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澹你别生气,我没有不让你见皇甫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羊脂握了何澹澹的手。
“我不见他,是因为我自己不想见。”何澹澹回想着皇甫半白的头发,和疲倦的睡容,也不知他现在醒了吗?在干什么呢?
“不想见,是因为澹澹你还……放不下他么?”
“我想睡了。”何澹澹站起身,“你也早点睡吧。”
何澹澹转过身,羊脂却拉住她的手:“澹澹,我给你披上的外衣呢?”
外衣……何澹澹想起,是方才在皇甫府时,看到皇甫开着门熟睡,怕他着凉便给他披上了。何澹澹道:“走路热了,便脱了外衣在亭子里乘凉,走时忘记拿了吧。”
羊脂松开了何澹澹的手。他早就察觉到何澹澹的不开心和厌烦。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何澹澹都不喜欢别人管着她,不喜欢一丝一毫的束缚。羊脂想起百宜娇与他打赌时说的那句话:“若要验证一个人是否属于你,便要放开手让她走,看她会不会回来找你。”
羊脂还是很怕何澹澹一见到皇甫便再次陷进去,将他抛在脑后。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百宜娇说得很对。花一百二十分的精力去看住一个人,对于双方都是种折磨。
还是那句话。他羊脂寸步不离守了何澹澹十年。这十年,皇甫定一他在哪里?他为何澹澹做过什么?
他羊脂怎么就不能拉着何澹澹的手光明正大去皇甫家拜访皇甫定一,自然而又骄傲得向他介绍,这是我羊脂的妻子,何澹澹?
早就应该这样啊。
“澹澹,明天,和我一起去皇甫家吧。”
羊脂从背后抱住何澹澹:“皇甫已经有了自己的家,我们也该有新的生活了。过去的事情,通通忘掉吧。”
何澹澹诧异。她这般被羊脂抱着,满心满肺都温暖起来。她反握住羊脂的手,声音中带着笑意:“好,我们一起去。你早些休息吧。”
羊脂满心欢喜得离开了何澹澹的房间。何澹澹也是满心欢喜得打开行囊,借着烛光照着妆镜,想着自己明天穿哪件衣服好。脂粉,羊脂早就买了新的来,她还从来没用过,现下该拿出来好好选选了。
何澹澹激动得睡不着。
像明天要约会一样。
109.垫脚
更新时间2014-3-26 11:02:24 字数:3033
翌日清晨,羊脂来叫何澹澹起床,本想着卯时过早,可让何澹澹多睡一会儿,谁料何澹澹房内已有了动静。羊脂在房间外踌躇,内里何澹澹却道:“进来吧。”
羊脂一推门便觉这屋内气息光彩与往常不同。何澹澹端坐妆镜前,一身玫粉色绮绫裙如桃花灼灼生辉,及腰的长发未着太多珠翠,却梳得油光水滑。何澹澹十年没有这般容光焕发过了——并非衣物饰物发出的光彩,这种精气神,来自她的眼睛,来自她的内心。
“你甚少穿得这样娇艳颜色。”羊脂只知道何澹澹喜欢绿色,紫色,黑色,白色,却不知她穿粉色也是这样美。何澹澹一下一下梳理着头发,忽然对羊脂道:“我是不是老了?我这样穿一定很难看吧?”
“便是桃花仙下凡也及不上你。”羊脂很少这样夸赞她。何澹澹对着镜子笑得很甜。她兴致勃勃得把房间又收拾了一遍,吃过早饭,又耐不住无聊去早市走了一圈,好容易挨到了巳时,皇甫家来接他们的马车也终于到了。羊脂扶何澹澹上车,说道:“天还有些凉,我去拿件外衣给你披上。”
“那便还拿那件银白色的吧。”何澹澹脱口而出。羊脂摇摇头道:“银白色,可不就是你乘凉落在亭子里那件?我且拿件别的颜色给你。”
“不要不要。”何澹澹拉住羊脂,“别的不是淡紫就是淡绿,与我这玫粉裙子不配。我可不披。”
“那你若着凉可怎么好呢?”
“着凉也不穿。”
何澹澹执意如此,羊脂无法,手指悄悄捏了个暖心诀贴在何澹澹背后。不一会儿马车载着二人到了皇甫府门口,何澹澹拨开车帘刚要下车,却见车下并未放条凳,而是跪着个妙龄少女——乌黑头发梳做小两把头,颈脖处的皮肤白皙细嫩,红衫绿裙的打扮,应该是个丫鬟。
“你是何人?为何跪在这里?”何澹澹站在车上,没有下去。
“奴婢,奴婢八少奶奶的贴身丫鬟,慧儿。”
原来是她呀。何澹澹问:“那你为何跪在这里?是你家主人责罚你么?”
听到何澹澹这样说,慧儿慌不迭得磕了好几个头:“那日是奴婢有眼无珠,竟诬赖夫人您打翻了香粉,事后又未及时向少奶奶禀明情由,让您独自在院内等了一个多时辰,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有眼不识泰山!”
“好了好了,你别磕了,快起来吧。”何澹澹刚要跳下马车扶起这丫鬟,却不料一下子被她捧住了脚,还差点踩着她。慧儿红着眼睛道:“夫人既如此说,便是原谅慧儿了?”
“本来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何澹澹看着慧儿这般,不由气恼,也不知白葭露说了什么厉害话,把这小丫头吓成这个样子。慧儿捧着何澹澹脚道:“夫人既然原谅慧儿,便用慧儿的背垫脚,下马车吧!”
让她踩着慧儿的背下车?
何澹澹心内泛起恶寒:“是你少奶奶这般嘱咐你的?若我不踩你的背下车呢,又当如何?”
听到何澹澹语气冷然,那慧儿一慌,刚要放开何澹澹的脚磕头,又怕何澹澹跳下车来,干脆抱着何澹澹的脚,额头使劲往车上磕去:“求夫人给慧儿一条活路吧!从前的事都是慧儿,都是慧儿错了!求夫人便踩着慧儿下车吧,慧儿愿为夫人当牛做马!”
何澹澹无奈,抬眼看着皇甫府门口迎客的丫鬟小厮,个个神情复杂得看着何澹澹。白葭露的手段可真是越来越厉害,越来越细致了。何澹澹这才刚到皇甫府,脚还没沾地,白葭露便要全府下人都看看,何澹澹这女人有多么尖酸刻薄,骄矜做作,嚣张跋扈,苛待下人——总之,以后府里的议论便是,还好皇甫八爷没娶何澹澹,娶的是贤良淑德温婉可亲的白葭露。
若何澹澹踩下去,白葭露的计谋便是得逞;若她不踩,这个丫鬟便要遭殃了。白葭露又一次将何澹澹逼到这进退维谷的困境,与十年前那次交易神似。何澹澹不禁想,白葭露这是在提醒她,不管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她只会被她牵着鼻子走么?
那你可就想错了。
何澹澹由羊脂扶着,从容得从另一侧下车。羊脂拉起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慧儿,同往皇甫府内走去。
三个人刚进内院,便见白葭露急匆匆从正房出来。她依旧一袭白裙胜雪,头发挽了如意髻,插满水晶头饰,远远望去如琼花玉树,冰宫龙女。她一面走来一面整理耳后的发髻,笑着对何澹澹福道:“妹妹未曾出门远迎,姐姐不会怪妹妹吧?”
何澹澹伸手扶起白葭露。她面容不见衰老,单是眼光深寒了些,不复少女时的透澈。何澹澹道:“怎会。为何不见大太太?”
白葭露的歉意中规中距,何澹澹的客套点到为止。白葭露道:“母亲她——很快过来。官人他昨日被卢掌柜叫走了,说是今日中午赶回来。”
官人——何澹澹又没问皇甫,白葭露想得倒周全,生怕自己府里待客不周,还特意要提一提此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男主人去了哪里。何澹澹只笑着点点头。白葭露注意到被何澹澹牵着,不住发抖的慧儿,脸色难看起来:“这个不懂事的丫头可有好好向姐姐认错么?”
“认错?”何澹澹捏了捏慧儿的手,“她何错之有?”
“姐姐便别为这丫头辩解了。”白葭露握过何澹澹的手,歉然道,“那日我正吃晚饭,忽然听这丫头说了一嘴,昆仑山送来的粉盒打翻了。我当时忙着听两位掌柜交代账目,随口回了句‘打翻了就打翻了吧,你且服侍二位掌柜用饭’——真不知这丫头诬赖姐姐,更不知姐姐还等在屋外!”白葭露将何澹澹的手拉得近了些:“姐姐在门外等了多久?可有着凉?今日天气冷,姐姐怎么不披上披风呢?”
若是白葭露什么也不提,何澹澹倒也相信白葭露什么也不知道。可她现下忽然这般殷勤,何澹澹只能认为她一早知道,她知道何澹澹没了修为失了神通,虎落平阳只能被两个十来岁的小丫头任意摆弄,在冷风口里足足站一个时辰,都无力反抗。
两人拉着手进了屋。何澹澹笑而不语,白葭露却仍喋喋不休得关怀着:“这些年不见,姐姐可是瘦多了,可要好好保养身子才好啊。”
说了这么多,何澹澹大概也能想明白白葭露为何这般殷勤了。一则她和羊脂是百宜娇请来的,府里别人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什么来头,可既然是大太太的贵客,那也应当是少奶奶的上宾,少奶奶若对他们淡淡的甚至加以敌意,那便是不贤不孝;二则她也要维护自己一贯的善良柔弱形象,若对着何澹澹冷漠起来,甚至厉害起来,府里又要多许多的闲话。
看到这么多,何澹澹倒有点可怜白葭露。在妖的世界里,武力决定生死输赢,虽有些血腥,到底公平;可在人的世界里,要处处耍手腕留心眼才能苟延残喘,可比打打杀杀要艰难多了。
“我在外风餐露宿,比不得你有这许多下人照顾。”何澹澹喝了口盖碗茶,“你这府里这么多丫鬟,使唤得过来么?”
“姐姐的意思是……”
“我看这个慧儿便很好。”何澹澹拉了慧儿的手,“不知你可否忍痛割爱,将你这大丫鬟送与我?”
“这……”白葭露面露难色,“这个慧儿冲撞过姐姐,实在不能好好为姐姐效力。我这一房还有许多好丫鬟,不如姐姐另选几个?”
“慧儿就足够了。不知她是哪一房拨过来的,你可做得主?”
何澹澹不加掩饰,摆明了是强要。何澹澹先前已经跋扈,又何妨再跋扈一回?白葭露先前做得这般殷勤,再殷勤些又有何妨?白葭露笑道:“我的家生丫鬟,我自然做得主。慧儿便送与姐姐了。”
“多谢。”
何澹澹背后,慧儿脸色由白转红。她原以为自己要像叶儿似的被白葭露重罚,怎知她这条眼看要被溺死在急流中的落水猫又被何澹澹捞了上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给旧主磕头都忘了。
“紫薇厅已经备好了中饭,可惜官人他还不曾回来。”白葭露道,“官人近日忙碌,不如咱们先吃?”
何澹澹方才已经留意,白葭露说,皇甫是被卢掌柜叫走了。姓卢……难道是那日在海辉阁碰到的那个商贾?皇甫有没有看到她留在书案上的字条?他……知道她今天要来么?
还有,若说皇甫有事忙倒也说得通,今日明明和百宜娇约好的,她怎得又不见了?
“晚些开席也无妨。大太太既未传话说不回来,还是略再等一会儿吧。”
“那咱们姐俩说说话,我这里有上好的金骏眉……”
“不必。”何澹澹走到门口,挑起门帘,双眼望着门外的阳光,“屋里憋闷,我且去花园转转,大太太回来你再叫我便是。”
110.外衣【中】
更新时间2014-3-29 15:03:00 字数:2929
何澹澹刚在回廊下站定,羊脂便跟了过来。何澹澹望着廊下池塘中游弋的红鱼不语。羊脂道:“我已经叫青鸾照顾慧儿及其家人,你放心。”
何澹澹点点头。她问羊脂:“你可看出白葭露有什么异样么?”
“白葭露身上确有用过幻术的痕迹,这十年来,她一直用丹药和幻术维持容貌不老。”
就只是这样而已吗?羊脂是幻术高手,自然不会看错;白葭露用幻术驻颜,也是合情合理,可何澹澹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首先是她的心性。按理来说,白葭露是个养在深闺不知世事的单纯女子,若说在这十年间她在这深宅大院中勾心斗角有所历练也便罢了,可十年前呢?十年前她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怎会有那等心智,与何澹澹提出那般毒辣交易?
其次这一点便只有何澹澹知道了。白葭露在与何澹澹提出交易时,曾分毫不差得说出百妖的下落——她是怎么知道的?连昆仑众仙都不知道,她如何会知道?是谁告诉她的?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再查查她吧,我总觉得她没有这么简单。”
“为什么?”羊脂问道,“澹澹让我查她,是因为她身上有用过幻术的痕迹,还是因为她是皇甫的妻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何澹澹当然知道羊脂为何会说这样的话。她这样问,不过是给羊脂一个收回这些话的机会。可是,羊脂依然说道:“白葭露此人有没有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澹澹你希望她有问题——如果她是妖怪,是邪祟,她就无法继续和皇甫在一起了,对不对?”
“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白葭露做过什么,你跟我一样清楚,难道你就不想报仇?”
何澹澹的目光变得凶恶起来。多少次争吵,羊脂都屈服于这凶恶的目光之下,并非因为害怕,而是感到了何澹澹的心痛。
“可是,不管白葭露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都改变不了皇甫爱她,娶她的事实。”羊脂扳过何澹澹的肩膀,迫她看着自己,“澹澹,皇甫和白葭露,已是十年的夫妻了。”
十年的夫妻。
夫,妻。
为什么听到这样的话,好像心里被割了一刀。
十年过去了。我早就知道你不再爱我,我早就知道你娶了别人。
我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得告诉自己你我之间再无可能。
我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我不可能再记挂不属于我的男人。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与别人已成夫妻的事实,在我心里再次被确认。
我的心会这样痛。
我以为心已经痛得粉碎,现在才发现它一直在化脓,烂得越来越深,无声无息得整个腐蚀下去……不知道哪一天才会彻底崩坏,给我一个结局。
羊脂从背后抱住何澹澹。何澹澹喃喃自语般说道:“不,我没有,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我根本不在乎皇甫会娶谁,我只想做我该做的事而已。”
“你我该做的事情,是保护好百妖。十年来,你履行了对白葭露的诺言,白葭露也没有食言,保百妖平安无事。”羊脂说道,“这些还不够么?澹澹,有什么仇怨,比百妖的安全还重要么?”
“不行。我不能这样忍气吞声任由白葭露摆布!羊脂,你以为受制于人的人,只要安分守己卑躬屈膝,就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么?若我们现在不想办法对付白葭露,待到她真的露出歹意之时,便连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了!”
“呵呵,澹澹在镇妖狱受苦十年不曾提报仇,不曾提反击,不曾提自保,怎地一到皇甫府,看到皇甫与白葭露恩爱便要提及这些?”
“你……”
何澹澹与羊脂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越来越激烈。何澹澹心中冷笑,用力挣脱羊脂的手臂:“我十年不提反击,是因为昆仑一意制裁百妖,唯有白葭露可保百妖,我只能听从于她,委曲求全。而出狱之时,淳熙子亲口承诺,百妖之债一笔勾消,即便白葭露说出百妖下落,淳熙子重诺之人,断不会出尔反尔。若你认为我受十年牢狱之灾是活该,不应该想报仇,不应该想反抗,那我即刻便回镇妖狱去吧,再让白葭露凌辱十年又何妨?”
何澹澹说毕扭头便走。这一下,羊脂知道何澹澹是真的生气了。他急忙去追澹澹,刚扯住澹澹袖角,两人身子闪过拐角,却同时楞住了,再也不能向前半步。
皇甫正在两人三步之外,背对着满树嫩绿的春柳。今天的他似乎比醉卧书房的那晚精神许多,清瘦的脸上有了些光彩。可是,这样突然得看到何澹澹,他心里悬着的那口钟似乎猛然被撞响了,撞得满心都是积年的尘埃,撞得满脑都是回忆的长鸣,再也看不见旁的东西,再也听不到旁的声音。这一刻,他的魂魄似乎已经被撞出身体,神游天外。
他就这样看着她,直到和他一起过来的百宜娇使劲清了几下嗓子,他方觉失态,面无笑容得对澹澹道:“来了啊。”
“嗯。”澹澹从鼻子里发声回答道。羊脂则沉默。百宜娇爽朗得笑道:“我和小八还以为你们已等不及开席了呢。早知你们要来,昨夜我们便不去苏州了。”
苏州……何澹澹自然而然联想到了万刃堂。百宜娇笑着挽了何澹澹的手:“好了好了,紫薇厅的饭食这会儿想必得了,咱们快去用饭吧。”
百宜娇挽了何澹澹走在前面。皇甫眼神有意无意扫过羊脂,面无表情对百宜娇道:“你们先去,我待会儿过去。”
百宜娇说知道了,三个人便一同先去了紫薇厅。上齐了菜皇甫才姗姗来迟,原来他换下了方才穿的白衫,换了一套黑色长衫,倒正和白葭露今天穿的白色襦裙不甚相配。百宜娇只顾和何澹澹说话:“你今天穿这粉色衫子很好看。只是天气还冷,怎么不披个披风呢?若有素白披风,可是衬得很呢。”
百宜娇转而对白葭露道:“你最爱穿素色,不如且送何妹妹一件,我怕她晚上回去要着凉。”
百宜娇和白葭露说话俨然一副家长口吻。大家随意吃着,白葭露殷勤布菜反而显得很不搭调。白葭露搁了筷子道:“有是有,只是花纹料子和何姐姐今天穿的不太相配。”
“不相配吗?”百宜娇夹了一点灯影牛肉细细咀嚼,皱眉道,“我明明记得你有一件的。”
羊脂坐在何澹澹身边,不停给她夹菜,听百宜娇这样说方答道:“夫人不必费心,澹澹原本有一件和这个相配的,昨日她在外乘凉落丢了。我再给她买一件就是。”
百宜娇听罢点头微笑。三个人不时寒暄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皇甫则是一盅接一盅得灌酒,眼神落在何澹澹身上就没离开过。他神情越来越凝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甫又给自己斟满一盅,刚要端起却被白葭露按住了。白葭露柔声道:“别喝了,在外面喝不说,回家还要喝。”
皇甫没看白葭露,只是还握着酒盅。白葭露方默默松开那只按着盅的手。她转眼去看何澹澹和羊脂,发觉羊脂夹出何澹澹碗里的蒸枣,用筷子为它揭掉蒸枣外快要掉落的枣皮。察觉白葭露注视,羊脂抬头笑道:“澹澹不爱吃枣皮,划嗓子。”
“羊脂先生真是细心呢。”白葭露赞道。她说完这句话,皇甫又是一口猛酒下肚。
皇甫刚要再倒酒,对面的羊脂却已捏着酒盅站了起来:“八爷,独自喝酒有什么意思,这杯我敬你。”
皇甫抬眼看着羊脂,抿着的嘴里牙齿轻轻一咬,额角青筋稍稍跳起。他还未站起来,羊脂那边已经握了何澹澹的手:“澹澹,咱们一块敬皇甫一杯吧。”
何澹澹将筷子戳在碗里。她看着桌子对面的皇甫和白葭露,觉得自己好像做梦一样。她看着眼前的事实,感觉自己此刻仿佛站在扬州城的城墙上,看着墙下川流来往的人群,无比高寒,无比孤独,脚下无路,更不知要去向何方。
她真的觉得有些冷,扭身过去便打了个喷嚏。凉风从背后吹来,吹透了何澹澹的薄裙。下雨了。
“怎么了,可是着凉了?”羊脂放下酒盅去试何澹澹的额头。百宜娇吩咐丫鬟道:“快去给何姑娘熬一碗热姜汤。”说罢又扭头对白葭露道:“我记得你有一条披风,与澹澹今日穿的正相配——昨下午小八在书房睡着,可不正披着你那件?”
“我记得,我去书房取吧。”皇甫起身,走到何澹澹身边,顿了下来,“厅里冷,你去内室歇会儿吧。”
“多谢。”何澹澹没有抬头,低声说道。
111.外衣【下】
更新时间2014-4-1 10:45:17 字数:3297
何澹澹在内室床上蜷着,脑仁越发疼了。她听着窗外沙沙的小雨声,仿佛潺潺得都流到了她心里。
她很想就这样窝着睡过去,可她知道这里并不是她的家。
就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推开了房门。何澹澹以为是羊脂,可听这脚步声,似乎并不是。
那人走到何澹澹身旁,将什么东西披在了她的身上。
她受惊似的睁开眼,心也噗通噗通乱跳了起来,她已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她合紧披风坐了起来,不敢看他,一低头却发现这披风很是眼熟——
不正是那晚她披在皇甫身上的吗。
“没睡呀。”皇甫话音很是自然,仿佛是因为身旁没有别人,他也不那般严肃拘谨了。
“嗯。”何澹澹点头,脸上烧得慌,也不知是发烧了,还是紧张。
皇甫竟然拉椅子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回来了,饮食起居都还习惯么?”
何澹澹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皇甫一声不响消失了十年,如今想不做任何解释,就这样糊弄过去么?
“挺好的。”何澹澹漠然答道。
“我听说你要了葭露的那个丫头——你喜欢那个丫头啊?”
何澹澹搞不懂皇甫在和她闲聊些什么没用的东西。她终于抬头横了皇甫一眼。皇甫被她凶巴巴得这样一瞧,不敢说什么了,讪讪道:“如此,不打扰你休息了。那姜汤怎么还没送来?我看看去。”
皇甫说完起身离去,可他刚拉开门,却愣在那里——
原来是白葭露正堵在门口,面如死灰。她就像僵尸似的站着,也不知站多久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皇甫的口气不太好。他捏了白葭露手肘,扯着她走远。白葭露猛地甩开皇甫的手,冲他喊道:“问我干什么?我倒要问问你刚才干了什么好事?为什么要进何澹澹房间?”
白葭露发起飚来像换了个人似的。她声音极大,惹得端着姜汤走出饭厅的羊脂回头张望,饭厅内的百宜娇却闲适得擦着嘴角,并不在意。
“我不过拿那件外衣给她。”皇甫心下虽然不悦,但仍强压着火,“有客人在这儿,你别闹了。”
“呵,客人,你也知道何澹澹是客人,她可没拿自己当客人。你看她在席间那个样子,完全把自己当女主人了,哪有半点把我这个主人放在眼里?”
“她在席间怎么了?”皇甫已经懒得和白葭露辩了。这样的争吵,在他们之间已经反复上演了十年,“你别无事生非。”
“我无事生非?”白葭露冷笑道,“皇甫定一,你现在帮着谁说话,你别忘了谁才是你的妻子!”
又来了。皇甫真的没办法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争吵。他整整衣襟回饭厅去:“我不和你吵。你先去更衣,待会儿再进来吧。”
“我还没有说完!”白葭露猛得把皇甫扯了回来,将他的罩衫都扯歪了,“她在席间那样张狂我就不说了,你说你是去送外衣,我也信了。我只问你,何澹澹的外衣,为何会到你的手上?”
“什么何澹澹的外衣,那件外衣不是你的吗?”
听到皇甫这样说,白葭露紧攥着皇甫罩衫的手蓦然松开了。她原先冒着火似的眼神灰暗了下去,摇着头说道:“是啊,这十年来不管我怎么打扮,你从未认真看我一眼,哪会记得我都穿过什么衣服?”
白葭露说着,眼中泛起泪花。皇甫背过身去,沉默不语。
“既不是你的,那有可能是谁家送来的礼物,你随意赏了哪个丫头也未可知,反正不可能是何澹澹的呀。”
“皇甫定一!是你没眼睛还是我没眼睛!我在皇甫家十年,什么好衣料好衣衫没见过?那一件,明明和何澹澹身上穿的绮绫是一套的,你还想睁着眼说瞎话么!”
“你什么意思?”白葭露越喊越大声,皇甫也不知怎么治她——跟她对骂?丢人。封上嘴关起来?过分。好好解释?不听。一味道歉?窝囊。实在是他/妈的受够了。
“何澹澹的外衣为什么会去到你手上!你们,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白葭露你够了!”皇甫终于吼了过去。就在这时,羊脂正扶着何澹澹从内室走出来,两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
“澹澹身体不适,我们先告辞了。”羊脂扶了澹澹面无表情从皇甫身边走过。皇甫跟上去,问道:“既然身体不适,不如今晚就留在这里吧。”
“不必。”
“那也等雨停了再走——”
“不必。”
皇甫呆呆看着羊脂扶何澹澹远去。他身后,白葭露已经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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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澹澹在客栈的床上醒来时已近亥时。她鼻子仍不通气,不过头已经不那么疼了。自拔了仙根去了修为,何澹澹的体质也变弱了。她开始体会,原来凡人生病是这种感觉,身体和内心同时变得脆弱。她很想念他。
皇甫。
何澹澹翻了个身,隐约听到有人在敲门。
“谁?”
“是我。”
何澹澹的心又狂跳起来,她又感觉到自己病了。她刚想回应,嗓子一痒,却又狂咳了起来。
“我是皇甫。我能进去吗?”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何澹澹想起她离开皇甫府的时候,白葭露仿佛正因她和皇甫争吵着什么。
“进来吧。”她鬼使神差得答道。
皇甫走进,带好了门。他走到床边站定,神情很是憔悴。比生病的何澹澹还要憔悴。
“可好些了?”他问。淡淡几个字,却似乎含着无尽的怜爱,说得何澹澹心头暖烘烘的。
“本来也没什么大事。”何澹澹小猫似的蜷在被子里,轻声道,“你快回去吧,她会误会的。”
“葭露向来捕风捉影,你别在意。”皇甫还是拉了椅子在何澹澹床边坐下,丝毫没有走的意思。何澹澹下意识得往床里缩了缩。她明明盖着被子,可被皇甫这样看着,她浑身都不自在。
“我听说你——”皇甫深吸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万刃堂会出事?”
他停顿前后两句话明显连不上。皇甫似乎想问何澹澹什么,终于还是问不出口。这样吞吞吐吐,可不像他的性格。何澹澹道:“什么万刃堂?”
“别装了,我知道我书案上那张字条是你写的。”皇甫很有自信。可是何澹澹不明白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她明明掩饰了笔迹。
“还不承认么?”皇甫笑了,“你写字写到一半搁笔时,习惯把笔平行得放到最后写完那行字下面。我可有说错?”
连何澹澹自己都没注意的小习惯,皇甫却一直记着。何澹澹说道:“偶然得知的消息。你去了苏州,事情都处理完了?”
“坏事的人似乎提前知道了我的行踪,待我赶去时已是风平浪静。”皇甫说道,“还在派人留意那边的动静。我来看看你……然后还要回苏州盯着。”
看我做什么。听皇甫说这样的话,何澹澹心里又气又痛。十年了,十年你都不曾有半点音信,怎地现在想起要顺便来看我?是因为和你妻子吵架了吗?
想到这里,何澹澹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她脖子向后仰,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怎么了?”
“没事。”何澹澹趁着翻身擦去眼泪,“你派了谁去?”
“嗯?”
“我问你派了谁去。不会是那个姓卢的吧?”
“卢正铭。”皇甫美貌一扬,“你怎会知道他?”
“还真是他?”何澹澹警觉起来,“你马上去苏州,越快越好!”
皇甫还未起身,房门“哗啦”被推开了。皇甫转头,看到白葭露和羊脂僵尸似的杵在门口。皇甫痛苦得抱住了头。十年了,十年,就是在被这个女人偷听中度过的。
但是这次,白葭露站在门口,铁青着脸色看着皇甫,一句话都没说。皇甫走上前去道:“你先回家,我去苏州一趟。”
“偷吃完就想跑?”白葭露抱着肩,拧着脸,像个悍妇似的挡住皇甫去路,“这寻常家的男人还有三妻四妾,你皇甫定一是江南首富,沾点花惹点草,还不好意思承认么?”
“什么偷吃!白葭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深更半夜进何澹澹房间,都这样了——还需要我说什么吗?”
眼看三个人就要炸锅,何澹澹走下床来。她刚以为自己好了,谁料走起路来还是头重脚轻软绵绵的:“八少奶奶,你误会了。皇甫公子不过是跟我说了几句话而已,不是你想的那样。”
白葭露冷冷斜睨着何澹澹。何澹澹平静得看着白葭露。白葭露冷嘲热讽道:“呵呵,什么八少奶奶皇甫公子,以为改个称呼就能撇得干干净净吗?你也是有夫家的人——也对。你和你夫君当初不就是通奸好上的吗?”
白葭露摇曳生姿得走到何澹澹身边来,凑近了脸,嘴唇贴着她耳边道:“如今那这是老本行,又捡回来了。”
听到白葭露这样恶毒肮脏的侮辱,何澹澹积累十年的火气几乎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她险些脱口而出:“我和羊脂根本没有通奸,根本就什么都没有!”
可是她竟然不能说。这口老血让她生生吞了回去,滚烫得倒灌回胸腔中,几乎将整个人都烧透了。
她不知道皇甫正在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她。她只觉得自己羞愧之极。
“我……我没有和皇甫公子做什么。没有。”
“白葭露你别欺人太甚!”皇甫拧了白葭露手腕,“我没工夫在这儿跟你折腾!给我滚回家去!”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我不过就事论事,何澹澹敢做怎么还怕人说呢,你倒心疼起来了。”白葭露被皇甫抓痛,皇甫却握得更紧更狠。皇甫笑道:“对。我就是心疼,你不许说她,怎么了?”
112.抱歉
更新时间2014-4-3 22:12:46 字数:3144
皇甫说完这句话,三个人都愣了一下。何澹澹脑子一麻,心道,这下出大事了。
“皇甫定一,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白葭露反手握住皇甫的手腕。皇甫冷然道:“我说,不许你说她,没听清吗?”
“你——”白葭露又气又急,不顾形象跳起脚来,“皇甫定一!你别傻了好不好?这个女人早在十年前就差点害死你,差点杀了你师父,还背着你和妖物通奸,她一直都在玩弄你罢了!这十年来,你每次生病,是谁守在你床前不眠不休得照顾你!你一粥一饭,是谁为你精心准备?如今你这样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么!”
“住口!”皇甫看着哭得五官歪斜的白葭露,觉得她简直比白骨精还要狰狞恐怖。他实在不想争论这些了。他闭目道:“我不过就事论事。这十年来我对你怎样,容忍你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皇甫何尝不知,夫妻两人的恩怨不宜拿在外人面前掰扯,可白葭露闹事是从来不分时间地点和场合的。白葭露不可置信得仰起头来瞪着皇甫:“你说什么?容忍?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能容忍的事了吗?这样的话,你敢说给义父听吗?”
“唰——”
何澹澹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已被皇甫抱着破窗而出,跃到对面酒馆的屋顶上。何澹澹搂紧皇甫的脖子,回头却见一支千钧雷霆弩箭扎穿窗扇,直射到两人脚下的酒馆里来。两人脚下又是轰隆巨响。
“谁?”这弩箭来的无声无息,射箭之人功力着实诡异,若非皇甫反应快,何澹澹现下早就没命了。
“可恶。”皇甫拍拍何澹澹肩头道,“你抱紧我,别害怕。”
何澹澹心怦怦跳着。想起十年前她替身代嫁那晚,皇甫也是这般抱着她飞上了屋顶,也是这样温柔镇定得安慰她别害怕。
只不过十年前,他以为她是他的妻子;十年后,他明知她不是他的妻子。
“怎么办,他们两个还在里面。”
“以羊脂的修为,要保护葭露自然也不难。”皇甫说道,“你跟我去苏州。”
“啊?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了。你带洞天壶了吗?”
“一直随身带着。”
皇甫抱着何澹澹御空高飞。何澹澹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是万刃堂出事了?”
“我四哥五哥的人带着官兵把万刃堂围了,说我和老梁私制兵器图谋造反。”
“啊……”何澹澹回想那日在海辉阁外,怪不得胡渣男说,管叫皇甫“死无葬身之地”。何澹澹道:“我也奇怪,你生意做得那么大,为何要做制兵器这样容易惹事的买卖?”
“呵呵。”皇甫并不想回答。他一面御空,一面连着发了四五条灵扎,不多时又接了许多灵扎。皇甫将灵光在指尖按灭道:“我替你给羊脂报过平安了。他不放心你……估计过不多时便要找来。”
“多谢。”何澹澹怅然。现在两个人说话,终于也只能这样客客气气的,十年前的所有刷回空白,有再多想念,只能压在心里;有再多疑问,问了也没有意义;有再多关怀,也只能悄悄去做,不能说出来。
因为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了。
“皇甫。”何澹澹望着脚下飞涌的云层,现下终于到了一个没有人偷看偷听他们的地方,她终于可以对皇甫说些什么了,“你刚才实在不该那般回护我。你妻子都那么生气了……你该好好向她解释才是。”
听到那句“我就是心疼她,就是不许你说她”时,她的心明明痛得像要裂开了,那裂缝中并未渗出鲜血,而是伸展出艳丽的花朵。艳丽得刺目,却结不出任何果实。
她只能拒绝。只能说,你不该这样的。
“呵呵。”皇甫很少笑得这样干涩,“是啊,就算回护,也应该是他,不应该是我。”
何澹澹低下头。两人一路无话,直到了苏州地界。皇甫路上急匆匆的,等脚踩到了实地,脚步反而轻松了起来。因为最重要的事,他已经在路上部署完了。
苏州一派风平浪静,巡街的捕快神情轻松,不像有大事的样子。皇甫道:“饿了吧,想吃什么?”
听他这样说话,不像是来办大事,倒像是来游玩。何澹澹问:“不去万刃堂么?”
“老梁家那个厨子做的鸳鸯五珍荟是一绝。可惜那家伙现在忙着,咱们只能先不去了。”皇甫仿佛没听到何澹澹问话,指着前面的酒馆道,“那个馆子,也是老梁开着,好像还不错,咱们那家吃去?”
“你——你怎么都大难临头了还想着吃。”何澹澹也不懂皇甫在搞什么鬼。皇甫道:“边吃边说。”他轻轻托了何澹澹后背,带着她进了璃光小馆。
春夜风微寒。皇甫未吃菜,先灌了两盅子酒。何澹澹看着他喝。两人的视线,隔着火锅腾腾的热气。其实两人也很少对视。大部分时候是都低着头,若有所思。
“你还记得阿醒么?”皇甫忽然抬头对何澹澹笑道,“那个叫孟醒的,很会做暗器的小男孩?”
阿醒……何澹澹仔细回忆着。对了,她带着皇甫去沉月湖疗伤的时候,是那个叫阿醒的小铁匠追过来。何澹澹道:“记得。”
“现在万刃堂就是他在打理。”皇甫道,“他年轻却很老道。再加上老梁上下打点着,总算是暂时稳住了。”
皇甫也给何澹澹斟满了酒:“不陪我喝点?”
“你不怕喝酒误事?”见惯了大事也不是这么个玩法吧。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只有等。既然等的同时不能再做什么,那不如喝点。”
这个时候喝酒……也好吧。何澹澹记得,初识皇甫那天晚上,两个人便是毫无顾忌得把酒言欢。那个时候的生活还那么简单,遇到一个对的人,便可以和他痛快喝一场,从天黑喝到天明,从醉喝到醒,不用管明天会发生什么,需要戴上什么样的面具,拿上什么样的武器,和什么样的人博弈。
何澹澹忽然也想喝酒了。她满饮一杯,又自己给自己斟满。
“你知道吗。”皇甫说道,“其实这一趟,我自己出来就能办事。可是……是我故意要带上你的。”
何澹澹心中一动。
“你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这十年我……我真的挺累的。就是有时候闲下来,忽然想不起自己这么长时间都干了些什么。”皇甫眼神中流露出迷茫的表情。他双眼望着窗外,仿佛在思考着很遥远的事情,“追名逐利,尔虞我诈,没有别的了。”
何澹澹不明白皇甫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她只是静静听着,他喝一口,她也喝一口。
“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当年的事。梦到……梦到我一个人走在下雨的街上,梦到着火的花灯,梦到你。”
“别说了。”何澹澹苦笑,“那,都是梦而已。”
“是啊,只能留在梦里了。”皇甫长长一叹,稍稍平复心情,道,“这些年,羊脂还是对你很好吧?”
“如你所见。”
“呵呵。”皇甫笑了,眼里泛着星星一样的光彩。他举杯道,“祝你们幸福。”
何澹澹恍惚。皇甫特意带她出来,就是为了跟她说这句“祝你幸福”吗?这样的结束语,让何澹澹的心彻底冷了。这样的话,感觉就像“你我已经彻底没可能了,再见吧”。
何澹澹捏起酒盅与皇甫轻碰。皇甫又道:“我……对不起。我做的那些事不配得到原谅,不过还是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
何澹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脑中嗡嗡响着,过了好久才恢复正常的思考: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什么?是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扔下我,还是抛弃我,娶了别的女人?
你打算用对不起来作为我们之间的结束语。
对不起,我只能辜负你。我已经辜负了。
对不起,我不能给你任何解释,也不用解释,反正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以后了。
何澹澹感觉自己快疯了。她当然知道她和皇甫之间再也不会有以后,可是当皇甫说特意带她单独出来的时候,她竟发狂得希望皇甫对她说些什么——对她说这些年他并不幸福,他并不爱白葭露他爱的仍然是她何澹澹……
她万万没想到她听到的竟然只有,对不起,这三个字。
她真是觉得自己可怜,可笑。
何澹澹冷笑着,眼泪不争气得簌簌落下来。
她早就不会放声得哭了。眼泪成串得掉下来,那样沉重,仿佛融着千钧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