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那湖心的寸雨坞,亭台楼阁如金蝉脱壳般蜕去了外皮,露出朵朵鲜洁巨大的芍药花来。
芍药花前,斜卧着个黑衣白袍的男子,精致的面庞仿佛用画笔精心修描过似的,若不是那闪烁如星的眼神,还真叫人以为他就是一幅画。
曲声绵软,如柔荑小手轻抚着人的脸。何澹澹上前向那个男子拱手施礼:“敢问阁下可是寸雨仙前辈?”
那男人听了话,黑得深不见底得双眼只是看着何澹澹,并不回答。他身后的巨大芍药花苞一张一合,仿佛嘴唇翕动般说道:“你们是何人?为何持有我寸雨坞的机关地图?”
看来这个男人确是寸雨仙没错,这些芍药花似是代替他说话的。何澹澹再次拱手,将百宜娇的书信呈给寸雨仙,谁料那芍药花中竟伸出只玉白的手臂,将书信接过,撕了信封,在寸雨仙面前抖开。
何澹澹道:“回禀仙人,这书信和地图,皆是眠月楼百宜娇姑娘所赠……”
何澹澹细看寸雨仙脸上神色并无变化,才继续道:“两月前,我的两位朋友中了地精的土毒,性命危在旦夕,恳请仙人相救,晚辈感激不尽。”
“果然……是她。”那条玉白手臂将信纸丢开,眼神虽如静态的画纸般毫无变化,语气仿佛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多了许多怅然和感叹。
寸雨仙的眼神转向皇甫,冷冷道:“什么土毒?我无法可解!至于你身上的赤蝎毒嘛,明海现下已不在我这里,即便在,他也从不为生人疗毒的。”
听寸雨仙这样说,何澹澹心中凉了大半截。羊脂见寸雨仙态度如此坚决,再纠缠下去,若惹怒了他动起手来更是不好,只好笑道:“如此,真是打扰前辈了,我们……”
“仙人,晚辈听闻您‘点气为雨,星沉月落’,水系仙法臻入化境,可逆五行而克之,地精土毒非您不能破解。我这两位妹妹才这样小年纪,上天有好生之德,请您——”
何澹澹仍不肯放弃,那芍药中的玉手却如蛟龙般“砰”得冲入水中,激起千层水浪将六人全身浇了个透。
寸雨仙似乎颇为生气:“你可知我解一次土毒要耗费多少功力?损人利己,你竟有脸开这样的口!这般道行微末的鱼精,整个妖道一刻钟工夫便要死成千上百,有何可怜?”
“仙人不肯怜悯,我等不会强求。小橙小白在你看来不过两条贱命,对我来说却比什么都重要……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们死!”
何澹澹越说越激动,连声音都有些发颤。小橙恐她再这么说下去要出事,急忙拉她衣角。寸雨仙轻蔑得笑道:“她们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与我何干?”
“自然与仙人不相干。可仙人若肯相帮,我没什么不能付出的。”月光将何澹澹的眼睛镀得如冰寒冷。
皇甫深深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羊脂则叹气道:“唉……你……唉,何必说得这般决绝?”
“是么,小小女子,不好好在师门呆着,跑到尘世来风雨沉浮,真把自己当英雄了?”寸雨仙的眼神从深邃换做戏谑,他整个人如同扭曲的画卷般乘风飞了起来,立在芍药花瓣上。蓝色的杀气如火焰般在芍药花和整个湖面上燃烧起来。
这样的火焰,仿佛引燃了何澹澹多年的心魔。英雄……什么是英雄?她在凡间出生入死八年,为的何尝是“英雄”这两个字!
何澹澹爽朗得一笑:“英雄?逞英雄有什么用?真英雄又有什么用?英雄能让死去的师兄活过来吗?英雄能保护好身边的弱小,让他们不被伤害么?我只知道她们能依靠的,只有我!”
“只可惜,你没有这样的能耐。你凡事急近,不易成事,无用之人的忙我更不会帮,你们回去吧!”
寸雨仙话音刚落,石桥便“喀拉啦”震了起来,直往湖底沉去。湖水翻滚如沸,大浪接二连三向六人头顶扑去。
何澹澹刚想御剑,却想起寸雨仙法力可令星月坠落,落地生根,何况是小小铁剑?她脚下一个踉跄,只觉腰被人紧紧环住,又一个大浪打来,整个人便向水里沉去……
10.星辰
更新时间2013-8-25 12:02:23 字数:2025
何澹澹醒来时,看到萤火虫连成线,从自己眼前飞过。她扶住晕眩的头,方想起自己此刻应该掉落到了沉月湖的湖底。这个地方怎会有萤火虫?
何澹澹定了定神,发现自己躺在一棵长满了璀璨星光的巨树下。星光如一串串银铃随风飘动,时而被风吹落,如有生命般在风中作舞。
怪不得方才在湖上见得星影繁华,原来星光沉到湖底,长成了这样的大树,树上又重新结星为果。
她正赞叹造化奇妙,却觉身下软绵绵的,不像挨着地面。她抱着胸前的手缓缓下移到腰间,摸到一双手臂,正紧紧环着自己……
“皇甫?”何澹澹解开皇甫紧扣的双手,回身看去,皇甫双目紧闭垫在她身下,浑身滚烫,原先苍白的脸色又作通红。
原来掉下来的时候,他一直把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她,自己身上被岩石、树杈刺得全是血口子。
“皇甫……”何澹澹摸摸他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疼痛来。沉月湖深不见底,皇甫定是为保何澹澹平安落地,强行催动内力施展轻功,原先被内力包裹着的赤蝎毒一下子随着真气走遍全身,以致毒发。现下若不赶快解毒,他就会死。
“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羊脂!小橙小白!你们在哪?”
恐惧感如山呼海啸般向何澹澹袭来。她看着皇甫似乎再也不会睁开的眼,不禁想起师兄,想起这八年间不幸丧命的百妖,他们都是这样,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过。
何澹澹忽然无比想念皇甫从前看她的眼神,那般深情,那般热切,仿佛看着这世界上,对他最为重要的东西。
还有眠月楼前那晚,七夕雨夜,洞房花烛,他的那些眼神,放纵的,调皮的,严肃的,兴奋得,欢喜的,痛苦的,似乎早已无比清晰得刻在何澹澹脑中。
他们的过往只有短短几天,可却像经历了一生那样精彩,鲜活。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即便最惨烈的地精之战,她的心也没这般慌乱过。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皇甫……你若死了,我怎么办?
何澹澹伏在皇甫胸口,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只怕下一刻他便会如师兄般,化作尘沙散去,不留一点痕迹:“皇甫……求求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眼泪刚刚夺眶而出,何澹澹便觉腰间一紧,身下的人整个朝自己倒了过来,反压到了自己身上。何澹澹红着脸骂道:“你根本没有毒发,你这个骗子!”
“我的好娘子……谁告诉你我毒发了!”皇甫懊丧得直拍脑门。
何澹澹怒道:“你,你刚才浑身滚烫脸颊通红,可不就是毒发高热的症状?”
“咳……就知道你什么也不懂。”皇甫挠了挠头,“身体发热才不是因为什么毒发!我好歹紧抱着你下坠了好几十丈……”
何澹澹盯着皇甫,敛容说道:“我根本不是你媳妇,从来不是!”
“娘子……”皇甫有些诧异得看着何澹澹,却仅仅是有些诧异而已。聪明如他,即便相识只有短短数天,也不可能看不出何澹澹这位“千金大小姐”身上的怪异之处:
她行事果决勇敢,大情大性,颇有江湖作风,还结交妖类,身怀异能,与皇甫平日听说的那个大家闺秀大相径庭,直接得说,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皇甫心中虽有此疑窦,他却不急于解开。她是大小姐如何,江湖女又如何,他只知道自己无法自拔得爱上了他眼前这个精彩的女子。
然而就在此刻,不计后果的爱忽然被证实是一厢情愿,皇甫心中虽早有准备,但乍听何澹澹亲口说出,他心口还是如遭重拳似的疼。
何澹澹抱紧胸前,偏过头道:“以后不许这样叫我。”她一咬牙,把自己因何与百宜娇做交易,为何千里迢迢带皇甫疗毒等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皇甫听着,越听心越往下沉。待何澹澹说完,他苦笑道:“你……既然如此,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你不是白葭露,不是我娘子,只是可怜我受伤才带我来医治……”
“你中毒昏迷,我没有机会开口。”何澹澹说着这可笑的理由,心里直发虚。
面对皇甫真诚的眼睛,何澹澹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懦弱。她自诩自幼许身江湖,无惧任何风波险恶,而今才发现自己连说出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他说他喜欢她,爱她,她只能想,他是侯门浪荡子,什么女子没见过,喜欢与爱不知说过千百次,不用当真;
她放不下他,想带他去疗伤,看着他好起来,却不敢承认这是对他的关心,只不断说服自己,只是顺路,只是不忍心见死不救;
他有他的逍遥春光,她有她的百年使命。她以后的路,不过是继续跋山涉水安置百妖,或许一晃又是一个八年过去。
她在寄情岛接下这个使命的那一天,师父对她说过,在完成这个使命之前,普通女子的举案齐眉和相夫教子,对她来说可望而永不可及。
直到现在何澹澹才发觉,原来自己想得这样多,这样远。她心下更清楚,人在江湖,暴躁、欢喜,都可露于人前,唯有伤心失落定然不能。
她仰头道:“那赤蝎精也是冲着我来的……你若因他而死便也是因我而死,我若不救你,便是造下杀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皇甫静静坐着,头发散了,脸也脏了,身上伤痕累累,却唯有双眸炯炯,悲伤的光彩流溢出来,依旧是让人心痛的迷人。他这样看了许久,没有再质疑,没有再追问,更没有半句责怪。他只说了短短一句话:
“你不喜欢我。”
11.衷肠
更新时间2013-8-26 12:01:46 字数:2178
何澹澹看着他的脸,整颗心仿佛被他这句话推得很远很远。皇甫继续道:“我一直觉得,你对我很特别,其实这些特别都是我臆想出来的。七夕雨夜,我们面对面说了许多的话。这样的对话于你而言或许再普通不过,我却紧张、开心得像个傻子;洞房花烛,我本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你心肠软见不得这些生死,要我安葬赤蝎,我只得去,快去快回……
“可惜世事如此,你自以为好心做一件事,别人却不那么想。我刚踏进莽山地界,便知暗处正有十多只百年以上修为的妖恶狠狠盯着我,盯着我的铸天,这把染了它们无数同类鲜血的剑。可我不怕它们,该是这帮畜生怕我才对……我没料到,一别数年,莽山早有了新主人,是只一千七百年修为的狐仙……”
“你手臂上那刀,是他砍的?”何澹澹问道。她好想解释,好想道歉,如果她知道皇甫此去竟那般危险,她定然不会让他前去,至少也会陪他同去的。
“是啊……这一刀其实不在要害,只是不偏不倚砍在袖子上沾了赤蝎毒血的地方,毒血渗入伤口……这也太他妈背了。”皇甫自嘲得摇摇头,“我心里只想着,要快点回来,快点回来见你。我怕你熬着夜等我,怕你独自一人会害怕。现在想想,当时的想法真是可笑呢。你其实一点都不需要我,我太傻了。”
“别说了。”何澹澹捂上耳朵,狂乱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让她不得安宁:她干了些什么?她都干了些什么!一个成亲的仪式换一封疗毒的书信,她想的太过简单幼稚,她万全没有料到,一次邂逅,一句话,一个眼神,一瞬间,足以玩弄皇甫的感情,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好,不说。唉,我是怎么了,怎么能跟你说这个?”皇甫看到何澹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怎么也不肯流下来,只是把眼珠刺得通红,又是十二分得心疼起来。
他摸摸何澹澹的头,将她的头按到自己怀里,“不哭了,真的不值得哭!我都死过多少回了,这真的没什么!我是谁呀,踏三山,游五岳,恨天无路恨地无门,代管扬州以及周边地区,铸天宝剑持有者,真正大英雄,皇甫定一!”
“噗……”何澹澹被皇甫这番话逗得乐了,她背过身去,自己擦干眼泪,整理好衣服站了起来,岔开了话题,“看你现在的样子,好像赤蝎毒都好了似的。”
刚才那一抱皇甫似乎没有抱够,何澹澹都站起身了,他的手还维持着方才抱他的形状。他蹦起来道:“好了好了!好了大半了,你再让我抱几下就全好了!”
何澹澹抬脚向皇甫胸膛飞去,皇甫轻灵得闪身,显然已无大碍。何澹澹嗔道:“好了就滚远些,少挡路!”
“呃……好娘子,我错了。”皇甫跟上何澹澹的脚步,也不问她要去哪里。何澹澹怒道:“刚才都说过了,不许叫娘子!”
“知道了,媳妇。”
“……媳妇也不许!”
“呜呜呜……那人家叫你什么?”
“不许卖萌!叫名字啊。”
“呃……不好意思,你叫什么来着?”
何澹澹和皇甫走到巨树下,何澹澹仰头望着满树摇曳的星光,心想皇甫体内蝎毒莫名解了,或许正是这课星树的缘故。寸雨仙作势把他们打到水里,没准是一番好意。
何澹澹道:“我叫何澹澹,寄情岛弟子。记住了?”
“何蛋蛋……这是什么名啊?”皇甫挠挠头,“荷包蛋的意思吗?”
皇甫身体后仰又闪过何澹澹一拳:“不好意思,‘蛋蛋’这种女孩名字,我实在没法叫出口……这二三年太放肆,我的节操只剩一小格格了。”
“没读过书吗?我的名字出自名诗——‘水何澹澹,山岛竦峙’!”何澹澹白了皇甫一眼。
其实她从小也不爱读书,只是记事起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被淅淅师姐往脸上扔荷包蛋、西红柿炒鸡蛋、鱼香鸡蛋、煎鸡蛋、酱爆鸡蛋。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跑去问师父,为什么师姐师兄们都叫澈澈、淅淅、涵涵、汀汀这么好听,自己偏偏叫蛋蛋呢?
师父不喜欢澹澹头上煎蛋的味道,没有让她进门,隔着窗户对她说道:水何澹澹,山岛竦峙,你的名字多美啊,是一首诗!
从那天起何澹澹就牢牢记住了这句诗。可惜她十三岁就出去打工挣钱了,文化课实在不怎么样。这首诗全诗叫什么,怎么背,作者是谁,写于哪里,她一点也不知道,甚至连“竦峙”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现下跟皇甫提起来也是露怯,万一他追问起来,自己可要丢人了。
“哈!原来是这个,曹操的诗!”皇甫摇摇头,仿佛对这诗句很不屑似的。
何澹澹疑道:“你这样气质的人也会读诗?”
“咳……小时候上私塾,人小体弱打不过七个哥哥,他们的七份功课全是我交的。十多年下来,我也算是学富五车了。只是四书五经什么的纯为了应付师父,背完就忘了……唯有诗最灵秀,读来余香满口啊。”
看他说的,跟真的一样。不过若是真的,他与那精通诗词歌赋的白葭露倒是很配。
何澹澹接着问道:“那你何时开始习武?我听阿醒说,你们兄弟八哥都是自幼习武的,师父可都是淳熙子前辈?”
“都是。只是后来,师父把铸天传给了我。”皇甫也抬头望着满树星光,他也早就想到,自己蝎毒莫名痊愈与这些星光有关。
若是这些星光也能医小橙小白的土毒,那便再好不过了。无论如何现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其他人。
皇甫扭头看去,却已不见了何澹澹。低头在看时,她却蹲在树根旁,拔了许多止血草。
“嗯。”何澹澹把止血草递给皇甫,“你身上的伤口。”
“嘿嘿。”皇甫笑嘻嘻接过药草,顺便握了何澹澹的手,“娘子,其实你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吧?”
何澹澹同样笑着望着他,两人对视,万千星光如烟火般自他们背后吹落,如银色的雨:“要上快上,不上滚蛋。”
12.白骨
更新时间2013-8-27 12:02:16 字数:2133
接下来敷药包扎伤口的工作,自然也是何澹澹帮着完成的。皇甫胸前背上腿上,大大小小的擦伤不知有多少,有的伤口极深,也不知他怎么若无其事得忍到现在。
“我们现在爬到树上去,登高望远,或许能找到羊脂他们的所在。”何澹澹说着,自己一个筋斗翻上了星树的树枝,在千枝万叶中穿飞,皇甫一直不近不远跟着她。
何澹澹耳边树叶沙沙声,星光粼粼声不绝,不时飘来皇甫的疑问:“羊脂……是个妖嘛。他为什么老跟着你?”
“他也是我养的妖。”何澹澹和皇甫大约飞了十丈高方停下来,俯视脚下,满眼绿叶如海,星光如舟,竟完全望不到树下情形。
皇甫继续问道:“那你们寄情岛有没有修仙士不得与妖类通婚的门规?”
“哈?没有。”何澹澹摇摇头,这个家伙又想到哪里去了。星树树冠极大,树干枝杈间搭了不少树屋,也不知其中有无精灵。皇甫捏了何澹澹手腕拉他退后,自己走在前面。
推开第一间树屋的木门,窗户紧闭,黑漆漆得看不到里面情形。皇甫举火,手臂慢慢游移着照视整个树屋,这屋内竟乱丢着不少半新不旧的戏服、凤冠等昆剧行头,其中一堆戏服上却插了一把剑,温润青莹的玉柄反射着火光,吸引着他们二人走过去,一看究竟。
皇甫还是让何澹澹退后,自己小心翼翼握了那剑柄慢慢往上提去。随着五颜六色的戏服刷刷抖落,皇甫只觉手中越来越沉,不像只有一把剑的重量。再往上狠狠一拔,却见那戏服堆里猛地冒出一具雪白的骷髅来,枯爪紧抓着剑身,空洞的眼眶几乎要吞没皇甫的神识!
“哇擦……吓死人了。”皇甫也是吓了一跳,却也不慌,反正这具骷髅没有成精,不过是具样子骇人的白骨。
他提剑细看,此骷髅肋骨被剑穿过,双手紧紧握着胸前的那截剑身,头则上扬着,死死瞪着刺死他的人。
何澹澹也上前细察,这骷髅死了十几年的样子,也不知为何被遗在星树上,还被一堆戏服掩盖。皇甫缓缓放下骷髅,说道:“我不会验尸,不过这剑倒是奇特。你可认得?”
“剑柄青玉,嵌宝。剑身细薄轻盈,以速度见长。”何澹澹又凑近看了看,“我怎么觉得,这剑像是女人用的?”
“嘿嘿,你悟性不错。这剑叫漱玉剑,昆仑玉英宫女璎真人的佩剑,四十年前她驾鹤仙游,这剑便流传于后世,也不知怎地竟流落到寸雨坞这里了。”皇甫托了何澹澹的腰,“我们走吧。”
何澹澹点点头,她以为皇甫是多轻狂不羁的一个人,没想到关键时候还蛮守规矩,不窥探别门别派的秘密。
这次她在前,皇甫在后,两人出了树屋。由此路接着向上爬去,每隔一丈便有新的树屋出现。而越往上,那飘渺的低吟浅唱也越来越清晰,不是歌声,而是戏文。
创立寸雨坞的寸雨仙琏婳本就是戏子出身,门下也多收戏子、舞者、乐伎,有戏文传来也不奇怪。两人一路向上,直到已能听清那女子的戏词,方远远停了下来。
那唱戏的女子如妖娆的蔷薇盛放在星海上,一颦一笑尽态极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牡丹亭。”皇甫皱眉看着这女子,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容貌秀丽,嘴角浅笑,似陶醉在浓浓爱意中,眼神却有种诛心般的锐利。比这眼神诡异的,是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白发,若飞若雪,触目惊心。
“哎,你去问个路。”何澹澹抱着肩,手肘撞了撞皇甫。皇甫疑道:“你笑得这么诡异……想什么呢?”
“嘻,搭讪这事你拿手,自然你上。”何澹澹笑嘻嘻把皇甫推了出去,皇甫回头做了个想哭的表情,不情不愿得上前去,站好角度,好让何澹澹能看清自己的表情动作。
他开始并不说话,只抱着肩,满脸阳光笑容看着白发女子唱戏,那眼神既是挑逗,却又满是欣赏和怜爱。好个皇甫定一,泡妞功力不错嘛,险些被他骗了!
白发女子眼神扫过皇甫,神色与之前并无太多变化,她自唱她的,不理皇甫。何澹澹倒想看看皇甫还有什么大招。
一计不成,皇甫非但不心急,反而成竹在胸的样子。他竖起食指,轻轻滑过额前的碎发,继而在鬓边打了个响指,满树星光便如得了他召唤般如雨飞落,在他指尖凝聚复又散开,渐渐幻化作白发女子的体态,将她一动一静模仿得惟妙惟肖。
星光曼舞,照得皇甫更为清俊。他仿佛因爱上人间女子而坠落人间的天神,星之光,月之气,风之魂,水之魄,皆灌注散发于他这一声清吟:“小生那一处不寻访小姐来,却在这里!恰好花园内,折取垂柳半枝。姐姐,你既淹通书史,可作诗以赏此柳枝乎?咱爱杀你哩!”
皇甫虽不会唱,但一字不差得朗声念了这戏词,终让白发女子盯着他,不再唱了。白发少女的笑容狡黠而高傲,她脆声问道:“你们是何人?”
“在下皇甫定一。”皇甫拱手,接着牵过何澹澹的手,“这位是我娘子……皇甫何氏。”
谁是你娘子……怎么又变成皇甫何氏了!何澹澹老大不乐意,但眼前白发少女是敌是友尚不可知,他们还需合力警惕。
何澹澹和皇甫交换眼神,皇甫摊开手心,那星光汇聚而成的人形慢慢坍塌,如流沙般随风散去,拖着长长的光线各自回到树梢上。
皇甫道:“这个……准确的说,是寸雨仙把我们打到水里的。”
“果然如此。”白发少女魅惑得一笑,樱颗小口如同抹了鲜血似的红,“沉月湖底是我寸雨坞禁地,擅闯者死。我想你们看到了刚才树屋中那些擅闯者的尸体了吧……”
13.旧爱
更新时间2013-8-28 12:02:17 字数:2108
“少女,你听不懂我们说话吗?”何澹澹微微有些生气,“我刚才都说了,是被你师父打到水里的,不是擅闯!”
少女摸摸自己的白发,撅嘴道:“那我可不是不管的。我奉师父之命看守禁地,生人闯入,格杀勿论!”
她无暇的眸中,天真、狡黠、狠毒凝聚在一起,放出震人心魄的奇异光彩。她又好奇得问道:“那师父为何将你们打入湖中呢?”
何澹澹心想,少女既是禁地守护者,湖面湖底任何异动定逃不过她的眼睛,不如直说。她解释道:“我们得百宜娇姑娘指引,特来寸雨坞求你师父解土毒和赤蝎毒的。方才话不投机……你师父就发飙了。”
白发少女听到何澹澹这个来访的外客惹怒了自己师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咯咯笑了起来:“是宜娇师姐叫你们来的?怪不得师父生气!
百宜娇指引他们来,寸雨仙就会生气,这话从何说起?何澹澹回想寸雨仙的大发雷霆,果然他不是在生何澹澹他们的气,而是因百宜娇才迁怒他们吗?
“原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白发少女嗤笑道,“十多年前,百宜娇原是扬州宝成班的戏子,后来犯了人命案子被押进死牢,师父机缘巧合下救了她,带她回寸雨坞,收做了弟子。你们既得宜娇师姐指点来了寸雨坞,应与她关系密切才对,怎的……连她这般重要的往事都不知道!”
“重要……的往事。”皇甫仔细揣摩着白发少女的话,按她所说,寸雨仙应该是百宜娇的大恩人,可是现在百宜娇已不在寸雨坞,她在扬州以眠月楼立足,可以说是自立了门户。难道说他们师徒之间又有了什么过节?
白发少女眼神透亮,天真直白得有些咄咄逼人。她继续解释道:“师父救她,自然是喜欢她,她也是很喜欢师父。可是后来,宜娇师姐喜欢在江湖中自由自在的生活,师父却想留在寸雨坞与世无争。慢慢地他们便过上了各自的生活,不再见面了。”
听白发少女这样说,何澹澹不由觉得可笑,百宜娇和寸雨仙也算是经历过生死之恩的爱侣,怎地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分开了,简直像听笑话一样!
看到何澹澹和皇甫都露出不信的样子,白发少女撅嘴道:“你们不信我说的话么?我百妤唱好歹也是师父亲自挑选的禁地守护者,这点子隐秘往事还是很清楚的!”
知道隐秘往事就可以随便对外人说了是吗……何澹澹和皇甫都替这姑娘捏了一把汗。何澹澹细想,百宜娇个性精明,老于世故,又爱享受,确实适合花花世界;而寸雨仙冷淡好静,又确是个淡泊名利,不爱争斗的……
“那他们竟不都不肯让步?爱一个人就要随她去天涯海角!这个寸雨仙也算个爷们……”皇甫冷冷向上瞥了一眼,对这个寸雨仙颇为鄙视。
百妤唱怒道:“不许你对师父不敬!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懂……要一个最憎恨虚伪尘世的人去经纶世务,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即使是为了自己最爱的女人也不行吗?”何澹澹问道。这也正是皇甫想问的问题。
“凡人总以为自己有那么多爱的能量,为了爱什么都可以做。可是实际上,他们最爱的往往只有自己。爱情中,人们爱的不是自己的爱人,而是恋爱中自己的感受。”
百妤唱忽然说出这样深奥的话来,何澹澹和皇甫都有些愣神,尤其是皇甫,除了发懵之外更多的是没来由的不爽,和压抑。
“这些话,是师父失声前对我说的。”百妤唱神色忽然变得忧伤,“宜娇师姐走后,师父在湖面上整整唱了三天三夜的《牡丹亭》,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也不愿停下……后来他的嗓子就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了。”
“哼,只会在这里唱,唱塌了天有什么用?他粘在这儿了吗……怎不去把百宜娇追回来?”皇甫又忍不住揶揄寸雨仙几句。何澹澹手肘狠狠撞了皇甫一下,皇甫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百妤唱叹气道:“感觉再好,感情再深,不适合的人只能舍弃。”
“放屁。”皇甫既严肃又直接得骂道。
从头到尾,皇甫已骂了寸雨仙三次。百妤唱的神情渐渐从愤怒转为邪恶。她转过身,凝视着满树星辉道:
“这棵树叫凝星树。师父的毕生奇绝功力都倾注于湖底,生根成树,凝聚之力可吸星月精华,留天地万千光影。星辉至清至纯,可压制百毒。注意,是压制百毒——不是解毒。要想解毒,还需我这位禁地守护者施法才可!”
“哈……我骂了你师父,所以你不可能帮我解毒是吗?”皇甫觉得背后寒津津的,好恶毒的小姑娘。
百妤唱甜甜一笑道:“嘻,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咱们比试一场,你赢了,我便帮你解毒吧!”
不待二人答应,百妤唱勾起兰花指,满树星辰都张开了眼。她如一轮皎洁的明月缓缓升空,而星辰却以她为中心,围成一个个圆环飞速旋转,形成一道割裂千风、星光四溅的球面,攻守兼备。
何澹澹犹豫了一下,没有召唤兵器。她问皇甫:“你的铸天剑能刺得开这大家伙么?”
“铸天是专克妖类的,这样强的气壁别说刺开,连接近都很困难。”皇甫与何澹澹都清楚,要对付这种程度的瀚海飞星壁,一般的刀兵无济于事,唯有使用同样超脱五行之外的术法来试探,才能发现它的弱点。
何澹澹在寄情岛时专攻雷系术法,若说五行之外的术法,她只在去年跟着师兄略学过一招“凤翥龙翔”。此法需一男一女,各施展阳系、阴系仙术,形成合力而攻,专用以化解敌方刚猛霸道之力。
何澹澹正欲说,皇甫却先开了口:“凤翥龙翔,如何?”
想不到他也学过《无字诀·天地篇》中的术法,且跟何澹澹想到一块去了。两人刚刚定了战术,瀚海飞星壁忽然星光大盛,星刃从中劈出,直将原先站得极近的两人冲散。
何澹澹眼前白芒一片,看不到百妤唱也看不到皇甫。星尘翻滚,一浪接一浪,几乎要将整个凝星树连根拔起……
14.醋意
更新时间2013-8-29 12:01:48 字数:2066
何澹澹左手紧紧扒着树枝,整个人如同树叶随着树枝上下狂舞。她捏诀道:“少阴凝碧!”和悦的凤鸣从凝星树顶响过,片片凤羽如皎蓝的月光飘摇而下,银色的凤绕着瀚海飞星盘旋,霎时百鸟朝凤声,湍流破冰声,落木萧萧声,万马奔腾声参差雄浑,火光水光日光渐次明亮,金龙凌云,霞开风展。
何澹澹知道,皇甫一定也使出了对应的“少阳参天”。龙凤盘舞,瀚海飞星壁与整棵树都在战栗。
“不好!”百妤唱惊慌的喊叫被风声撕扯得有些模糊,“你们快住手!危险!”
凤翥龙翔的力量勉强只够破坏瀚海飞星壁,根本不足以撼动凝星树分毫。但树屋中的骸骨、戏服等物却被强风卷出,漫天乱舞,风声呼啸如鬼哭般,尖利绵长,阴森可怖。
何澹澹与皇甫见情势不对,急忙扯了法诀,待凤翥龙翔余威消失,数百具骸骨或挂树枝,或散落树下,整个沉月湖底,俱是死一般的沉寂。
沉寂得,让人心底生出没来由的恐怖。
“咔咔。”干枯生硬的扭曲碰撞声打破了这片沉寂。凝星树下,一片白森森的骸骨相继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它们死亡已久的关节慢慢寻找着生前的感觉,从地上爬了起来,弓着背站立着;还有的骸骨摸索着,找到了自己跌落一旁的断骨,“咔哒”重新安在了身上。
“糟了……”百妤唱惊声道,“凤翥龙翔阴阳交汇的力量唤醒了这些骸骨!它们、它们都是被我杀的,现下醒过来,定要找我报仇的!”
百妤唱紧咬朱唇,额角已沁出点点汗珠。想来这些擅闯者都是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被她打败的,现下若它们群起而攻,倒也真够她头疼的了。
“啊……好困。”皇甫仿佛丝毫没看到树下几百具骸骨诈尸,揽了何澹澹的肩膀闭眼道,“媳妇,咱们睡会儿吧。”
皇甫如此这般,何澹澹很快会意,邪邪笑道:“好,我们爬得高些,也好离这战火远些!”
两人相携,刚沿着树干向上登了两步,便听身后百妤唱叫道:“你们,你们去哪?”
不待何澹澹回答,皇甫趁势往何澹澹身上倒去。何澹澹忙扶了他,皱眉道:“你也看到了,我相公他方才动用真力,现下累了,我得扶他去休息呢!”
“你们……你们先不许走!”
百妤唱眼看树下白骨已经一个接一个得往上爬,慌得脸都红了。她怒道:“你们不许走!这些骸骨是你们唤醒的,你们、你们得负责到底!”
“呵呵,说到底,这事还是由你引起的吧?”何澹澹注意到皇甫微微勾起的唇角,故作无奈道,“可是,我相公已经这般了,我们想帮你也有心无力呀……”
“慢着,你们,喂!”
何澹澹和皇甫不理百妤唱,轻身飞去,如一对比翼鸟般飞离了凝星树树冠的范围。原来这沉月湖底颇为广阔荒凉,只是前方孤零零生着一株梅树,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突兀却又安静。
“皇甫,快看那儿!”
何澹澹与皇甫两人停在梅树前。皇甫挑眉道:“这梅树仿佛有股妖气,很熟悉,很讨厌的妖气……”
“是羊脂!这梅树,是他画的,他一定就在附近!”
看到童年时最爱的梅树,何澹澹有些久违的兴奋。她自然得携了皇甫的手向前走。一株株梅树在两人身侧次第生出,如同画卷铺陈开来,将两人头顶的天空映作粉红。虽然梅香中夹杂的让皇甫不适的妖气,但手被何澹澹这般拉着,他心里到底还是喜不自胜。
两人继续走了一小段路,便见白衣翩翩立于梅影之后,容止神情皆不可见,唯有腕上的碧玺数珠映着花影,温润莹辉。
“就知道是你。”何澹澹一拳将隐在树后的羊脂打了出来,碰落了枝头碎香片玉。
“还好,你们在一处……你们没事吧?”注意到何澹澹和皇甫拉在一起的手,羊脂很是尴尬。
“我们都好。小橙小白呢?怎么她们两个没和你在一起?”
“我自坠落下来便没看到她们两个。小橙机灵,小白谨慎,她们两个若在一起,倒还不需我们太担心。”
“不需担心?切……你忘了咱们在翠芝洞走散那次,小橙是如何欺负小白的?还有穿骨涧那次,小白差点叫人贩子卖掉……一个太机灵,一个太呆呆傻傻,都不是省油的灯!”
何澹澹和羊脂如此对话,皇甫在一旁听着,倒不知该怎么插话了。皇甫忽然觉得,何澹澹和羊脂现在的样子,就像一对夫妻在争论该如何管教孩子,这般得平淡却又自然。
皇甫又是吃醋又是生气,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发泄,只是紧紧攥着何澹澹的手。何澹澹只顾和羊脂说话,说到兴处想要手舞足蹈,才发现手被皇甫拉着,极不自在。
何澹澹在皇甫手背上“啪”得打了一下:“怎么还拉着,放开!”
皇甫揉了揉被何澹澹拍疼的手背,委屈道:“是你先拉我的……”
“唉……麻烦了。总之要在白发魔女腾出手之前找到小橙小白。”两个大男人各自吃醋,何澹澹心里却只惦记着她那两只不听话的小妖。
“倒也不急。”羊脂指着前方道,“前面是个妖类聚居的村落,那里的妖类胆子虽小,心心地却很淳朴。我已经找了村长,他也答应了要帮忙找寻小橙小白。”
“真想不到这沉月湖底还有妖物聚居……”何澹澹托腮思忖,很快想明白了缘由。凝星树聚集的星辉精魄很适合妖类修炼,滋生妖物也属常理。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些妖物不仅没有被百妤唱料理掉,反而繁衍生息,形成了颇具规模的村庄,倒也奇怪了。
羊脂从两人身上嗅出了交战过的味道,又说道:“你们也累了,且先去村子里休息,说不定村长已有了小橙小白的消息呢。”
“那你呢?”何澹澹关怀道,“你施幻术找我们几个,也耗了不少精力吧。”
“我没事,外面的事,交给我就好。”羊脂在梅影中转身,笑容如暖阳和煦。
15.桃源
更新时间2013-8-30 12:01:26 字数:2004
“那你呢?”
何澹澹这短短三个字的关怀如刺般扎在皇甫心头。他也想象不到,自己竟然会因这点子小事吃醋。他更不知道,何澹澹几时会这般自然得关心他,几时才会呢?
皇甫灰心得想着,和何澹澹穿过妖村的青石板路,一路上沉默不语。他看着何澹澹在自己前面走着,山间的风吹起她的长发,送来阵阵何澹澹身上特有的清雅气息。
皇甫很想把她拉到怀里,任何他想的时候,都要狠狠去宠这个女人。可何澹澹却和他以前了解到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不会去讨好任何人,只是照着自己的目标和梦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总之,是个想疼又疼不到的女人,让人又爱又恨。
“好香啊……”何澹澹停了下来,各家厨房飘来的饭香味让她狠狠咽了口唾沫。
枫树上打盹的白萝卜妖被她的脚步声惊醒,“咕咚”一声栽到泥土中,只露了叶子在地面上,宛然一棵待人拔起的普通萝卜;
屋顶上,一只小黄猫灵巧得跑来跑去,而屋檐下的窗中探出一个微胖的女人的头,她的眼睛闪烁着琥珀色的光芒,尖声喊屋顶上嬉耍的女儿下来吃饭,两颊的猫须还一动一动的;
前面的院内,一个身高不足四尺的老爷爷正在喂他的鸽子。那些鸽子羽毛如冰透明,五脏六腑分毫毕现,似是十分罕见的鸽妖。可它们都在低头啄着老爷爷撒在地上的豆子,仿佛和普通的鸽子没什么两样。
“娘子,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也想给你的小妖们建这样一个村子,让它们过这样宁静祥和的日子,对不对?”
被皇甫猜中了心事,何澹澹再次陷入沉思。给小妖们建一个这样的乐园,谈何容易!她和澈澈师兄早动过这样的念头,他们选定了慕姬山建村,结果不仅被慕姬山主拒绝,半路上还被地精拦截……
世上并没有多少像沉月湖底这样的世外桃源。或许,这里也不是世外桃源。何澹澹心下清楚,百妤唱是那种未通人事便先学会了杀人的可怕凶器,仙妖宿敌,她不会这般轻易放过妖村的。
“这些事,以后再说吧。”羊脂先前已经委托村长帮忙找小橙小白,不知他有没有提希望村长能收留几个妖的事。
他那般谨慎,应该是没提的吧……
“你们二位……”
两人正驻足不前,那院中喂鸽子的老者却端着笸箩从院中踱了出来:“你们二位可是羊脂先生的同伴?”
“正是。您便是村长吧?”何澹澹和皇甫走近搭话,院子里的鸽子们纷纷抬头向这边望来,眼神除了鸽子的敏锐,还有了人类特有的警觉。
“呵呵呵,我不是沉月村的村长,我只是村长的仆人。”老者笑眯眯指了指自己手中盛豆子的笸箩,“这位才是村长。”
所以说沉月村的村长……是只笸箩筐么?
何澹澹与皇甫同时愣住。不对不对,这笸箩是死物怎么可能成精。那莫非是这些鸽子食成精了?
也不对吧……这些鸽子食马上就要进到鸽子的肚子里了。两人都有些迷茫,默默对着笸箩打招呼道:“村长您好……”
“喂喂,你们两个,看这里看这里!”一个微弱的老头声音从……似乎是从笸箩里传了出来。
何澹澹瞪着眼找了许久,才见一颗碧绿浑圆的豌豆从鸽子食里挤了出来。这豌豆精的鼻子眼睛却不是妖类自生,而是用笔画上去的。难道……它就是村长?
“嗯哼!”豌豆精故作严肃得清了清嗓子,“你们两个年轻人,这样呆呆看着村长大人不打招呼,也太不礼貌了!”
“村长……好。”
“嗯哼,这还差不多。那两条小鱼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不过你们放心,她们两个的命我沉月村保了!白发魔女不敢把她们怎么样!”
百妤唱和沉月村果然有宿仇呢。何澹澹与皇甫交换了一下眼神,何澹澹对村长拱手道:“您肯帮我们找那两个丫头,我们已是感激不尽。老实说,我们两个刚才和百妤唱结下了好大的梁子,您实在没有必要揽下这样的麻烦……”
“呵呵,小姑娘这样说就是瞧不起本村长大人了!”豌豆脸上的线条五官换了副得意的表情,“百妤唱镇守凝星树十年,捕获数以百计的入侵者,都拿我沉月村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