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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血腥的一晚.3

作者:一树樱桃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5:06

赵嫣容这几日就是在查看宫人死伤的名册,太后的事李睿自去处理,她用不着费心,只是这名册上的伤亡着实让她心里难过。

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敲了敲桌子,沉吟片刻,将木兰叫了来。

“去请秦少监过来,本宫有事问他。”

102 【巡视清和宫】本宫觉得有点怪+少监你怎么看?

秦潇很快来到昭阳殿,他身上已不再是五品内监官服,而是一身亮银软甲,披着四品禁军都统的武将官袍,俊美的五官更添了几分刚阳的俊朗之气,引得昭阳殿里里外外的宫女眼珠子都快粘到他身上去了。

赵嫣容虽然知道秦潇是大理王世子,但从来没人告诉过她秦潇是个假太监……

呃,若是个太监,这秦潇身上的费洛蒙散发得也太浓了些,真是个害人精!

关于秦潇和魏安澜的风言风语,贤妃已经不遗余力地,甚至是添油加醋地对她说了。

要说从外表上看,这两个是俊男靓女,说不出的般配。

若从身份上看,秦潇不日就能封大理王,一品亲王爵,在天高皇帝远的大理当土皇帝,魏安澜这是高攀了人家。

但是再漂亮再高贵,也是个没了丁丁的男人,安澜姑娘以后再没机会享受性福生活,身为牌搭子好基友,皇后娘娘还是挺为魏安澜可惜的。

再可惜也不能阻挡人家如火如荼的爱情。

棒打鸳鸯这种事,她赵嫣容才不会做呢。

何况魏太妃都松了口,再多的理由也抵不住人家姑娘愿意。

皇后微微恍了恍神,想到再过段日子,秦少监这样难得的美色就看不着了,魏安澜跟着一走,自己好不容易凑齐整磨顺溜的铁牌搭子也拆伙了,就是好一阵心疼。

一边有的没的胡思乱想,她将手上的名册递给了秦潇。

“帮本宫瞧瞧,内廷各处都有损伤,除了寿康宫和福宁宫没有人有事,怎么这上头也没瞧见清和宫的名字?还是当日你派了人去守着清和宫了?”

清和宫里住着的是庄贵妃庄芹,是与皇帝自小一道长大,如同亲姐姐一般的存在。

庄芹做过的那些腌臜事情,皇帝知道,皇后知道,秦潇及少数几个贴身人知道,太后是不知情的。

依着李睿的性子,太后就算拿了他两个女儿当人质,也不如抓了一个庄芹来当人质有效。

章太后不是傻子,她没道理放过庄贵妃。

秦潇明白皇后的意思,他摇了摇头道:“清和宫封着,里头便只有庄贵妃一人。奴婢手上可用的人少,分了大半保护太妃和德妃贤妃,便抽不出人手去看着清和宫了。这些日子清点着,清和宫宫人回报说当时是曾有乱党围宫,但因为宫门结实厚重,乱党并未进去,是以没有人受伤。幸之,奇之。”

皇后拿手指敲着桌子,凝神想了想道:“皇上回来之后去过清和宫没有?”

秦潇摇了摇头道:“没有。”

“一次也没有?”赵嫣容眉头一挑,看来李睿是真的不管庄芹死活了。这女人自己作的,让李睿死灰了心,将幼时那点情谊也给磋磨了个一干二净。

“随本宫去清和宫看看。”赵嫣容长身而起。

“现在?”秦潇有些犹豫。

清和宫被封到现在,皇上不闻不问的,摆明了就是要让庄贵妃自生自灭。怎的皇后娘娘又关心起来了?

他心下微惑着,一旁的木兰看出来,压低声儿对他说:“娘娘有个庶妹在清和宫。”

秦潇恍然。

赵嫣容的庶妹赵清容那时在清凉殿里不安份,诬告佟美人,被皇后当众教训责罚,这宫里大约就没人不知道的。

赵清容当日被庄贵妃从浣衣局悄悄提到清和宫里,原本是想着让她勾引皇帝,以减弱皇后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的,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被皇帝毫不客气地撅了。可赵清容也就一直留在清和宫里当宫婢,并没有发还浣衣局。

皇后这是念着到底是一个父亲,想看看妹妹有没有事吧。

秦潇立刻跟了上去,又让人去给皇帝送了信。

凤辇行走得十分平稳,赵嫣容坐在上头有些昏昏欲睡。

她伸手摸了摸还很平坦的小腹,想着等孩子生出来以后,自己可以带他或她在这么大的园子里恣意玩耍,就觉得心头十分舒畅。

不用在蜗居里憋屈,没有汽车尾气的污染,吃的用的都是全天然的,孩子将来一定会长得很健康强壮。

她如今是这后宫里最有权势的女人,目前看来,李睿三五年里也不会对她生厌,她这皇后宝座最少能安稳十年八年的。她有一个或两个孩子陪着,再怎么着,生活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一念及此,赵嫣容眉眼都弯了起来。

想想半年前她在昭阳殿里醒过来的情景,真如梦境一般。不过能走到今天,她并不觉得意外。一切的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特别是那个男人,如今看着,倒跟初见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赵嫣容闭上眼睛,拿手指托着脸颊。

自从有了身孕,她再也不染丹寇了,连脂粉也不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了孕体内激素变化的问题,还是她本身就年纪轻底子好,这样素面朝天的,皮肤反而比那些涂了脂粉的女子更加白皙细腻有光泽。

不多时,凤辇已到了清和宫宫门前。

因为没想到皇后娘娘会亲自过来清和宫,宫女们一时有些慌乱。

赵嫣容目光扫过之处,见跪了一地的人,其中有些宫女目光闪烁着,不觉就是双眉一蹙。

“你们主子呢?怎么不见人?”

“回娘娘,庄、庄贵妃娘娘受了点惊吓,如今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

赵嫣容识得这回话的人,正是清和宫掌宫金紫姑姑,跪在她身后的,依稀也记得,是曾在昭阳殿里服侍的一等宫女绿苹。

赵嫣容双眼微眯了眯,抬脚踏步:“庄贵妃病了怎么也没人来告诉本宫一声?本宫这就亲去见见。”

金紫姑姑的脸色青白,身体微微发抖:“娘娘万金贵体,又怀着龙种,怕病气会过到娘娘身上。”

“怕什么,本宫有金刚护体,有龙气傍身,你们家娘娘想过病气还过不来呢。”赵嫣容抿嘴一笑,“说不定,她一见了本宫,心里这么一欢喜,立刻就能好了。”

金紫脸上忽红忽白的,那紧张的样子,别说跟在皇后身后的秦潇,就连木兰也觉出有异来。

当下她向前踏了半步,微微侧挡在皇后的身前。

赵嫣容看了她一眼,浅浅地笑了起来。

清和宫内殿里飘浮着浓浓的药味,有些腥,有些臭,赵嫣容拿了块浸过薄荷膏的帕子遮了鼻子,皱着眉问:“这是什么味儿?怎么这么冲?”

金紫垂头答道:“庄贵妃娘娘吃的药。”

“吃的药也不至于有这么大味儿,又不是抹在外头的。”

金紫身体微颤了颤,默然无语。

秦潇立刻回头对带过来的昭阳殿内侍说:“还楞着做什么,去将窗子打开,着人将这些浊气扇出去,别冲撞了娘娘。”

内侍们呼啦一声冲了进去,金紫想拦却又不敢,只嗫嚅着说:“我们家娘娘见不得风,太医说了,不能开窗。”

“太医?”赵嫣容眉头一挑,“太医院每半月会送进宫的医案给本宫看,本宫前儿可才瞧过,上头并没有太医应召进清和宫的记录。是太医院哪位太医过来瞧病的?为什么没有医案,为什么没来报备?你说个名儿出来,本宫这就着人将他拎过来。”

金紫脸色煞白,汗如雨下,见皇后紧盯着自己,便胡乱说了个名字出来。

皇后点了点头,果然有内侍奔出昭阳殿拿人去了。

赵嫣容也不急,叫人搬了锦凳,自己就做在殿外头,等着里面的气味散尽。

清和宫的宫人心里叫苦不迭。

说是来清和宫看贵妃的,皇后却守在门口不肯进去。

她坐着,她们站着,还不敢站直溜了,半弯着身子,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约大半个时辰,先前外出的内侍领着太医院院正大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那内侍先在秦潇耳边说了几句,才请院正上前回话,自己则退到一旁去。

“老大人来了,辛苦。”赵嫣容见着须发皆白的老院正,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院正给皇后见过礼,又细看了看她的气色,捻须道:“皇后神清气盈,面色红润,看着好得很。”

“是啊,本宫能吃能睡,不知道有多好呢。”皇后笑了起来,指着殿里,“倒是庄贵妃身子不大好,听说请过你们太医院的张叶先生瞧过,也不知道张先生给开的什么药,这味儿也太大了。好人都能给熏出毛病来。”

院正神色一凝,道:“回娘娘,说起这张叶,当日宫乱时,他正在宫中轮值,失了踪迹,至于他何时给贵妃娘娘诊病的,微臣并不知晓,名册上也没有记载,却是件怪事。”

“听着了?”皇后斜眼看了看金紫,“你说的那先生已经不见了,那给贵妃看病的究竟是谁?”

金紫慌忙跪下说:“真的是张先生给瞧的病,正是宫乱的那日来的,瞧完就走了,奴婢不敢扯谎。”

皇后也不理她,只让院正去闻闻:“这是什么药?快些告诉本宫,这味儿这么难闻,以后若是有人给本宫开这味药,本宫得记着让他给换方子。”

院正走进殿内耸鼻嗅了嗅,不觉蹙了眉:“仅凭着气味,微臣不肯妄下定论,还请姑姑赐些药渣来。”

金紫磕了个头:“是,奴婢亲自去拿。”

说着躬身退了出去。

只是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拿药渣的金紫。

清和宫的宫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声都不敢吭。

赵嫣容站起身,对秦潇说:“派个人找找去,总不能跑出清和宫。这味儿也散得差不多了,你随我进去瞧瞧。”

扶着木兰的手,赵嫣容拿着薄荷帕子掩着口鼻,就这样踏了进去。

“娘娘,这味道还不知道是什么药,您……”

“放心吧,若是虎狼药,刚刚院正大人就开口了,而且这么久了,味道也散尽了,光凭这点味道还造不出什么事故来。”赵嫣容笑了笑说,“庄贵妃陪王伴驾多少年了,生了病,本宫总不好不打个照面儿。而且……少监不知道,本宫那个不争气的妹妹并不在外头跪着,本宫有点好奇,不知道那丫头给藏去了哪里。好歹有一半相同的血,总不好不管她死活吧。”

走过长长的花廊,守在门外的宫女跪下行礼,然后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房里窗户紧闭着,那药味儿更加浓郁,因为关着窗,放下了帏帐,所以整个房间里昏暗无光。

赵嫣容在门前顿了脚步,立刻有内侍进去,将窗户全打开,帏帐全挂起来,让阳光从窗外直透进来。

房中的浮尘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浮金,静静地飘在半空。

明明人来人往很热闹,可是这房中却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静谧。

床帐后悄无声息,仿佛外头不管怎么吵闹,里头的人都在沉睡着听不见动静一样。

一名内侍上前将三层床帐掀起,挂在销金白玉帐勾上。

这屋里并没有清和宫的宫人伺候,门外的宫人全都跪伏在地上,不管里头怎么闹唤,她们都不敢抬头,更不敢出声阻止。

庄贵妃被皇帝圈在清和宫里不得外出,外头的人都以为是因为贵妃有恙,但她们这些清和宫里的宫人,心里都是清楚明白的。那是贵妃娘娘惹恼了皇后,惹恼的皇帝,她这下半辈子只怕都只能被圈在这里,再无出头之日。

除了忠心于贵妃的那几个人,有谁是愿意在这宫里圈一辈子不见天日的?

赵嫣容远远看着床上躺着的身形消瘦的女人,并没有靠近。

她一直觉得庄芹心理有问题,偏执狂加妄想症,病得厉害。

就冲她对宝珍那孩子做过的事,她就觉得庄芹非常值得被圈起来一辈子。

以她前世与变态打过的数次交道攒下的经验,她并不觉得庄芹能老实安心地在清和宫里养老。

宫乱这么好的机会,她一定会做点什么。

这想法,在看到床上的女人时,变得更加清晰强烈。

“将她翻过来。”赵嫣容指着床上的庄贵妃,“好让院正大人上前诊脉。”

内侍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人翻了过来。

一张灰不拉叽,没半点人气血色的脸跳入赵嫣容的眼帘,赵嫣容一拍桌子,大惊失色:“怎么会是你?”

103 【都该结束了】剩下的饭盒+一蒸蒸了俩(正文部分完结,谢谢大家!)

赵嫣容急行几步走到床边上,那个气息奄奄,披头散发的女人,正是她的庶妹赵清容。

只是瘦脱了形,若不是她胸口还微微起伏着,简直就是个死人了。

听着赵嫣容的声音,她勉强睁开眼睛,嘴里嚅嚅有声。

“你说什么?”赵嫣容正要俯身去听,却被秦潇伸手拦住。

这是在清和宫里,庄芹的地盘上,不管遇见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能掉以轻心。

赵清容眼巴巴地看着皇后,干涸的眼窝里流出两颗泪来。

“姐姐……”

嘴形是这样,只是听不见声音。

赵嫣容怔愣了许久,她想过千种万种可能,也没想过会在庄芹的床上看见半截身子进了黄土的赵清容。

赵清容在这儿,那庄芹呢?她去了哪里?

这边赵清容见赵嫣容一直站得远远儿不过来,心里着急,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实在没力气,挣扎了几回也没爬起来。

院正忙上前要去搭脉,谁知道赵清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要掉出来一般,口中“嗬嗬”有声,突然“哇”一大口浊物喷出来,溅得院正和靠近的内侍一头一脸。

院正一闻那令人作呕的味道,不觉大惊失色,连忙甩开了手冲到屋外头,连连叫人打清水来洗。

“娘娘快些出来,快些!”

听着院正的叫声,秦潇立刻护着赵嫣容从门口退出去。

只是这么一会,赵嫣容就觉得胸口发闷,眼前一阵发晕。

到了外头,大大吸了口新鲜空气,憋闷感这才好了许多。

“这是什么东西?”赵嫣容皱着眉问。

院正已经将外袍脱了,洗净了手脸,面色十分难看。

有那机灵的内侍便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借给老大人披一披。

那院正让人拿了纸笔,笔走龙蛇般飞速开了一张方子,催着人速速煎来,又特别指明了,要皇后带来的内侍去取药煎药,不可让清和宫的宫人动手。

见他如此,赵嫣容心里已有了个大概,便让人引着,与院正到一旁一间空着的屋子里。

“到底怎么回事?”

院正大人叹了一口气:“先前微臣在殿前闻到的气味里,觉得有依稀有一丝枯骨藤的味道,只是当时并不大确定。”

秦潇容色微变:“枯骨藤?那不是苗疆的东西吗?宫里头怎么会有这种毒物?”

毒!

木兰惊叫了一声,抓住了皇后的手臂:“娘娘,您中毒了?中毒了?”

“慌什么,听老大人说。”赵嫣容神色不变,轻轻将木兰的手挣开。

“没那么严重。”院正大人摇头说:“要说宫里还真有这东西,三十多年前圣祖征伐南诏时,南诏王就派人混了一截枯骨藤献给圣祖。幸亏当时有高人识得此物,所以没有上当。这东西本身无毒,只会让人体质下降,虚弱易病,并不致命,但它若与另一味蛇腥草相混,便会令人血融骨销,极尽痛苦地死去,端的十分霸道。”

秦潇点点头说:“这东西是害人的引子,在苗疆也是禁物,很难得一见。”

“此截枯骨藤封存于太医院,太医中知道此物用法的,也颇有几人。”院正捋了捋胡子道,“那张叶……只怕是……”他叹着气摇了摇头,“微臣管束无力,微臣有罪。”

这叫张叶的太医不知是受了胁迫还是被人收买,会将枯骨藤的用法甚至枯骨藤给偷出来,弄进这清和宫。

将枯骨藤磨成细粉,与别的香料混在一处当做熏香,令殿中的人身体虚弱。然后又给赵清容喂食蛇腥草,让她将死不死地躺在床上,等着皇帝或皇后过来。

“若是皇后过来,便喂下催吐的药,在皇后靠近时将蛇腥草汁吐出来。闻过枯骨藤,又碰到蛇腥草,就算皇后娘娘不会中毒太深,也一定会影响腹中胎儿。滑胎或是畸胎,都是达到了目的。”

院正在太医院几十年,什么事没见过,没听过?

这样恶毒且大胆的安排,他倒是头一回见着。如此明目张胆地害皇后,这位庄贵妃娘娘的胆子可真破天了。她这是豁出性命不要,也要将皇后拖着一起去见阎罗?

“好在皇后娘娘谨慎,先让人将殿中气味散了大半。”院正大人心有余悸,想着床上那女子枯稿灰败的脸,再代入一下皇后娘娘,不禁打了个寒战。

若是皇后娘娘出了事,整个太医院只怕都要承接皇上的怒气,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也亏了秦少监拦着,没让本宫靠近。”赵嫣容对秦潇一笑,“你算是救了本宫一命。”

秦潇忙行礼:“奴婢不敢,是娘娘洪福齐天。”

赵嫣容笑了起来:“还奴婢奴婢的,你又不是正经的内监,过些日子就要回大理了。”

秦潇的身份只有一只手掌上数得过来的几人知道,木兰和院正虽然奇怪皇后娘娘为什么会说秦少监要回大理,但也不敢多问。

过了半个时辰,内侍将煎好的药端了来,院正大人给他们人手发了一碗:“这是清本固元的药,对胎儿无害,娘娘可以放心饮用。虽然吸入的枯骨藤很少,您又没溅上药汁,但为稳妥起见,还是用药驱散驱散的好。”

正喝着药呢,李睿赶了过来。

人还没进清和殿,已有内侍将清和殿里发生的事对他说了一回。

皇帝的三魂被吓飞了两个,拎着龙袍冲进清和宫,直扑皇后而去。

“我没事啦。”被皇帝拉着小手从上看到下,恨不得直接抱回宫的皇后娘娘翻了个白眼,“真没事,幸亏有院正和秦少监在。”

“若今儿他们当中少了一个人在,你还能无事?”皇帝脸色煞白,额头见汗,怒道,“你这人,怎么就是不肯老实听话地待着?觉得清和宫有问题,跟朕说,朕自会派人过来查看,哪里用得着你亲身涉险?你这么大的人了,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总该想着肚子里的孩子!”

赵嫣容自知理亏,这事本就是她莽撞了,难怪李睿会发这么大的火。

皇后抱着皇帝的胳膊给他顺毛,院正和秦潇自然不好在一旁观赏。

电灯泡们自动退避开,也就不用去管皇后娘娘用什么手段去安抚暴跳如雷的皇帝了。

等过了一会夫妻俩出来,头发微乱,面色略红,倒是心平气和了许多。

这当儿,不用皇上发话,内侍和禁军早将清和宫翻了个底朝天。

庄芹是没找到,不过找着了掌宫姑姑金紫的尸体。

她说是去拿药渣,却是在后院小柴房里悬了梁。

大抵也是知道庄芹做了这种事,再无生理。与其事后被皇上杖毙受尽痛苦而死,不如自己悬了梁一了百了。

可是清和宫封闭着,庄芹除非肋生双翅,否则根本逃不出去。

赵嫣容得了内侍来报之后沉吟半晌问道:“她屋子里头查过没有?”

“都查了,实在没有地方可以藏人。”

“我来的时候金紫在外头,没人可以给清容灌药,只有庄芹。”她双眼一眯,“这宫里内外又无人见到她,她一定也想看着我如何被她算计到,所以她必是在屋子里头藏着的。去,将床上的赵清容抬下来,将床给本宫拆了!”

那床果然是中空的,里头缩着遍寻不着的贵妃庄芹,还有一具男人僵硬的尸骨。

正是那位失踪的太医张叶。

庄芹周身狼狈,但目光依旧凶狠,只是她嘴里被堵得死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嫣容和李睿都知道庄芹此时在想什么,想说什么,但没人愿意给她开口的机会。

被抬出来的赵清容只余了一口气,瞳孔微散,身上散发着腥臭气,也没人愿意靠近。

赵嫣容看着人不人鬼不鬼的庶妹叹气。

如果当初她不是存了不该有的念头,想进宫来挣命,现在她依然会是在家里受千般爱宠的小姐,何至于到今日,连死都要死得这般痛苦?

院正摇了摇头说:“只在旦夕之间,没救了。”

赵嫣容扭过头,轻声道:“给她个痛快吧,别再这样受罪了。”

李睿点了点头。

过了一刻钟,清和宫燃起熊熊大火,贵妃的寝殿走水,她和数个宫女太监都被火焚成了飞灰。

清和宫再次被皇帝封闭起来,宫室被推平,成了一处荒园。

这世上再无庄贵妃,亦没了赵清容。

天和日丽,一转眼已到了来年二月。

春寒料峭,李睿却只穿着一袭略薄的春衫,在院子里形如困兽般兜兜转转。过了年,他便学着荣王留了胡须,但因为赵嫣容嫌胡子长了看着脏,他也就只能留着荣王式的短髯,他原本就长得英武挺拔,这短短的胡髭倒挺适合他,让他看起来更加成熟稳重。

只是此时的皇帝半点也没有稳重的样子。

额上全是细汗,眼底发乌,一脸的焦躁不安。

屋子里头传来女人的低声呻|吟,他更加心急了,总想着要进去,却又被身旁的嬷嬷和内侍们拦着。

从昨日掌灯时起,赵嫣容的肚子就有了动静,自夜半进了产室,皇帝就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半刻也歇不得,绕得人头都晕了。

屋里突然传出一声高亢的呼痛声,李睿浑身一颤,险些坐到地上去。

“嫣容,嫣容!”他进不去产室,只能扒着门框对里头喊,“我就在这儿,就在这儿,你痛不痛?痛不痛?”

“去你妈蛋!”里头传来皇后高亢的叫骂声,“你来试试看!哎哟!”

“娘娘您忍着些,已经开了五指,快了,就快了!”

“我不要生了!李睿你这个王八蛋!啊啊啊!李睿啊!”里头又是一通指名道姓的乱骂。

王八蛋皇帝就抱着门框,眼含热泪地抻着脖子向里头张望,一院子的人选择性遗忘了刚刚皇后娘娘的大不敬言论。

谁叫皇后是皇帝的心头肉呢?更别说现在是生孩子,生孩子的疼常人根本无法想像,所以就算皇后她口不择言,皇帝想必也不会放在心上。

“女人生孩子,你又帮不上忙,就别这样慌乱了。”

荣王坐在院子口,面色红润,态度悠闲,虽然天还冷,他却早早地摇起了销金玉骨折扇,以期让自己看起来儒雅风流些。

“来来来,坐下来喝口茶。你再这样下去,等皇后娘娘生了孩子出来,只怕你连进去看一眼的力气都没了。”

李睿哪里还听得进荣王的话,只在房门口一口一个“嫣容”,叫得那个肝肠寸断。

“啧啧,要是别人在,看到他这副样子,怕是以为他头回当父亲。”荣王见唤不回李睿的神智,只得摇头,就手给坐在对面的人满了杯茶,“不过他是人家夫君,担心受怕的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这样一副死样子?”

裴宜白了他一眼,闷闷地说:“我是她亲舅舅,哪像你,不是亲人,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哪里没放在心上了?”荣王讪讪地摸鼻子,“我这不也一大早就赶过来陪着了吗?”

“我二姐若不是在这儿,你能这样巴巴儿向前凑?”裴宜冷笑一声,端起了茶盏。

荣王嘿嘿笑了两声,脸上尽是满足幸福的样子。

他苦追了一年,裴锦总算是点了头。李睿下旨指婚,堵了所有人的嘴,只待皇后平安产下皇子,他李恪便可以趁心如意地将美人接到荣王府。

多年夙愿终于见到了日头,他觉得此生简直不能更幸福美满。

只是这生孩子实在太吓人。

初来时还好,只能隐隐听着□□声。现在声声尖叫,简直把他耳朵都要喊聋了。

“生孩子真这么痛?”荣王没人可以讨论,只好将身子半探出去,跟裴宜探讨,“叫这样惨,听着怪碜得慌。”

裴宜白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

也对,他没孩子,裴宜也一样孤家寡人着。

“哎,你听说没?那个陆嘉,也快当爹了。”荣王对裴宜说。

陆嘉原是御史台监察巡按,后头自告奋勇去了南郡,智擒了郭孝通,立了大功。与他同去的是皇后身边的内卫,助他几次脱险,一来二去,二人生生死死了几回便有了感情。皇帝以有功于社稷,避祸于百姓为由,加封了陆嘉忠义伯的爵位,又封了那名内卫二品定国夫人,指婚给了陆嘉。

陆嘉跑了一趟定州,虽然险些没了命,但后头加官进爵,又娶了美貌能干的妻子,可谓近年来大齐的第一人生赢家。

“你这么大了,也该安定下来,找个女人传宗接代,别那样挑剔了。”看着自己小舅子,荣王语重心长地说,“你姐姐时时挂念着,你一直不肯成亲,老裴家到你这儿可就断根了。”

裴宜垂着眼帘,把玩着手上的玉盏:“得了,我这身子骨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今日没明朝的,只为了生孩子便祸害人家女儿的事,我做不出来。”

荣王闻言一噎。

“这话别对我姐说。”

荣王默然半响,喟然长叹:“知道,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就听里头洪亮的儿啼声,二人精神一振,都站了起来。

裴锦抱着一个小小的黄包被,笑容满面地从产室走出来:“恭喜皇上,是位结实的小皇子!”

李睿欣喜若狂,看着这小小的包被,手也不敢伸出去:“皇后可还好?”

“母子均安。”

这四个字音还没落,只听到里头又是一声喊。

“好痛,怎么又痛了?!”

李睿闻言就要往里头窜,被荣王一把抱住。

“天呐,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产室里响起慌乱的声音。

还有一个?!

荣王和裴宜对视了一眼,皇后难道怀的是双胎?太医怎么会没诊出来?

裴锦抱着皇子转身就匆匆进去了。

兵慌马乱之后,她抱着两个包被脸色惨白地出来:“皇上大喜,又得了一位公主!”

李睿心有余悸地看着她。

院里一片寂静,等了许久,未听屋里再有动静,李睿这才在裴锦和嬷嬷的帮助下,颤巍巍抱了一个孩子过来。

“没……没有了吧。”

“没有!就两个!”裴锦斩钉截铁地说。

李睿轻吁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到了怀中幼小的婴儿脸上。

小小的,柔软的,一半像自己,一半像皇后。

这是他们共同孕育的孩子。

李睿的心被涨得满满的,又是幸福,又是骄傲。

裴宜掏了块手帕扔给他:“男子汉大丈夫,哭成这样也不觉得丢人。”

“我、我进去瞧瞧她。”李睿只抱着孩子,理也不理裴宜,“我去瞧瞧她,她辛苦了。”

“娘娘耗力太过,已经睡着了。等里头血气散散的,皇上您再进去瞧她。”裴锦笑着,让奶嬷嬷将皇子抱开。

“朕有太子了,我大齐后继有人了!”憋了半天,李睿放声大笑起来。

裴宜悬了半日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他脚步虚浮地走出宫门,揉了揉僵硬的后颈,伸长双臂伸了个懒腰。

皇后平安生了一对龙凤双胎,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等不及明日,京中便要大肆庆祝起来。

等过了孩子满月,他应该就可以走了吧。

空中飘过来一股异香,不浓腻,淡淡的,清甜的味道。

这味道真好闻……

裴宜唇角向上勾起,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在他身后,一双手扶住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裴宜清醒过来。

四周昏暗,身下颠簸,裴宜捏了捏眉心,倒也没有多少怒气。

“郡主有事直说便是,用得着在宫门前下迷烟?”

肖沉墨坐在他身前,靠着车厢,正望着车窗外出神。

“你醒了?”她转过脸,对他笑了笑,伸出手在他额上轻轻一触,随即便收了回来,“我在里头添了一点安神香,你若疲倦,便再睡一会,咱们的路还很长。”

裴宜双眉微蹙:“很长?你这是要将我带去哪里?已经出京了?皇上呢?”

“我跟皇上借了您三年。”肖沉墨垂目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三年时间,我会将您彻底治好。之后您要去哪里,都随你的意。”

裴宜笑了起来:“所以说,皇上将我卖给了郡主?郡主您拿了什么好处,又要得什么好处?”

肖沉墨眉毛也没动一下,只是轻声说:“当年无意伤着你,我一直心有愧疚。山里虽然没有京中优渥,但我会让他们尽量让你过得舒服一些。你所中的蛊只有苗疆有药能解,你待在这儿不过是等死。皇上不想你死,我也不想。可是若直说你必不会答应……只能委屈你,跟我在苗疆住三年。”

裴宜微怔了怔,突然想起赵嫣容曾对她说过的苗女的请求。

“你答应了她们,你真要回苗疆当大巫?”

一辈子困在大山里,抛却繁华,永不入世?

“没什么不好。”肖沉墨笑了笑,“萧笉会在京中与魏安澜完婚,然后带着他的王妃回到大理。父母的仇,族人的仇都报了,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挂心的,除了你。等你好了,我便可以安心过我的日子,舒服随意,现也不用有什么负累。还请裴侯成全我。”

裴宜靠在车厢上,过了半晌才说:“若是为了我,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

肖沉墨摇了摇头:“便当是,为我自己吧……”

远远的,裴宜似乎听见了爆竹和锣鼓的喜庆声响,那是接到喜讯的大齐百姓在纵情欢庆大齐太子的降生和未来几十年的太平和乐。

日头已经沉了下去,黑夜中,一队马车载着苗疆未来的大巫和大齐的冠军侯,一路急驰,奔向了遥远的十万大山。

E1-01 【惊闻】爱较真的女配真是让人心累。

秦潇是突然不见的,就像他本就不存于这个世界一样,他在宫中的所有痕迹都被抹了个干干净净。

魏安澜几乎找遍了宫中的每一处角落,也找不到秦少监的身影。

那一刻,她的心都凉透了。

与她的伤心绝望相对的,魏太妃十分高兴。

那个觊觎她宝贝侄女的死太监不知道死去了哪里,这简直是上天助她一臂之力。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安澜总不好寻死觅活地闹。还这样年轻着,时间一点一滴地冲刷,总能让她将人忘了。

可是这欢喜她自是不能在魏安澜面前表露出来。

魏安澜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她动的手脚了,若因为秦潇的失踪让安澜误会她,与她生分,那她可是太冤了。

所以在寻找秦潇的事情上,魏太妃表现得相当积极,积极到……原本魏安澜没怀疑她,现下都有些怀疑她了。

她将这怀疑对皇后说的时候,也不知道皇后怎么想的,居然没心没肺地拍桌子大笑。

直到看见魏安澜哭了,这才收了笑声,拿了块帕子给她擦眼泪。

“你这是何苦呢。”赵嫣容说,“我跟太妃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对她还是有一点了解的。若她之前没有当着你的面应承了你们的事,她或会派人将秦潇悄悄弄死。但她既然开了口,点了头,就断不会做这种事。太妃娘娘看重脸面,也看重诺言。更何况你是她心尖尖儿上的人,将来一旦事发,你还不恨她一辈子?她不至于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魏安澜心里苦,看着皇后面色红润的样子,又瞧了瞧她凸起老大的肚子,脸上的羡慕一闪而过。

她既然决定要与秦潇在一起,大肚子什么的事就不在她的人生考虑范畴了。

倒是赵嫣容没有忽视她的神情,接着问了一声:“安澜,你真的不后悔?”

“后悔什么?”魏安澜茫然地问。

“后悔选了秦潇啊!”赵嫣容戳了戳她的额头,“容貌虽然可以愉悦心情,但再美的人看久了也就那样。你现在稀罕他,过了一年、两年、五年或是十年,当他颜色不再的时候,你难道不会后悔?他可是个太监!”

“不后悔。”魏安澜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这问题她私底下也问了自己很多遍,但每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他,他是个好人。”憋了半天,魏安澜才对皇后说,“他虽然是不全之人,但他行事磊落,胸怀大义,是个真男人。”对自己还相当的温柔。魏安澜想起那日在寿康宫里,秦潇抱着自己,眼中的焦虑和伤心,不觉得脸上一红,“他心里有我。”

赵嫣容暗暗撇了撇嘴,什么心里有她,心里有她的男人比比皆是,还能一个个都嫁了?要不是秦潇有张祸国殃民的脸,就算他不是个太监,魏安澜也未必能看上他。

“凡事有因才有果,这种事有时候是难以言说的。”魏安澜面生红晕,目灿如星,可见是一提起那个男人,失去的精神劲头就全回来了,“或许我们前世便有了约定,今生才有这样的机缘能在一起。我就想找个可以共度一生的伴侣,可以相知相敬相爱,就像您和皇上那样。”

“噗!”皇后正喝着水呢,听魏安澜这一说,当时就毫无形象地喷出来了。

“呵呵,你继续,你继续。”赵嫣容把杯子放到一旁去,努力让自己看着无辜一点,“接着说呗。”

魏安澜觉得皇后的表情有异,不过被皇后这么一打岔,倾诉的愿意被打断了:“就算他是太监也无所谓。夫妻相处,又不是只有闺房中的事。”

赵嫣容掏出手帕子抹了抹嘴,淡定地说:“嗯,反正你自己挑的路,旁人怎么说也没有用。不过你记着,人生几十年,并不是只有情爱一事。咱们女人把爱看得比天大,但在男人心里,男女之情不过只有这么一点点。”说着,她伸出小手指,拿大拇指掐着比划了一下,“所以你以后千万别犯傻,过好自己的日子,别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这不值当。”

魏安澜睁大了眼睛,不明白皇后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

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男人不就是她一辈子的依靠和寄托吗?

皇后让她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为了秦潇死死活活,莫不是,皇后在暗示她,秦潇已经……

魏安澜捂住了嘴巴,眼泪汩汩而下:“他……他真的……”

“真什么真!”

爱较真的女配真是让人心累。

赵嫣容挥了挥手帕:“他没事啦,皇上有事让他去办了,你放心吧,他活得好好儿的,好得不能再好了。”

魏安澜得了皇后的准信儿,悬了好几天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但又开始犯疑惑了:“既然是外出办差,为什么不与我说一声?太妃这几日帮着寻人,也没人对她老人家说啊。”

皇后清了清嗓子,含糊地说:“哎呀我怎么知道,总之不会是坏事就对了。你耐心等着,他很快便回会来。”

只要知道人是平安无事的,魏安澜也就放心了。回去之后对太妃一说,太妃心里自然是失望以极,却偏偏要做出一副欢喜的模样来,真是难为了她。

再过了几日,前朝传来消息,大理王世子进京谒见了。

章士先问斩之后,皇帝便下旨平反了大理王萧氏叛国一案。

查明了大理萧氏案实是章士先诬告在先,私自用兵于后,蒙蔽圣听,冤杀藩王。皇帝还了萧家清名,命人找到大理王夫妻的骨殖,以亲王礼隆重厚葬。

流落在外的世子萧笉和郡主萧墨吟也找了出来,由皇家正名。

世子入京后,由皇帝主持,让他承袭大理王位,成为大齐第二任大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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