……怎么样?”
“结果昆仑山就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雪。要知道白姑娘在昆仑山只住了半个月而已。可是淳熙子师叔还是用他的法力让昆仑山一直下雪,直到他估计白姑娘已经走到看不见昆仑山的地方了,才收了神通。”
“是啊是啊,昆仑山从来都没像那年那么冷过……”
“光是我们碧玉堂妙字辈的年轻弟子……”
“就冻病十几号人……”
“挪到最暖和的紫翠丹房病情才有多好转……”
“就算下雪,也用不着下蕴含法力的蛮荒玄雪吧……”
一圈弟子纷纷缩了脖子,筒了袖口,仿佛置身于那段冰冷的回忆中。不管怎么说,有白葭露求情,何澹澹肯定是死不了了,不过活着还不如死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个人,对着一面冰冷的墙壁,这不比杀了她还叫人痛快?
“久闻淳熙子师伯溺爱白姑娘,却不料如此之甚。”入门较晚的壬火又感叹道。精瘦弟子笑道:“所以,师伯把白姑娘许给了他最器重的皇甫师兄。用珠联璧合来形容皇甫师兄和白姑娘,那再恰当不过了。”
“可是……我怎么看皇甫师兄最近都不太高兴的样子。”众人正高兴着,壬火又及时跑出来说扫兴话来了,“有一次我看到皇甫师兄和白姑娘在揽云园散步,皇甫师兄走得极快,白姑娘却在后面追着他……”
“壬火!”
不待壬火说完,一个严厉的声音吓得他打了个寒噤,他还未转身,衣领便被一只大手提了起来:“刚回来没几天,元气还没恢复,在这里扎堆胡闹什么?”
见到丙筠走过来,弟子们本想拉他一起玩笑,可看他这般严肃,赶紧四散开去了。丙筠拖着壬火便往屋子里揪:“臭小子,不好好在屋里休息练功,净学无知妇人般嚼舌头根子!”
“我没有啦……”壬火用力挣脱丙筠,不满得嘟囔,“是他们非要拉我说,又不是我自己想说。”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人若问你那个妖女的事,你就装不知道,什么也别说——你拿老子说话当放屁呢?”
壬火也不知道丙筠究竟在生什么气。不知为什么,他平安回来之后丙筠的脾气似乎越发得坏了。他委屈道:“我……我又没说她的坏话。师兄你的心思我又不是不知道。”
“好话坏话你都不许掺和!还有——”丙筠拧起壬火的耳朵吼道,“老子什么心思?你小子什么意思!”
“师兄快放手,我、我没意思!我刚才说的都是,都是梦话!”
“切。没睡醒还不回屋里挺尸去!”丙筠终于放开了拧着壬火耳朵的手。壬火捂着耳朵嘶哑咧嘴,翻个白眼瞅了瞅师兄眼下的青黛色,心里闷闷道,夜里总听见你翻身叹气,没睡好的明明是你吧。
“老实回屋,我走了。”
“师兄去哪里啊?”
“老子的事轮得到你管?”
“哦……”
丙筠像真的有急事般匆匆离去。他也没注意到,高空中正有只鹰悄悄跟上了他。他心里很乱,不知怎么地就走到了浪剑轩外——也就是那一日,他与何澹澹分别的岔路口。
站在这个位置是无法看到剑影壁下的何澹澹的。丙筠就像得了魔怔似的,每天都要来上这里好几次,踌躇,张望。谁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究竟怎么样了——肯定好不到哪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些什么,他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反正自从那天之后,只要一睡着就会梦到——还不止呢,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个女人,看到在七慧山道上,她在他脸上轻轻一吻的情景。
绝对是中了那个女人的妖术!她那般诡计多端,谎话连篇,这个世上真没有比她更无耻下作的修仙败类了。
可还是一天到晚想着她。烦都要烦死了。
明明应该很恨这个女人的……其实就是恨之入骨!可是越恨她,却越想接近她,越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丙筠你到底怎么了……
隔着浪剑轩的山门,重峦叠嶂,轻松翠柏,丙筠终于望到剑影壁的尖顶。可这尖顶下的女人,十年,二十年,他已经再也见不到了。即便见到也……也再也不会怎么样了。
他拥有的,回味的,放不下的,也只有那一瞬间而已。
99.腹黑
更新时间2014-3-7 21:30:41 字数:3117
“丙筠师兄。”
一个娇柔如兰的声音叫醒了望着剑影壁沉思的丙筠。不知何时,白葭露已站在他近旁的一棵白梅树下,看着他,笑盈盈。
与其说白葭露如白梅中化出的仙子,倒不如说那白梅是白葭露无瑕身心中幻化出的光芒。这样的女子,真是美得让人不忍触碰。丙筠对白葭露拱手道:“白姑娘。”
“师兄在看什么呢?看得好入神啊。”白葭露盈盈施礼,弱不禁风的体态,足以让天下男人心生怜爱。丙筠淡笑:“没什么。以往每日路过此地,都能从剑影壁上看到淳熙子师伯舞剑的身影。而今不能得见,不觉怅然。”
“哦……”白葭露似乎也颇有感叹,蹙眉道,“何姐姐在剑影壁下思过,壁上只映着教化她一心向善的经文。丙筠师兄若想看义父舞剑,恐怕只有亲自向他老人家讨教了。”
“那妖女……还是不肯悔改么?”
丙筠在心里骂着,真是傻啊,好好的仙人不做,为何要去庇护那些妖类,徒惹得自己一身血债,声名狼藉?白葭露憾道:“何姐姐盯着剑影壁,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不吃不喝不说话,那样子看了真让人不忍。”
“不吃不喝——不会是要绝食而死吧?”丙筠忽然紧张起来,“淳熙子师伯可知道此事?若是妖女死了——不就问不出百妖的下落了吗?”
“义父已经答应了暂且饶她性命,自然不会让她死。”白葭露道,“这些天,我也时常去看何姐姐,为她疏散心中郁结,不会让她寻短见的。”
丙筠暗叹,这白葭露心地也太好了,好的都……不像个人。丙筠虽也是第一次接触白葭露,但总感觉她有些不对劲。明明一个大活人好生生站在身边,可就是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像轻烟薄雾,随时都会随风散去似的。
“白姑娘,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姑娘赐教。”
“不敢当。丙筠师兄问就是了。”
“白姑娘为何要求淳熙子师伯如此惩罚何澹澹?百妖的下落何澹澹不说,咱们可以知会寄情岛黛雪仙人,有她这个师父下令,不怕何澹澹不吐出实话来。这般与她多耗一天,散落人间的百妖便多一天作恶的机会,多一重杀生孽债……白姑娘芳思,在下实不能揣度一二。”
丙筠一口气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旁的弟子们都只顾着感叹白葭露善良,却没他想得这么深,想到这份善心之害。听到丙筠如此言论,白葭露先是愕然,接着莞尔道:“丙筠师兄所虑,正是义父所虑。何姐姐性格如此刚烈,便是真将她打得神形俱灭她也不会出卖百妖。至于寄情岛那边,一则黛雪仙人尚在病中,昆仑兴师问罪未免太过趁人之危;二则寄情岛虽不复盛势,但好歹也是个仙岛,全无必要对任何修仙门派言听计从。两方对峙一言不合便要刀兵相见,又是一场生灵涂炭。更重要的是,我们找不到百妖,可以让百妖来找我们呀。”
白葭露这一番话,听得丙筠惊之又惊:谁能料到这个看似懵懂纯真的女子,竟把何澹澹、昆仑派、寄情岛三方的用心与处境想得如此透彻?她想不到吧?应该是淳熙子师伯教她的吧?
也不对。罚何澹澹面壁一事是白葭露的提议,也就是说这层层关节连淳熙子都没想到,是白葭露自己想到的。还是不对……她是个养在深闺不知人事的大小姐,何以懂得修真江湖之事,何以将远在万里之外的寄情岛立场看得如此清楚?
白葭露狡黠得看着丙筠,仿佛是想看看丙筠能不能想明她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沉默片时,丙筠问:“白姑娘说百妖会来找我们,难道是说我们可以何澹澹为诱饵……”
“丙筠师兄果然聪明。百妖虽是妖孽,但与何澹澹感情深厚。”白葭露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阳光照在她脸颊上,如同水晶般透明,“我昆仑弟子已向人间散播消息,十日之内处死妖女何澹澹。即便百妖不现身护住,那个最关怀何澹澹的玉妖羊脂也定会忍不住说出百妖下落以保全何澹澹。如此,可也算得万全之策了?”
呵呵……好深的城府,好毒的心肠!现在丙筠眼前的白葭露,仿佛一个身披画皮的狰狞女鬼,美得让人心生恐怖。丙筠垂头拱手道:“白姑娘玲珑心思,在下自愧不如。”
“我也不过是在洞天壶待得久了,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却逃不过我的眼睛。”白葭露仿佛已经从那段恐怖的回忆中脱了出来,提及洞天壶神色如常,“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紫翠丹房给皇甫哥哥拿些药,先告辞了。”
白葭露欠身离去的同时,她头顶上空那只鹰也振翅飞去,停到了剑影壁顶上。鹰低头,看到这冰冷石壁下石像般的身影。
这……还是他记忆里那个何澹澹吗?还是那个扛着枪和他吵架的威风凛凛的何澹澹吗?还是那个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中,笑容甜美羞涩的何澹澹吗?还是那个带着百妖走天涯,坚强勇敢的何澹澹吗?
素曜问着自己。现在他只看到一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毫无生气的女子。她抱着膝坐在坚硬冰冷的山石上,仿佛不这般抱着自己,身体就会即刻散架,风化为干燥的流沙飘去。她漆黑无光的眼睛仍死死盯着剑影壁。那剑影壁上的影像,仿佛要把她的一对眼珠吸出来似的。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素曜换了个角度,看到了剑影壁上的影像。
素曜的心忽然像被针扎了似的。剑影壁上的人影虽然模糊,但叫人一眼就能分辨得出这两个人是谁:那个身材高大挺拔,头发微微蓬乱,发簪歪斜的自是皇甫;另一个袅袅婷婷,弱柳扶风的便是白葭露了。
剑影壁上,白葭露正搀扶着皇甫走在一片梅荫之下。皇甫虽在病中,却还是从前那副德性,伸了手臂大大咧咧搂紧白葭露的肩膀,在她耳边轻语。白葭露有些羞涩得想要推开皇甫,皇甫却将她搂得更紧。北风吹过,梅落如雪。大簇梅花在风中合拢,挡住了两个人紧紧相偎的身影……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多么爱一个人,直到某天,你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因爱一个人多么痛苦,直到如今,你天天看着他和别人恩爱的点点滴滴。
看到此情此景,素曜真有飞扑上去啄死白葭露的冲动。这种直接给内心喂食剧毒的摧残,远比任何酷刑残忍百倍。白葭露楚楚可怜舌灿莲花固然能骗过昆仑山上下,可皇甫定一那王八蛋呢?这么长时间,他竟未站出来为何澹澹说话,也未给过何澹澹任何解释吗?
素曜展翅飞下剑影壁,在何澹澹面前化为人形。可何澹澹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双眼直勾勾空洞洞得望着剑影壁。
“澹澹!”素曜蹲下身来,双手刚刚碰到何澹澹的肩膀,何澹澹便像害怕似的瑟缩了一下,双眼却仍不看素曜。素曜扳过何澹澹的脸,可何澹澹的眼神却不知在哪里飘着,沉着,还是不看素曜。
“澹澹,我是素曜师父,看着我!”不管素曜怎么呼喊,何澹澹只是双手捂了耳朵低下头去,不肯看素曜。素曜急道:“白玉为镇,石兰为芳!芷葺荷屋,缭之杜衡!”
何澹澹忽然眨了眨眼。她头脑里那根挣断的线,又被这句话续了起来。终于在素曜期待的目光下,何澹澹微微张开嘴,梦呓般道:“搴汀洲杜若,将以遗远者。九嶷缤纷迎,灵之来如云……”
素曜长长舒了口气。这些词句,是寄情岛每个弟子自咿呀学语之日起便会吟诵的祭祀花神的歌谣。何澹澹果然还记得这些流淌在她血液里的东西。素曜赶紧继续呼唤何澹澹:“澹澹,我是素曜师父!素曜师父来救你了!”
何澹澹的眼神终于对上素曜,懵懂,迷茫,清晰,悲伤——一眨眼,两行清泪簌簌落下来:“师父,你终于来了……”
“澹澹……”素曜心疼得将何澹澹抱在怀里。何澹澹肩膀一耸一耸,嚎啕大哭起来。
“乖乖,想哭就放声哭出来吧……都是师父不好,师父来晚了。”素曜摸摸何澹澹的头,才几日不见,何澹澹纤弱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素曜又是心疼又是愤恨,抱起何澹澹:“走,跟师父回家!”
“不行……”刚还一头栽在素曜怀中的何澹澹忽然推开素曜,颤声道,“如果我走了,百妖怎么办?寄情岛怎么办?”
“傻姑娘,你以为跟魔鬼做交易,便能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么?”素曜叹气道,“你以为只要牺牲自己,这天下便真的能太平么?”
“师父,你……怎么知道……”何澹澹眼泪汪汪望着素曜。素曜摇头道:“你承认了那些你没做过的事,便以为昆仑会放过百妖么?你可知道,白葭露一面哄得你认罪,一面却以你为饵,引百妖来昆仑山自投罗网!”
“这……怎么会!”何澹澹急得狂咳起来,“白葭露不是只想得到皇甫么?她已经得到了!为何还是不肯放过百妖?我的百妖根本没有虐待过她!”
100.悬念
更新时间2014-3-8 16:20:31 字数:3053
素曜也不明白白葭露为何一心要将百妖置于死地。可是现在不是分析白葭露险恶用心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带何澹澹离开这伤心地。素曜道:“澹澹,以后不许你一个人这样扛着了。保护百妖是整个寄情岛共同的使命,我们每一份子都责无旁贷。记住,无论全世界如何诋毁你,伤害你,远离你,你的家永远不会抛弃你。无论生死对错,寄情岛永可以为你一战!”
“师父……”何澹澹许久没听过这般温暖的话了。素曜黛雪之于她,如同父母般的存在,现在素曜身边,何澹澹好想撒娇,好想放心得大哭一场。何澹澹呜咽道:“师父,带我离开,我不想在这里了……”
“好好好,我们马上走。”素曜横抱起何澹澹,刚要召唤腾云御空,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看了一眼冰冷如剑的剑影壁。
他手指悄悄捏诀,暂时封住了何澹澹的五官。素曜和何澹澹箭一般冲上天穹之时,他们身后的剑影壁轰然崩塌,碎石滚滚跌入深崖之中,漫漫烟尘消散之时,原先笔直伫立的石壁已荡然无存。
素曜和何澹澹的去路,却被一人飘然阻挡。淳熙子凝重的脸上似乎永无笑容,眼光深沉,不怒而威。他肃然道:“素曜仙人带走我昆仑重犯,毁坏我浪剑轩剑影壁,竟打算就这般离去么?”
“老子敢闹出这么大动静,便不怕你跟来。”素曜横眉道,“虚头巴脑的废话就别说了,出招吧。”
淳熙子沉了口气。不知为何,他在内心深处还是渴望着与素曜一战。二十年前,素曜便是朝阳谷成名的天才珠仙,誉满仙界;在寄情岛闹出那段仙妖恋后,他的名气就更大了;前些日子与黛雪结为神仙眷侣后,他对身患残疾的娇妻不离不弃温柔备至,人气指数瞬间飙升成为仙界第一男神……
倒是真想与他一战,看看到底,谁赢谁输呢。
“怎么了?不打么?”素曜嘲讽得看着淳熙子。什么呀,明明心里想打得要命却拼命压制着……修仙界的人果然就这点本事。他嗤笑道:“不打就让路,我忙着呢!”
“何澹澹是我昆仑重犯。素曜仙人若要独自离去,我决不阻拦。”淳熙子道。他一晃神,这样的话,他仿佛曾经在哪里说过。
“重犯?她犯什么罪了?放归百妖吗?那是善行!囚禁你义女?根本没有!”素曜咬牙切齿道。说起来,他到底不是几十年前那个毛头小伙了,若在以前,他早一珠子把淳熙子脑瓜砸烂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素曜捏诀在空中勾了个“云梦镜壁”,将何澹澹放在这水火声色皆不可透入的安全空间中,整了整衣襟,继续和淳熙子理论。
“她还和妖孽干下为人不齿之事。”淳熙子平静得补充道。
“老东西,敢用这种话污蔑女孩子,嘴里这些屎是从心里喷出来的吗?”素曜怫然大怒,“你白活了一把年纪,学得这般为老不尊,如此恶意中伤女子清名,究竟用意何在?”
“是她自己亲口承认的。”淳熙子扬眉,“原来上仙也觉得仙妖私情有污清名?若早知晓这个道理,十数年前便不会被禁足在紫珊海了!”
呵呵。素曜只能说呵呵了。刚刚中伤完何澹澹,又来揭他素曜的旧伤疤,到底心理变态到什么程度了啊?不是感情生活太不顺利,就是童年有过阴影吧?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闭上嘴滚远些?”
“怎样都不肯。”
“靠……”素曜双臂一展,流光般的风便绕着他的手臂穿行起来,“既然如此,只有我先出招了!澹澹对于我和黛雪,是女儿般的存在。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带她走!”
我和黛雪……
女儿般的存在……
淳熙子又想起那个女人黑夜般的眸子和皓雪般的神韵来。很久以前,他似乎想象过,这个女人若有了夫君,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子。是否还像年轻时一般逞强,倔强,故作冷漠,还有那般难以掩饰的楚楚可怜。
却不想竟真的有这样一天……竟是他,亲手囚禁了她最为疼爱的女儿,还与她新婚的丈夫刀兵相向。
她一定不得安宁吧。记挂着女儿和丈夫的安危,没法好好养病吧。
“铛——”淳熙子徒手接住了素曜的凰火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