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宜不再看她,挥手让近卫将马牵过来,扳鞍认镫,飞身上马。
他小臂倚在马鞍上,俯下|身来,对肖沉墨轻轻地说:“什么当年之事,本侯根本就记不起来!”
说着扬手一鞭,那马前蹄腾空,一声嘶鸣,已冲下山去。
疾风劲烈,吹起肖沉墨鬓边一缕碎发,她看着融入夜色中的人和马,过了半晌才幽幽自语道:“怎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傲骄。”
她抬手将那一楼乱发抿入耳后,心神不定地转身离开。
章太后穿着全套太后冠服,神色肃然地坐在长乐宫中,她的膝头放着一把三尺长,镶金嵌玉的宝剑,是当年先帝赐给她的。虽然剑刃未开过锋,只是一把装饰用的东西,但她手抚着剑鞘,还是觉得胸中激荡,充满了豪情。
过了今晚,一切都将不同。
她苦心孤诣,隐忍扮弱了这么多年,为的还不就是今天?
当年太子心急上位,仓促逼宫,事败被俘,照着先帝的性子,不是一条白绫就是一杯毒酒。是她,抛了脸面,舍了骨头,洒泼打滚,寻死觅活,千求万求,才让那个心狠的男人松了口,将他流去岭南。
南边,可是她章家的地界。
从先帝说出要将李崎流去岭南开始,她已经赢了一半。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精明藏着,因为她那位屠户出身的父亲在她出嫁前就千叮万嘱,要她把一切小心思都收起来。
没有男人会喜欢特别蠢笨粗陋的女人。
但也没有哪位帝王会高兴身边的妃嫔过于聪明。
过于聪明的妾室,只会让后宅变得混乱危险。
她一直牢牢地记着,让自己的聪明保持在恰到好处的范围。
在先帝面前,她是聪慧但单纯的宠妃,是溺爱儿子的母亲。在李睿面前,她是粗陋的屠户之女,只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与他对抗,发泄不满。
章太后翘起双唇,得意地笑了起来。
任你们父子二人有多精明,有多少识人之能,照样得喝老娘的洗脚水。
夜色渐深,章太后精神奕奕,都有些坐不大住了。
殿外掌起了红色的灯笼,亲儿子李崎就站在她的面前。
她曾经那样俊美的儿子,在外流落近四年,换得一头白发,这让章太后心如刀割一般。
李睿夺了属于她儿子的一切,今日,她就要帮儿子全夺回来!
“崎儿,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李崎微微一笑说:“母后,这话您问过三回了。”
章太后咽了口唾沫,笑了笑说:“母后等了四年,好不容易等来这天,咱们只许成功,绝不能失败。”
“这是自然。舅父调给儿臣的精卫已经在京中布置好了,宫中就要靠母后您了。”
章太后森然道:“这是自然。”
然后对着站在下首的两个女官说:“去,你们俩,一个去请魏太妃,一个去请德妃和贤妃,让她们把宝珍和宝意两位公主也带来。”
魏太妃是将李睿养大的人,在李睿的心里,跟他亲娘差不多。德妃和贤妃又是跟他从康王府过来的老人,就算没有多少感情,他也不能不关心自己亲生的骨血。至于新晋了嫔位的张昭仪和宝珠,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人,她完全没放在心上。
“魏太妃有个侄女儿,记着,别伤到她。”李崎慢悠悠道。
章太后眉头一挑,转又笑了起来:“既然是我儿中意的,母后自然帮你留意着,让你如愿。”
李崎笑了起来。
那两个宫女领命,各带了八个宫婢走了。
月已上了树梢头,被关在屋子里的魏安澜心急如焚。
她倒没有那样大的本事能未卜先知今夜有变,只是一味想着,要怎么样给秦潇送个信去,让他这几日千万别进康寿宫,千万要躲着魏太妃,以免被太妃真害了性命。
她在屋子里团团乱转。
门从外头上了锁,外头又有几个宫婢守着,她根本没办法出去,这屋子是专用来关人的,窗格都是两指粗的木栅,以她的手劲,压根弄不断。
魏安澜如困兽般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无意间撞到放在墙角的铜盆。
那是给人洗手中的盆,搁在墙角的半人高架子上,里头还存着半盆清水。
魏安澜眼神一亮,她突然想起来以前与皇后娘娘打牌时,皇后说的许多脱困法子的其中一种来。
魏安澜将身上披帛扯下来,对折之后浸满了水。
原本轻薄的绸布吸饱水之后变得沉重,她将绸布绕在两根木条上,打了个结。将放在门边的门栓举起来,穿入湿绸,压着门栓两头开始绞。
绸布里的水受着外力的挤压,浠浠啦啦流了一窗台,过了一会,“啪”一声,那两根看着挺粗的木栅竟然被湿绸绞断了。
魏安澜也没想到,皇后说的这法子竟然会这么好,她还没使太多的劲……
简直是神迹。
魏安澜爬出窗户之前,先双手合什,诚心诚意地对着上天感谢了一把皇后娘娘。
她绕过后院,向前院走去。
魏太妃将她关起来,不过是她寝殿里的几个贴身宫女和看守她的嬷嬷们知道,她若想出去,打从前门大大方方地走,远比从角门混出去要安全得多。
只是走了没几步,她突然见到了从正门进来的一群人。
一个掌事宫女,带着八名宫婢。
那宫女的容貌,魏安澜一辈子也忘不了。
正是在太液池旁露出杀意的那俩宫女中的一个!
她是谁?
她来做什么?
魏安澜要跨出院子的脚一弯,跟上了她们。
99 长夜未央(下)
见那几人进去了,魏安澜犹豫了一下,从隐蔽处走了出来。
正殿门口站着两名宫婢,都是与魏安澜相熟的。见了她来正要进去通报,魏安澜忙挥手制止。
“刚进去的那几位姐姐是哪里的?”
“回姑娘,是太后宫中的女官,奉了太后的口谕,要宣太妃娘娘带着您过去长乐宫呢。”
“这个时辰?”魏安澜看了看天色,差不多是戌时初刻。再过半个时辰,都该是太妃就寝的时间了。
“可不是?”回她话的宫女小心嘟囔一句,“太后以前从不找太妃说话的,也不知怎么的,今儿心血来潮了。”
魏安澜脑子里“轰”的一声。
想不到太后动作竟然这样快。如此看来,她今天看到的那人真的就是废太子李崎无误了。
她下意识转身就想跑,可是那里头坐着待她如亲生女儿的亲姑母,这宫里宫外又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太后的人手,她便是逃又能逃到何处去?
魏安澜双手发颤捂在胸口,一时之间脑中粥粥不知要如何是好。
正犯难时,突然见着魏太妃身边最得意的掌宫姑姑出来:“你们到后头将安澜姑娘请出来,伺候她洗把脸,换件衣裳。好好儿对她说,太后一定要见她,别让她在太后娘娘前面失了仪态。”
魏安澜像被人在脑门上狠抽了一巴掌,瞬间清醒过来。
她不能去,太妃也不能去。进了长乐宫,生死便不再由人。
这宫里,太后一定没有力量全然掌控。
否则,李崎用不着扮成一个太监混入内宫。
否则,太后用不着派人过来骗太妃过去。
禁宫有侍卫,有左右金吾卫,左右千牛卫,太后一介妇人,即便能收拢了一两个统领,也无法将所有人都收买过去。
一旦想通了这些,心中再无恐惧。她闪身出来,拦在了掌事姑姑面前。
“安澜姑娘,您怎么在这儿?”那掌事姑姑没想到魏安澜会从小黑屋里跑出来,更没想到她跑出来之后居然会这样堂而皇之地又出现在正门处。
“姑姑,你过来,我有话说。”魏安澜对她笑了笑,招手让掌事姑姑过来。
掌事姑姑见她神清气和,态度悠然,不复在太妃面前哭泣愤怒的样子,便以为她必是在小黑屋里寻思明白了,理解了太妃的一番苦心。她也是知道的,太妃将这个侄女儿疼得跟自己眼珠子一样,必舍不得她吃苦。她当然也要尽力巴结。
魏安澜问了她几句,所得与守门的宫人说的一样。
她眼睛眨了眨,状似无意地问道:“我上回跟着太妃娘娘去长乐宫,并没有见过这位姐姐,姑姑您在宫里时间长,可曾见过这位掌事?”
掌事姑姑摇了摇头,笑着说:“有长乐宫的宫牌,虽然不认得,却也不会有错。”
魏安澜神色微变道:“不对啊,这位姐姐瞧着面善,我今儿还在太液池旁见着她,她当时说自己是德妃娘娘宫里的,怎么这会子又成了太后宫里的,还是掌事姑姑?”
掌事姑姑闻言色变,忙拉了她的手,低声问道:“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您确定是她?”
“对,是她!”魏安澜忙点头,“当时跟她在一块的还有一位,说她是庄贵妃娘娘宫里的,为娘娘出来剪花儿插瓶……”
那掌事姑姑脸上血色尽褪。
“庄贵妃病重,皇上命人封了清和宫,严禁人进出,怎么可能会有清和宫的宫女出来剪花?”
“啊!居然有这事?”魏安澜适时露出一丝茫然,随后又急道,“这事不对啊,姑姑,别是宫里要出什么乱子吧。太妃与皇上感情甚笃,要是有人动了什么心情,想诓太妃娘娘,再拿着太妃娘娘要胁皇上,那可怎么办?”
那掌事姑姑额上已见汗,胸口急剧起伏着:“姑娘,这事性命攸关,事关重大,您可一定要想清楚了,您白天见着的那人真的说她是德妃娘娘宫里的?而不是说是太后宫中的?”
“没错!绝对没错!”魏安澜斩钉截铁地说。
那掌宫姑姑四十多岁,是跟着魏太妃进宫的心腹,跟着魏太妃在宫中起起伏伏,摸爬滚打了二十几年,什么事没听过,什么事没见过?
见魏安澜这样说,她只略忖了忖,心中便有了计较。
她的一辈子都拴在太妃的身上,太妃若出个三长两短,她也没法子活了。
魏安澜她熟悉,她了解,知道她是个性格沉稳,心细如发的人,对太妃感情也深,这种事,魏安澜不会信口胡吣。
当下转头叫人秘密关闭了寿康宫的大门,让年轻力壮的内侍拿上门栓、锄头一应可趁手的武器待命,随后她点了十余粗壮的仆妇,带着她们进了正殿。
魏太妃此时还在气魏安澜不听话,见掌事姑姑去带魏安澜过了这么许久不回来,便以为是魏安澜在使小性,故意要让她在太后面前出丑,已是又气又伤心,十分失望。
见掌事姑姑带了十几个壮妇进来,也没多想,只气咻咻地说:“安澜要是身子不舒服就不用逼她起来,本宫自会在太后面前为她请罪。”
长乐宫的宫女忙说:“奴婢早间还见过魏姑娘,瞧着她气色不错,怎么会一时就不能动了呢?太后喜欢魏姑娘,只想叫她过去陪着说几句话,并不多劳动的。一顶小轿扛过去便是,还是请太妃体谅,让魏姑娘一起跟着去吧。”
竟然是不管不顾,非要魏安澜一起走。
若说掌事姑姑先前还存了一两分疑虑,听着这人这番话,便再无怀疑了。
她果然白天与魏安澜打过照面。
魏安澜入宫这几个月,太后只是勉强见过她一回,也都是不咸不淡地冷嘲热讽,说她是乡下的小草鸡子妄想飞上枝头当金凤,一番话夹枪带棒说得特别难听,让魏安澜回寿康宫之后哭了好几天。
不年不节的,这会又说喜欢她,想让她过去陪说话?
说出来骗鬼,鬼也不能信呐。
掌事姑姑眼一瞪,突然一挥手,大吼了一声:“尽数绑了!”
她带进来的仆妇们一涌而上,将那宫女带来的八个宫婢压在地上就拿腰带给捆了个结实。
这宫女打着太后的招牌来,怎么也没想到寿康宫的宫人会这样大胆,二话不说上来就捆人。眼见着两个壮妇向她扑过来,她也算反应快,旋身一脚踢趴一个,另一个冲过来时,她将身一让,手一拽,又拉趴下一个,然后飞窜至魏太妃身旁叫道:“太妃这是何意?我们都是太后娘娘派来的,你好大的胆子!”说着,五指如爪向太妃的脖子就抓了过去。
魏太妃也是一头雾水着,这会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刚刚还温雅大方的长乐宫宫人突然变了脸,面目狰狞带着杀意,吓得大叫了一声。
那宫女手指已快触及太妃的衣服时,突然就听脑后风响,她下意识一低头,谁知道人家根本就不是冲着她后脑勺来的,人家就瞄准了她的后颈。
“噗!”这一声。
魏安澜手里攥着一根铜烛台,本是想把人打晕。
人的后颈脆弱,受到击打后会造成暂时性休克……这是皇后娘娘说的。
但是皇后娘娘对魏姑娘说的时候,显然没想过就她这瘦骨伶仃的小手脖子能有多大力气,所以当时对她说的是:“狠狠地揍!”
娘娘再也没想过,一个人在生死存亡的时候能发挥多大的潜力。
魏安澜看到那宫女要抓太妃的时候,心中的焦急和愤怒早就将原先还存着的恐惧冲刷得干干净净。那一蜡烛台横劈过去,势如千钧……
就那一下,竟然生生将人家颈椎给打折了。
那宫女死也没想过,自己空有好身手,却会受不了那看起来捏不死一只小仔鸡的,风一吹就会倒的娇弱少女的奋力一击。
耳中就听着“咔嚓”,刚刚那个横眉立目的女人头扭成了一种怪异的姿势,双目突出,已仆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魏太妃此时才缓过劲来,大叫了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这是魏安澜头一回杀人,她手里的烛台早扔到了一边,双手颤抖如秋天的树叶。
“姑娘!”掌事姑姑也被她吓了一大跳。
“我没事。”魏安澜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双手双腿还在拼命地抖,但她心境却是意外地平静,头脑也清醒得很。
“姑姑,派两个腿脚快的,立刻去给德妃、贤妃送信,让她们看好公主,千万千万别出自己的宫,任何人来请也不能去!”
掌事姑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派了两个机灵的小太监,拿了寿康宫的宫牌去报信。
然后她又将寿康宫巡查了一遍,把所有能拿来防身的东西全拿了来。
“要不要审审这些人?”掌事姑姑指指下头被堵着嘴的宫婢们。
魏安澜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即便咱们能问出什么此时也帮不上忙。只能紧闭宫门,死守着……听天由命了!”
最后一句话她没敢说出来。
如果真的被太后得逞,那她们也不能活着成为太后用以要胁皇帝的筹码。
魏安澜站在正殿之上,柔软的身体站得笔直,这一刻她身上竟然仿佛充满了力量:“死守着,便是尽忠,便是报国!”
不久之后,宫里火光冲天,哭喊声,刀枪相撞的声音隔着高高的宫墙传了进来。
寿康宫的大门被撞得轰轰响,宫人们一个个面如土灰,身似筛糠,三三两两抱在一起哭泣。
魏太妃被送回内殿,由掌事姑姑看着。
魏安澜搬了把椅子,就坐在宫门正对面的地方,膝上放了一把开过刃的匕首,匕首从鞘中拉出来一半。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灭着。
她在等待,当喊杀声停下,寿康宫宫门被撞破之时,她便用这把匕首刺入自己的心脏。
她的手指在寒冷的刀身上来回地抚摸着,生命的最后时刻,目光朦胧中,浮现出来的,竟然是秦潇那张没有多少表情,可是目光却很温柔的脸来。
“我不嫌你是太监。”她的喃喃低语无人听见,“我只想和你死在一处。”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皇帝看着皇后时,那炽热眼光中所饱含的情意。
不是因为美貌,不是因为权势,能让他倾心以待的,只不过因为她是那个人而已。
临死之前,自己心中也有了这样一个人。
魏安澜,觉得自己相当幸福,相当满足。
火光渐渐熄灭,杀声渐渐不闻。
袅袅青烟盘卷而上,天,亮了!
100 【尘埃落定】当众表白的魏姑娘,你真是好样的!
魏安澜枯坐了整整一夜,神困体乏,一缕曦光射入院中,让她眼前金星乱冒,差点一歪头睡过去。
门上突然又“轰轰”响起敲砸的声音,间中传来高声的呼喊。
只是魏安澜这一夜都精神高度紧张,又被晨光映花了眼,一时之间只觉得头晕脑涨什么也听不清楚。以她的体力,能撑到此时实属难得。
她只模糊看见院中的宫人们欢呼着乱糟糟地奔跑,许多人正在拼命挪开挡在宫门前的障碍。
她想制止,却又没有力气。
想来外头已经尘埃落定,这些人想认新主想求得一线生机了吧。
魏安澜的神经绷紧了一夜,此时脑子就像钻进了死胡同里,左冲右突也只能在一小块地方打转。
宫门不一会便大敞开来,她看见,在宫门外,站着黑鸦鸦一片,铠甲鲜明,手执刀枪的武士。很多人的铠甲上还沾着隐隐发乌的血渍。
等了一夜,这一刻终于到了。魏安澜拔出匕首,用力向胸口刺去。
“安澜!”
刀刺入皮肤的感觉很痛,可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伤口处溢出,让她觉得周身轻松。
她正想再向下刺深一些,手腕却被什么东西缠住,动不得分毫。
她眨了眨眼睛,晨曦自她头顶照过来,将面前那人的容貌隐在黑暗中,明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相貌,却有一双她念了一夜的眼睛。
“秦潇。”
秦潇抱着魏安澜颓倒的身体,仿佛天也塌了半边一样,一时间惊惶、痛惜、无措,搅得他心痛欲裂。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捂魏安澜胸口涌出的血,那把匕首插得并不深,或许是因为她腕上无力,也或许是因为他阻止及时,只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
“你这傻子……”秦潇骂了一声,却哽咽着说出不话来。
魏安澜恍惚的神智又回来一些,听着面前的人发出自己熟悉的声音,不觉笑起来:“果然是你。上天可怜,定是听到我的愿望,让我跟你死在一处。”
秦潇的手一顿:“你……”
魏安澜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以为秦潇也死于乱军之中,这时两个人都是魂魄,哪里还有阳间那些礼教的顾忌,一把抓住了秦潇染满了她鲜血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我不嫌你是太监,是太监也没有什么。在我心里,你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这辈子你我无缘,等下辈子,你一定要等我,我会来找你……”
秦潇怔怔地看着她,他万万没想到魏安澜对他有这样的情意。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魏安澜不知道他的身份,一直以为他是个真太监,却在以为自己必死时与他约定来生。
这世上,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女子,可以如此以真心待他。
一时间,心中涌满狂喜,却又酸涩难当。
“够了!少在这里恶心人!”秦潇抱着魏安澜正是又惊又喜又悲的时候,后腰上被人轻轻踹了一脚,“再不叫人给她包扎,你跟她就真要来生再见了!”
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的人,除了裴宜还会有哪个!
秦潇擦了擦眼泪,看着怀中的魏安澜因为心愿得偿已经晕了过去,忙招呼寿康宫的宫人将她抬进内殿,又去叫人找太医和女医,寿康宫顿时又乱成一片。
幸亏魏安澜坐着的地方离宫门不远,否则秦潇也来不及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再刺下去。
但也正因如此,魏姑娘对秦少监的表白让宫门前的禁卫军和守在宫门旁的寿康宫宫人们听了个真真切切,明明白白,一字不落。
秦潇见太医和医女都进了内殿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时才后知知觉地知道害臊了。
裴宜捏着他的手腕,看着他一手的血,啧啧摇头叹道:“你的桃花可真是够旺的,扮个太监居然也能让如斯美人为你倾心。”
秦潇难得红了脸,将手抽回来:“侯爷说笑。”
“说笑什么。”裴宜转身在宫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子,“我刚刚问过宫里的宫人了,魏安澜看着无用,关键之时倒还有几分胆色。若不是她砸死了太后宫里的宫女,又让人将来人全绑了,魏太妃就要被太后诓去,你我也不能这么快就将宫里乱党平定。此役,魏安澜当居首功。”
秦潇坐在裴宜的身旁,看着自己满是血的手,目光迷离,一脸心疼。
“放心吧,那匕首只扎进去一点儿,死不了人的。”裴宜拍了拍他,秦潇这万年冰山,居然也有融化的一天,他何时见秦潇为了个女人这样难受过?
“多亏了她传信。我才知道废太子进宫之事,若没她警醒机敏,真让太后一党控制了内宫,可是要坏大事的。”秦潇说。
“好了,我们都知道魏姑娘有功于社稷。你放心,皇上回来定会给她大大的封赏。”裴宜笑了笑,“让她风风光光嫁去大理,当你的大理王妃。”
秦潇的脸顿时像红布一样:“我去看看外头还有什么事。”
说着秦少监弹起身便冲下台阶,却在台阶最后一层踉跄了一下,险些狼狈摔下去。
裴宜哈哈一笑,站起身,背着双手走进寿康宫。
魏太妃正坐在床前,拉着魏安澜的手落泪。
“你这傻孩子,外头明明已经平定了,你怎么还傻着要自尽?你若死了,让姑母以后怎么有脸见你父亲,你让姑母下半辈子要怎么活?”
魏安澜以手掩面,哪里听得进魏太妃的唠叨。她满脑子都是自己对秦潇说的那几句话。
她以为自己死了,才那样大胆地表白。秦潇定会认为她轻浮,一个女人竟然连点矜持也没有。
今后自己还要拿什么脸面去见秦潇。
啊啊啊啊,让她现在死了吧!
就在魏安澜捂着脸羞愧欲死之时,就听魏太妃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怨姑妈。只是姑妈那样做也是为了你。你还年轻,哪里知道男女之事?那秦潇虽然貌美,但是个太监,你若与他在一起,就跟守个活寡一样,姑妈舍不得你受罪吃苦。”
魏安澜依旧捂着眼睛。
“你……你与秦潇说的话,我听人说了。”魏太妃过了许久,才将这话艰难地说出来,“罢了,当我是前世欠了你的,今生要还业报。这生生死死,死里逃生的,我也想明白了。便不嫁太监,嫁了旁人,若是男人不争气,你过得未必会好。他是太监,是天子近臣,总能看着皇上的面,看着我的面上好好儿待你,除了那事儿,旁的断不能让你受了委屈。只是你嫁太监,这太伤魏氏的脸面,不能明着娶,只能按着宫里对食的规矩办。等皇上回来,我便去求他,让你正式进宫当女官,给你个高高的位儿,让你有脸面……”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魏太妃最好的就是脸面,魏安澜是她放在心尖儿上疼着的侄女儿,她能这样说,已是平生未有的极大让步。
魏安澜惊讶地放下手,看着魏太妃正掩面哭着,心底泛酸。
太妃对她真的是没有什么可说的,这是知道魏安澜对秦潇死心塌地了,怕秦潇死了,魏安澜也不肯活。若不然,依着魏太妃的性子,真能寻个错就将秦潇给杖毙了。
虽是让了步,太妃这心里也跟剜了一块似的。
她将魏安澜接到宫里头,是想给她个远大光明的前程。即便当不了皇帝的贵妃,能嫁入豪门贵族,当个有千奴万婢,锦衣玉食的世家夫人也是好的。谁成想天意这样弄人,贵妃当不成,侯夫人当不成,魏安澜这死丫头竟然一门心思想嫁个没卵蛋的太监。
这怎能不让魏太妃又气又悲,直想呕血三升呢!
魏安澜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床头给魏太妃磕了三个头,哽咽着说:“太妃大恩厚德,安澜铭感五内。以后安澜就在宫里永远伺候您,好好孝顺您。”
魏太妃放声大哭。
裴宜站在门口,眉毛挑了挑,笑着转身离开。
守在门前的几个宫女见他背影消失了,才战战兢兢地互相看了看:“这,要进去跟太妃娘娘说吗?”
“说什么说,人都走了!”
该听的不该听的也都听全乎了。
“方才我瞧见侯爷跟少监大人坐在一起,态度很亲密。”其中一人小声地说。
“像是旧识,还是好友。”另一人也小声道。
“所以……”侯爷听了魏太妃的话,应该也许可能不会有什么别的意见吧……
宫内已定,荣王带着府兵一寸寸搜查京内各处,抓捕逃漏的叛党。
又过了十数日,皇帝和皇后在江州知府苏定方的陪同下,终于回到了京城。
此时,玉泉山庄的肖沉墨也不用再辛苦装扮皇后了,在两卫两营的护送下,她带着裴锦、婉容也回了宫。
赵嫣容身上害喜的症状早就没了,成天就知道吃吃吃,吃得原本尖削的下巴鼓了起来,小脸也圆了一圈,整个人变得小肉团子一样。
一进宫,赵嫣容就拖着裴宜问这问那,连珠炮一样轰得裴侯爷头疼。
裴宜嫌她聒噪烦人,手一甩就溜了,把这大麻烦留给别人去解决。
于是皇后逮到谁问谁,又总嫌人家嘴笨说不清楚,最后还是皇帝看不下去,叫人把嘴巴最爽利,又最好打听八卦的甘贤妃请过来,让她们俩凑在一处叽叽咕咕,耳根子这才算清静了。
就听见内室里,时不时传来自己的小皇后一惊一乍的声音。
“哦!”
“哎呀!”
“真的?!”
“哈哈!”
李睿捏了捏眉心,走出了昭阳殿。
裴宜背着双手站在昭阳殿外,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绒绒的金光。
听见背后声响,裴宜回头一笑:“你来了。”
李睿点点头,坐在台阶上,看着裴宜消瘦的背影口中发涩。
“其实你用不着亲自到京里,太危险。”
裴宜笑了笑,转过头去。
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他看着宫墙外高大的绿荫,感受着阳光和煦温暖的温度,过了良久才说:“等你完全安定下来,我就要走了。”
李睿浑身震了震:“裴侯。”
裴宜抬起手:“用不着劝我。我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他转过身,看着李睿,“你答应过我,会做个好皇帝,记着你的承诺。”
“天下如此之大,定能找着让你康复之法。”李睿涩声道。
“其实也没什么。”裴宜挥了挥衣袖,“这是天道,岂是人力可以扭转?我活了这么多年,想做的事都做成了,能亲手助你坐稳江山,看着姐姐和嫣容过得很好,已无遗憾。剩下的时日,我也该为自己而活。走遍名山大川,吃遍五湖四海,人生多风流惬意!便是你想跟我换,我都舍不得呢。”
说着裴宜头也不回走出了昭阳殿的宫门。
李睿坐在石阶上,捂住了双目。
101 【第一批饭盒】一个,两个,三个
宫里生乱之前,章太后让人先去将魏太妃和德妃贤妃一道诓来。没想到到寿康宫的人被魏安澜一烛台砸死了,余下的人又都被绑起来不得到外头传信儿。前去召德妃和贤妃的那宫女也是合该倒霉,只因着贤妃的福宁宫近些,便先来请贤妃。
那时贤妃刚刚收到魏安澜的传信。
她与魏安澜是好牌友,对她的脾气秉性极了解,魏安澜派人在这当口送信,绝逼是出了天大的事儿。
她与德妃不一样,德妃是个凡事都死守规矩的人,若是这宫人头一个去请的德妃,即便她收了魏安澜的信儿,也不敢违逆太后的旨意,敢闭宫门不出。
贤妃性情爽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机灵,见着这个时辰太后要她带着宝珍公主一道去长乐宫,心里就犯了嘀咕。
先又是请喝茶又是用点心地拖着,再说公主玩累了还没醒要去叫人,借机会悄悄溜到侧殿,令人将宫门锁了,又将那群宫婢待着的屋子从外头一锁,竟然是直接将人给圈在房子里头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带队的掌事宫女身上有功夫,竟然跳窗子出来叫叫嚷嚷要拿了她办她抗旨之罪。
她这一嚷嚷,贤妃也怒了。她现在是宫中一品妃位,又协理六宫事务,这女官不过仗着自己是太后的人,居然敢在她面前指手划脚,吆五喝六的,当即就让人去将她拿下。
这一打可了不得了,那女官竟然身怀利器将她的宫女杀了两个,刺伤了多人。好在贤妃离着远,被宫人们拥着跑到院子里,外头的太监们听着主子呼救,一个个拿了家伙就涌上前去。
那女官虽然有几下功夫,但到底是个女人,人单势孤陷在人海里,没几下就被擒住了。
看着这样子,贤妃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让人先将她打了个半死,便扔到屋里头跟那几个宫婢一处关着。又派人去德妃宫里头,将德妃和宝意连着德妃宫里有力气的太监和宫妇们一道接了来,将福宁宫所有大门二门全都锁死了。
秦潇手下的暗卫人数不多,只能重点保护着太妃和几位娘娘的宫门。德妃这样一挪动,倒也省了他们的事儿,将两位宫妃和两位公主全给围了起来。
只是其他的宫妃们就没这好运,乱起来的时候,被乱军杀的,拥挤踩踏而死的,还有因为太害怕了直接自己寻死的……就算宫外荣王和裴宜进来的再及时,也不可避免地有不少死伤。
这样清点下来,李睿原来的十八个宫妃里头,竟然没了六个,伤了一个,被吓病了四个,可谓损失惨重。
至于宫女们,更是失踪了好些。
虽然活命了,但宫里被乱军冲进去过,是不是清白,便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楚。
太后和废太子李崎一个没跑掉,都被秦潇逮着了。
原来他还想等着李睿回来之后再处置,谁知道裴宜上来便拿了他的剑,二话不说,将李崎一剑穿胸。
章太后当时就疯了,张牙舞爪要来与裴宜拼命。
裴宜一脚将她踹开,冷笑了几声说:“李崎是我杀的,以后凭谁也扯不上皇上什么殺兄弑母的事,史官若记,全记在裴某人身上。等太后你将来下了地府,记得对阎罗王说清楚你儿子是如何毙的命。”
章太后被宫人压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拿了她儿子的秦潇和杀了她儿子的裴宜一道走出长乐宫。
儿子死了,她的理想破灭了,可是她还存着一线希望,她并不想死。
她是大齐的太后,是李睿名义上的母亲,虽然李崎被裴宜杀了,但她想着有孝道压身,李睿必不敢动手杀她,只要撑到李睿回宫,虽然不再有太后的尊荣,但在后宫养老还是可以的。
靠着这个念头,她在封闭的长乐宫里吊着一口气,度日如年地捱着。
李睿走进长乐宫的时候,她就躺在榻上,面如死灰一般盯着发乌的床帐。
端妃荆钗布衣,跪伏在床前给李睿磕头。
事已至此,她最害怕的事已然发生,又倏然落定,端妃倒没了先前的惊惶害怕和忐忑绝望,心境反而平静得很。
她虽不想附逆,但发动宫变的人是她的亲姑母,举兵起事意图在南方谋乱的是她的生父,她不像章太后那样抱着希望,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将要迎来的命运。
李睿扫了她一眼,只略点点头,并没说什么。
端妃磕了个头,搬来椅子请李睿坐下。
李睿挥了挥手,让她先退出去。
端妃看了一眼章太后,便无声退了出去。
章太后斜眼看了看李睿,半晌才出声:“皇帝来了啊。”
屋中并无旁人,李睿将腿一跷,手肘放在桌上,脸上竟然还带了三分笑意:“母后见到朕回来,可是失望得很?”
章太后目光中掠过一丝怨毒,但转眼即逝。她颤巍巍从榻上爬起来,跪在榻上掩面而泣。
“为人母者,难免会为骨肉之情蒙蔽了大义。这事,是哀家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先帝在世的嘱托,哀家悔之愧之,还请皇上降罪。”说着便垂下头去,将额头抵在床沿处,露出发心斑驳的白发来。
章太后自傲于美貌,对自己的外表极为重视。
原本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现如今也在惊惧不安和愤恨怨毒中白了许多。
她如此示弱,就是想引发李睿的怜悯之心,念她是个老妇人,亲儿子又已经死了,给她留条活路。
忐忑等了许久,也没听见李睿的声音,不管是怒骂还是哭泣,都比现下这默默无声要好得多。
她将头抬起一些,看着坐在她面前跷着脚,一副歪歪懒懒模样的皇帝。这小子以前就藏得极深,现在更加摸不清他的脾性来。
“皇上,”无奈之下,她只好先开口,“你可还记得先帝大行之时,拉着你的手让你承诺的事?”
李睿终于动了动:“记得,他让我发誓,留李崎一条命,好好待你。”
章太后松了一口气。李崎虽然死了,但她还有先帝爷的遗旨可以保命。
“李崎咎由自取,想来父皇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怨朕。”李睿说,“至于母后……”
章太后心惊胆战地等了半天,才听李睿说:“宫中死伤无数,这大多是承母后的恩。”
“不不,那不是哀家动的手……是李崎那孽障,是他……”
“行了母后,您当朕是三岁小儿?这种话您也好意思说得出口?”李睿冷笑了一声,“没有您在京中,他李崎能得到消息,千里迢迢赶到京里来,又声色不动地混入宫里?您置大齐江山社稷于何地?置万千子民于何地?若父皇还在世,您觉得他会怎样处置您?”
章太后听他这样说,心里慌张,连连叫道:“先帝有遗命,且我是你的嫡母,皇上不能杀我,那是大不孝!”
李睿的手指头敲了敲桌子:“是啊,大不孝!父皇让朕待你如母,朕若杀你,便是对父皇不孝。可若不杀你,朕又对不住被你害死的亲娘,那也是大不孝。”
章太后闻言一震,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当年你害死我亲娘,的确首尾干净,半点痕迹也不留。”李睿玩着手上的翠玉扳指,微垂双目,“不过证不证据的也无关紧要,那些是给外头人看着堵他们嘴的,做没做过,你心里知道就行。不管你做是没做,朕既然认定了是你,那你就是当年下手之人,凭你怎么说,朕也不会信。”
章太后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为人子女的,总要尽到孝道。朕应了父皇,让你当了整一年的太后,尽享尊荣,朕已对父皇全了孝。接下来,便是要为亲娘尽孝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便走了。
房门在他身后关起,接着便响起“呯呯嘭嘭”的声音,竟然是有人拿着木条将她的房门给钉死了。
章太后滚下床,连爬带跑,拼命敲打着门板:“李睿,李睿你这是要弑母吗?”
外头没有声音。
窗户那儿又响起钉木钉的声儿,数条木板将窗户堵死钉牢,连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
小小的寝居屋子,随着木钉敲打声,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直到房门窗户全给钉死,惊惶失措的章太后才听到李睿的声音:“太后病重,让她静养吧。”
“不!不要!李睿,李睿,放我出去!”
“你要杀了我,你死后如何去见你父皇?李睿,你这个不孝的畜牲!”
章太后撕心裂肺的嚎叫与哭骂声声声不绝于耳。
李睿却像听也没听见一样,含笑离开。
过了五日,长乐宫里终于传来消息,章太后薨了。
外间都知道章太后勾结废太子与其弟章士先谋反,发动宫变,所以她的死也早在人们意料之中。
皇上说:“别让先帝看着她生气。”便用了一口薄皮棺材,将她埋在不知名处,离先帝陵寝极远。
端妃等太后悄悄葬了,便一根白绫悬了梁。
太后被生生饿死,章士先也被拿入京城,不止章士先,章家的男丁,十岁以上的都会没命。身为章家女儿,端妃实在没了活下去的勇气。这样自尽,也算是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