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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玦妃 当前章节:15076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这里只可能是玻璃湾,她们现在正在玻璃湾的水底。何澹澹虽未来过这里,但早听小橙和小白说过多次玻璃湾的奇景,便和眼前所见一般无二。

“这里,是小橙和小白的家。”白葭露道,“小橙和小白都是银浪族的鱼妖,她们和父亲母亲,还有许多族人一起生活在这里。她们两个小时候最喜欢在海面上蹦跳,追逐,她们的脚步踩着水面,发出月琴般悦耳的声响……”

白葭露闭着眼,仰起头,仿佛陶醉在她描述的美好画面中。这些事情,何澹澹也曾听小橙小白说起过。那时小白身体还很健康,她也和小橙一样爱笑爱闹,每日都要在海面上疯玩到天黑才回家。

可是,白葭露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有一天,小白生病了,在家里养病,小橙独自去海面上玩,天都漆黑了还没回来。父亲去海面上寻她,过了一个时辰都没有回来。母亲着急了,也到海面上去寻他们。小白独自在家又等了两个时辰,他们,却都没有回来。”

何澹澹静静得听着,她仿佛被那不时吹来的冷风冻僵了,身子也不再抖了,连稍稍挪动一下都艰难。

“小白只好走出了家门。她抬头,看到玻璃水面并非平常的宝蓝色,而是瑰丽的紫红。她知道出事了。她刚刚踏上海面,便被浓艳的鲜血没过了脚背。那浸泡在鲜血中的鱼尸一下子跳到她眼睛里,天旋地转。一把漆黑的剑鞘接住了将要晕倒的小白。那个持剑的人对旁边的人说道:‘这个同刚才那个一样,不过是还没什么修为的小妖怪,就别断她手足了。’”

何澹澹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难道……小橙小白的父母是被砍断了手足投入镇妖狱的?这一点,她们两个从未提起过!

可是,这些事白葭露怎么会知道?是她在扯谎么?

“于是,那些拿剑的人押着小橙小白和他们的族人回了昆仑山,投入了那口深不见底的镇妖井里。那口井真的很深,整个地下没有比那里更接近地府的地方了。可怜小白父母受尽手足尽断之痛,还要磕头下跪苦苦哀求镇狱弟子,赐妖给小白治病。可是那些弟子根本冷血无情,像踢球似的把父母踢开,甚至唾面侮辱……小白就这样又生气又心疼,小病拖成大病,一直也没好全。之后也是病怏怏的,快走几步路,都要气喘吁吁。”

何澹澹几乎不敢再听下去了。小橙和小白在镇妖狱中经历过什么,除非她们自己要说,何澹澹是不可能主动问的。她知道那是她们记忆中最黑暗,最痛苦,最不愿回首的一段。可是现在听白葭露这样说,何澹澹仿佛能看见那些画面。她咬紧了手背,几乎要咬出血来。

可是,这些事白葭露怎么会知道?

“小白真的很恨这些昆仑弟子。说什么替天行道,其实不过是恃强凌弱,善恶不分罢了。但是除了昆仑弟子,她更恨姐姐。如果不是姐姐跑出去玩那么晚都不回来,父母也不会出去寻她;父母不出去寻她,也便不会被昆仑弟子抓住。除了姐姐,她还恨那些一起被抓进来的同族,尤其是她的表叔——那位表叔是她长辈中唯一没有被砍断手脚的。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向昆仑弟子摇尾乞怜,抱着他们的脚祈求他们放一条生路。进镇妖狱之后,小白便再没有跟表叔说过话了。她只当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个亲人。甚至,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你这便是胡说!小白怎么可能恨小橙?她很爱她唯一的姐姐,她们形影不离相依为命的!”

何澹澹还和从前一样,容不得别人说她百妖半句坏话的。白葭露嗤笑道:“这心底里最深的恨在没有长出刀锋之前,是不能轻易露出来的。你且说说看,小橙和小白怎么个姐妹情深法呢?”

“若有了好的吃穿,小白总是不假思索便让给小橙。而小橙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把小白带在身边,和她一起玩,一起走,一起看……”

“从来都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小白若不让,小橙便要一直哭闹下去。小白即便不主动让,你也会劝小白懂事,让着姐姐。与其如此,小白还不如摆出一副大度的架势来,还会使你对她怀有更多歉疚之心。”白葭露叹气的神态很是眼熟,看得何澹澹很是心慌,“小橙带着小白?哼哼,你也觉得小白是累赘吧!她因为身体病弱,总要被别人带着才能出行,想想也真是窝囊!”

“不是这样的,小橙带着她,是为了照顾她,保护她啊!”何澹澹极力解释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白葭露解释这些东西。小白从来都很乖的,她知道自己身体病弱,若是独自出门犯病倒下,或是被什么人欺负,何澹澹又要心焦,所以总喜欢在屋里呆着。只有一次,她独自偷偷跑了出去。这一次偷跑,她便再也没有回来。

何澹澹以为自己已经放开了,已经认识到,小白的死是无法挽回的事实。如今被白葭露再度提及,何澹澹才感觉到,她还是那么想念小白,那么希望她回来!若世上真有起死回生这回事,若是要把她的心挖出来去交换,她也毫不犹豫!

“照顾?保护?你们,几时问过她真正想要什么,几时问过她想对未来做何种安排!”白葭露的眼睛再次放出慑人的血光。她指着何澹澹道,“甚至明知道她想要什么,却装作不知道,是不是?”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我会装作不知道?”

“如果她想要你的东西呢?你会给她吗?”

“我几时有过自己的东西?”

“是吗?那你的男人呢?”

何澹澹被白葭露问得愣了。白葭露忽然将脸凑近何澹澹,嘴角上翘成诡异的弧度,一字一顿得问道:“如果她要皇甫,你也会给她吗?”

何澹澹完全摸不着头脑。小白想要皇甫,这是哪跟哪?小白只有十四岁的年纪,况且和皇甫也并未有太多接触。何澹澹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即便小白心里有什么,白葭露怎么会知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莫非当年,你也在镇妖狱中,识得小白和小橙?”

“姐姐。”白葭露咯咯咯笑了起来,笑得何澹澹心里发毛。这一声“姐姐”,这样的语调,这样的情感,仿佛烙在她心里似的发烫疼痛。她看着白葭露,看着她周身的光芒像萤火虫一样四散飞去。她的身形开始缩小,变得羸弱矮小;她的头发开始变短,变作两条辫子软软垂在胸前;她的皮肤又雪白变作惨白,嘴唇上的血色也如花瓣般枯萎。

她像一剖冰冷的雪撒在何澹澹经久未愈的伤口上。入骨入髓的痛。

118.死地

更新时间2014-4-20 21:39:57 字数:3152

 这……这开得是哪门子玩笑啊?

开这样恶毒的玩笑是死都不让人死个痛快是吗?

何澹澹只觉得好笑。白葭露,你这样做也太没意思了吧?何澹澹提高嗓音道:“白葭露,我何澹澹言而有信,从生到死,定会遵守当日与你在昆仑山的约定!你安心和皇甫过你们的日子吧!你现在怎样拿我出气都好,不要亵渎死者好吗?请你收回幻形术,不要变作我妹妹小白的样子!”

“姐姐,我知道你一定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这回,白葭露不仅说话的语气和小白一模一样,连声音也和她一模一样了,“我根本没死。在赢秋苑受辱被杀一幕,不过是我买通白狐演的戏罢了。我只想你伤心欲绝以为我已经死了,没想到你当真疼惜我,不惜烧了赢秋苑为我陪葬,还得罪了一整座翡夜城,唉……”

“你住口!我明明摸到小白的尸身已经冰凉!”何澹澹脸色煞白,牙齿咬到了自己颤抖的嘴唇也毫无知觉。她心里只重复着三个字。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白葭露,她撒这样的谎到底是想做什么!

“姐姐,你的幻术修为实在也太差了。”眼前的人长着小白的模样,说话的神态却如白葭露般惹人厌憎,“你且仔细想一想。为何我一死,那杳无音讯的白葭露便回来了?为何白葭露对百妖名录去向一清二楚?为何白葭露对小白小橙幼年之事比你还清楚?你想过这些问题吗?”

何澹澹说不出话来。她想过的。她无数次问过自己,为什么白葭露会突然回来?为什么她知道洞天壶这样多的秘密?当年阿海被天墉酷刑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也没透露洞天壶的半丝秘密,其他妖也是一样铁骨铮铮。如果百妖自己不说,那便只有一个可能——白葭露是妖,是占卜术和幻形术出神入化的大妖。何澹澹心想,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何澹澹强自镇定精神道:“你是妖,利用术法探听些人心秘密又有什么不能的?”

白冷笑道:“呵,这该是怎样一种悲哀?宁愿活在谎言假象中,也不敢面对现实!反正该说的我今天一并说了,也算是让你死个明白。我讨厌你。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你。”

何澹澹看着温柔和顺的小白说出“我非常非常讨厌你”这样的话,感觉就像在做梦。

这种感觉,就好像刚刚伸手抚摸熟睡的小奶猫的头,抬手却发现她吐出了毒蛇的信子。

既恐怖,又恶心。

“为什么?”何澹澹问。两行泪水不由悄然滑落。

何澹澹真的想不通。她全心全意疼爱,恨不得用性命去维护的妹妹,为何会讨厌她?为何会大费周章演这样的戏来耍她,害她,伤她?这……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何澹澹内心咆哮着,几乎要把整个生命从身体里呼喊出去。

“怎么了,我讨厌你让你觉得很委屈吗?你不是也一直讨厌我,把我当成负累,恨不得快些把我甩出去!”

“妹妹,我几时……”何澹澹泣不成声。她好想把这二十年来自己如何掏心掏肺对她好的点点滴滴倾倒而出。可她发现,她的心力早就干涸了。那点点滴滴的心血,早就浇灌在她的四百二十只小妖身上,随着他们一起荣枯。而那仅剩的,能浇灌她自己的,只有她此时此刻无法流干的眼泪了。

“罢了,小时候那些事,不提也罢。”看到何澹澹哭,小白变得很是烦躁,“好歹你对我还有教养之恩。你如何对待小橙,又如何对待我,我便不说了。只是皇甫,皇甫,无论如何都是我的,谁都不许和我抢,想都别想。”

何澹澹再一次惊住。小白是何时对皇甫动的心思?她跟皇甫,应该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吧?而且当年她才十四岁……她有这样的心思,何澹澹是无论如何料不到的。她有点明白小白为何对她不满了。在何澹澹心里,小白只是个乖巧可爱,需要别人照顾疼惜的小女孩,殊不知小白已是个有自己想法,有自己对未来之打算的大姑娘了。她心里的世界早就纷繁壮阔,童年时被小橙夺走的那些糖块和衣裳,早就不能让她开心了。她需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而这些,恰恰是何澹澹所忽略的。

“对不起。”何澹澹止住了哭声,残留在眼眶里的泪刺得她眼球火辣辣的疼,“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心思。”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会那般着急把我送去翡夜城?不就是怕我破坏你和皇甫吗?”小白忽然对着何澹澹吼了起来,“其实我根本没想过破坏你们!我只是想呆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看着他就好,你却连这点仁慈都不肯施舍于我!”

“我送你们去翡夜是为了让你们安身,免得再跟我受奔波劳累之苦。”何澹澹摇头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对皇甫有那样的心思。”

“好……不知道是吧。”小白右手在空中轻握,召唤了把寒光如月的水刀,冷冷照着何澹澹脸颊,“现在你知道了?我守在皇甫身边照顾他十年!现在你知道我的心意了吧!”

何澹澹懂了。她看着眼前几欲癫狂的小白,拥有骇人修为和强大自我意识的小白,无比怀念当年那个病弱乖巧的孩子。那把水刀被冷冷掷到她眼前,发出水花溅起的动人声响。她缓缓伸出手去,接过那把刀。她知道小白要她死。如果她的死能让小白幸福,她不会有任何犹豫——可是,她死了,小白便能过上她希望的日子么?

要怎样才能唤醒这个执迷不悟的孩子呢?

“十年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何澹澹多么希望时光倒流回十年前。如今再进行这样的对话,就像葡萄汁酿成了葡萄酒,不复甘甜,只有酸涩。

“你别装了。我自小的心事岂有你看不明白的,只不过此事危及你的利益,你便懂也装不懂了。”小白的双瞳黑得像无星无月的夜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心里明白,皇甫根本放不下何澹澹。十年来,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她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就像现下何澹澹无法面对姐妹反目之祸一样。

或许……并不难懂吧。说起来,十年前皇甫到底也是个英挺飞扬的富家公子,少女见了他心生爱慕再正常不过了。皇甫又那样会照顾人,逗人开心……何澹澹暗笑自己傻,竟没发觉她精心呵护的小姑娘已经长大。她心里一阵接一阵涌来如潮的酸涩。她想起自己从前与皇甫恩爱甜蜜,落到小白眼里,该是怎样的痛苦折磨?

她一直都忍耐着,直到回到寄情岛,何澹澹说要把她安置到翡夜城,她终于无法再忍了。她受不了要与皇甫分开,受不了何澹澹对她的忽视。她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发泄内心的委屈:先是假死,接着幻形做白葭露模样,以保守百妖秘密为交换条件逼迫何澹澹离开皇甫。分别幻形为皇甫和何澹澹模样,说出绝情之话离间二人。把何澹澹逼到绝境,看着她跳下镇妖井,被囚十年……

小白一定是对她恨之入骨了吧。

“事已至此,我做过的事,没一件后悔的。我既不能和皇甫在一起,却也不能便宜了你。”

果然。即便不能得到想要的,她还是要她死。

何澹澹握紧了那把水刀。自从师父出事开始,她经历了那么多,每次都以为不会有比这次更伤心的时候了。可是命运从未轻易放过她。她的人生并非越来越糟,只是越来越接近人生的真相。而现下,她要用死来结束这一切吗?她会因为如同亲妹妹的小白变成恶魔而伤心欲绝,用死来逃避一切吗?

“小白。”何澹澹忽然抬起头望着小白,眼神之凌厉,让小白心中暗跳,“在这之前,我倒很想知道,你这样精深的幻术修为是怎么回事?”

小白原以为这样突然的变故足以吓傻何澹澹,原以为这样沉重的打击足以让何澹澹心灰意冷。可是,她现在从何澹澹眼里看到的是什么?是坚毅,是果决,是咄咄逼人的自信。

小白忽然觉得何澹澹不一样了。十年前的何澹澹虽然也是个泼辣的,但那种夸张的泼辣总是在掩饰内心的脆弱。可是现在,何澹澹的眼底没有恐惧。她这样平静得质问小白,你这样精深的幻术修为,哪里来的?

“我是银浪族鱼妖,能力觉醒,自然是非同凡响。”

“哦,是么。”何澹澹直视着小白的眼睛,看得她眼神闪烁了起来,“银浪族擅长攻击性的术法,幻术修为,似乎还不足以达到这么高吧?”

小白咬紧了嘴唇。她原本计划着让何澹澹疯掉的。既然这些都还不够,那就干脆让她疯掉好了。

“对啊,这样精密的布局,靠我自己显然是无法完成的。所以,我只能依靠——”

“噗。”

仿佛妙龄女子吐掉口中槟榔壳的声音。一粒浑圆的芙蓉玉珠从小白喉头中穿了出来。鲜血喷涌,将她的白衣浇作艳红。

何澹澹忙奔过去接住了应声倒地的小白。她慌乱中捂住小白的伤口,抬头却看到对面,羊脂正迎风而立,双指轻勾,还保持着射出芙蓉玉珠串的姿势。

119.后死

更新时间2014-4-22 19:30:18 字数:3152

 “羊脂你干什么!”

何澹澹慌了,羊脂却仍站在原地没有动。皇甫随后跑来,看到并非何澹澹被白葭露所伤,而是白葭露浑身是血得倒在何澹澹怀里,他便大概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皇甫奔去用术法为白葭露止血疗伤。皇甫舒了口气道:“没事,止住血包好伤口便不会有大碍。只是,没办法再说话了。”

何澹澹怒对羊脂道:“你这是干什么!我要问的话还没问完,你为何要在此时毁掉她的嗓子?”

“她要说的我都知道。”羊脂走过来,冷冷瞥了一眼满衣鲜血的白葭露,“澹澹,其实真相我一直都知道。之所以略去不说,是怕你知道了伤心。但是既然要说,还是由我来说比较好。她现在所说的一切都只为了伤害你。接下来你冷静些,听我慢慢告诉你,好吗?”

何澹澹仰头等着羊脂接下来的答案。皇甫则为白包好伤口后,继续为她搭脉,眉头紧锁。羊脂道:“她刚才可有跟你说,她的父母族人是被昆仑派砍断了手脚后投入镇妖狱的?”

“是。”比起接下来要听到的真相,她更担心现下在她怀中的小白。她不是只伤了嗓子么?为何现下乖乖躺在她怀里,如同失去行动力一般?还有皇甫,他为何搭着小白的脉沉默不语?

“其实……”羊脂袖中的拳头悄悄握了起来,“其实,伤黛雪师父手足,毁她仙根的人,正是小白。”

何澹澹心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她瘫坐在地,像不认识小白似的看着她。须臾之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她想起当日在赢秋苑,假死的小白也是这样浑身鲜血得倒着,再无生气。她在赢秋苑的上空与魑魅魍魉据理力争,百妖如何善良,如何不会作恶——可是她一手教养的小白竟然恩将仇报残害黛雪师父!这岂止是扇她一记响亮的耳光,简直是崩塌了她整个的信仰!

“小白!伤你父母的人是昆仑派,为何不找昆仑派去报仇,却要如此伤害黛雪师父?黛雪师父是救你出镇妖狱的人啊!”何澹澹像疯了似的箍着小白的肩膀,把她揪起来摇晃着。皇甫拉开何澹澹,却顾不上小白软软倒在地上。羊脂则又说道:“她这样做是为了让你伤心,也是为了嫁祸给淳熙子。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与黛雪师父有大过节,又能伤到她的,人人都会怀疑淳熙子的。”

“小白,你告诉我,补天灵石在哪里!你说呀!”何澹澹疯了似的向小白扑过去。可惜小白已经不能再说话,连意识都快消失了。皇甫抱住何澹澹道:“澹澹你冷静些,小白现在很不对劲,我先把她救过来,你再慢慢问她!”

“补天灵石应该就在她身上。她用补天灵石,是为了隐藏妖气,同时避开幻界水晶的监视。”羊脂说道。

幻界水晶?何澹澹用疑问的眼神望向皇甫。皇甫也想起来了,他们第一次去恩济山庄的时候,迎春曾送给小白一块幻界水晶,说是可以增强她的体质——难道那个时候迎春便看出小白要坏事,便用幻界水晶牵制于她?

“还记得你们去恩济山庄的初衷是什么吗?”羊脂问道。

“是……给小白小橙寻亲。”何澹澹记得那场无果而终的寻亲。到后来那件事也是不了了之。羊脂又道:“那小白刚才可有提过,她十分憎恨丢下她和族人独自逃狱的表叔?”

何澹澹点点头:“该不会我们当时要找到那位亲人,便是……她的表叔?”

“正是。你还与他交过手。”

交过手的……交过手的只有朱九攻和冷无肠了。那朱九攻是人类,不可能是他。如此说来,便只有冷无肠了。

恩济山庄最冷酷无情的大妖。何澹澹几乎不敢想象接下来小白对冷无肠做了什么。冷无肠在镇妖狱抛弃族人在先,又在有妖器折辱小橙小白在后,以小白这样阴狠心性,那冷无肠只怕早已经……

“小白杀了冷无肠。迎春在那时便已发觉,可惜迎春终究太过心慈手软,以为一快幻界水晶便能约束小白,谁料后来酿出更大的祸事。”

羊脂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责怪迎春,何澹澹的心却不由难受了起来。她岂不知迎春当时何以没有拆穿小白?若迎春站出来指正小白杀了她亲叔叔冷无肠,那何澹澹定会不分青红皂白为小白辩解开脱。小白是弱小鱼妖,如何能杀得了冷无肠?小白心地善良,如何能下得如此杀手,毁得冷无肠半根骨头也不剩?最后又是一场大闹,不了了之。所以,迎春干脆在何澹澹毫无知觉得情况下用幻界水晶盯住小白,并以“自做孽不可活”之语警示小白。只可惜,悲剧还是发生了。

“澹澹,你怎么了?”何澹澹发愣不说话,羊脂有些紧张了起来,“你别怪迎春。发生后来的事,谁都不想的。”

“我怎么会怪迎春,我只怪我自己。”何澹澹忽然间明白了。她曾经义正言辞对全世界起誓,她的百妖如何纯良无害,根本不会作恶,结果呢?砍断恩人手脚,毁灭恩人故园的,不正是她的百妖么?杀害血亲,仇恨亲姐的,不正是她的百妖么?用恶劣手段夺人所爱,撒下弥天大谎的,不正是她的百妖么?

她觉得自己所坚持的信仰成了一个笑话。她每日精心照顾去而复顾,便种出这样的恶果。如果她能稍微理性得区分旁人对百妖的有理质疑和无理污蔑,今日之祸或许并非必然。

“澹澹,还有最后一件事。我希望……我希望你能冷静些。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总会和你在一起。”羊脂蹲下身来,握住何澹澹的手,“还有一件事,小白她——”

“澹澹小心!”

皇甫抱着何澹澹飞速闪到一边。何澹澹挣扎着爬起,却见刚才还瘫软在地没了意识的小白已骑在羊脂身上将他压倒在地。小白紧紧掐着羊脂的脖子,发出厉鬼般撕裂恐怖的声音:“你不让我说是吧——我偏要说!我做了这么多,若无你亲传幻形术以为助力,哪一件能成?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小白的手指一点点嵌进了羊脂的皮肉,抠出十个血肉模糊的深洞。皇甫拦住欲上前的何澹澹:“危险!小白现在很不对劲,她……她快要成魔了!”

方才,羊脂为了阻止小白说出不利于他的实情,在射穿她喉咙的珠玉上抹了毒药。这种毒本是见血封喉的,但或许是小白用过补天灵石的缘故,剧毒并未夺她性命,反而催她成魔。

眼看小白半个指节都插进羊脂喉咙,羊脂手中珠链一甩缠住了小白的脖子,反将她摔到地上。羊脂站起来,鲜血从他紧捂伤口的指缝中汩汩流出。他同样发出骇人的嘶哑声音:“用幻形术变身白葭露接近皇甫,是我助你。伤黛雪,杀冷无肠,杀小橙,难道也是我助你?”

羊脂说完这句话,何澹澹和皇甫都是无比震惊。十年前,何澹澹却是从白葭露嘴里得知了小橙的死讯,可当时她以为白不会武功,只道小白是天墉弟子所杀,并未认定白葭露为凶手。直至今日白葭露被证实是小白假扮,何澹澹更不相信小白会杀自己亲姐姐,她们两个可是十几年来从未分开过的!

何澹澹不顾皇甫劝阻冲上前去,扳过伏倒在地的小白的脸:“不可能!你假扮白葭露我相信,你伤黛雪师父我相信,你杀冷无肠我也相信,可是你杀小橙……不可能!她是你亲姐姐,是你在世上最亲的人!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自出生起,从来没分开过是么……这就是你所谓的感情深厚?”小白冷笑道,“我最讨厌和小橙在一起了。和她在一起,所有人的注意力永远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没人喜欢和我说话,也没人关心我想要什么……你知道么,我一早就知道她吃的茯苓饼有问题。但我没有阻止她。我也要她尝一尝,体弱多病无法远行,被当作包袱和累赘是什么滋味!”

“所以你就要杀了她?”

“我不想杀她的!她留在寄情岛,我却来到昆仑,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就像松了一口气一样,终于可以摆脱她了!”小白眼睛瞪得老大,仿佛是因为心内的恨太过膨胀,要把眼珠整个从眼眶里逼出来似的,“可是她竟然又找来了!我不知道她如何来到昆仑,还认出了我!我好不容易换了个新的身份,瞒过了所有人,她竟还能认出我!”

“所以你就要杀了她?你怕小橙揭穿你所以就杀她灭口?”

“我也不想的,是她自己来找死!”小白咆哮道,“我讨厌她!讨厌她一副怜悯我的样子,还诅咒我得不到皇甫!她有什么资格怜悯我?她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病人!她才是那条砧板上任人宰割的死鱼!用她的死换我和皇甫在一起十年……值得了!”

“你住口!”

何澹澹一记耳光将小白扇倒在地。在得知小白伤师父的时候,得知小白杀冷无肠的时候,何澹澹还总想着要给小白留那么一点希望。毕竟,她是她一手教养长大的。可是现在,她竟然亲手杀了小橙,至今毫无悔改——

她再也不能原谅她了。再也不能!

120.放下

更新时间2014-4-23 20:22:58 字数:3134

 “羊脂,把芙蓉珠串给我。”

羊脂愣住。他知道何澹澹要干什么,皇甫也知道。皇甫握住何澹澹冰凉的手道:“澹澹,别冲动,这件事一定还有解决的办法的!不管小白做错了什么,她毕竟如同你的亲妹妹!”

皇甫何尝不知,还能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呢?小白犯下这样滔天大错,实在是罪无可恕。何澹澹只能杀了她——可是何澹澹怎么忍心呢?如果亲手杀了小白,她该怎么活下去呢?

“这是我种下的恶果,必须由我来亲自斩断。”何澹澹朝羊脂伸出手,“我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寄情岛,对不起百妖,对不起翡夜城无辜丧生的妖众。现在,该是我给他们一个交代的时候了。”

“何澹澹,少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了!就凭如今的你,怎么能杀得了如今的我!”小白忽然放生大笑,这嘶哑疯狂的笑声如同鬼啸。皇甫紧张得将何澹澹护在身后。现在别说是毫无修为的何澹澹,便是羊脂和皇甫加在一起,也不一定能把小白怎么样。

“让我来吧。”

何澹澹走过去,欲接过羊脂手中的芙蓉珠串,羊脂自然不肯放手。正在这时,串有千颗注灵芙蓉玉的珠串忽然绷断,千颗珠子在空中重新凝聚作一条燃烧着黑色妖气的长蛇,缠住何澹澹的腰腹将她高举在空中。

“小白住手!”

皇甫祭出铸天剑砍那珠串,珠串却在小白法力催动下灵活得闪避着皇甫的剑锋,并将何澹澹越缠越紧。何澹澹吃痛,不由发出痛呼。皇甫急道:“羊脂,你快用治愈术保护澹澹!”

羊脂的“沐春风”治愈术,必须是两只手捏动法诀才可施展。他的松开了捂着颈脖伤口的右手,双手同时捏动法诀,指尖幻化出醉人春风向何澹澹飘去。而皇甫的铸天则幻化出千百把气剑,将小白团团包围。

看到气剑的数目越来越多,那癫狂的小白脸色却忽然变了。她忽然幽幽道:“皇甫,如果再召唤气剑的话,你会——”

“这千把气剑,都只为了刺向你的心窝。”皇甫笑了,可这笑容却有些勉强,他使劲抿住嘴唇,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小白无神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戚。她深深得看着皇甫,越看越伤心,缠着何澹澹的珠串也渐渐松了下来。

在召唤出第一千零五把气剑的时候,皇甫忽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拄剑跪地。何澹澹又惊又吓,若在十年前,召唤出千把气剑不过只费皇甫区区功力,怎地如今却引他灵力如此虚耗?难道是十年前喝妖刀酒的缘故?

“皇甫,停手吧。”小白这哀婉的劝慰声,已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入魔的妖怪,而仿佛回到了酒桌上那个劝夫君停杯的妻子。皇甫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鲜血,笑道:“呵呵,你不放她,我不会停手。”

“你……”

小白苦笑。这十年来,她付出了这么多,恩人,姐姐,真实的自我,该失去的都失去了,却什么也不曾改变。皇甫还是那个皇甫,愿意为何澹澹做任何事,愿意为她豁出性命。何澹澹也还是那个何澹澹,在她身处困境孤苦无依的时候,永远都有人默默在她身后,陪她,帮她……

她以为,只要有足够多的恨,就可以杀死仇人。

可是现在,她发现她根本杀不了何澹澹。何澹澹的命是和皇甫栓在一起的,她舍不得皇甫死。

即便没得到这个男人的任何**爱和温暖,她却依然心疼着他,舍不得他死。

皇甫啊皇甫,我这么爱你,你怎么就不能爱我一点点呢?

小白忽然哭了起来。她撕心裂肺得哭着,仿佛当年那个失去父母的小孩。那漫天的气剑还未近她的身,却已如根根毛刺扎进了她心里。她泣道:“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杀我,你也要杀我?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爱你!都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为了爱我?”皇甫摇头道,“小白,并不是只要打着爱的旗号,就可以改变恶事恶的本质。不是只要出发点好,便可以不在意随之而来的恶果。爱一个人,就是要为他好,让他幸福。我且问你,和我在一起十年,你有问过我想要什么,希望过什么样的生活么?”

小白止住了哭泣。是啊,皇甫想要什么呢?她努力在脑内搜寻,却没有确切的答案。她只是把自己认为最好的都给了皇甫。她温柔贤淑,她端庄秀丽,她善解人意,她处理皇甫家大小内事游刃有余。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我便是再不济,也比何澹澹强许多!”小白不满道,“她只会给你惹祸,只会给你添累赘!她只是个自小混江湖的野女子罢了,如何上得台面,如何能比得过我?”

“爱一个人,并不期许她为自己做什么。只要她在我身边,我能看着她笑,与她分享点点滴滴,便是幸福。”皇甫拄着剑站起来,他的神情就如漫天气剑般坚韧,“至于麻烦,累赘,你且看这十年我做的所有事情,你觉得我是个怕麻烦,怕吃苦的人吗?”

皇甫说到这里,何澹澹的眼泪无声滑落。她是曾经怀疑过皇甫,害怕皇甫会知难而退,害怕皇甫会放开她的手,可是当她看到西奥城,看到他十年来的手札,她又感动又心疼。皇甫啊皇甫,我何澹澹何其有幸,得你待我如此?

“好,好,我做的这一切,终究是不值,不值得!”小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玻璃湾底的风。她觉得身心畅快,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或许这样的结局,她早就预料到了。所以便提前为自己选好了墓地。魂归故里,也算是最大的安慰了吧。

她开始明白,人为什么会看开,为什么会放下。因为不看开又能怎样,不放下又能怎样,什么也改变不了。

小白想不通自己怎样才能得到期许的结局。她希望回到与皇甫初相识那天,她不会在人群中远远看着他醉酒后迷人的样子,而是勇敢得走上前去,拉开被他抱在怀里的何澹澹。若是这样,他们就算是认识了吧。

她希望回到第一次吃皇甫做的菜那天。她也会像小橙一样夸张得赞皇甫厨艺超绝,粘在他身边,求他教她做菜。

她希望回到她从水牢中救出皇甫那天。她一定会向他表白心迹,而不是一言不发得走掉。

她希望回到皇甫劝她多吃饭那天。她一定听皇甫的话,把嘴塞得满满的。皇甫那么细心,一定会为她盛一碗汤,提醒她别噎着。

她希望回到何澹澹提出要送她去翡夜城那天。即便何澹澹没有说,她自己也可以提的:我不想去翡夜城,我不要孤零零一个人,请不要让我离开你们。

她希望回到黛雪和素曜成婚那天。她并没有下杀手砍断黛雪手脚,而是笑吟吟对她说道,师父快些回来,大家等着新郎新娘敬酒呢。

她希望回到小橙追到昆仑山那天。她会对她说,姐姐,我很不喜欢你这样,不喜欢你怜悯我,不喜欢你轻视我。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对我。

她更希望回到这十年来与皇甫朝夕相对的每一天。

他低头沉思的样子。他忙于应酬的倦态。他与人争吵,他谈笑风生。他冷漠,他微笑。她怎么都看不够。

我已陪你走过一个十年。我也算求仁得仁,复无怨怼。若能死在你的手上,我无惧亦无悔。

小白最后看了皇甫一眼,微笑着闭上眼睛。珠链如烟花般在半空绽放,而气剑如雨射向小白。皇甫奔过去,接住了从空中**的何澹澹。羊脂终于撤去了沐春风治愈术,带着他再也涌不出鲜血的伤口,倒在地上。

“皇甫,你怎么了?”

何澹澹捧着皇甫的脸。皇甫抱着何澹澹,额头抵着何澹澹的额头,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对不起,澹澹……”皇甫轻轻吻了一下何澹澹的嘴唇,“吓到你了。快带我去,沉月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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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月湖底还如从前星光璀璨。现下的何澹澹却没心情欣赏星光舞蹈。她看着皇甫躺在藤**上,星光如波浪般拂过他的身体。他的眉心不时抽搐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忍耐声。

何澹澹想去摸皇甫的额头,却被百妤唱阻止。百妤唱道:“渡灵就是这样的,还好他现在差不多适应了,最初那几年,可是痛苦得很呢。”

“他这样渡灵,多久了?”何澹澹好想去握着皇甫的手,可百妤唱反复强调,这个时候不能碰他。

“不多不少整十年。他疗蝎毒时我便提醒过他,三个月后必须再来彻底清毒,谁料他不但不来,还玩命似的喝了那么多妖刀酒,好容易压制住的毒性全发出来了,差点没命,还好有个白衣女子及时带他来了。那一次可真是折腾,他嚎得湖面上师父都听见了。”百妤唱无聊得用凝星树枝编花环,一面回忆道,“他一醒来就说要回昆仑山找你,可是那白衣女告诉他,你已经和那什么羊脂在一起了,这事天下皆知呢。”

现在想来,皇甫毒发的时候,正是何澹澹在昆仑山接受六仙审判的时候吧。

121.归途

更新时间2014-4-29 12:33:38 字数:3320

 原来他们就这样错过了十年。何澹澹早就知道,皇甫当时突然的转变一定另有原因,却不想这原因竟是小白在幕后捣鬼,她还做下了那么多的恶事!

何澹澹又生气又心痛。她本想杀了小白,然后再自尽,谁料她的想法早被皇甫看穿了。皇甫明知他身上毒伤未愈,却强行催动灵力召唤气剑,以此逼迫小白放手。而小白也是因为顾惜皇甫,最终选择引动气剑自刎……

在得知小白杀了小橙之时,何澹澹只想杀了她以完结这场罪孽。可是真到小白灰飞烟灭,何澹澹又无比想念那个孩子。想象她小时候,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吃饭的样子,想象她半夜发高烧嘴里模模糊糊喊着妈妈,紧紧攥着何澹澹的手流泪的样子,想象她洁白的衣衫上染满了落日色彩,坐在湖边安静眺望水面上飞鸟的样子……

何澹澹无声得哭泣着。她的眼泪沉重得砸落在皇甫手背上。百妤唱拍拍她肩膀道:“哭什么,皇甫不会有事的,隔壁那位也不会有事的。这世上还没有沉月湖治不好的伤呢。”

何澹澹急忙抹去脸颊上的泪珠:“羊脂他……他的嗓子……”

“师父来看过,说是不能再说话了。”百妤唱将那编好的花环戴在何澹澹头上,语气中并无太多惋惜之意。何澹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皇甫能醒过来。若他能醒过来,两人还能在一起吃餐饭,说几句话,那该有多好啊。若再有这样一次,何澹澹觉得死也无憾了。

经历了十年的分别,何澹澹终于明白,有些人是替代不了的。他在你身边,他说话的声音,他的笑容,都让你觉得安宁。若他在,你或许并不会觉得生命中多了什么;可他若不在,你便一定会失望,觉得心里堵得慌,或是空空如也。

所以,何澹澹已经安然认定了皇甫。一旦心里认定了,在一起就没那么难了。

何澹澹希望皇甫一醒过来便能看到自己,她不想再错过。她又变得任性和自私起来,明知羊脂已经醒转,却不去看他。

何澹澹气他纵容小白为恶,气他瞒了她十年。她回想起这十年来每一次伤心绝望的时候羊脂安慰她的话,如今想来,竟都是谎言。她已不愿再想有关羊脂的任何事情。现在唯一能给她希望,让她有些精神的便是皇甫。何澹澹这样守着皇甫,听着他均匀有力的呼吸声,内心终于渐渐明朗了起来。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皇甫还是沉睡着,何澹澹看着皇甫的睡颜,丝毫不觉得困倦,脑中反而重重叠叠翻飞起往事的影子。她想起与皇甫把酒言欢的那个夜晚,想起那时的自己,穿着莹白如雪的闺秀服饰,未施粉黛的脸上闪耀着青春的光彩,好奇而懵懂得走在细雨中,闻着空气里湿润芬芳的味道,一不留神便被身后的人抓住了手腕。谁料被他抓住,便是一辈子。当时握住她手腕的那种力量,似乎一直都存在着,从未消失过。

初遇的情景,真是怎么回味都享用不尽。而今何澹澹握着皇甫的手腕,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好幸运——原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原以为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可现下她却实实在在握着他的手,贴近着他的脉搏。何澹澹看着皇甫,心里想着,皇甫现在在做梦么?他的梦里都有什么?何澹澹不由笑了出来,她竟不知,看着某个人的睡颜会是这样快乐的事。

她又想起许多事来。想起离开沉月湖后试图离开皇甫的那几日,她独自挎着洞天壶,走在无边的秋光里,任由那长了翅膀的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嗖嗖飞过她的脸。她的身边空无一人,脑海中却时时与皇甫说着话。她的嘴角不由上翘。路人无人知道这个清瘦高挑,眼神透明的女子在笑什么,可是这样的笑容,让她看起来并不孤独。

她又想起,她和皇甫在天击虹的街上找一家好吃的烤鱼店,那条斜街很长,他们走了许久都找不到快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发现了淡黄色的招牌。何澹澹拉着皇甫的手飞奔过去,像个小女孩似的嘻嘻哈哈乐不停。那一刻,似乎比吃到了好吃的烤鱼还要高兴。

有你在的日子,你不在的日子,我心里总是充满着你。从过去,到现在,直到未来。

何澹澹扒在皇甫枕边上,搂着皇甫的手臂,笑着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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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西奥城的小书院依旧充满了稚嫩的欢声笑语。何澹澹站在书屋隔壁的屋子门口,托着腰指挥进进出出搬东西的小妖们。她见东西搬得差不多了,笨拙得弯下腰去拎一只不大的包袱。鸿鸿刚进院门,抖了抖手绢刚要擦汗,见何澹澹如此,忙尖声叫着冲了过来:“哎哟,我的小姑奶奶,都四个月的身孕了还要干粗活,是没人帮你搬,还是你成心要皇甫来骂我?”

“这个又不沉。”何澹澹无奈得被鸿鸿抢去手里的小包袱,“这几件小衣服,可是迎春亲手缝的,我怕孩子们碰坏了。”

“就算是纸糊的,这样搬动一下也不至于碰坏了!”鸿鸿嗔怪道,“你原是最舍不得书院的孩子们,可你现在身子越来越笨重,白天又爱犯困,书院吵闹,更不宜静静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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