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血腥的一晚】皇后发出欢悦的轻叹,“咔巴”一声,扣动了机关。
“噗!噗!”两声轻响混在锣鼓声乐之中几乎微不可闻,随着寒光没入,台上的舞娘突然扔开依旧飘舞的彩绸,接住台旁伙伴掷来的短刀,揉身向纸屏上砍去!
先前那两把短刃,没入纸屏之中,就像泥牛入海,除了破开纸的声音,之后就无半点声响。
纸屏里灯光一摇而灭,那两个身影瞬间隐没在黑暗之中。
一个女刺客抬腿将破了口的纸屏踢翻,被屏风遮挡的空地立刻露在众人面前。
只有两把空荡荡的椅子,面前连个桌子也没有。
人呢?
人呢?
人到哪儿了呢?
蓦然失去了攻击的目标,杀手们都是下意识地一怔。
生死存亡往往就存于一线之隙。只是这么一怔的工夫,一抹寒光自她们身后袭来,那两个美娇娘甚至还没来得及将手中的刀举起,喉咙已被人割断,血如箭自白皙喉口喷出,两人抽搐了几下,倒了下去,地上喷溅的鲜血将散乱的水墨山水纸画屏染得通红。
在他们身后,站着两个人。宽大的外袍早在灭灯时就已甩了出去,紧衣劲服,男的手中提着一把折春刀,女的手中是两柄秋水寒光的短剑。
正是子兰和龙牙卫统领郑千里。
纸屏风上糊的是普通的纸,但在纸屏风里头又衬了一层极细的鱼网。鱼网拿桐油浸过,网眼细密,柔韧无比,先前两个刺客的短刃刺破屏风上糊的硬纸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但刚扎穿了纸就被鱼网兜住。那东西又轻又软无法着力,只一弹一张间就将冲力尽卸了,根本伤不到屏风后头的人半分。
这玩意儿也是赵嫣容和子兰一起捣鼓出来的,原本是想用来防备敌人用弩箭远攻的,没想到效果竟然这样好。
这两人一倒,就像点亮了某种讯号,一时沉寂的场院里,暴发出一声怒吼,知府衙门中的守卫、站在苏定方身后的家丁,甚至是抱着房柱子正如痴如醉偷看表演的扫地小厮都从腰边,柱子后,甚至是大扫帚把里抽出刀剑,寒光凌凌全都刺向戏台上的戏班子成员。
这哪里是待宰的羔羊,分明是设好了圈套,立起了钢刀就等他们往里头钻呢!
戏班班主这一刻,心都凉了。
他们这些死士,原本也没想着替主人完成任务后能活着冲出去,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可是死也有多种死法,只要是能完成任务,杀了目标,哪怕他们被剁成肉泥也是死得其所。
可是现在,他们陷入重围,目标根本就没出现,他们这种送死的行为,死了也不能瞑目。
他大叫一声,一刀砍翻了一个冲上前的士兵,大吼一声:“冲出去,到后院去,拼死也要杀了他们!”
这些死士们轰然一声喊,悍不畏死地冲向了人群。
前头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赵嫣容和李睿两个,坐在后宅内室里正在剥龙眼吃。
“也不知道外头如何了。”李睿在铜盆里净了净手,“我出去瞧瞧。”
“你回来!”赵嫣容拉他,“外头乱着呢,您要是出去,他们是抓敌还是护着您?”
“你也太小看我了,难不成我出去还会拖他们后腿?”李睿不愤道。
“您身手比他们强吗?就算是强也不能出去。”赵嫣容拖着他说,“别说什么身系国运之类的话,咱们就说最现实的,您要是身上少根汗毛,他们全家就要跟着没命。所以就算您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只要往那儿一站,刺客们就都得冲着您涌过来。他们也得分心思在您身上,生怕您出一点意外。这种生死搏命的时候,少一分关注就多一分危险。”
李睿心塞得很:“那你就让我在这儿干坐着?”
“这时候不是您卖血性的时候,得为大家的安危考虑。您这出去,杀了几个刺客是爽利了,若害了一二个忠心的护卫伤了哪儿或是丢了性命,您就能好过?”赵嫣容把桌上龙眼壳扫到盆子里,“哎哎,现在外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您坐着,我出去看看。”
人还没转过身呢,就被李睿一把按住了:“你刚刚不让我出去,这会自己又想去?你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也得想想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赵嫣容呵呵笑着,指着自己的脸说:“我去收拾一下,保证不让人看出来是我,我就扮成个小丫鬟,往外头望一眼就回来。”
李睿要能信了她的鬼话也不能做到今天这位置上,当下只冷笑了两声,斜着眼居高临下,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她。
看着看着,赵嫣容也就软了下来:“好么,不去瞧就不去瞧。那咱们俩都乖乖在这儿坐着,谁也别动出去的心思。”
李睿这才松开手,扶着她在榻上坐好。
“皇上,皇上!”门外传来略显惊慌的声音。
“何人?”
门外有四个护卫守着,再远一些还有十六个苏定方挑出来的苏府护卫看着,能到门上说话,只有可能是自己人。李睿听着这声儿有些熟悉,便让他进来说话。
进门的是跟着一道出宫的内廷侍卫副都监高进忠。是六个内侍中官职最高的,算是内廷侍卫的头儿。
那两个内奸中没有高进忠,且高进忠父亲也是先帝的近卫统领,官至靖海伯,子承父业的高进忠对皇家的忠诚无人怀疑。
他的模样颇有些狼狈,头上的帽子歪了半边,身上沾着不少血渍,一进屋便跪下说:“皇上,娘娘,请随微臣再往后院避避。”
李睿站起身:“怎么?外面形势不对?”
赵嫣容也站起来:“咱们在外头布置了这么多人,怎么会连二十几个人也拦不住?外头子兰怎么样?她有没有受伤?”
高进忠垂着头说:“微臣并不在前院,也不知道前头到底怎么回事。只是似有十来个人突破防线,冲到后院来了。微臣武功低微,只砍翻了两个,便急急过来送信。那些人武功高强,悍不畏死,都是不要命的杀法。微臣只担心他们中或会再挣脱一两个出来,那时候皇上和娘娘便危险了。”
李睿回头看着赵嫣容。
赵嫣容低头想了想,从桌子底下抽出样东西,对李睿点了点头:“高进忠的话也有道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往后院再走走。”
高进忠松了一口气,忙转身带路。
刚踏出房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赵嫣容突然将李睿向后一拉,抬腿一脚踢在高进忠的后背上。
高进忠没料到皇后会突然发难,背上中的这脚挺狠,他整个人向前扑出撞在门廊的廓柱上,门牙也磕飞了一颗。
面前寒光闪闪,两把刀当空劈下来,若不是赵嫣容拉了李睿一把,这两把刀就要将李睿的脖子给砍断了。
李睿大惊,抽手将腰中佩剑拔出,向上一挥,正好挡住杀手劈下来的一刀。另一人觑着空档,手中长刀横扫向李睿腰上砍来。
本来站在李睿身后的赵嫣容又拉了李睿一把,将他身子向后一带,刀剑摩擦之间发出涩耳的呛呛声,李睿借力后跃,让开了头顶上的一劈,腰间的横扫也落空了。
那人手腕一翻,正待继续出击,却觉得腰间一痛,垂头看时,就见一把不知几许长的匕首扎在自己的身体里,只露出一只缠丝木柄。
而皇后娘娘,此时正从地上爬起来,一翻手,掌中又出现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扔下了他,悄无声息地扑向正与李睿缠斗在一起的杀手。
她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那把匕首刺入的位置极刁钻,自腹左侧刺入时,赵嫣容手腕还轻轻抖了抖。腹主动脉已被她割断,便是来了神仙也救不了这个人了,所以她直接松了手,不再去理这个杀手的死活。
高进忠此时刚转过身,还在揉自己跌断了一颗门牙的嘴,就见到一个杀手双目圆睁地倒在地上,腰间插着匕首,身下汩汩全是血,好像把一个人全身的血都要放空一样。
他骇了一大跳,再举目一望,见屋里的杀手正举刀横劈,被李睿手中的长剑架住。
皇后一个滑步,插入二人之间,滑动的同时,一把匕首扎进那人的腋下,另一把匕首准确地割过那人的咽喉。
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溅得满室都是。
皇后抬脚在那人膝窝里一踹,手上一带,那人已仰天倒下,身子抽动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皇上您认识他们不?”
抬手之间杀了两人,这身手干净利落,下手狠辣无情,高进忠喉头上下滚动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皇后的外祖家是裴家没错,但裴家人有的是马上功夫,纵马战场取敌人头颅,谁能想像一个娇养长大的闺中千金也能这样悍勇,这样狠决,这样斩杀人命?
看着一地的血,高进忠只觉得头晕眼花,胃中翻涌着,只想抱着廊柱大吐一回。
相比起来,李睿要镇定的多。
听了赵嫣容的话,他果然蹲□来,仔细地看那两个杀手的脸:“嗯,面熟得很。”
“当然面熟,跟着咱们一道儿出来的。”赵嫣容从两人身上将自己的专门打制的匕首拔|出来,在死人身上蹭净了血迹,回头对一脸土色的高进忠笑了笑:“高进忠,这两人是你的属下呢,要不要进来瞧瞧?”
高进忠双股战栗,这女人的眼神,像蛇一样,看得他周身发冷。
没有生气的尸体,满地的血迹,站在血中冷冷看着他的皇帝,蹲在血里笑着望他的皇后……
高进忠尖叫了一声,转头就跑。
皇后抬起手,卷起袖子,露出绑在手上小巧而精致的手弩。弩箭已上了弦,箭尖在月光和烛火的映照下发出幽幽的蓝光。
“可算有它的用武之地了!”皇后发出欢悦的轻叹,“咔巴”一声,扣动了机关。
96 【神秘的来客】喜出望外的裴侯爷+死里逃生的魏姑娘+好险!
裴宜打开江州飞鸽传来的密信,一拍桌子,长身而起。
“好!太好了!”
荣王坐在他对面,被他这样突然的暴起吓了一跳。裴宜打小就是一张面瘫脸,不哭不笑跟神经麻痹了一样,就算是笑,也多是阴森森的高深莫测的让人碜得慌。还真难得见他这样喜气外露,一张冰渣脸瞬间变成阳光灿烂,简直要把人吓出精神病来。
裴宜也不多话,直接把信递到了荣王眼皮子底下。
“杀手全灭了,高进忠也都招了。”裴宜一脸的神清气爽,“高家这回要栽了。”
靖海伯有三个儿子,高进忠是嫡出的老小,论才干,他比两个哥哥都强,但吃亏在一个长幼有序上,靖海伯的爵位跟他没份。
靖海伯年轻时是先帝的近卫统领,与当时的德妃有些交情,之后高进忠被选为内廷侍卫,也多受德妃照顾。
后来先帝另立太子,德妃便与高家疏远了关系,但私底下的往来并没有减少。
高进忠是她早早安在宫中的一条眼线,他是内廷侍卫副都监,行动权力颇大,便成了德妃,也就是章太后最看重的一枚棋子。
只要能除了李睿,让李崎回京登基,章太后许高家国公之位,高家嫡长子承爵国公,靖海伯直接给高进忠承继。
“一个爵位而已,三代即除,这些人真是瞎了眼,蒙了心。”荣王拈着薄薄的一张纸,摇头感叹。
“无人漏网,京中暂时也得不到消息。”裴宜喝了一口茶,“他们得不到确切的消息,这两天当会心焦如焚。”
荣王笑了起来,摸着颌下新生的胡茬笑道:“有高进忠这样贪生怕死之辈供出来的名册,太后就算在宫里再如何布置,咱也不需生惧了。”
裴宜将纸条拿来又细看了会,说:“这么多人,章太后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全收拢了?我看未必。小心高进忠这厮攀扯些与他宿日有怨的人进来。谋逆是死罪,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难保不会有拖人下水的念头。对这名单,咱们需以谨慎待之。”
荣王笑了一声道:“这是自然。”
魏安澜在宫中总觉得有些不舒坦。
自她从翠屏山回来,就觉得皇宫之中总有什么东西蛰伏着,于暗处悄悄窥视着她。
魏安澜变得心事重重,疑神疑鬼。
她在宫室里也无法安心,便时常在院子里坐着。
有时候看到几个太监从她身边走过,她会觉得这几人行事鬼祟,形容猥琐。
有时候几个宫婢说笑着从她身帝经过,她也会觉得人家眼神飘忽,神情诡异。
这是病,得治,可是还真治不了。
她与皇帝和裴侯在半山亭的一席话已经将她原先牢牢锁着的某处门打开,整日介从里头窜出形形色|色令人恐惧的东西来。
那些流民,那些异状,那些反常……她对自己说不要去想,可是每回都忍不住。
那些身体强健的流民目光是那样凶悍,而那些面有菜色,瘦骨伶仃的老弱,眼神又是那样绝望麻木。
她觉得京中要出事,还会是很大的事。
可是这想法她没法子对旁人说,对魏太妃也不能说。
虽然她父亲官职不高,又一直是外官,但她进宫这些日子,耳濡目染着也听到不少八卦和旧闻。
有时候,人太聪明了不是好事,魏安澜就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只是一个一窍不通,完全无脑的女人。
也就不用像现在这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魏安澜叹了一口气。
她好像知道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肖沉墨在她身边就好了,那女子沉稳智慧,总知道最好的做法是什么。有她在,好歹能给自己当个主心骨儿,她也就不会成天这样失魂落魄着。
魏安澜坐在太液池畔的白玉石栏边,身穿着一件豆沙绿缕金蝴蝶穿花的通袖烟纱衣,下头系着一条弹墨折枝牡丹纹云锦荷叶裙,乌发如云,挽着一个双凤髻,脑后一楼长发单编了只长辫,远山轻黛,秋水为魂,这样带着一身轻愁的临花照影,直叫人见而生怜,望而解忧。
皇宫中何曾见过如此美丽清灵的女子,只是远远瞧着大半张侧脸,便叫人意荡神驰,几乎把持不定。
站在太液池旁的花廊架下,贪婪的眼睛盯着临水而坐的美丽少女,直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了去。
“爷、爷,咱快些走吧,要被人瞧见了就不好了。”缩头缩脑的小内侍神色不安地左右看着,求着这位要命的大爷快些离开。
“先跟爷说,这女子是谁?瞧着还是个姑娘,不大像是后宫里的妃嫔啊。”
“那是魏太妃的侄女儿,前些时候跟着太妃进了宫,并不是皇上的妃子。”
“这么美的女人,李睿居然能忍着不动?”他摸了摸下巴,啧啧了一声,“真是暴殄天物!”
内侍垂着头,想着这位爷胆子真是大得离谱,以后您想看什么美人不得,非要在这儿停留。眼下又没护卫在身边,若是被人发现端倪,一声喊,您便有十条性命百条性命只怕也得交待在这儿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见了胆战心惊的小内侍的心中呐喊,那位要命的爷终于挪了尊步,跟着他继续向前走了。
他大松一口气,脸上神情更显恭谨,带着几分谄媚:“爷,娘娘在等着,盼着,望眼欲穿着,可算是盼着您回来了。”
那男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忍不住又回头向魏安澜那里望。魏安澜好巧不巧正回了头,向他这边看过来。
这一望,正是四目相对,虽隔着丛丛花木,彼此面目都看了个真切。
魏安澜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一股冷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到脑门。
那个男人看着三十许,白面无须,所以穿着太监的衣服并不觉得显眼。
只是他一头华发,如雪欺霜,看着竟如六七十的老翁。
容貌长得很好,只是一双眼睛没有半点温度,看着只叫人透骨生凉。
而且,能叫魏安澜觉得害怕的并非只是这人诡异的发色和冰冷的眼神,而是……他的容貌。
与李睿像了四五分,又比他多了四五分阴柔风流。
她初来乍到时,曾往长乐宫拜见过章太后,那眉梢眼角,竟与太后的容貌像了七八分。
魏安澜脑中迅速浮起一个可怕的想法,让她瞬间就失了血色。可是她不敢动也不敢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跟着另一个小太监消失于花丛长廊之间。
“魏姑娘,您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身后突然响起女子清脆的声音。
魏安澜全身僵硬地转过身,见两个手挎花篮的宫女正含笑看着她。
这两个宫女她不认识,不是寿康宫里的人。
“是啊,您脸色好难看,是见着什么了吗?”一个宫女笑着看她,手在篮子里摸出一朵花,“姑娘要不要簪朵花?”
魏安澜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羞涩来:“方才在池边坐得太久,腿都麻了,这身子动弹不得可如何是好?”说着伸出手来,“两位姐姐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可否扶我一下?”
另一个宫女忙伸手托了她一把,她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跌坐在一块假石上,苦笑着说:“还好有姐姐们帮着,不然一会摔倒了可就出了丑了。”
两个宫女对视了一眼,先前递花的那个宫女笑着说:“池边风大,姑娘以后还是别在这儿坐太久。”
“您刚刚没见着什么?”
魏安澜一脸茫然:“见着什么?”
“刚刚没见到人过去?”
“有啊,刚刚不是两位公公过去吗?”魏安澜伸手一指,“我刚才瞧见他们,还想着要不要请他们帮忙,不过想着,虽说是太监,终究男女有别……”说着她声儿又小了下去,神情忸怩道,“姐姐们是有事要叫那两位公公?那现在赶赶还来得及,他们刚刚才离开。”
那两个宫女笑着摇了摇头,还要说什么,正巧魏安澜随身的侍女找了过来。
“两位姐姐是哪个宫里的?”魏安澜脸上带着娇娇怯怯的笑,“今天多亏了二位,还请两位姐姐赐下名字,下回好当面道谢。”
那两个宫女连说不敢,只是说自己位卑当不得魏姑娘感谢。
魏安澜也没难为她们,见了礼之后,便扶着丫鬟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她当真没问题?”见她走远了,一个宫女方说。
“若是心里有鬼,方才便不会那样大方地说见着爷了。”另一个宫女松了一口气,将花篮里的花理好,挡住篮底的寒光,“她进宫也没多少时候,根本没见过爷,就算见到,也不会往爷的身上想。”
“可是您没瞧见?方才爷看她的那样子……”宫女恨恨地说,一脸的羡慕嫉妒恨,“真想把她这张脸给划花了。”
“少惹事,她若猜到爷的身份,咱们才能动手。你也知道爷对她上心了,若将来知道咱们轻易动手,爷能将咱们的皮给活剥了。”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她们爷的手段,没有人比她们更清楚明白。
“她不是一般的宫女,杀了麻烦事也多。留着吧。”
两个宫女悄然离开。
逃过一劫的魏安澜扶着小丫鬟的手,几乎是跌跌爬爬地往寿康宫去。
她的后背早已湿透,脚步虚浮,感觉时刻都会摔倒。那小丫鬟还没见过她如此狼狈的样子,扶着她也有些吃力,便说:“姑娘、姑娘,咱们歇歇吧!”
魏安澜就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口发疼,后脖颈子一股股地冒着寒气。
恍惚间想起自己在宫门前与秦潇分开时,秦少监意味深长的眼神,和那句压得低低浅浅,无旁人听见的话。
“在宫里头小心些,别相信任何人,任何人!”
魏安澜突然跳起来,将那小丫鬟吓了一大跳。
“姑娘?”
魏安澜定定心神,对她说:“我从山上回来时,皇后娘娘赐了一件珍珠八宝玲珑衫,就放在一只紫香檀镶绿松石匣子里的,你可见着了?”
那丫鬟茫然摇头:“没见过啊。”
“我也没找着。想想那时候是秦少监护送咱们回来的,说不定是东西太多放混了。”魏安澜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咱们先回去,一会你亲往尚寝局跑一趟,帮我问问少监大人,可曾见过我那只匣子?”
“哎!”
97 【气疯的太妃】众目睽睽下的空空妙手+萌动的情怀+太妃要疯了!
接了信,秦潇连眼睛也没眨一下,便笑着说:“听姑娘这么一说,好像我这儿真的多了一只匣子出来。这样,你先回去回你们姑娘,免得她着急上火,我这儿再理一下,将那匣子找出来便亲自送到寿康宫去。”
小丫鬟听了心下高兴,没想到东西找得这样顺利,又听说少监大人会亲自送过去,不叫她拖着死沉的匣子劳累,自然高高兴兴地回去复命。
秦潇在房中转了几圈,果然从床底下摸出个魏安澜所说的紫香檀镶绿松石的长匣子出来。当日行李放在前后两驾车上,这匣子放在上头,估计是被魏安澜瞧见了,也亏她眼尖记性好,说得竟能丝毫不差。
珍珠衫夏天贴身穿着凉快又养皮肤,许多高位的妃嫔到了夏天都爱在里衣里搭一件穿,虽是贵重,却也并不那么难得。
秦潇这匣子里,正巧装着一件。
是皇后托他送给照看大公主的贤妃娘娘的。
幸亏还没送出去。
紫香檀沉重,香气沉郁,秦潇单手托着,却丝毫不见吃力。他将这匣子在手中掂了掂,转身走出了尚寝局。
“有劳少监大人跑这一趟。”魏安澜让丫鬟送了茶,请秦潇坐下。
秦潇看了看她,见不过短短数日,魏安澜的下巴尖细了不少,眼底也有些隐隐发乌。
“姑娘这几日是哪里不妥?”
这一见就是睡眠不足,生生令个美人憔悴了这么多,秦潇见她没精打采的样子,不觉有些心疼起来。
这小姑娘好好儿跟着父母在任上多好?魏太妃偏要将她接来京里,要替她谋个高亲。
却将她带到这团浑水里,实在无辜得很。
“宫里头到底没有山上凉爽,”魏安澜轻笑了一声道,“也亏少监您能忍。我在山上过了一夜便受不了京里头这闷热的天了,您可是在山里凉快了好些日子的,怎么,回来也不觉着难受?”
秦少监虽然没笑,但长长的一双眼睛微微弯了起来,目光澄明清和,魏安澜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心跳也有些不受控制。
男人长这么漂亮简直就是冤孽,阿弥陀佛,色|即是空!
魏安澜与秦潇相见,四周站了足有六名宫女,虽都垂着双目,但耳朵全支楞着。
没办法,魏安澜长得太美,魏太妃对她又太上心,秦少监又是这样一个宫中有名的美男子……虽然是个太监。
坐在屋里,想说点私密话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魏安澜放下茶杯,让侍女将秦潇手中的木匣子接过来,笑着说:“多亏少监心细,若是把皇后娘娘赏赐的珍珠衫遗失了,可是大罪过。算是小女欠了少监的。”
秦潇垂头一礼:“应尽之份,在下不敢。”
魏安澜站起身,对秦潇说:“少监您过阵子还要回山里去的,娘娘爱花,我这儿种了几株异种芍药,这几天正半开着,少监知道娘娘喜好,不如帮我看一看,挑两枝好的带去?”
秦少监站起身道:“愿效犬马。”
魏安澜点了点头,轻振衣衫,盈盈款款当先走了出去。
秦潇跟在她身后半步远处,再远一些,便是寿康宫里的宫女们。
上回让魏安澜自己跑了出去,脸色煞白地回来,这些负责照料魏姑娘的宫女们就被魏太妃好一顿数落,这回是再不敢掉以轻心了。
只是见魏安澜和秦少监两个虽说着话,但大半是在说皇后娘娘和皇上在翠屏山的情况,要么就是指点他这后园之中种的花花草草。二人行事有礼,交谈言行也没有逾矩之处,便放了大半心下来。跟是跟着,但也渐渐不那么紧张小心。
魏安澜像是完全不会注意到身后的宫人们一样,与秦少监说了半天废话,偏秦潇也有那个耐心,与她轻言慢语,丝毫不显出不耐烦来。
阳光明媚,映在他二人身上,如山水泼墨,写意轻扬,又如工笔精绘,精致浓彩。
都是可入画的男女,身后映着碧空如洗,绿荫如织,花映芙蓉面,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跟在他们身后的宫女们莫名就觉得,这二人真如天造地设的一般,看着是如此般配。
只可惜了……
真可惜……
秦潇随着魏安澜的指点去摘一朵金边玉簪重瓣大芍药,二人手指交错间,秦潇手中被快速塞了一张纸团。
“此花甚美,皇后娘娘当喜欢。”秦潇翻手将那纸团无声收入袖笼中,手执一只硕大花盘递给魏安澜,“姑娘人比花娇,此花呈与姑娘簪带吧。”
魏安澜看着他,唇角微微一勾,蹲身行了一礼:“多谢少监大人。”
叫人来的目的已经达到,秦潇不便再留,二人对礼之后他便要告辞离开。
不知为什么,看着魏姑娘那一双盈盈秋水,秦潇心里生出一丝不舍来。
同样有些挪不开脚的,还有魏安澜。
两个年青人都从未体验过情爱,也说不清心里这种淡淡失落又隐隐牵挂的感觉为何。只觉得胸口微微有些发闷,酸甜中略带着几分涩意,脚步中便见滞涩。
这种事,自身大半是看不明白的,便是神情上带出一点异样也不能自知。
可是他们身后还站着三四个宫女,一个个眼毒的很,方才还觉得轻松,这一会一见这两人的眼神,便心道不妙。
秦潇的身影离开了很久,魏安澜还在院门前站着,神思已经不知飘向何方。
贴身的侍女直唤了她好几声,才将她的魂魄给唤回来。
到了晚间,魏太妃将魏安澜叫了去,挥退了身边服侍的宫女,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魏安澜不知道魏太妃叫自己过来是有何吩咐,可是总觉得这气氛不大对劲。魏太妃很少会用这么严肃的面孔对着自己,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魏安澜先心道一声不妙,又莫名其妙地有点犯心虚。
魏太妃盯了她好一会,才慢慢地开口道:“你如今也大了,不能总留在本宫的身边。我原先觉得以你的相貌才情,当个一品侯夫人也是可以的,可惜你没这个命,他也没这个福份……”
魏安澜提心吊胆地等着魏太妃接下去说,谁知过了半晌也没听见太妃的声音。
她抬起头来,却惊骇地发现太妃正在流泪。
“太妃娘娘!”魏安澜慌乱起来,魏太妃此人温和,性情却也很刚强,她跟着太妃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太妃如此伤心地掉泪。
魏太妃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深吸了一口气道:“等皇上回来,我就让他将你指给沈家。沈阁老家门风清正,他的嫡长孙与你年貌相当,虽然还没有功名,但家世清白,沈家又是书香世家,也算配得上你。就这么定了,我一会就给你父亲写信!”
魏安澜直接傻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魏太妃将她叫过来竟然是直接要替她定亲事。
那个什么沈家的少爷她依稀听太妃提起过,不过那时候太妃嫌人家十七八岁还没有考上举人,觉得配不起她家娇娇的安澜。
怎么现在这样突然,说定就要定?
魏安澜急起来:“娘娘,姑妈,好端端怎么要说这事?我……我……”我了半天,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憋闷得难受,像被一块巨石给堵着,又是难过又是愤懑,种种纠结在一起,化为一句话冲口而出:“我不要嫁人!”
魏太妃眼神一冷:“你不要嫁人,难道要嫁个太监?”
魏安澜一怔,太妃这是什么话?难道说在太妃的眼里,太监就算不得人?
“你年纪轻轻的懂个什么?”太妃见她神情怔楞,又是气她不争气,又是心疼她年少无知,忍不住骂道,“那秦潇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废人,一个阉物,不过面孔长得漂亮些,也敢来勾引我的安澜?待我明日寻了错处,不杖毙这个死奴婢!”
魏安澜双目圆睁,看着眼前的太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姑母,”过了良久,她急剧起伏的胸口才渐复平静,她站起身,跪在魏太妃的面前,“安澜不知道您听旁人说了什么,您且消气听我一言。”
魏太妃也是喘了许久,听她这样一说,恨恨咬牙道:“好,倒说说看,你有什么道理了。”
“我今日见秦少监是为了请他帮我拿一件皇后娘娘的赐物。我与他不过就说了几句话,在院子里走了半圈,也都是为了娘娘的事交谈,从头至尾,我与他身边都有不下四个宫女相陪。但不知秦少监是怎么勾引的我,是言语还是举动?请太妃娘娘将密告之人叫出来,与我当面对质。”
魏太妃哑了,这种事,不过就是人家看在眼中,臆测了一下,当然是没有任何凭证的。
“如此胡言乱语,不止只污了我和秦少监的名声,也是诽议宫闱,平白给皇上的后宫扣了一顶秽乱的帽子。皇后若知晓,定不能依。”魏安澜加重了语气。
魏太妃默然片刻,扭过头去说了一声:“你与他既无事,便算了,当我刚刚没说过。”
“说出口的话,就如泼在纸上的墨,怎么是能收便收的?”魏安澜眼圈发红,眼泪流了下来,“秦少监是康王府旧人,自小服侍皇上,深得皇上信任。无论人品、学识,都是宫中顶尖的人物。除了身体有缺,他哪里比不得旁人?不止皇上器重他,就连冠军侯也视他为友。太妃娘娘您误会侄女也就算了,怎么能那样想秦少监?”
魏太妃脸上掠过一丝怒气,还说与秦潇没有私情,这口口声声的回护,真的一点不顾脸面了。而且魏安澜不提裴宜还好,一提裴宜,魏太妃心头更恨。
“若他不是内臣,必有更好的前程。”魏安澜轻叹一声,“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魏安澜一向温顺听话,这次竟然会为了一个阉人跟她顶杠,魏太妃气得很,伸手一拍桌子,“不过一张脸长得好些,也不定是不是靠了这张脸,与人腌臜换来这点脸面。一个阉奴,还当自己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了?”
“太妃娘娘!”魏安澜也急了,魏太妃以前不是这样尖刻的人,怎么碰着秦潇的事,就能让她这样恶毒地揣测泼污水?
“怎么,心疼了?”魏太妃不等她说话,冷冷地说,“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对不能看着你误入歧途喜欢上一个阉人。你不是说他得皇上赏识,跟裴侯关系好吗?我明儿就办了他,到要看看,皇上会不会为了他跟我翻脸,裴侯会不会因为他来找本宫的麻烦!”
魏太妃这是疯了,谁都知道皇后近来颇得意秦潇,何况秦潇身为正五品内官,岂是能轻易找个罪名就打死的?
魏安澜见着魏太妃狰狞的表情,知道她这位姑母是发了狠的,说不定一时冲动,真能将秦潇打死,急得跳起来去抱魏太妃的大腿:“姑母,不要啊,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您三思三思,别冤杀了秦少监。”
“拖出去,快拖出去!”魏太妃大叫,“人都死了吗?把魏安澜给本宫拖出去,关起来,不许她出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来见她!”
98 长夜未央(上)
秦潇不知道魏安澜因为他而被魏太妃给关了禁闭。魏安澜给他传递的消息实在太过惊心。
照她字条中所述,那个神秘的男人当是废太子李崎无疑。
山高路远,李崎是如何越过重重看守踏上京中土地,又是如何绕过宫中禁卫,混入了皇宫内苑的?宫里有多少内庆,有多少暗桩?
想想都觉得心悸。
现在皇上和皇后还在江州,也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李崎潜入后宫意欲何为?
他是要坐镇宫中,第一时间欣赏他和他的母亲发动的宫变吧!
日渐西沉,秦潇将字条扔入香炉焚成飞灰。时间迫在眉睫,一分一毫的犹豫也不能有。
秦潇掩上门,快速消失在余晖之中。
皇城十六卫中,有三卫是从不出现于人前,专责护卫皇帝人身安全的。一名龙牙,一名青虎,一名夜犀。
龙牙卫和青虎卫或还有人见过,可是夜犀卫是传说中的传说,从未有人亲眼见过夜犀卫的人。
他们是隐藏最深的一拨暗卫,并不像龙牙或是青虎那样站在皇帝的身边,时刻警觉地观察四周。
他们可能只是一名宫中的花匠,也可能只是一名负责洒扫的粗役,或可能是站在殿外抱着拂尘打盹的小太监。
一共三十六名夜犀卫,分散于宫中各处。
他们的统领,便是尚寝局的少监秦潇。
只不过,秦少监离开尚寝局后又变了一张脸。
绝代的风华隐于平凡的皮相下,一双幽深的眸子在夜光中熠熠生辉。
夜犀是绝对隐秘的存在,他们虽遍布于宫中的角落,但只要不是到了关乎皇帝生死的地步,绝对不会现身出来。
宫中最高的摘星楼位于中心偏北的一处,金红色的夕阳在地平线上挣扎了片刻,终于隐没于沧海,将一方天地交付暗夜。
摘星楼上,响起了三声清澈悠远的云磬声。
一刻钟之后,从摘星楼里飞出十数个黑影,转瞬隐没于黑暗之中。
楼顶,一只雪白的信鸽扑楞着翅膀高高飞起。
这是秦潇在向翠屏山示警,他不知道的是,在这天早上,接获江州来信的荣王已带着自己的一千府兵,悄悄离开玉泉山庄,在皇城外驻扎下来。
裴宜站在翠屏山的山颠,远眺京城。山风猛烈,吹起他的衣袍和垂落的长发,他瘦弱的身体牢牢地站在地上,虽然风势猛烈,像是要将他卷起飞走一般,可是这男人还是如山间青松一样,看不出丝毫动摇的样子。
“侯爷,京中有信来。”
一个人潜行到裴宜的身后,低声说。
“秦潇的信?”
“是。”
裴宜挑了挑眉:“拿来。”
细竹管上封着火漆,裴宜将竹管捏开,从里头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
侍从将灯笼凑上来,借着灯光,裴宜看着看着眯起了双眼。
“倒还真巧,幸亏我让荣王早早带兵过去。看来今夜就要有变了。”他沉思了片刻,对侍从说,“带马,我要亲自回京掠阵。”
“可是侯爷,皇上和皇后还在这儿。”
裴宜冷笑一声道:“人家知道在这儿的不是正主,又有三卫两营的重兵把守,他们现在还不会来,要来也是等天明一切尘埃落定,他们把握了宫中的大权和朝臣支持之后,才会派兵围山,逼我们交人。”
“是。”侍从不敢再说什么,转身下去准备。
裴宜袍袖一甩,疾步下了山。
山口处,肖沉墨正等着他。
裴宜脚步微顿,于夜色中看着她,目光晦暗不明。
“裴侯。”肖沉墨施了一礼。
“你在此做甚?”裴宜只是略停了停,又继续向前大步走去。
肖沉墨疾步跟上:“可是我弟弟送了信来?”
“是又如何?”
“他寅夜传信,一定是宫中有了变故。”
裴宜脚下不停,肖沉墨的腿没有他长,只能小跑着跟上:“侯爷,让我也去吧。”
裴宜突然停下来,肖沉墨收势不住,险些撞到他身上去。
“肖女官,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你别忘了帝后临行前,自己是怎么应承的。”
肖沉墨默然片刻,躬身一礼道:“是,奴婢不敢忘。”
“奴婢?”裴宜嘴角一牵,“堂堂大理国郡主,一口一个奴婢也不怕让你父母九泉之下伤心失望。”
这是头一回,裴宜这样直接地表达出对她的轻视和敌意。
肖沉墨虽然早有准备,但心头被他这样一扎,还是难免有些难受。
四下无人,裴宜的近卫举着灯笼远远地站在一旁,只等着主人随时发令启程。
看着裴宜那双微微上挑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眼睛,肖沉墨只是移开了视线,嗓中干涩地说:“当年之事,是我行事鲁莽,是我对不起你。等此间事了,我萧家大仇得报,裴侯想要我的命,只管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