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女主在哪里??→_→大概在第四章还是第五章【开篇改来改去还是楠竹向= =.10
那地面上唯一的光源便来自这集镇中唯一的医馆,唯一的医馆紧接着又发出了长街入夜后唯一的响动。
木门裂开了一道细缝,身姿盈盈的少女先行而出,清逸朴素的少年紧随其后。靳清冽与江陵刚刚满心歉意婉谢了老大夫留宿的好意,以一个听似牵强却又找不出理由反驳的借口,夜晚行路,对江陵而言却比白日里更方便些。
小家伙不哭不闹,正在靳清冽的臂弯之中酣然沉睡。自服下药剂伊始,他的情况便逐渐有所好转,日落西山时,高热就已褪去大半。许是他嚎哭了太久费尽了体能,此时睡得竟是格外香甜。
搀扶江陵越过门槛,靳清冽又再转过身轻轻从外侧关严了木门,她已能很熟练地在抱着小家伙的同时腾出一只手来做其他的事。带孩子本就是件苦差事,可将孩子照顾的周周道道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
靳清冽借着星光抬眼望向来时路,青石路上只有月色的印痕,那日间的尸首似是已经不知去向。她正欲引江陵启程,却发现对面不远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横坐街边,不似陌生之人却也不甚熟悉。
一路引领他们来到集镇中心的老渔翁竟然还在这里,他正抽着大烟枪,烟袋里是他仅剩的最后一撮烟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留在这里,他只是很累,他只是很想念他的妻子,或许只是因为这里是他和妻子道别的地方。
“老人家?”靳清冽讶异地轻唤了一声,蹑步走向老渔翁,“您怎么还在这里?”
她心里有些欢喜,当时走得匆忙,她还未曾有机会向老渔翁道声多谢,可老渔翁此时却近在眼前,这倒是赶巧得很。她很想趁此机会廖表谢意。
老渔翁半眯着的花眼徐徐睁开,怀抱婴儿的少女满面感激的身影映在了他泛黄的眼珠里。借着月色,他的视线由上自下,最终落在了靳清冽怀中的小家伙身上。
他猛然睁圆了双眸。
婴儿的襁褓蓝缎为底,红棉为里,金线锁边,上绣元宝数枚。
婴儿已不是他先前见到的用粗布草草包裹的平凡孩子。这个孩子,非富即贵。
“这孩子的襁褓太过显眼,遮起来吧。”还未成行之时,靳清冽曾听江陵如是说。
“有道理。”她略一思量,随即表示赞同。
夜深人静之后,她却没再在意这孩子的夺人眼目。
老渔翁只感到一阵气血上涌。四十多年,他已有四十多年不曾见过这样的面料纹饰,可四十多年来,他也从未忘记过这耀眼的装束,贵气外露中却又难免有些庸俗,四十多年,记忆犹新。他绝不会认错。
极乐堵坊。这个孩子分明来自极乐堵坊。
老渔翁涣散的眼神突然凝聚精光,他的唇角似是抽搐了一下,可他却不发一言,只是死死盯着靳清冽怀中的孩子,双目瞬也不瞬。
“老人家?”靳清冽明显不太理解,她猜不透这垂垂老矣的渔翁为何突然对自己怀中的孩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老渔翁依旧缄口无语地沉默凝望,他的眼神中是不可名状的五味杂陈。
靳清冽只道他想看看孩子,便又向前探了探身子。
老渔翁突然毫无预警地伸出手来抚摸了一下孩子小小的身躯,口中缓缓吐出几字:“孩子叫什么名字?”
“呃……”靳清冽一下子被老渔翁突如其来的问话弄的发懵,她只听说这小家伙姓裴,可聂盼兮与聂擎风似是也不明确这孩子究竟应被唤作什么。
奇怪的是,老渔翁先前与他们一路前行,未曾念及孩子的名字,却又在此时突然有此一问。
“云儿,我们的孩子叫云儿。”一直立身对街的江陵咳喘了几声,摸索着行了过来。
他行得有些急,足下不是很稳,脸色看来也不太好,过于惨白了些,可他却及时为靳清冽解了燃眉之急。
现下他已将一家三口的名字一一安配妥当。
“老人家,时候不早,我们该走了,告辞。”他已行至靳清冽身侧,面容反而被阴影笼罩,瞧不清神色,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是这句话他却说得冷漠敷衍。
有江陵圆场,靳清冽将将缓过一口气,但见平日里向来温和谦逊的江陵竟忽然一反常态,他的话语生冷急躁,靳清冽又着实有些吃惊与困惑。
“走吧。”他摸到了靳清冽的臂膀,有些野蛮地扯过了她的手,不由分说便要同她发足远去。
他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她却如同将手伸入了致寒冰窟。她知道他的身体似乎是有痼疾,手掌向来不大温热,可此时他手上的温度好似又在倏然下降,他的手其实已是冷若冰霜。
靳清冽还未及向老渔翁辞行,便被江陵拖拽着远离了数步。星月的映射总归有限,街旁的建筑投下交错的阴影,昏暗的夜色下,江陵牵着靳清冽快步而行,反倒似是他比她还瞧得清晰明朗。
他一边前行一边咳嗽,她满腹疑惑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她并不知晓卓家集与极乐赌坊长久以来不共戴天的仇恨。
“江陵,怎么了?”靳清冽拧起了眉梢急急相询,她只觉得江陵的举动又一次莫名其妙地触动了她的怒意,她还从没见过他像现时这般不讲道理。
“别说话,走就是了。”江陵低声沉吟,却对靳清冽的疑问避而不答,似乎多说一字便是分外勉强。
“这究竟……”靳清冽话音未落不及回首,却已与江陵同时怔骇驻足。
一道混沌人影已自后向前遽然划过暗空,疾如雷电直直落于靳清冽与江陵二人面前,瞬间阻住了二人去路。人影身形起落岿然无声,只在一瞬便已凌空越过二人,单凭这一份卓绝的轻功,便是当世难寻。
这卒然而至横身拦路的人影正是先前那以渔为乐的老翁。
“老人家!”靳清冽不禁一声惊唤。她不知这年迈的老者为何会于此时突然追上前来,更没料想老渔翁的身法竟是如此高深莫测。
老渔翁目不斜视,一双眼睛仔细端详着靳清冽与江陵二人,身形凛然挺立,全然不似先前的弯腰驼背老态尽显。
“你们是什么人?”出乎意料的老者冷眼静观语气冰寒,沟壑纵横的眉宇间尽是肃杀凉意。这对少年男女并不似他们口中自述那般简单平凡。
“我们是……”靳清冽吞吐其辞欲说还休,老渔翁分明已经已对她与江陵的身份有所怀疑。见了老者急转直下的迥异神色,她实在不知此时应该如何作答,本能般地求助望向江陵,可又即时明白自己纯属多余之举。
他又如何能够瞧见自己的一筹莫展手足无措。
“过路人。”江陵微微扬首,以同样清冷的方式作出回答。可他说话的时候却给靳清冽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靳清冽能明显感觉到一侧的少年呼吸沉重体温骤降,他与自己相扣的指节也在逐渐松懈。江陵似是身有不适却仍强撑坚持,她才意识到他方才言语已是费力。
“你们是极乐赌坊的人。”老渔翁沉声厉语言之凿凿。
“不……不是。”靳清冽矢口否认。
江陵似也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转化为一阵激烈的咳喘,他的脸色现在看来竟比苍茫的月色还要惨白几分。与此同时,他的手指却也从靳清冽指端无力滑落。
“小伙子,你的故事编得甚好。”老渔翁萧索的目光在江陵身上停留了片刻,凛冽的眼神似是在一瞬之间有所收敛,而后却仍旧牢牢凝注着靳清冽怀中的孩子,“极乐赌坊的人,到卓家集上来,找死。”
老渔翁双拳呼啸生风,出其不意间已猝然攻向靳清冽与江陵。
他的妻子便是死于四十年前的那场与极乐赌坊大动干戈的灾祸。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报仇雪恨,因为至此一役之后,损失惨重的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决定忘记这场无谓的征战。于是他与集镇上大多数幸存于世的人一样,被迫选择了忘怀,被迫选择了恭默守静。
化解恩怨仇恨最好的方法,便是忘却。如若无法释怀,便要假装忘却。如若不能假装忘却,那就只有祸及一代又一代的永无休止的杀戮。
那仇恨的缘由因年代久远早已无据可考,但卓家集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却是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自极乐赌坊聂太君立下重则,极乐赌坊与卓家集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已有数十年之久。老渔翁相信极乐赌坊人人奉令唯谨绝不敢逾规半步。
可此时却有年轻人不愿循规蹈矩,偏偏以身试法。踏足卓家集的极乐赌坊中人与进入极乐赌坊的卓家后代子孙都只有一个相同的结局——死。
这几十年来忍辱偷生从未真正忘却仇恨的老者,在生命即将燃尽的夕阳西下意外地得到了一个梦寐以求的机会,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为他的亡妻和孩子讨回公道。
他从不曾真正的云淡风轻,他要复仇,他的心田正有烈火熊熊燃烧,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他嘲笑自己的老眼昏花后知后觉,那怀抱婴儿的少女身姿轻盈步履矫健,明明飘逸绝尘武功非凡,那少女腰间缠绕的一条并不起眼的红索根本就是一柄巧夺天工的柔软利剑。
只是老渔翁看透了少女,却看不穿少年。盲眼的少年足下踉跄飘忽,与人对话也显底气不足,面色惨淡不时咳喘又似身有疾症,并不似有高深武功,可这一切却也或许只是他为蛊惑人心的刻意伪装。老渔翁此时只能肯定一点,这少年的眼睛是真的看不见。少年的举止绝非健全之人模仿而得,那少年反倒似是一直克制自己不露盲态。
他已有几十年未曾与人真正交手,在他一跃而起追至少年男女身前的时候,他便发现自己招式生疏,肌肉骨骼咔嚓作响,他本已是个暮年老人,可他仍旧不顾自身一举进攻。当年极乐赌坊众人围攻他与妻子之时,他们也都还是年纪轻轻的恩爱少年夫妻。然而几十载风雨过后,同样的街道之上早已物是人非。
靳清冽猝不及防,如何能够想到老渔翁竟会倏然翻脸有此一招,电光火石间无暇细思已用肩膀将江陵一下撞开,自己翻手接下老渔翁此招。或许出于本能反应,她宁可自己以身犯险也不愿江陵遭受任何伤害。
江陵蹒跚几步退至了街边建筑的阴影之下,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卓家集与极乐赌坊素有深仇大恨,那小小的孩子因为二人的一个疏忽便被老渔翁识破了身份,他先前费尽心机所做的一切铺垫瞬时前功尽弃。
江陵耳闻二人衣袂带起风声阵阵,知是靳清冽已与老渔翁展开激烈周旋。靳清冽足下生风身形飘然,招式变幻莫测轻灵飞舞,老渔翁却稳若磐石立地当场,功法朴实以不变应万变。靳清冽内力已自不弱,却没成想老渔翁数十年沉淀的功力不遑多让。她立即抽出腰间软剑用以格挡老渔翁的猛烈拳风,却发现自己既要守护孩子不受伤害,又要防备老渔翁霸道劲力,剑招施展不开立时大打折扣。
江陵此时却全然无力动武,近来数日,他的咳喘症状已发作了不下三次。先前与聂擎风与聂盼兮交战之时,他便受了聂擎风一掌,加之他本身素有痼疾,又为了小小孩童不管不顾强撑着身子奔走一日,此时新伤旧痛一并席卷周身,他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已十分困难。他知道自己此时若是贸然上前,只会成为累赘对靳清冽造成莫大阻碍。
幸而他的耳力健在,尚能听出靳清冽因怀中的孩子而无法全然施展功力,他想要竭尽全力向靳清冽呼喊,他想她莫做纠缠尽速撤离,却发现自己此时竟连说话的力气也似不复存在。他如今只能企盼靳清冽与自己心有灵犀想着同样的逃逸之法。
然而靳清冽身在局中,却并非想要径直离去便能轻易脱身,老渔翁毫不懈怠赤手空拳已将靳清冽死死固在当场,武功之高令人叹为观止。靳清冽只得足尖急点侧身飞掠,老渔翁的这一攻击拳力被靳清冽带出数步之外终于一泄而尽,可靳清冽的臂弯却也已被拳风震得隐隐作痛。但靳清冽却也发现,老渔翁拳中招式似乎仅仅针对自己,却并无意愿伤害自己怀中的婴儿。
靳清冽得来不易的喘息之机稍纵即逝,她尝试向街道左侧突围,老渔翁的拳风便瞬间袭至左侧,她努力向街道的右方飞撤,老渔翁的拳风便又紧紧追至右方,多番冲撞无果,她仍被老渔翁由四面八方围展而来的拳势苦苦困住。
这老渔翁的招式并无出奇之处,可他的内力修为已臻化境,靳清冽毕竟年纪尚浅修为不能与之同日而语,一阵内力拼搏之下,竟然逐渐力感不支,老渔翁眼看就要将她生擒活拿。
“打——架——了!”一声稚嫩清脆的童音突然划破了街道上方被靳清冽与老渔翁身形舞动掀起的流转空气。
江陵本自强提心神倾听靳清冽与老渔翁激烈战况,突闻不远之处人声传来,侧首之际已分辨出这声音的主人,便是下午在老大夫医馆内时而笑声连连时而又哇哇大哭,令人啼笑皆非的小小丫头。小舞雩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从医馆之内偷溜出来,跌跌撞撞从后方跑来。
白日里以为盼来了娘娘,谁料却是空欢喜了一场,虽有爷爷哄她,可夜里她依旧辗转难眠,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娘娘,她要找娘娘。同屋的小清清尚在睡梦之中,小舞雩也不知会他人,竟自己扣好了一身衣衫偷偷下床行出了室外,眼瞧医馆大门竟没上栓,她使尽力气之下,竟将那大门推了开来,她便如此想也没想跑到了大街之上,正巧撞见老渔翁与靳清冽两人揪斗一处。
小舞雩这一声夜半惊叫可倒好,心弦紧绷正自格斗的靳清冽与老渔翁身间凝重的气息流转不定,二人不禁同时惊异分了心神,各自招式皆尽露出破绽。靳清冽的身形由下至上急速回旋,老渔翁一击已出,拳风依旧逼近先前的方向,拳中劲力饱满无论如何覆水难收,本自要落在靳清冽身上的力道却已直直击向靳清冽怀中的小家伙,靳清冽大惊之下唯有返身躲避,可拳势却似生了眼睛一般追随而至击在了小家伙的颅顶。
小家伙本自甜梦酣睡,从靳清冽身形疾动开始便已幽幽转醒,只不过他年纪太小对外界危险的感知并不敏锐,周遭发生之事似是只令他觉得新奇有趣,他竟不哭不闹笑着睁眼,在靳清冽怀中稳稳平躺,任随她的身形起起落落。老渔翁的拳势突然袭来,他尚且还来不及因疼痛嚎啕大哭,便已瞬间昏死过去。
靳清冽大惊失色双目赤红,她拼死保护的孩子最终竟还是被老渔翁击中昏厥。可她却无从得知,老渔翁此时复杂的心情却只比她更加纠结。
靳清冽已不顾一切扬起了剑势,她掌中的利刃一声清扬龙吟直指向了老渔翁的命门。
老渔翁却一声不响收起了拳风,他的眼眸中突然掠过一抹异样的光彩,宁静,释然,平和美好。
靳清冽的长剑瞬间刺穿了他的咽喉。
他仰天躺倒,唇角牵起一丝得偿所愿的微笑。他看见了他的亡妻,她也正向他挥手微笑,同样宁静,释然,平和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 清清似乎成为小陵子的打手了呢~所以后续发展可能会出现很多的美人救英雄情结?【喂,泥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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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写了很多酱油(老渔翁,老大夫,死人)的戏份,主要是想从旁人的立场侧面探讨一下生死这个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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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舞雩和小宝宝的缘分不可说【远目……
☆、33 起死回生
“哇——哇——”小舞雩哭声震天,似是被眼前刚刚发生的一幕惊得六魂无主。
临街的房屋内又已徐徐燃起了盏盏灯火,天性中热爱围观的人们已被小舞雩刚刚一声尖利的呼喊彻底叨扰了清梦,他们中的很多人正顶着惺忪的睡眼准备披衣下地推窗开门。一日之中集镇上竟发生了两件人命关天的大事,他们都懂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
靳清冽手中的利剑仍在滴血,她注视着老人面带微笑倒了下去,并且看到他逐渐丧失了生的气息,却呆呆立在原地出了神。风烛残年的老人,在自己面前就此了结一生,她不明白他是出于何种考量突然收手,她只知道他与数日前的那些恶人同样没有逆转余地地成为了她的剑下亡魂。
“快去看又出了什么事!”不远处传来了窃窃私语,靳清冽这才回神察觉街边亮起的点点烛光,在小舞雩无心地推波助澜之下,先前的打斗已惊醒了四周沉睡的民众。
她急忙低头查看了一下怀中小家伙的情况,却见小家伙双眸紧闭面无表情,似是晕了过去,可他的呼吸仍在体温如常,暂时却瞧不出有何异样。她又再昂首望向街边屋檐下的角落,却发现再也搜索不到少年清癯的身影。
“江陵!”靳清冽惊异之下叫出了声,少年竟在她与老渔翁奋力抗争之时不声不响失去了踪迹,而她却因全神贯注毫无所知。
巷子里开始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已有人支起了二层的窗户向外张望。靳清冽感觉到了镇子上的人们似乎就要又一次向正街一拥而入。她的手中仍握着泣血的利刃,她若再在此处强行逗留,定会成为继那个可怜的死人之后第二个被这里的人们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她早已顾不得仍在哭喊不停的小丫头,她不得不发足狂奔,越过了青石阶,约过来小板桥,越过了来时路上的一草一木,一边奔跑一边借着月色搜寻着江陵的身影,将愈发灯火通明的街市远远撇在了身后。
他看不见,他去了哪里,他能去哪里?!靳清冽焦急得心乱如麻,充血的双目满是酸涩,可就在此时,一道矫捷的暗影突然倏地闯进了她疲惫不堪的眼眸,暗影身形飘然正向远方迅猛飞掠。
靳清冽定睛一瞧,再一次不能自控地失声唤起了少年的姓名。那暗影并非单独行动,暗影肩上显然负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躯体,那清癯瘦削的身形分明就是江陵无疑!
错愕之下,靳清冽仍旧不顾一切紧追而去。刚刚全力以赴周旋深藏不露的老者,而后又怀抱婴儿一路急速奔行,靳清冽的体力所余无多,可暗影的身法却又如迅若流星,一起一落便已迅速拉开了与靳清冽的距离。
靳清冽只得依着暗影奔离的方向咬牙直追,可再次凝目远望之时,却还是失去了暗影的行踪。四下逐渐寂静无声,靳清冽已远离聚集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民众们的集镇中心,远方流水潺潺涛声依旧,道路变得狭窄,草木却越发茂盛,她已在不知不觉间奔至了集镇的边缘,就要回到江边白日里登岸的地方。
靳清冽喘着粗气,终于停缓了脚步,她已耗尽了最后的体力,身形也不再灵动如初。四野无人鸟雀无语,只有迭起的浪声撞击着江岸。远目之际,那系在岸边的小舟正随浪起伏,暗夜里更显得简易单薄,似是稍有强风大浪就要支离破碎溃不成行。
江边弥散一层浅淡的雾气,为夜幕的黑寂渲染了神秘的伪装。先前一晃即逝的暗影在氤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煞那间身形便稳稳立于小舟之上。
“江陵!”靳清冽竟喜极而泣,全然不顾已经透支极限的体能与小舟彼端未知的危险,再次努力提足前行。
……
江陵此时的确与暗影一同身在小舟之内。
“我不知道你已病得这么重。”暗影音色沙哑,如墨的身形与莽莽的夜色融为一体。
江陵的身体无力地蜷曲伏在舟边,他面如死灰,浑身上下只有唇角的微颤与胸膛的起伏证明他还有一息尚存。
于是他嘲讽:“我也不知道人死还会说话,还能走动。”
暗影默然俯视着身下的少年,少年正被病痛无情吞噬。可暗影却没有一丝情谊,他果真就如一条诡异渗人的影子一般,被无边的黑暗所笼罩。
“你和那个老人家说过什么?”江陵用一条臂膀强撑着身体将头转向了暗影的方向。
“既然生无可恋,不如死得其所。”暗影的面容模糊不清,或者也可以说此时的他已毫无面目可言。他的眉宇肿胀一处,下耷的眼皮遮住了瞳孔,脸上只有青紫之色,口唇已看不出原有的形状。他就是那个白日里在卓家集大街上被人殴打致死的可怜人,但可怕的是,这可怜的死人却在此时站在舟上与江陵对话。
死而复生的人,神秘莫测的人,或许死人本就没有死,可死人偏要制造自己已然死去的假象。
“老人家确实死得其所,可你却死的荒唐滑稽且过于惨烈。被人群殴致死,一点也不潇洒。”江陵用仅余的气力继续反唇相讥,“不但不潇洒,实在太窝囊了些。”
“人都有选择自己死亡方式的权利。”暗影冷酷无情地开口,可却没有一个字听起来似是从他自己口中讲出,他的嘴唇似乎都没有一刻波动过的痕迹。
“你为何要死?”江陵没能忍住痛楚,一口鲜血从唇角涌出。
“我只有死了,才是生路。”暗影面无表情地叙述了一个令闻者不敢苟同的悖论,却对江陵的惨状冷眼旁观,“你也要死了。重病而死的人,难道光彩。”
这本该是个带有强烈情感的反讽,可由暗影说来却不带半分感情。他的寒冷令人窒息,仿佛他这个人本就属于无穷无尽的黑暗。
江陵突然笑了,笑意中不知因绝望而无奈,还是因无奈而绝望,然后他问:“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以后怎么办?”
“我会看着玄衣死,看着罂鸺死,看着你死。”暗影的声音空洞得令人发指,“我已擦亮了眼睛等着秦门自取灭亡。”
“然后呢?”江陵费力抬起了手臂,拭去了唇边的血迹。
“然后我也会死,作为我自己,痛痛快快地死,真真正正地死。”暗影转身望了望集镇的方向,少女盈漾的身形渐渐浮现眼前,他又回转身来望着江陵,“今日雅乌已死,你便是见证。”
“好。”江陵声色虽然有气无力,可他的肯定却是斩钉截铁。
暗影不再多言半句,一个纵身竟然投入了奔流的江水,掀起一片水花激震。
江陵努力撑起了身子想要寻找一个最为舒适的姿势,可是他却发现无论自己怎样使力也不过让身躯挪动了寸许,于是他终于放弃了努力,阖上双眸只是静静地倚在小舟的边缘。
他的身体已不能动弹半分,所以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如今只能安然地等待靳清冽的到来,可他却需要思考,在等待的同时尽快想好一段滴水不漏的说辞。
靳清冽刺中了老渔翁的同时,恰恰也是江陵最为痛楚的时刻,雅乌看准了时机在他无力反抗的时候出其不意将他拖走,并且故意现了身形引靳清冽追踪而至。可雅乌已经“一死了之”,很明显不曾为他考量接下来却当如何行事。
……
本应英姿飒飒的步履现在正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意越靠越近,靳清冽如何能够想到,一连数日的行程,竟会如此一波三折,自她踏足中原那日开始,便总有不尽的事端不停地发生。她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力交瘁,劳累,困乏,疲倦,一并向她袭来。
直到她跃上了小舟,看见了闭目养神的少年,困乏倦怠终在瞬时一扫而空。
“江陵!你没事吧?!”一路之上,靳清冽一刻不停地念着他的名字,见到他近在眼前,她才将一颗悬心收回了胸腔。
她飞快地扑到了少年的身边,她终是将他寻到了。可他恹恹卧在舟上,脸色看起来比先前未分散时还要更差,她觉得自己刚刚放下的心又被狠狠地拧了一把。
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眸,似乎睁开眼睛,他就能看见她。可他们都知道,即使他将眼睛睁得再大,也不可能有任何作用,他的眼前始终只有一片漆黑的天地。
“没事。”他摇摇头,自欺欺人他向来游刃有余。
“那个人呢?!”靳清冽环顾四周,江上雾气萦绕,一片朦朦胧胧,她瞧不清近江的岸口,亦望不见远山的阴影。
她,孩子,江陵,小舟之上只有三人。那诡异的暗影早已不知所踪。
“什么人?”江陵勉强问道,明知故问也是他的拿手强项。
“掳你至此的人!”靳清冽的眼中满是血丝。
江陵却沉下了脸色故作正经:“我贪生怕死,耳闻情势不妙,于是自己脚底抹油率先开溜。”
“你胡说些什么!”她开始有了怒意,她分明见到他被人挟持而去,为了他的安危不顾一切追至此间,他竟然还能说出这种不靠谱不有趣不要脸的玩笑!
“你是不是遭受了那人的威胁?”靳清冽依着自己的推测继续追问。
“没有,只是个路见不平的人罢了,他没有恶意,也不愿留下姓名,已经走远了。”江陵复又闭上了双眸,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
“路见不平?!路见不平为何不来帮我却要将你带走?!”靳清冽怒意渐盛,她虽然深知他平日里言语从来不拘小节,可她气急了他竟用如此站不住脚的理由来搪塞她。
“清清……”他听出了她话中浓烈的愤然,想要伸出手去安抚,可他却已无力抬起臂膀。
她扭动了一下肩膀坐到了小舟的另一端,一脸不悦撑起双桨便向江中划去。夜晚的江面风浪明显大了许多,小舟摇摇晃晃很是不稳,江陵不禁又是一阵急促地深咳。
她虽仍在气头之上,可见他实在咳得凶猛却又于心不忍,摇浆的速度便渐渐慢了下来,江面荡漾着半空的月色,她看见了他手背之上已经风干的血渍。她不知这血迹从何而来,难道他也曾挣扎受伤?
“清清。”江陵稍有平复便又轻唤她的名字,似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想要寻求原谅,“我不愿骗你,只是不想要你担忧。”
靳清冽抬起了眼眸:“你也知道我会担忧!”她口中虽仍带着不忿,心中的怒意却已消了大半。
“唤作是我平白无故失了踪,你是否也会担心!”她随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却又万分后悔,心里不停责怪自己鲁莽之下竟然口不择言。
“会,我一定担心得要死。”江陵却已毫不迟疑做出了回应。
靳清冽突然觉得自己脸上又有一阵发烫,正想说些什么,却听江陵咳疾又再发作。
她连忙丢下了手中双桨一步跨至他的身侧,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他的唇角竟牵起了浅笑:“还记得白天街上的那个死人么?他没有死。”
“啊?!”她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这世上还有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就像这人将我带至了江边,却是要我为他的死亡做个见证。”
“他……”江陵还想继续解释,可突然感到胃里一阵恶心翻腾,最终无力再吐一字。
“别说了。”靳清冽柔声道,“只请你以后不要再像这次一样突然消失害我忧虑。”
他点点头,听话地不再言语。
靳清冽缓缓拍着江陵的背脊,他竟就此沉沉睡去,可小家伙却在此时幽幽醒来。依旧是不哭不闹一切如常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但靳清冽却总觉得,小家伙与原来不一样了,他的身上出现了说不出的异样。
她看看江陵,又看看小家伙,最终搁置了双桨,一个人默默想起了心事。她到中原来,一心一意只是为了见她的生父一面,可她不曾料想父亲没能找到,却旁生了这许多枝节。她叹了口气,却又暗暗有些庆幸,若是被她轻易就寻着了父亲,她却也就不会遇上江陵,自从认识了这个少年,她便总觉得自己心有牵挂。她虽也总牵挂着寻找靳远之,可这种牵挂却是一种全然不似的别样念想。
这一夜里,靳清冽放任小舟随波逐流,终于在东方的远空初露鱼肚白时,望见了极乐堵坊的巨舫。
聂盼兮一袭鲜艳的衣衫甚是夺目,正自俏丽风中翘首以盼。见到小舟历时一日一夜终于安然归来,已是激动得无以复加,赶忙命人放下绳梯,接靳清冽与江陵上船。
“瞎子哥哥,我拉你上来!”聂盼兮想得却也周到,知道江陵攀爬绳梯定然多有不便,于是抽出了皮鞭直伸小舟。
江陵摸到了鞭尾,在助力之下一跃而起,笑着登上了大船,拄杖径直向前而行,只背对着众人道:“小聂,我真地想要大吃一顿,长江中的鱼虾,都很美味。但是现在,我只想先好好不受干扰地睡上一觉,希望等我醒来之时,各种美味均已上桌。”
靳清冽与聂盼兮对视了一眼,靳清冽蹙了蹙没摇摇头,聂盼兮挑了挑眼撇撇嘴,两人均是几分无奈地笑了一笑。
靳清冽将怀中的婴儿交还到聂盼兮手中,稍作犹豫,却也只是欣然道:“孩子没事了,你们以后好生照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 死人,有没有神来之笔~【自己拍飞自己
你们还记得谁是雅乌么……【小陵子像孟星魂,雅乌像叶翔,有木有……
清清这算是表明心意了么~
暗搓搓地想,我是不是把小陵子虐得有点过份了……
接下来会继续努力使剧情加速的,下次更新会放出番外,小陵子背景一百问
☆、番外2—溯流穷源(上)
春暖花开的时节,总少不了莺啼燕语,一抹郁郁葱葱的新绿肆意闯入了朱元璋的眼帘。
天气不错,适宜游园。刚刚办了宰相胡惟庸案这个心腹大患,朱元璋的心情也甚好。他信步御花园中,享受着暖阳抚人的微微瘙痒,顺带瞧着眼前的毛头小子在满目的红情绿意中追蜂弄蝶。
有意无意转了转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朱元璋笑得令人难以琢磨。
他的皇位不出意外便会传给他的长子——太子朱标,朱标做的皇上,顺理成章便会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也就是他朱元璋的孙子——朱允炆,那正在他眼皮底下无忧无虑追逐虫鸟的孩子。
十年前一个刘伯温饮药而亡,十年后一个胡惟庸谋逆被斩,下一个十年,也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命前赴后继任他宰杀。清悍将,诛功臣,他要为子孙后代铺好锦绣前程,要使大明基业万世长存,就少不了要做些有违天道的龌蹉血腥事,落井下石,过河拆桥,无中生有,借刀杀人。
“予本淮右布衣,天下于我和加焉!”
朱元璋一直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他的意思简单得不言而喻——天道,朕即是天,朕做的事,皆为顺应天命!他是天子,说一不二,他的圣意,无人忤逆,可他的阴狠,却也人尽皆知。昨日和尚还俗策马仗剑,今日金銮殿上百官叩拜。朱元璋笑得深邃,一朝天子一朝臣,无情成就帝王业。
“老四最近怎么样?”他停下神来随意地望向北方。
“燕王殿下一月前出征北元,于捕鱼儿海大破敌军,招降蒙古乃儿不花,载胜而归。”亲军都尉府指挥同知董砚棠随在朱元璋身后答道。伴君如伴虎,他巧妙地保持着自己与朱元璋之间的距离。
董砚棠本不时常有机会与圣上交谈,他原先只是从四品佥事,而非从三品同知,然而胡惟庸案中功不可没的正三品总指挥使却在结案不久牵连被诛,他竟如此破格得到了晋升。
“这小子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朱元璋的夸奖却让人听来有着别样的情感。
近几年来,朱元璋将众多儿子分封各地护卫疆土,燕王朱棣是朱元璋的四子,虽然还只年及弱冠,但到了藩地北平戍守边域只一年半载,已做下了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引得朱元璋对他尤为关注。文臣武将都在他面前对朱棣大家赞赏,燕王有勇有谋,大有乃父之风。
关注有好有坏,可能代表着担忧,可能代表着忌惮,也可能代表着防患于未然。
“去,在老四的身边放一个人,亲近的人。”朱元璋拍了一下董砚棠的肩膀,意味深远。
远处的朱允炆为一只黄雀登上了高处,似是想与那鸟儿一同振翅飞翔,却又身形不稳一步踏空跌落下来,重重摔了个鼻青脸肿。
……
秋去冬来只在一瞬,光秃秃的树枝在怒吼的北风中张牙舞爪,房檐上不知何时已结出了根根尖锐通透的冰凌。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三弟,江峦他还好么?是否有了他的消息?”少妇一张清雅的俏脸有着些许轻微的浮肿,她的眼中满是殷切的是期盼。
江峦是少妇的丈夫,董砚棠的异性兄弟,少妇肚中还未出世的孩子的父亲,也是朱元璋蓄意放在朱棣身边的,亲近的人。
他于阳春三月的新婚燕尔离她而去,直至冰天雪地的腊月寒冬音讯全无。她一直独自等待着他的不期而归。
她的寂寞,直指人心。
“二嫂……”董砚棠将手中提着的大大小小的包裹全部塞给了少妇,而后一阵沉默。包裹中装满了他为马上就要来到人间的小家伙置办的各种玩耍器具。
“他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有了孩子。”少妇抚摸着自己高高挺起的腹部,双眸中噙着淡淡的泪光,“告诉我,他为何会一声不吭地走掉,他究竟去了哪里?去做些什么?”
“二哥他……”董砚棠的眼神复杂而踌躇,似是有些话难以启齿。
朱元璋生了计谋,董砚棠便来策划,江峦就是那个暗中的执行者。对于这些绝高的机密,董砚棠与江峦守口如瓶,少妇以前从不过问,她知道他们的身份成谜,可她向来不曾介意,她宁愿一无所知。她从来就只认定一点,他们赤诚热血,为国尽忠。然而现在,她却已有了江峦的骨肉,她再不能装作毫不知情,所以她开始介意,开始担心他们的未来。
“还是不能说么……只可怜了孩子出生却见不到爹爹。”少妇垂下了晶莹的眼眸,微微叹了口气,可她却不再哀怨,而是挽起了笑容转换了话题,“孩子就要出世了,可还没有名字。”
“二嫂可有什么中意的字眼么?”董砚棠抹掉额前的虚汗急忙结果了话茬。
“我与江峦于此地相识,此地成婚,我们的孩子也将于此地出生,也算是与这座城池的缘分,所以我在想,无论孩子是男是女,都叫江陵可好?”少妇抬眼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回忆着前尘过往。
“千里江陵,一日飞还……如此,也好。”董砚棠颌首凝神。他明白孩子的名字带着少妇的心意,二嫂终究还是念着二哥不日归来。
一个月前,一只折翅的信鸽坠落于董砚棠眼前,哀鸣一声毙命中庭,激起一地落叶染血四散。入冬以后,董砚棠便彻底失去了江峦的消息。
事实总是冷酷残忍,江峦或已被朱棣识破身份遭遇不测。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董砚棠不敢妄下定论。他强迫自己坚信他还活着,正在蛰伏中伺机而动,就像她坚信他会回来,终有一日与她合家团聚。
屋内的桌子上还散落着少妇未做完的针线,小小的肚兜,小小的棉袄,朴实无华的外表,却倾注了母亲全部的心血。
“今夜怕是会有一场大风雪,三弟不要走了,一起吃个晚饭,留在这里过夜吧。”少妇废力撑直了身子,推门走入了纷扬的雪色。
是夜,大雪漫漫,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只映得莽莽夜色亮如白昼。
屋外的风仍在咆哮,屋内的人却已停止了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吼。少妇的青丝凌乱糊在面上,惨白的脸,赤红的眼,紫青的唇,颤抖的手,属于血泊中的人。
她用仅余的最后一丝气力割断了孩子与自己母体链接的纽带,就在不久之前,也是手中的这把匕首,她将自己开膛破肚。
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匕首,而是一柄玲珑精巧的剑,与匕首一般大小的削铁如泥的利剑。江峦将小剑赠予她的时候,她也将终身托付于他。
他们曾经爱如潮水,炽热,浓烈,可这爱恋却也短暂得犹如昙花一现。她的期盼眼看成空,她比他提前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就要见不到他了。
“我只希望他能活得平和安稳,有一颗赤子之心。”少妇将孩子与小剑一同交到了董砚棠怀中,带着无限的爱意凝望了孩子最后一眼,终于永久地合上了双目。
……
锦衣卫衙内烈火熊熊劈啪作响,涌动的气流旋出腾腾热浪,似是让人产生了海市蜃楼般的漂移幻象。
焚了夹棍,毁了指钉,砸了脑箍,废了拦马棍,锦衣卫的刑具被烧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总有言官弹劾锦衣卫招摇暴行,朱元璋这次是当真下定了狠心,废除锦衣卫,他势在必行。
司礼监的总管太监吊着嗓子幸灾乐祸:“董大人,您常在陛下身边走动,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是您头一个听见,咱们做奴才的,不过是奉旨行事呀。这陛下都说了,锦衣卫衙内囚犯移交刑部,内外狱统归三法司,您就别拦着了,您再拦着,就是抗旨啦,那杂家可就没法和陛下交代了。董大人,您看开点吧,锦衣卫,没啦!”
朱元璋改亲军都尉府与仪鸾司而设锦衣卫,到如今时日,已是五年光景。五年之中,锦衣卫牢内亡魂,已不下万人。至于这万人有罪与否,倒不是锦衣卫该关心的事了。君要臣死,臣岂有不死之理。况且君要臣死,时常不需要任何理由,即使有理由,圣上也不会有闲情逸致大发慈悲告诉你。
“董大人,您知足吧,好说歹说,您和手下众人也已威风了这么些年,这作践人命不要钱的瘾也该过够了!”老太监捂着鼻子在衙门内兜转了一周,斜睨了董砚棠一眼,末了在临行前又补上了一句。
董砚棠凝视着那正自焚烧的火光,一时间无语凝噎。五年,依皇命而行,遵圣令而动,却落得被罢黜官衔手足四散,然而朱元璋毕竟留得了他的性命,他发誓效忠一生的圣上当真对他不薄。
走出承天门,董砚棠最后一次望向那镌刻着“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的牌匾,为了这几个字,不知有多少人失去了活着的机会,认识的不认识的,相熟的不相熟的,亲近的陌生的,他已有太多的得不偿失。所以,在此时远离这是非之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也刚好趁此机会去琉璃谷看一看那两个孩子,两个家破人亡命运凄苦的孩子。说起来,这些时日他一直焦头烂额忙于公务,似是已有数月不曾去过谷内探视。不过好在琉璃谷虽然隐蔽,却离京城不远。
卸了官服的董砚棠两袖清风,没了总指挥使这个头衔的禁锢他如释重负,尚未行至千步廊,却见一个兜帽身影匆匆向自己走来。
“董大人……”来人径直寻到了目标,可即使声音压得再沉也能听出是个娘里娘气的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