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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玦妃 当前章节:1493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自然是放到最安全的地方了。”何澹澹笑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是这个意思吗?”

“嘿嘿你好聪明,不愧是我何澹澹的师父啊。”

“你这到底是夸你师父还是夸你自己啊……”

两人正胡闹着,园门内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素曜道:“你师父醒了,快随我进去,看看她吧。”

何澹澹随素曜进门,正见黛雪懒懒得支起身子。黛雪睡眼惺忪得瞧着何澹澹,只是皱着眉,没有说话。

师父……她果然还在生我的气呢。

何澹澹再次懊悔着。小时候她和师父纷争不断,不明白师父为何事事看自己不顺眼,从未疼爱过,赞同过,纵容过自己;长大了,她便处处和师父对着干。在镇妖狱的这十年,她从羊脂那里得知翡夜城和寄情岛的旧事,耻辱条约,还有师父放归百妖的真正意图,她更是恨过师父好长一段时间,恨到即便知道师父身患残疾,也不愿回去侍奉在师父病榻之前。

不过,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何澹澹想明白许多事情。她不光原谅了皇甫,更加理解了师父。师父放归百妖固然有一己私心,但她和何澹澹一样,爱着百妖,信任百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给百妖自由和幸福。

何澹澹想明白了。经历了这一场生死分离的洗礼,她终于明白,最不懂事,最愚蠢,最需要道歉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师父,对不起。”何澹澹跪在黛雪面前,低头道,“这些年,师父受苦了。”

“你……”何澹澹的道歉出乎黛雪意料。她靠着素曜坐稳,叹气道,“你这个傻孩子,师父能受什么苦?苦了你了。快起来吧,跪着干什么?”

何澹澹强忍住刺得眼睛生疼的泪水,清了两下嗓子道:“这些年我只顾自己逃避现实,没能在两位师父膝下尽孝,我……我……我太混蛋了!”

素曜把何澹澹拉了起来。黛雪安慰道:“好了好了,别再说这样伤害自己的话了。十年前发生了太多事情,你是需要好好静一静,想一想。既想通了,出来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我……”其实在来的路上,何澹澹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今日情境与十年之前不同。十年前,昆仑均不知何澹澹放归百妖事,她便可在暗地里行事;如今昆仑皆知,她若冒险继续放归百妖,激怒了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修仙门派,这十年的牢,可便是白坐了。

“我打算先回趟扬州,把百妖接回来再说。”何澹澹思忖道,“剩下的妖万万不能再往人间送了,可以考虑的只有七妖界。”

“扬州……”黛雪忽然狡黠得一笑,“你竟把百妖送到那里去了?”

“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素曜自言自语般说道,“扬州……扬州……”

素曜自然不知道,何澹澹在扬州还有何人可以托付。他眯眼道:“你这么做只是给自己找个回扬州看皇甫的理由吧?”

“素曜师父你差不多得了……”何澹澹无奈道,“我刚才都说了,不会惦记别人的老公!我和他早在十年前就结束了!”

“哎呀呀,我只说你要回扬州看望他,又没说你要跟他做夫妻!”素曜又顽皮起来。他不理何澹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装作玩指甲,眼神却偷偷向园门外飘去——

羊脂那个家伙在磨蹭什么,怎么不进来呢。

真是个放不开的家伙。若是皇甫那小子,早就一脚踹门进来了呢。

“好了好了,说了这半日话,黛雪也渴了。澹澹,随我去厨房拿些茶点来。”素曜扯了何澹澹袖子将她拉出园子,果见羊脂在门外站着。他给羊脂递去眼神,扯了何澹澹头也不回得走了。

105.人非【上】

更新时间2014-3-17 22:19:57 字数:3319

 何澹澹和素曜走远了。黛雪盯着未关上的园门,果见羊脂的身影闪了进来。

羊脂比十年前清瘦了许多,久在井底不见阳光的缘故,肤色也更显苍白。他缓缓朝黛雪走来,每迈一步都是心事重重的。待走到黛雪近旁,他看清了黛雪平静的面容,却依然无法露出与她一般平静的微笑。

“让我猜猜你要说什么。”还是黛雪先打破了沉默,“你也想说对不起?没能守住再不离开寄情岛的承诺?”

“不光是对不起,还有谢谢。谢谢你放我走。这十年,我日日陪着澹澹,她身边只有我,我身边也只有她,我很幸福。”

回味起这十年镇妖井底的生活,羊脂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微笑。他很庆幸在澹澹最痛苦这段日子里,他能在澹澹身边,安慰她,支持她,宠爱她。无论她多么任性、发疯、无理取闹,羊脂都像宠孩子似的宠着她,从不忍心责怪她半句,从不忍心冷落她片刻。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囹圄亦是桃源。

“果然呢。你对这个孩子,是再没有的好了。”

羊脂愣住。他不明白黛雪这句话什么意思,亦不敢猜测。

“相爱只有短暂的光华,相守才最为不易。”黛雪坐直身子,认真得看着羊脂,“澹澹已经是大人了,也该有自己的家了。羊脂,你愿意永远守护着她,直到失去生命那一天么?”

“我——”

愿意。不仅愿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

被黛雪这般认真得注视着,羊脂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他岂不知自己在这个时候该说什么话?但他又不能轻易说出。若说照顾澹澹,保护澹澹,他当然义不容辞,可是如果……

澹澹她毕竟是高贵的仙女。而他是妖类。这样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我说你这个人啊,活了三千年都没学会如何讨人欢心。”或许是碰到自己最为在意的事,谁都没办法那么自然了。黛雪道,“你能体会我的意思就好。”

“肝脑涂地,定不辜负黛雪师父嘱托。”

黛雪满意得笑了。她仰起头,看着碧蓝天空上缥缈的云影,想到了远在万里之外的那个高塔上的女人。

她也如她现在这般,每日看着匆匆走过天空的云影吧?

可是黛雪仍不明白,在命运的洪流中,究竟是人自己做出选择,还是时间代替人做出选择?

三十年过去了,素曜终于放下了心心念念的迎春,选择了朝夕相处的黛雪;

十年过去了,何澹澹注定与皇甫定一再无交集,自然而然走到了羊脂的身边。

命运的安排,从来都是常人难以揣度的精妙。

不过黛雪不会纠结于这些。只要她的澹澹幸福,她就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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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正值烟花三月。春丝半缕,绕得人心情舒畅。何澹澹漫步在河畔桃花影下,想起十年前,她提着鱼缸,跌跌撞撞走在繁华夜市中的画面。

她抬起手,仿佛还能看到一橙一白两条会发光的小金鱼在琉璃鱼缸中欢快游动的样子。

“澹澹,河边风大,仔细别着凉了。”羊脂为何澹澹披上外衣。

“我们去海辉街吧。”何澹澹对羊脂说道。

知道何澹澹定要来扬州,羊脂心里一直不踏实。自从那日听了黛雪的嘱托,他也一直不敢再度对何澹澹表白心迹。他们两个已经相濡以沫十年,心照不宣,又何须多言?但羊脂更怕自己正式提出来,会被何澹澹拒绝。他一面自信一面又害怕着……他矛盾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还如从前般默默守着何澹澹,不求何澹澹给自己承诺什么。

可是现下,他们二人又辗转来到了扬州。一来扬州,便有极大可能性会遇到皇甫;即便遇不到,何澹澹也会触景生情,想起这座扬州城里,还有她曾经深爱的人。虽然十年前皇甫说过那般绝情的话,可是到底也过去十年的时间了。皇甫向来巧舌如簧,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万一他有心挽回何澹澹,难保澹澹不会心软,万一何澹澹心软……

不行不行。羊脂可不想尝到得而复失之痛。他忽然抓住何澹澹的手,激动道:“澹澹,我有话想对你说。”

“什么?”何澹澹将鬓边碎发挽到耳后,“时候不早了,到了晚上那女人又忙,咱们还是先办正事吧。”

“不,我有很重要的话,一刻也不能等。”羊脂箍住何澹澹手腕,将她拉近,“澹澹,我爱你……请让我,做你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吧。”

“你……说什么?”

何澹澹几乎整个人撞进羊脂怀里。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么突然的话……

她的心情很复杂。面对十八年朝夕与共的羊脂,她无法说出“不”字。

可是看着这张她视为至亲至信之人的脸,她亦无法说出“好”字来。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羊脂心里懊悔着。羊脂啊羊脂,你纠结了这么久,就憋出这种程度的表白么?

一定是世界上最差的表白啊。

他明明有满心满肺的爱意,可如现在这般牵着她的手,贴近她的呼吸,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或许他要说的就是这样简单明了:让我做你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至于为什么,他真的不用解释。这个原因,他已经用十年的时间解释过了。

他为什么会没有自信呢?

这十年,皇甫那个家伙在干什么?他沉醉在这花柳繁华地,坐拥江山美人。他何曾惦记过澹澹一丝一毫?恐怕早连澹澹的样貌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他自然会是澹澹唯一的男人。除了他羊脂,再无别人了。

“我……”澹澹低下头避开羊脂的眼睛,“还是先去眠月楼吧。我……暂时还不能回答你。”

暂时还不能回答是么。

听到何澹澹这样的回复,羊脂莫名高兴起来。她,没有拒绝。

“好。不用着急回答我。等到拿回洞天壶,等到安置了剩下的百妖,等到你累了不想再漂泊江湖……等到何时都好。反正,我会一直等着你。”

羊脂为何澹澹披好外衣,搂了她肩膀。两人踏着悄悄升起的夜色,向那最繁华的海辉街,最香艳的眠月楼走去。

何澹澹以为她的脑子已经被十年的寂寞和癫狂掏空了。

可是一旦看到这些熟悉的景物,那些回忆竟又复苏了起来,鲜活了起来,如熬过严寒的冬天后,春天再次来临,依旧鲜亮动人,不减半分光彩。就是这条街,就是这座楼。当年,皇甫便是在这里,被何澹澹一缸子凉水从头顶浇下,他借着酒劲狠狠抱了何澹澹一下,但是第二天酒醒,他便什么都忘记了。

与他相逢,真如酒醉一场。酒醒后,真该什么都忘掉才对。

何澹澹的目光从门楣上那金光灿灿的大字上移下来,落到了门口那几个丰腴白皙的女人身上。

百宜娇那个女人,品味真是越来越差了。就算是站在门口拉客的女人,也不用这么艳俗这么大妈吧?

何澹澹走上前去,那些跟卖菜似的吆喝的女人却根本没看到她。何澹澹提高嗓门道:“我要见你们百老板,麻烦你通传一声。”

额头长大痣的女人瞥了何澹澹一眼,嘟囔道:“这人有病吧。”接着继续挥舞水红的手绢:“大爷来玩呀!”

“喂喂,我可是你们百老板的贵客。”若在十年前,何澹澹定然威胁这女的若怠慢她便会被开除什么的。可是现在何澹澹是成熟女人,脾气已经足够好了。她决定大摇大摆走进去。怕什么,上次见面的时候,百宜娇亲口承诺过要给她办金钻会员的呢。

“哎哎哎!说你呢,乡下来的女人!”胖粉头一把扯过了何澹澹手臂,“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白眉赤眼就敢往里闯?上外头要饭去!”

“我再说一遍,我要见你们百老板。”

真是废了太多口舌啊。何澹澹暗自懊恼,太久没闯荡江湖,连规矩都忘了——出来办重要事怎么能走正门呢?

“什么百老板?我们眠月楼是皇甫家的产业,何时姓百!”

这下轮到何澹澹傻眼了。难怪她刷脸不好使,原来,换东家了。

当然这不是重点。居然换成皇甫家了……这真是她十年来,听到的最最好笑的笑话了。

那肥婢子还要赶人,旁的一个粉头听何澹澹提了好几次百老板,悄悄冲何澹澹使了个眼色,引着她到门外廊下说话。

“这位姑娘,可是我们宜娇姐姐的朋友?”

总算来了个明白事的。何澹澹道:“正是。我听说,这眠月楼已经是皇甫家的产业了,却不知百宜娇现在何处?”

“眠月楼三年前便换了东家,看来,姑娘久不曾和宜娇姐姐通信了。”那女子说着,却又疑道,“既然姑娘和宜娇姐姐交情甚笃,怎会不知宜娇姐姐已经嫁人?”

“嫁人……”何澹澹一惊,莫不是百宜娇已经回沉月湖找她师父去了?她忙问:“这些年我有些变故,她亦不知我身在何处。不知百宜娇嫁与何人?”

听何澹澹这样问,那女子掩口笑了:“瞧姑娘长得冰雪聪明,怎的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眠月楼何以成了皇甫家的产业?自然是因为,宜娇姐姐嫁到皇甫家了啊。”

为什么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何澹澹在心里碎碎念着。

“姑娘是刚到扬州城吧。”女子笑道,“宜娇姐姐嫁与皇甫老爷已三年。现今,她已是皇甫府唯一的大夫人了呢。”

大夫人……夫人……

何澹澹心里说,呵呵。原以为百宜娇终于想通了,回沉月湖与寸雨仙长相厮守。谁料到她竟然给皇甫定一当后妈去了!

这真十年来听到的,最最好笑的笑话了!

106.人非【中】

更新时间2014-3-19 21:25:55 字数:3075

 何澹澹像被人抡了一棒子似的醒不过神来。羊脂则在心中后怕着:还好他刚才抢先向何澹澹表白了心迹。羊脂试探何澹澹:“若你不便前去,我可独去皇甫府,邀百宜娇出来相见。”

“你……你是怕皇甫家翻出当年我替身代嫁之事?”何澹澹自然而然得问道。她关心的重点到底与羊脂不同。羊脂忙道:“是了,此事虽已过去十年,府中老人只怕还记得你的样貌。若惹出什么闲言碎语来,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正是这样。如此,我便在海辉阁等你们。”

何澹澹与羊脂便在眠月楼门口分手。何澹澹这一日走得倦了,径直去了海辉阁,想喝茶听戏打发时间,谁料伙计告知,二楼的包厢早已全都订了出去,只剩一楼大堂还能坐了。

就算预订出去也根本就是空的。何澹澹在楼梯上探身看了一眼闹哄哄的大堂,心中虽不太愿意,但想着还是少惹事好。她随伙计下楼,在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这下,何澹澹听的便不是台上的戏,而是旁边几桌人的闲话了。

“呵呵,别看眼下海辉歌这般歌舞升平,这海辉阁的东家史寒超可要倒大霉了呢。”一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子啜了口茶说道。他知道这个史东家要倒霉,心中似乎颇为得意。坐在他对面的大胡子男子殷勤得为他续上茶水,很感兴趣似的询问道:“哦?史爷要坏事,莫不是得罪了八爷了吧?”

“八爷”这个词挑得何澹澹神经一动。八爷,扬州城还有哪个八爷,不就是……

他,么。

何澹澹继续听下去。那人又道:“这八爷也算奇了。前些日子,他刚要办严爷,严爷便坏事了;他刚要办赵五爷,赵五爷便坏事了;如今他要办史寒超,史寒超必然也挨不过这个春天。八爷都说了,还没有他想办办不了的人呢。”

“八爷自然神通广大,卢爷如今能得八爷青睐,自然也是前途无量。”大胡子再次殷勤得为这个姓卢的续上茶水。几个人又笑了一阵。听到这里,何澹澹不由讶异:到底十年不见,皇甫已从那个整日花天酒地的公子,变身成为扬州商界的巨鳄了。

他真是一粒神奇的种子,埋在江湖惊涛骇浪中,便长成一柄斩风破雨的青锋剑;埋在市井繁华沃土中,便长成一颗金碧辉煌的摇钱树。比起前者,他似乎更适合后者吧。

“说起来,八爷这几年置办了这么多房产地产,酒楼、妓院、歌社、百货行,加起来也有六七十家,论财富整个江南能与他比肩的,也只有苏州梁家了。”大胡子疑惑道,“可是,八爷赚钱无数,吃穿用度却不十分奢靡。这十年来他仅有正房夫人,并未纳一房妾室,连戏子都未养一个呢。”

何澹澹的神经又抽痛了一下。他对白葭露果然专情。这到底,还是他的好处。

“呵呵,想不到八爷还是个情圣。”姓卢的旁边一酒糟鼻子的男人便嗑瓜子便道,“八爷再富又如何?膝下没有一子半女,好容易从几个哥哥手里抢来的家产无人继承,早最后少不得要从哥哥那里过继一个男孩来做儿子。这家业,早晚还得到旁的几支人手里去!”

酒糟鼻说得不无道理。大胡子低头不语,不知该怎么替八爷圆了。他心道,这八爷也忒死向了,何苦守着个不生养的女人,小门小户的还三妻四妾,他便是如他爹一般娶十个姨太太,又有什么稀奇?

没有孩子?听到这里,何澹澹不由悄悄抬头看了那桌人一眼。看他们三个都是这样沉默,想必皇甫确是没有孩子的。

怎么会呢……算来皇甫今年也有三十五岁了,也该是有子绕藤,享天伦之乐的时候了。何澹澹心想,接下来这桌人的话题算是离不开皇甫了,便又点了些茶点,专心听起来。

“诶——八爷是干大事业的人,岂会耽于声色?”姓卢的傲然道,“世人只知八爷如今的风光,又有几个人知道他背后的艰辛呢?”

听到他这样说,何澹澹想笑。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皇甫关系好似的。酒糟鼻眯眼道:“他不就是丞相大人的小儿子么,这亿万家产都是现成的,若说艰辛,也便是和几个哥哥窝里斗吧!”

姓卢的异常鄙视得白了酒糟鼻一眼,说道:“皇甫大人本有八子,八爷不过是最不受宠的庶子罢了,皇甫家的家业,也都是由几个哥哥嫂子打理……”

“我也有听说,十年前,八爷是海辉街上有名的混世魔王,整日花天酒地游手好闲,一天不给皇甫大人捅娄子就一天不舒坦——”酒糟鼻来了劲头。姓卢的低声呵斥道:“你懂什么?八爷这叫韬光养晦!就在他七个哥哥都以为他只是个一无是处的败家子,对他放松警惕之时,八爷悄悄筹了银子,在华涟小馆——就是六爷开的那家茶馆对面开了一家茶馆。不到一年时间,六爷的茶馆便倒了,被八爷盘了过去;这才不过是开始——又二年,半条街都是八爷的了;再二年,整条街都是八爷的了!他的七个哥哥联手,愣治不住他一个人。你说八爷神不神?”

姓卢的得意洋洋说完,旁边两人都沉默了半晌。皇甫老八固然厉害,固然也可怕。大胡子叹道:“是啊。想这海辉街十年前,还有米铺、铁匠炉……如今呢,全是酒馆、妓院、赌坊、当铺、钱庄……”

“还有铁铺嘛,大名鼎鼎的万刃堂!”姓卢的补充道,“这种经营高档兵器的铺子,在咱们扬州城可是第一家!”

兵器?何澹澹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她一路走过来,可没看见什么兵器铺。再说扬州大多是凡人百姓,谁用得上高档兵器呢?皇甫开这样的店,该不会只是为了满足昔日的江湖情结吧?

不光何澹澹讶异着,酒糟鼻子也冷笑道:“万仞堂远在苏州,原是梁公子的产业。卢爷还没喝酒,怎么就先醉了呢?”

酒糟鼻这样说了,姓卢的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干咳道:“是……是啊是啊,我刚才想说的是,琴行!对,是琴行……呵呵,呵呵……”

皇甫?兵器铺?看来这个姓卢的没准真知道皇甫什么秘密。不过他已然失言,势必不能继续在这儿坐下去了,找了个借口,与其余两人草草道别,匆忙离去了。

何澹澹也不知怎么的,在这里坐了半日,心情莫名愉悦了起来,竟全然未觉约定的时间已过了一个时辰,羊脂还是没有回来。

他不会是惹了什么麻烦了吧。何澹澹忙结了帐,刚走出海辉阁外,却见方才邻桌的大胡子和酒糟鼻在廊下站着窃窃私语,鬼鬼祟祟的。何澹澹本也不想关心他们说些什么,奈何她身有修为,耳力超于常人,还是听到了他们两人的对话。

“张大哥所料果然不错。苏州万刃堂之事,皇甫定一果有参与!”

“那万刃堂梁誉哲有份是错不了,皇甫定一必然也入了暗股。你连夜前往苏州,拿到皇甫定一入股的罪证,到时候,哼哼哼……”

“皇甫定一把三爷六爷害到这般田地,如今该是他通通还回来的时候了!犯下这等重罪,管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何澹澹真后悔听到这些。她竟又无法控制得心慌起来,担心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不不不,皇甫什么惊涛骇浪没见过,岂会被这种杂碎算计?

何澹澹头也不回得往皇甫府的方向走去。她心里琢磨着事情,完全没注意到迎面急急走来两个小姑娘。何澹澹还未来得及道歉,那比她矮半头的小姑娘先破口大骂起来:“哪里来的乡下女人,走路不长眼睛么?你看看,檀云轩的上好香粉,就这么被你砸得稀巴烂了!”

还真是砸得稀巴烂呢,撒得小姑娘满身都是。与她一道的那个姑娘,看着比她年龄大些,也稳重些,扯了她一把道:“叶儿,入府都半年多了,还是这般浮躁!别忘了你是皇甫府的丫鬟,说话别失了自己身份!”

叶儿讪讪看了大丫鬟一眼,不说话了。那大丫鬟对着何澹澹冷冷一笑,潦草一福,明明是跟何澹澹说话,可眼睛快要瞟到天上去了:“小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惊着这位姑娘了。可是方才姑娘走路也太不当心了,打翻了我们八少奶奶急用的香粉。我们两个奴婢回去,怕是不好交差呢。”

明明是你们两个光顾着聊天没看到路。何澹澹面上不动声色:“真是对不住。不知这些香粉值多少银子,我照价赔给二位姑娘就是。”

“切,就你一个乡下女人,赔得起吗?”叶儿抱肩横了何澹澹一眼。大丫鬟也是淡笑:“这是檀云轩为我们八少奶奶定做的香粉,其中的珍珠粉和白梅粉自不必说,白檀、牡丹、木兰都是采自昆仑山紫翠丹房,你说值多少银子?”

昆仑山?紫翠丹房?

何澹澹失笑。她大约知道这位八少奶奶是谁了——还能有谁呢?看来她跟她的缘分,还真是不浅呢。

107.人非【下】

更新时间2014-3-22 17:42:45 字数:3207

 “慧儿姐姐何必多费这些口舌!瞧她这土里土气的样子,定是赔不起的。”叶儿又嫌弃得瞥了何澹澹一眼。那慧儿冷冷道:“姑娘,我们两个也没有成心为难你的意思,可是好好的香粉砸成这样,我们回去也是没办法交差。唯今之计,只有您跟我们府里走一趟,跟大太太、少奶奶禀明情由。大太太和少奶奶都是宽宏大量之人,知你无心,自不会与你为难。”

大丫鬟慧儿说得入情入理,何澹澹有些为难了。十年前,她履行与白葭露所约,已然废了修为,如今再要硬碰硬闯是不可能了;可若真随她们两个去皇甫家,岂非要撞见白葭露和皇甫,那场面该是何等尴尬?

若是有羊脂在身边就好了,只要用他的幻术稍稍改变一下容貌,以皇甫的幻术修为,应该不至于察觉。何澹澹左顾右盼,仍不见羊脂回来,只得从袖中摸出一块手绢来,蒙了脸:“我跟二位姑娘去便是。”

“你这是……”叶儿指了指何澹澹的脸。何澹澹解释道:“遮着些脸,怕人瞧见了笑话。”那叶儿切了一声,与慧儿一左一右,架了何澹澹往皇甫家走去。

皇甫家一切如旧,还是何澹澹当年代嫁之时的样子,并未因皇甫当家而变得更加奢华,也未因白葭露这个新少奶奶的操持变得更有诗情画意。何澹澹一路走着,看着,幻想着,想象每日清晨,皇甫如何穿着新浆洗好的云锦长衫,匆匆走过阳光轻薄的庭院,脸上没有了年少时爽朗的笑容,多了许多深藏不露的杀意。

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她想象中的这个样子呢?

何澹澹以为自己在躲闪,却没发觉她自己一直仰着头,双眼不停寻找着皇甫的踪迹。她盼望着自己走过这个长廊的拐角,便能看到皇甫迎面走来。他正满脸严肃得听着身后的掌柜喋喋不休报告柜上的琐碎事,一扬眉,冷漠的眼神忽然对上了何澹澹的眼神。他先是惊愕,接着惊喜,最后不知所措,如遭雷击般站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很幸运也很不幸,何澹澹并没能以自己想象的方式遇上皇甫。十年的时间过去了,这个府里并没一个人认出何澹澹这对“酷似”代嫁新娘的眼睛。没有任何人多看她一眼。

还真是高估自己的重要性了呢。何澹澹自嘲着被领到了白葭露所住的梧桐轩。何澹澹才刚跨过门槛,便听到门内一个老妈子骂声和小丫头哭声。那老妈子粗声大气得骂道:“小贱蹄子!不知道咱们八少奶奶从来不吃海鲜河鲜的吗?还不把这道羊方藏鱼给我丢出去!”

不吃海鲜?原来白葭露正在吃晚饭。这会儿天色也黑了,院子里灯烛也不甚明亮,何澹澹在黑暗中,悄悄想象着和白葭露见面的场景:待会儿她进屋去,白葭露瞧见她,定吓得手里筷子都掉了。她定会惊声问:“是你?你怎么会来?你不是被押在镇妖井底么?你不是保证过,再也不会打搅我和皇甫的生活么?谁,谁放你出来的!”

而何澹澹也想好了自己的回答:“命。不公平的命,放我出来的。”

然而现实是……

何澹澹刚要迈上台阶,却被叶儿抬手止住:“你且在廊下站着,我和慧姐姐先去回禀少奶奶!”

于是何澹澹便独自在寒风中站着。她听着烛光暖黄的屋内,不时飘出饭菜汤饮的香味,不时传出女人们的笑声,闲聊声。送菜的丫鬟们一拨拨进去又一拨拨出来,这些菜送进去时和端出来时几乎没什么两样。何澹澹肚子咕噜噜叫声完全淹没在室内的欢乐气氛中。借着月光,何澹澹终于看清侍女们这次端进去的是漱口的茶水和面巾,才知道白葭露这餐长达一个时辰的饭,总算是吃完了。

何澹澹仍在原地等着。又过了一盏茶工夫,伺候和收拾的下人们都散得差不多了,那叶儿才打着呵欠走出来,径直从何澹澹身旁走了过去——她似乎终于想起来还有什么事忘了办,便走便回了一半头潦草得说道:“八少奶奶说香粉材料昆仑山还有的事,便不追究了,你走吧!”

这就……完了?

何澹澹一个人在风中凌乱着。虽然是不予追究,怎么总有点受到冷落和无视的感觉呢?

她果然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了。白葭露和皇甫过了十年这般平静无波,衣食无忧的生活。他们早就拥有并且习惯了自己的生活,早就忘了何澹澹这个人了——是啊,本来就是这样的,何澹澹凭什么认为自己的出现能一石激起千层浪呢?

原来她真的没有那么重要。她的存在对任何人都是没有意义的,除了羊脂。

她默默,转身,离开。

她穿过梧桐轩,原本想沿着甬道一路走回大门,不知怎的拐到一僻静院落来。两侧耳房都未点灯,正房一灯如豆,门开着,夜风吹得那微弱灯火摇摇欲灭。

这是什么地方,有人在里面吗?

何澹澹走上前去,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同时,她看到一个人伏在书案上,抱着喝空的酒坛子沉睡。

这一刻何澹澹的呼吸仿佛停止。她眼前这个人是——是——皇甫?

这是他吗,和上次见面时那个他好不同啊。

他才三十五岁,为何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他有娇妻美眷,为何独自在此酩酊大醉。

他坐拥亿万家产,为何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她有许许多多的疑问,却再无机会亲口问一问他了。因为他们早已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中,再也没办法融到一起了。

何澹澹走进房间,见皇甫睡着,身上却只穿了薄薄的里衣。何澹澹便将自己身上的罩衫给皇甫披好,捡起案上的毛笔,在砚台下抽出彩纸写了几个字,还仍塞回砚下。她退后两步,好好看了皇甫两眼,转身阖门离去。

两扇门轻轻合上的同时,何澹澹的眼泪也簌簌落了下来。她再次自嘲。好了好了何澹澹,差不多得了,见好就收吧,不要再想了,他——早就不属于你了,何必做这些多余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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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澹澹回到海辉阁门口,刚要进门,却被门边一长相甚是清秀的小厮拦住。那小厮道:“何姑娘怎地才回来,我家夫人在二楼雅间等候多时了。”

夫人?是百宜娇?她比十年前更精明了呢。何澹澹无奈笑道:“是你们夫人让你在这里等我的?”

“正是。我家夫人说了,何姑娘独自在这阁中闷坐久了,难免想出去散散心;这一散心呢,难免会去见想见的人;这见到想见的人呢,难免会晚些回来,或者干脆不回来了。可是羊脂先生担心姑娘,定要我在这里守候姑娘。”那小厮很伶俐。

何澹澹笑了。怪不得大半日不见羊脂回来,原来是被百宜娇给扣下了。何澹澹随着小厮上楼,还未近雅间,便听里面似有争执之声。那小厮在门外禀报道:“夫人,羊脂先生,何姑娘回来了。”

“哗啦——”羊脂一下子推开房门,握了何澹澹的手,急问道:“澹澹,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何澹澹不知所措,她不过才离开这里一顿饭的工夫。里面百宜娇笑道:“好了好了,何澹澹回来,你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百宜娇婀娜走来,十年的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她从前爱穿的水红低胸襦裙换作了石榴红色广袖裙,发髻也从妖娆的灵蛇髻换作高髻,显得更加端庄贵气。百宜娇对羊脂道:“好了好了,你快去给何姑娘准备些饭食。何姑娘爱吃什么,没人比你更清楚。我呀,单独和何姑娘聊会儿。”

“澹澹,你刚才去哪儿了?”羊脂仿佛没听到百宜娇的话,抓着何澹澹的手仍是追问。百宜娇拍了下羊脂的背:“好了好了!你便在这里纠结些无用之事,任由你心肝宝贝饿着吧!”

“还没吃饭么?”

“还……没有。”

听到何澹澹这样说了,羊脂方深深看了百宜娇一眼,去吩咐饭菜,只留百宜娇与何澹澹在房间内。

何澹澹与百宜娇对视着,百宜娇仍是如沐春风的微笑,何澹澹的神情却很是复杂。她看了百宜娇许久,方对百宜娇深深一福:“十年深恩,不知该如何相报,请受澹澹一拜。”

“哎哟,这样客套做什么——”百宜娇去扶何澹澹的同时惊恐起来,“你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何澹澹忍不住发笑:“没有没有,十年前约好的,百老板代我保管洞天壶,照顾百妖,十年后,我便做主将洞天壶赠予你。我何澹澹可不是无信之人呢。”

百宜娇拉了何澹澹的手,两人坐下说话。百宜娇说道:“十年时间一晃而过。想想当初你在绝境之中,胆子也真够大的——怎想到让青鸾带着洞天壶来投靠我?我可是个只认钱的主,你不怕我把洞天壶卖给昆仑派?你不怕我利用百妖赚钱?我可是当过数年缉妖使的,拿捏那些小妖不在话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何澹澹自然相信百宜娇的为人,“全赖你的照顾,百妖安然无恙,再次多谢。”

“呀,你这一谢有些早吧,还没进洞天壶里看过,怎知百妖安然无恙?”百宜娇笑着抿了口茶,朱唇轻啜,如石榴花般好看。

108.外衣【上】

更新时间2014-3-24 21:40:22 字数:2995

 “猜的。”何澹澹答道。

“哦?你还猜到了什么?”百宜娇的口红在影青瓷的茶杯上留下暧昧的印记。何澹澹说道:“羊脂独去皇甫家邀你出来,你便知是我心中仍存芥蒂,不愿见皇甫。你先是请羊脂进洞天壶察看百妖状况,接着又与他一一清算十年来百妖花销账目,拖住羊脂,好给我空出时间想清楚,独自去寻皇甫。你怕这时间空得还不够,便与羊脂打赌,赌我独自一人时会不会忍不住去见皇甫,赌我见皇甫后会不会回来。正在羊脂等得焦急万分的时候,我回来了。羊脂既然有闲心与你打赌而不是四处寻我,便证明百妖个个安康无虞,无需我们操心。”

百宜娇听着何澹澹娓娓道来,心中却莫名痛了起来。雷霆变故,十年牢狱,终于让这个性格莽撞,脾气急躁,无法控制情绪的何澹澹养出如此心胸。是原先那个何澹澹好些,还是今日的好些?百宜娇也想不明白。

“何姑娘还是这般冰雪聪明呢。”她只淡淡一赞。

“但是我还有一事猜不透。”何澹澹皱眉,凑近问百宜娇,“你为何嫁与皇甫博了,我曾听说,他完全是个……”

“滥情的混账是吧。”百宜娇这样说着自己的夫君没半点心理负担,拈了手绢沾沾嘴角,“为什么要嫁给他,这说来就话长了。不过一句话也能说得清楚:人各有志。”

人各有志?看来百宜娇志不在爱情。何澹澹也不问了。百宜娇道:“你呀,不光害我输了赌局,还辜负我一番心意。你方才出去可是见到皇甫了?如何?”

“见是见了。”提起皇甫,何澹澹觉得任何话都难以启齿,“他挺好的,挺幸福。”

听到何澹澹这样说,百宜娇心里估摸着,这便是没见到皇甫吧。百宜娇试探道:“你……你当真对皇甫再无情意?”

何澹澹扭头正视着百宜娇:“这种问题叫我怎么答?皇甫已非十年前的皇甫,他是有妻室的人了。他们幸福与否,恩爱与否,皆与我何澹澹无关。”

有妻室。这还真是个无法逾越……的鸿沟呢。何澹澹还是太有道德洁癖了,若是她百宜娇……百宜娇又道:“好,与你无关。那你自己的仇呢?也不打算报了吗?”

“什么?”

“是谁害得你十年牢狱之苦?是谁害得你与寄情岛声名狼藉?是谁生生拆散了你和皇甫?这样大仇,你都忘了?你便打算如此轻轻放过?”

怎么会忘。十年凌迟之痛,如何能忘?

何澹澹握紧了拳头,便是将白葭露挫骨扬灰也难消她心头之恨——但是她也清楚自己绝对不能这么做。

“白葭露在,百妖未必平安无事。”何澹澹面上平静无波,“白葭露死,百妖难逃大祸。”

“你这样想也有道理。你若杀了白葭露,昆仑派自然会为她报仇,再次与你和寄情岛为难。”百宜娇目光凛然,“可是,若这个白葭露不是白葭露,情形又当如何?”

白葭露不是白葭露?何澹澹警醒了起来。百宜娇做过缉妖使,眼光自然毒辣;她在皇甫府已三年,与白葭露朝夕相处中,更容易发现她的异常之处。何澹澹问:“你什么意思?”

“这个白葭露很奇怪,说是凡人,十年来容颜不见老去,若说用了紫翠丹房上好的驻颜丹药也还说得过去。可她本无修为却身具灵气,不会幻术,身上却有用过高等幻术的痕迹。”百宜娇揉揉鬓角,“说来也真丢人,观察她整三年,也只看到这些而已。”

“如果说用过高等幻术……”何澹澹道,“我们之中,幻术修为最高的当属羊脂。”

“好。此事便由我来安排,你就请好吧。”

两人相视一笑。这时,羊脂在外敲门,原来是给何澹澹预备的夜宵已经好了。踏雪寻梅、半月沉江、一品豆腐,皆是何澹澹最爱的,精致可口。看着羊脂捏了盘子夹好菜端到何澹澹手里,百宜娇不由感慨,羊脂也算是个好男人了,这照顾人的功夫,可算是天下少有了。

羊脂也为百宜娇准备了碟筷。百宜娇谢过:“多谢你啦,我可从来不吃夜宵,吃了会长胖的。”

百宜娇冷眼看着羊脂不断往何澹澹碟子里夹菜,询问她点心是否甜腻,吃急了是否要喝茶压一压。百宜娇皱了皱眉,转而对羊脂笑道:“天色已晚,本不该打扰你们休息,只是有一要紧事,现下不得不与羊脂先生提一提。”

“夫人请说。”

“我听说羊脂先生为幻术高手,幻形术修为登峰造极。”

羊脂不明白百宜娇为何忽然提起这个。他谦道:“不敢当,略通幻形之术罢了。”

“我也是做过几年缉妖使的,幻化死物还行,活物就做不到了。可闯荡妖界时日多了,对幻术却比旁人敏感一些。”百宜娇呷了口茶,“近年来,我一直怀疑我府中有幻形的妖怪,不知可否请羊脂先生来府里一趟,查探一二?”

羊脂不小心一筷子夹碎了豆腐。他未抬眼看百宜娇:“夫人做过缉妖使,既有所怀疑,自可用从前猎妖的本事拿她,自可逼她现出原形。”

“如果我说这妖的修为比我还高呢?”

“她既修为高于夫人,自然知道夫人的神通;既知晓夫人神通,又岂能容夫人存活于世,为自己埋下隐患?”

不留痕迹得拒绝掉了。百宜娇一直以为羊脂是个沉默寡言笨嘴拙舌的,谁料他心思这样机警,口齿这样厉害。百宜娇笑道:“我还是希望羊脂先生能随我去看一眼。再说方才何姑娘都答应了,羊脂先生应该不会有什么为难之处吧?”

“你便去看一眼吧。她还会害你不成。”何澹澹喝了口汤,轻描淡写道,“明日一早就去吧,我懒得动弹,便在这里等你回来。”

这叫什么事嘛。如果心里真的放不下,那就应当去争取;如果决定放下那就要潇洒坦然,总这样别别扭扭躲着算怎么回事!百宜娇心里暗笑,真不知该说何澹澹什么好了。

“如此,我便恭候羊脂先生了。”百宜娇冲羊脂一福,离去。何澹澹低头吃饭,再不主动和羊脂说话。

“澹澹。”

“嗯?”何澹澹吃完,擦了擦嘴角。

“你……”羊脂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

何澹澹托着腮,眼睛望着别处。羊脂对她的方式还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时刻都要知道她去哪里了,干了什么,和谁在一起……

“我独自在街上走走罢了。”何澹澹目光转向羊脂,“我没有去见皇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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