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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问女主在哪里??→_→大概在第四章还是第五章【开篇改来改去还是楠竹向= =.13

……

乌篷船随波荡漾,星月的光点洒在船舷之上,舱内掩映着水波的光影,虚虚实实地晃动间,如幽灵鬼魅游荡人世,欲寻失路之人诉说一腔冤屈愁怀。

“你不怕死。”雅乌面无表情地看着江陵,他的脸上青肿渐消,已隐约能够看出也是个冷峻英朗的青年。

这本也是个问句,可由他口中道来,便让人觉得似乎人世间所有的言语词句都失去了应有的情感。

江陵的手正握着靳清冽的手,少女陷入了昏迷,少年在为少女输送自己体内的真气,拼劲全力聚集的真气。

“是她不能死。”江陵强提气息微声回应。

雅乌昂首仰望月色,一阵沉默过后方又冷道:“玄衣要她。”

这仍旧是个问句。

“她是靳远之的女儿。”江陵收回手掌,凝眉叹息,却又一次扯开了靳清冽的衣襟,数日之前她中毒之时,他也曾如是做。

他的指尖滑落之处,均是鲜血淋漓,一道沁血的刀伤横贯少女的背脊。

他掀起了自己的衣衫,牙齿一咬撕成布条为她包扎伤口。可他毕竟双目不便,辨别靳清冽背后伤口方位只能依靠手指摸索,简单的动作在他手中也似困难重重。

立于远处的雅乌不动声色冷眼旁观:“你看不见。”

“所以才能不介意男女只别。”江陵苦笑连连,脱下了自己的外衫罩在靳清冽身上。

“你喜欢她。”雅乌走向船头。

江陵不语,将靳清冽的身躯放倒,使她枕在自己膝上。

“她喜欢你。”雅乌从船沿处拾起了竹篙。

江陵干笑一声,仍不作答。

“最好不是。”雅乌虽然问,可分明对此漠不关心。

“死人应该老老实实地死,怎会做活人才能做的事?”江陵不得不转化话题。

“我一直跟着罂鸺。”雅乌凝视着水中圆月的倒影。

“所以她一直跟着我。”江陵斜靠船舷,倦乏的声音渐渐降低。

“她要你死。”雅乌似乎对那虚幻的影像产生了无限的乐趣,“是她告诉龙鼎成你的行踪。”

“我知道。”江陵阖上了双眸,他已再次到达了身体的极限,“她一向如此。”

“你不能死。”水中的月色在雅乌撑起竹篙的瞬间散成无数皎白的碎片,“不能比罂鸺先死。”

“好。”在另一条小舟之上,江陵曾经以同样的语气说过同一个字。

……

苍松翠柏,云腾雾漫。

她轻快地奔行在山间的长阶上,身影灵动衣袂随风。驾轻就熟左转右绕,她很快便将与她一同前行的男孩子远远抛在身后。

她正带着他行在归家的途中,她已有许久没有见到母亲,她想要母亲仔细看看这个与她同生死共患难的男孩子。她在心里憧憬着他与母亲的首次相见,母亲一定也会喜欢上这个风趣健谈的男孩。

“妈妈一定煲了菌汤等我回去!”她俏立高处归心似箭,回过身子向下眺望,朝男孩子清俊的身影招了招手。

男孩子昂首翘盼,黑白分明的眼眸闪动着熠熠的光辉。欣然笑意溢满唇边,他同样向她挥手,迈开大步紧紧追上了她的步伐。

“在乐什么?”他在她耳边低语,一跃上前从她身后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她立时感到一股暖流淌入心田。

她笑意渐浓,面上泛着微微的红晕,喜滋滋地牵着他继续前行。石阶两旁的青草地上,鲜艳欲滴的野花正自盛开,她矮下身子采下了一朵娇媚吐馨的红花擎在手中。

他突然无声无息从她的手中夺过了这朵小小的娇花,清风拂动她的青丝,他的手同清风共伴,也在轻轻撩动她的长发。

“人面桃花相映红。”他将小花别上了她轻绾的发髻,幽然深邃的瞳仁中映着她无限缩小的丽影,他柔情款款地望着她,突然垂首将脸凑近了她的唇,“亲一个。”

“登徒子!”她别过了脸,故作矜持,“你这放荡形骸的样子,妈妈绝对不会喜欢!”

“我是如此朗逸潇洒青年才俊,伯母如何会不喜欢!”他傲然凝着她的眼睛,唇角漾着挥之不去的清浅笑容,自夸自擂的玩笑言语随口而出。

“真不害臊!”她娇嗔挑眉,故意撇下他疾步上行,却又跳脱兜转迂回,在不经意间将自己的双唇抵上了他的脸颊。

蜜意霎时溢满心间。

“清清。”他轻声低唤着她的名字。

“小陵。”她闭上了双眼,在他耳畔低声嗫嚅,惬意享受着这甜蜜的情感迸发,不由自主将手臂环上了他的双肩。

他的呼吸撩拨着她的呼吸,他的心跳触动着她的心跳。倏然之间,时间停滞,空间凝固,这世上的万物竟都在此刻静谧寂止。

“清清。”他仍在柔声呼唤,可他的身子却好似有些轻微的挪移。

“小陵,不要离开我。”她的手臂却将他搂得更紧,她此时只想一生一世都如此刻这般与他相互依偎。

“清清。”他的声音又一次在她耳边轻响。

“小陵,你真好。”她任性地靠在他的胸怀之中,感受着他的体温和他的脉动,再不愿睁开眼眸。

他似乎微微一怔,却任由她溺在了自己的身上。

……

靳清冽大梦初醒的时候,却仍觉自己犹在梦中。熟悉的乌篷小船随波逐流,熟悉的夕阳西下余晖正浓,熟悉的渔歌唱晚萦绕耳畔,还有熟悉的清俊少年坐在身边。

她的眼眸倏然圆睁,惊觉自己的手臂仍旧环在江陵肩上,俏面不禁霎时绯红,急匆匆抽回了手臂,可背脊之上的刀口却又因她的猛然用力而牵扯剧痛。

“清清,别乱动,你背上的伤口很深。”江陵一双无焦的眼眸似乎想要努力聚在她的脸上,可最终仍是徒劳无功,视线落在了她的身外一点。

靳清冽一时无言,她对那甜蜜真实的梦境记忆犹新,彼时梦中,她正带领少年回到自幼生活的点苍山,去见她的母亲。梦里的少年,面色红润体魄强健,一双眼眸明亮有神,与她追逐嬉戏打情骂俏好不欢乐。

没错,她与他在梦中打情骂俏。

她自觉羞愧蓦然惊醒,她的母亲在数月之前便已离世,而眼前的少年,仍旧双目无光面颊苍白。

原来一切不过一场镜花水月。她垂下了眼眸,怅然若失。

“清清女侠果然与众不同,竟有不药自愈的超凡本领。”江陵将水袋举至靳清冽面前晃了晃,“要不要喝水?两日两夜滴水不沾,更是耐力十足。”

靳清冽接过水袋,心下无奈暗叹,自己梦中的江陵也是一样口无遮拦,只这一点倒是丝毫未曾改变。

“喂,怎么不说话?”江陵侧耳等待许久,却仍不见靳清冽有所回应,于是又自顾自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来这话是真的。”

靳清冽方才想起当时客栈情景,终于忍不住问道:“我被砍伤后发生了什么事?”

“逃出生天。”江陵笑意盈盈。

“那漠北十三鹰呢?”她赶忙追问。

“善恶有报,自取灭亡了。”他轻描淡写。

“你没有受伤?”她明知他对此事有所隐瞒,但一心却只担心他的安危,急急忙忙查看他的周身,目光却定在了他腰间的两节断杖之上,“你的手杖……”

“有你护卫,自然不会有事,只是这根棍子却已光荣牺牲。”江陵摇首浅笑。

“那你以后怎么办?”靳清冽忧心忡忡。

“嗯……”江陵一顿,似是在细细思索,“有了眼睛在身边,这条棍子反倒显得多余。”

她欣然一笑,扬起了朱唇刚想开口,却又被江陵突然打乱思绪。

“对了……小陵这个称呼我很喜欢。”他的笑容有些不坏好意。

“啊?!我……”靳清冽霎时羞愧难当,“你都听到了什么?”

“嗯,其实你也没说什么。”江陵昂起头,笑意盎然。

她顷刻扭过了红一阵紫一阵的脸不敢再去瞧他一眼,只觉得自己脸上热火中烧,尴尬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狠狠抽打自己两掌。

“你生在腊月,可我却生在年初,本就是我年长于你,叫你小陵有何不可……”她背对着他闷声低吟。

“可我只有一个姐姐,也没想再认多一个。”他若有所思,“所以……”

“所以什么?”她回过脸,眼眸中满是期许。

作者有话要说:  

这样,两人算是确定关系了吧~雅乌其实时闷骚八卦属性有木有

☆、38 借刀杀人

金陵城外,月上柳梢,乌篷船沿江而下,终于缓缓驶入了秦淮支流,这已将是靳清冽与江陵在这狭小的船舱内共度的最后一夜。

背脊上不时有些瘙痒难当,那是刀伤正在逐渐愈合的征兆。靳清冽便因这瘙痒之感夜半难眠,轻微挪动了一下身子,披在背后的长衫悄然滑落。

那是少年的长衫,她与沉睡的少年已是近在咫尺。少年纤长浓密的睫毛覆在眼帘上,她瞧着他的清逸面庞,柔情蜜意漾满心扉。

“所以……”那时少年浅笑不答,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身旁,任由她依在了自己的肩头。她的心底却仍旧没来由的欢喜异常。

靳清冽反手拾过江陵置于身侧的两节断杖,这竹杖总归是因为自己方才毁于一旦,入得京城,她定要请工匠将之修补复原。

打磨得极为精致的细长紫竹光滑冰凉,靳清冽指尖摩挲而过,却意外发现这竹杖之中暗藏玄机。

每一竹节之间均有机括相连,竹杖原可折叠收起,只是其中一些机括似乎劳损过度,已然不太灵敏,收折之时颇为废力。靳清冽怕竹杖再有损毁,也不敢使用蛮力,却又在不经意间触动了竹杖前端暗门,竹杖之内竟有一柄袖珍小剑弹射而出。

同匕首一般大小的微型剑身刻有小篆“凝剑”二字,原来这就是江陵当日所说,靳远之赠予他父亲江峦的短剑。

靳清冽将小剑插回杖内,惊叹竹杖巧夺天工的同时,靳远之这个名字却又在脑海徘徊不去。凝眸月色,金陵城廓朦胧隐现,少女紧抿朱唇暗咬皓齿,希冀京师之地能够寻得此人的消息。

秋意渐深,靳清冽正欲躬身拾起跌落地面的长衫,却听闻一声尖嚣暴戾的禽鸣倏然刺破寂静夜空,随后便嗅到一缕浓烈的异香窜入口鼻,妖冶,馥郁,撩人心弦。

小船头部猝然一沉,船身随即摇晃不定,两道猛厉银索霎时破舱而入,直卷向靳清冽身间,靳清冽猝不及防无从招架,只觉浑身瘫软无力神绪混乱,呼喊无声尚未及挣扎,身躯便已被这两道银索强横拽出船舱。

船翁的尸身已滚落江底,暗红血迹飘散江面。靳清冽遽然失去意识的片刻,仿佛看到立于船头的女人浓妆艳抹,正一脸媚笑俯视着自己,眼神之中尽是轻蔑之意。

“罂鸺,不要伤害她……”船舱内传来一声惨笑,少年婆娑而出,面上神情极为痛苦,手臂撑着乌篷边缘方才立稳脚步。

“流鸢,尊者之命,莫敢有违,这你倒是大可放心。不过你病得不轻却要奔波劳碌,这些时日却是辛苦了。”女人谄笑更浓,诘睨了苍白少年一眼,扬起手臂于暗空挥舞,鸺鹠粟儿赤羽翱展由天际飞来,引领远处一艘玲珑画舫渐驶渐近。

少年呼吸沉重,唯有用手臂紧紧擎住船篷才能稳住身体,音色痛楚游离:“尊者也抵京师?”

“漠北十三鹰的事,你难道不该好好向尊者解释清楚?”女人挑眉冷笑,银索飞起,靳清冽的身躯骤然跌进画舫。女人臂弯回收,银索瞬时没入她的飘扬水袖。女人随即飞身纵跃,荡于风中的鲜红裙摆瞬时与玲珑画舫一同消失于茫茫夜色。

“清清,对不起……”江陵的双足终于支持不住躯干的重量,凄凉苦笑之际身形颓然倾倒。

……

灯火阑珊,凉风入夜,僻静的小巷深处,清冷破败的小酒馆前,食客凋零。

困窘潦倒的少年在昏暗的烛光下寂寥独酌,他看起来实在过于狼狈,朴素青衫的前摆破损了很大一片,布屑稀稀拉拉垂在膝前,双足之间满是尘土泥泞,几缕发丝从束发的布带中滑落脸颊两侧,一双眼眸无焦亦无神。

而河畔彼岸夫子庙前,却是纸醉金迷酒家林立,烨灯华火燃亮了半边夜色,丝竹飘渺悠远升空。与那乱红迷眼的烟花柳阁相较,这深静的小巷更使人无法想像它究竟是用了何种方法才能遗世独立至今。

两道人影从巷角的暗影里幽幽转出,同样高矮同样胖瘦的人影,背负着同样的长剑,身穿着同样的劲装,两人并肩而行同声同步,在旁人看来竟似怀疑自己的眼睛产生了幻影。

二人驻足于小酒馆前,摇曳光影映于两个十分年轻的少年人如复刻一般毫无差别的脸孔,两双厉目四道凛光齐齐射向那落魄孤寂的旅人。

两个男孩子最多十七岁年纪,也可能还不到,但这两个傲然的男孩面上均写满了蔑视一切的桀骜卓荦。

“他是流鸢?”一人问。

“他是流鸢。”一人答。

二人不仅相貌相同举止相似,竟连声音都是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据传流鸢是个瞎子?”一人又问。

“据传流鸢是个瞎子。”一人又答。

落拓少年此时似乎方才意识到了周身氛围的突变,微微昂起了首,眼眸迷惘凝着面前跳跃的烛火。

“尊者器重一个瞎子?”一人再问。

“尊者器重一个瞎子。”一人再答。

少年侧耳,眉宇微蹙,他似乎已经知道了来者何人有何目的。

澜鸥与沧鹭是一卵双生的兄弟,二人形影不离从不单独行动。近两年来江陵虽然奔走各地少在秦门之中,但也听闻此二人锋芒毕露,后起之势锐不可当,短短时间亦完成了几件重大任务,他们似乎已经为燕王除掉了几个比那洛阳军务参政王加禄更高官阶的人物。

“杀了他?”澜鸥的问询透着鄙夷。

“杀了他。”沧鹭的肯定带着藐视。

铮铮龙吟寒光陡闪,两人长剑同时出鞘,而后以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姿态指向了犹似半醉半醒的少年。

江陵笑意干涩,无奈叹息,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径直穿过了两人的冷剑寒茫走向室外:“老板小本经营并不容易,别让血腥味污浊了酒香,出去再打。”

“他真的是个瞎子?”澜鸥看着沧鹭,他质疑传闻,眼见江陵绕过堂中桌椅自由来去。

“他真的是个瞎子。”沧鹭看着澜鸥,他笃信传闻,察觉江陵在门槛之处微一停留抬足试探。

二人同刻启足,紧随江陵行至巷尾。

酒馆屋顶之上,雅乌醉卧风中,身侧酒盅东倒西歪,盅内残酒倾洒于瓦砾之上,映射着圆月的粼粼莹白。他扬起手臂饮下了壶内仅余的最后一滴浊酒,用半睁半闭的朦胧眼眸冷冷俯瞰着巷尾的三人。

澜鸥与沧鹭对视:“他没有武器?”

沧鹭与澜鸥互望:“他没有武器。”

二人相视一笑,顷刻之间两柄利剑同时陡然刺出,直指江陵心脏。

剑芒交映,剑风寒啸,剑尖如火舌喷涌,两股力道倾尽一处,此招一出江陵定然绝无生路。可澜鸥沧鹭定睛看时,却见剑下空无一物,目标早已不知去向何方。

二人具惊,立时一同收势,却觉身后不知何时惊现一阵劲风狂卷。

狂风飞速掠过二人身间,未曾有过片刻滞留,而后于巷尾墙壁尽处飞旋逆转,再次于二人剑芒闪烁间横穿而过。

静默,无垠的静默随之而来。

于是澜鸥手中的剑,指向了沧鹭的咽喉,而沧鹭手中的剑,亦瞄准了澜鸥了脖颈。

两柄冰刃同时倏然落地,两道人影同时相向倾倒。

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兄弟二人亡于兄弟手中。

最起码在外人看来,二人皆已阵亡。

……

“老王,您知道我的眼睛不好,还劳烦您看看这些是否足够。”江陵从袖中摸出了几粒碎银,又向酒馆的掌柜老王讨了几盅浊酒。

“够了,够了!江公子放心,小老儿自会处理妥当。”老王笑着碎念,将台上的银两一股脑收起。

江陵拎着酒盅出了酒馆,又一次站在了小巷尽头。

“喂,有多高?”他向夜空呼喊。

无人应声,酒馆房顶却已然坠下了一个空荡荡的酒盅,酒盅砸在江陵身侧,落地开花。

江陵唇边微扬,飞身纵跃上了屋顶,飘然落于雅乌身旁。

雅乌接过了江陵递来的新酒,仰望星空:“你没有杀人。”

江陵微叹默认,澜鸥与沧鹭年纪尚轻,本是风华正茂少年意气,他们本不该死,可他却狠下杀手。

在外人看来,他已狠下杀手。

“罂鸺恨你。”雅乌用牙齿扯去泥封,将酒盅送至眼前,“她要澜鸥与沧鹭杀你。”

江陵一阵沉默,与雅乌同样仰面星辰,唯一不同的只是,他无缘一见这浩瀚星空。

指尖在酒盅封口挑过,酒酣入喉,他方才缓道:“杀人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澜鸥与沧鹭受罂鸺唆使前来挑衅,目的不言而喻,二人无非是为取而代之。

“你不常动怒,你在发泄。”雅乌将身侧的另一支空壶踢落,地面发出又一声哗啦清响。

“没错,我在发泄。”江陵将盅内浊酒一饮而尽。

巷尾尽处,老王正引领两个伙计七手八脚抬起了倒地不起的澜鸥沧鹭,趁着夜色正浓四际无人,匆匆将二人送入酒馆之内,而后即刻打烊收店门窗紧闭。

雅乌突然坐直了身子凝视着江陵:“因为她。”

江陵缄默不语,却摸过身侧为数不多的又一满盅启下封条,与雅乌盅壶相撞,而后兀自痛饮。

雅乌瞥过江陵腰间的断杖,眸间似有异光一闪而过:“你要去见玄衣。”

江陵黯然垂目:“漠北十三鹰尽数亡故,总要有个交代。”

“我不能帮你。”雅乌依旧冷漠无情,却突然跃上枝头折了一跟长枝抛向地面,“右转是东方。”

“谢谢。”江陵推开身边酒盅,立直身形跃下了屋顶,俯身摸索拾起了长枝,朝东方行去。

……

枝影摇曳,星月无光。

青铜鬼面幽魅凄谲,唯有面具后方迸射而出的两道诡厉寒芒似乎预示着生命的表征。他并非是来自冥府深渊的夺魄猛鬼,可狠辣毒绝却犹胜猛鬼。

漠北十三鹰之死,燕王责难,定要有人背负罪责。

“过来。”玄衣命令。

江陵略有迟疑,引身向前。

玄衣一只鬼爪从袖中猛然窜出,毫无预兆已死死擒住了江陵的手腕。

万籁俱寂,只有风影簌动吹拂少年额前垂散的发丝。

鬼爪甩落了江陵的手臂,玄衣面具之后漠然的音色共鸣不似人声:“你现在没有能力杀死漠北十三鹰。”

江陵垂首不语,呼吸格外沉重。

“那个丫头也没有本事连取十人首级。”玄衣鬼语令人如临三尺寒冰,“马平川说他见到了另一人。不是你,不是她,是另一人。那人的剑,很快,很准。”

雅乌的剑,确实很快,很准。

可雅乌已是个死人,死人如何能出剑,又如何能杀人。

江陵的神色在婆娑的树影下完美匿藏,唇际微动一声低吟:“卧虎寨与漠北十三鹰素来失和,两方人马在大漠之上常有争执械斗,马寨主视龙老大如生死仇敌也非一日两日。”

“你是说漠北十三鹰之死是马平川刻意为之?”玄衣来自异界的阴语似乎提高了声调。

“属下不敢妄言。”江陵不动声色,却将因由全部推至马平川之身。

马平川的卧虎寨与龙鼎成统领的漠北十三鹰龙争虎斗,誓要在燕王面前一争长短。此时若能借此时机嫁祸于人以恶治恶,或能使双方势力两败俱伤,如此亦未尝不是除恶良策。

虽说燕王羽翼颇丰,但漠北十三鹰已然全军覆没,若是卧虎寨亦能土崩瓦解,定能使其萌反之心有所动摇,翦除燕王一脉便指日可待。

那日客栈坍塌之际,众人的尸身湮没无形,皆被掩埋于废墟之中,粉身碎骨死无对证,而马平川却率卧虎寨众人提前撤走,彼时即使与马平川对峙,也可叫他百口莫辩。

玄衣却在此时突发竦然冷笑:“流鸢,你的身子越来越弱,可心思却越来越多。你还有事未说,你方才与人交过手。”

江陵眉宇一凛,随即垂目沉吟:“小事一桩,不敢叨扰尊者挂心。”

“你的性命,不是小事。”玄衣拂袖,两眼寒茫直射银月,身形倏然飞起,霎时隐没于远天暮色,“这两日不要奔走,十五月圆,罂鸺自会与你联络。”

作者有话要说:  说话奇怪的双胞胎~

☆、39 画地为牢

十里秦淮,画舫凌波。金粉楼台,浓酒笙歌。秋日里的国都金陵,繁荣昌盛歌舞升平。

你有钱财想要一场豪赌,你可以去极乐堵坊一掷千金,你足风/流正待寻花问柳,那你便一定不能错过金陵城下的声色犬马。

长河之上有千百艘华贵船渡往回来复,红装素裹的少女此时便被秘密囚禁于那日夜间罂鸺引来的玲珑画舫之中。

烛光暗曳,靳清冽幽幽醒转之时,便发现江陵已不在身侧。

画舫舱内密不透风,四壁皆有铁栏筑堵,这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不见天日,俨然挣脱不破的钢铁牢笼,只将个中囚犯死死围困。

四肢百骸瘫软麻木,口不能言身不能移,靳清冽仿似砧板鱼肉,生死无从抵抗无方,唯有听天由命任人宰割。

思绪正值紊乱之际,靳清冽忽见眼前射入一道耀眼天光,顿觉刺目疼痛,随后便看到一个娇小人影矮身舱内。随天光遁形的同时,人影已一步三摇走向自己。

圆圆脸,圆圆眸,酒窝深深,蛾眉翘翘,来人竟是个甜美可人的少女。

少女手举碗碟盈盈一笑,音色与其人同样娇嫩甜香:“饿了么?饿了就该吃。”

不顾靳清冽惊眸圆睁,少女已撬开了靳清冽的嘴唇,不由分说将饭菜灌入靳清冽口中。

靳清冽全身上下除却双眼,便无一处能够自主活动,饭菜汤汁立时横流,溢满她的脸颊,滚落她的衣襟。

长久未食,靳清冽确觉腹中饥饿,但这少女蛮横暴力,亦不理她此时吞咽困难,饭菜入喉却只令她阵阵作呕。

少女仍旧笑面相对,将盘中的残羹剩肴齐力倾灌,对靳清冽道:“没饱么,没饱就该多吃。”

眼见装盛饭菜的容器见底,靳清冽的口腔涨满饭食,少女这才满意罢手,将空碗空盘随手一丢。

“想他了?要我帮你去瞧瞧?”少女连声娇笑,斜眸瞅着靳清冽。

他?谁?难道是……

靳清冽惊诧有余,亦对少女所指云里雾里,又苦于无法发声,唯有美眸翻眨具现内心的惶恐不安。

“吃饱了吧。吃饱了,就该好好睡。”少女一只秀气柔嫩的手掌拂过靳清冽面颊。

娇美少女行出船舱的瞬间,天光骤现,浓烈异香再度来袭,靳清冽眼帘重闭。

……

雕栏小筑镂窗细敞,淙淙水畔清风微拂,正自抚琴的绝代佳人罗衫轻舞,春葱玉指兰馨娇吐。一抹回眸,一方欠身,巧笑嫣然玉面凝,风华无双身姿漫。

女郎指下琴弦抖鸣,琴音时而高亢激昂,时而婉厉凄绝,使闻琴音者仿佛遍历沧海桑田,思绪随琴音变幻于瞬息之间斗转星移。

桌上的翡翠玉盘里堆叠着刚刚烘培出炉的各式糕点,潜身桌旁聆听琴音的少年指尖随意移至玉盘边缘,而后轻点上行,最终从盘中顶部拾起一块圆形小饼,凑在鼻尖前嗅了嗅,随后一口将小饼咬开,口中含糊道:“洹姐,这次禾香居的月饼不是你自己亲自去选的。”

女郎一曲抚罢,款款起身行至少年身侧:“是星星买来的,怎么,味道不对?”

“难怪。”少年笑道,“这月饼馅里的火腿虽不腻,饼皮却不够酥脆。星星远没有你的耐心,不会去挨个精挑细选。”

“你的嘴巴总是这么刁。”女郎罗摆轻摇坐于少年身侧,举手投足风姿无限。

“能吃是福,趁着如今我还能有胃口,姐姐该为我开心才是。”少年十分慵懒地伏身桌上,微阖双眸,看似百无聊赖,可眉宇之中却又似是藏着难以化解的忧思愁怀,“原先姐姐都会亲自为我备齐吃食,看来姐姐最近甚是忙碌。”

女郎素指轻抚着少年颊畔肆意垂散的发丝,将之再次送回了少年束发的布带之中,一双秋瞳深情凝视着少年:“武林盛事召开在即,自然是忙碌的。”

“是啊,前脚送走了武当掌门松鹤道人的首席弟子樊天纵,后脚就迎来了唐门刚刚走马上任的刑堂堂主唐不羁,姐姐确实是无暇□□,已经将我忘到了九霄云外。”少年轻轻蠕动了一下身躯,埋首于自己的臂弯之中。

秦淮河畔暗香阁内的洹儿姑娘,有倾城倾国之姿,更有绝妙琴艺独步天下,上至朝野皇室,下至江湖武林,佳话盛传人尽皆知。

朱元璋布下的局已传至孙儿朱允炆手中,离开琉璃谷的姐弟二人各自投入使命。江湖中人只道许洹儿为京城名/妓,却不知董砚棠对许洹儿的身份之便善加利用,许多江湖中的第一手情报都于暗香阁内第一时间获取。

“你只说我,却不看看你自己,每次回来都是如此狼狈。”女郎梨涡浅笑,也不争辩,只静静凝望眼前少年的清朗身形,“快将那烂衫脱下,就这么穿着也不害臊。”

“我以为这次已比上次来时好过许多。”少年却将头埋得更深,似是已然将要入眠,“反正我自己也看不见,却只是难为姐姐赏来不悦。”

江陵难得所言非虚,数月前他也曾造访暗香阁,不过那一次,他拖着浴血的身躯晕倒在了许洹儿的小筑门口。

可他也只有来到暗香阁,置身许洹儿的小筑内,在姐姐面前,他方能卸下所有的假面,褪去无尽的伪装,无拘无束做回真正的自己。也只有他的姐姐许洹儿能包容他的无理取闹任性妄为。

他还未及弱冠之年,他也不过是个童心未泯的少年人。他与姐姐依旧如儿时那般嬉戏吵闹不分你我。

“脱下来。”许洹儿的口吻突然变得严厉。

江陵拱了拱身子,似已渐入梦乡,俯首喃道:“不要。”

“脱下来。”当年她逼他服药,今日她逼他更衣。

江陵不得已抬起了头,睡眼惺忪,他却耸肩摇首仿似故意发难,仍然连道:“不要,不要。”

许洹儿妙目冷凝,悄然移步江陵身后,数月不见,他又清瘦了许多。女郎素手擎上少年肩胛,而后在少年腰际顺势一抽,少年一袭朴素长衫随即滑落许洹儿掌中。

江陵亦没有了幼时的执拗,在许洹儿方才的一拉一扯间,早已乖乖束手就擒。“啪嗒”一声,他置于胸怀的两截断杖也因无力附着跌落桌上。

“小陵,你的手杖怎么断了?”许洹儿突发的严厉瞬时化为带有责备与担忧的殷切关怀。

“其间机括早已失灵,所以我一不作二不休,不如教它彻底损毁,而后或可以旧换新。”江陵避重就轻,答与未答无异。

许洹儿急道:“没了手杖探路,你如何寻来!”

“嗯……同以往一样,走过来。”少年云淡风轻垂眸浅笑。

他赖以为生的手杖尽毁,他却似丝毫不曾在意。

“说得轻巧。”许洹儿轻启珠帘,引江陵坐于榻上,自己则返身柜前,取出一件全新衣衫,“换上吧,懒惰鬼,别让董叔叔瞧了笑话。”

江陵斜倚榻栏神色宁静,却已在顷刻沉沉睡去。

……

八月十四,碧风悠悠,窗帷簌簌,小楼之上灯影绰绰。楼外烟波浩渺游船繁行,秦淮河畔迎来又一个舞乐喧嚣香闺烂漫的秋夜。

暗香阁后巷,一个与许洹儿的贴身婢女沈繁星同样娇小的人形身着她的衣衫,脸敷她的面皮,从小径尽头没入夜色暗影。

“星星,你这丫头去了哪里!洹儿小姐已寻了你整整一日!”在后巷肆意解手的龟奴眼睁睁瞧着“沈繁星”一闪而过。

三两个起落,“沈繁星”已至小楼底部。轻快的步伐扬起,“沈繁星”提足许洹儿的房前。

许洹儿正在烛下缝补着江陵原先那破烂不堪的素色长衫,经由她的穿针引线,长衫已似崭新如初。

“沈繁星”立身门前,侧首瞧瞧榻上熟睡的少年,眼中隐现一丝诡异浮光,却仍旧蹑手蹑脚行至许洹儿身前。

许洹儿眉间一皱,抬眸时却只不动声色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星星不要吵到江陵,复又垂首继续整理针脚。

一道冰冷的利刃猝然架上了许洹儿的脖颈,“沈繁星”嫣然一笑,语色娇嫩甜腻:“好姐姐,怕了么?怕了就该抖。”

许洹儿眼眸凛然,却镇定自若,漠然对着烛火道:“小陵说的没错,你果然不是星星。”

“洹姐小心,我来时便觉有人尾随,原是有不速之客造访此地。”许洹儿唤醒江陵用晚膳时,他突然于她身侧低声耳语,“说起来,怎么一直不见星星这小姑娘。”

而后二人推测,星星久久未归,恐已遭遇不测,悲愤之余,决定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小陵,亲热呀,亲热就该叫。”“沈繁星”手中的利刃金光闪闪,原是一枚灵巧的飞镖,“姐姐,美人呀,瞎子哪里好?”

许洹儿背对“沈繁星”,保持坐姿不置一词,却突然吹熄了桌上的烛火,房内霎时漆黑一片。

“沈繁星”不禁陡然惊异,执镖的小手微颤了一下,而许洹儿却已趁此时机翩然移身,反手夺下了“沈繁星”手中的飞镖,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制住了“沈繁星”的几处大穴。

猖狂放纵的要挟之人瞬间被静待时机的被挟之人反客为主。

“好姐姐,武功高,传言不该信。”冒牌“沈繁星”穴道被制颓然坐倒,可言语仍是同样甜腻腻的声调。

“你究竟是什么人?”许洹儿于黑暗之中撕下了“沈繁星”面上的人皮。

烛火再度燃起,圆圆脸圆圆眸的娇美少女竟失声痛哭:“流鸢,真是坏,不过为了看看你。”

江陵此时似是方才被少女的哭声吵醒,和衣落地循着声源缓行至许洹儿身旁。

“她是霜鸿,也是秦门中人。”江陵的声音微弱,似是夹带着极难察觉的痛楚苦涩。

少女顶着红肿的眼眸,梨花带雨:“流鸢,你不乖,逃得快,害我一路追,逃了就该罚!”

少女哭中带笑,笑中有泪的矛盾模样却引得许洹儿眉角紧蹙。

“她一向如此。”江陵并不急于解释,伏下身子面向少女的方向,一脸厉色,“星星呢?”

“挡了路,挡路就该死。”少女愤愤摇首,再昂眸时却又眼含笑意,“流鸢,跟我走,走了就不哭。”

“好,我和你走,带我去找星星。”江陵面无哀喜,只冷冷道。

……

暗香阁后幽深的小径杳无人迹,阴暗的死角里,许洹儿的贴身婢女星星娇小的身影此时正倒在血泊之中。

沈繁星死了,死时面目全非狰狞恐怖。她被人剥去了面皮扒净了衣衫弃尸此处,失去了生气的躯体早已冰冷僵硬。

“流鸢,你看看,霜鸿不说谎。”少女圆圆的眼眸仍泛着莹莹泪光,粉红秀面却已喜笑颜开。

“我看不见。”嗅到了弥散在空中的血腥气味,江陵终于面露愠色。

星星死不瞑目,许洹儿眼角含泪,为跟随了自己三年的小女孩阖上了眼眸。

她从流民之中将沈繁星救起之时,便对星星道:“跟着我,或有丰衣足食,或有飞来横祸。”

沈繁星其时年纪尚幼,并不大明白许洹儿话中含义,却十分坚决地点了点头。

“流鸢,人在这儿,现在和我走。”霜鸿的双瞳闪烁着天真且无辜的瑕光,身体扭动似是想要挣脱许洹儿的束缚。

许洹儿却暗自加大了劲力,将霜鸿的命门死死扣在掌中:“你杀了我的星星,我本应让你偿命。可若要你一死了之,却似乎又太便宜了你。今后我就要你跟在我的身边,偿赎你的罪孽。”

“杀了人,赎罪孽,杀人该赎罪!”霜鸿翘起嘴唇似是若有所悟,突然身形陡转两腿猛蹬,不管不顾从许洹儿掌中抽出被擒住的手臂,而后奔逸逃离。

霜鸿手臂一扬,袖中金光飞闪,数枚飞镖一齐射出。许洹儿冷笑一声,倩影骤起,罗袖轻拂,已将飞镖尽数打落。

霜鸿大惊,奋力偏身向左,却见许洹儿怒目而视横拦左侧,霜鸿继而飞奔向右,许洹儿又在不知何时翩然横身右侧,阻断了她的逃路。

过不多时,霜鸿奔逃无门,已累得长吁短叹,而许洹儿柳腰轻扬,罗衫漫舞,美目中尽是凌厉神采,不出手,不过招,却叫霜鸿无计可施。

“姐姐好,不打了!霜鸿不该来!”霜鸿突然滞足收手,颓坐地面嚎啕大哭,“流鸢,你真坏,霜鸿恨死你!”

许洹儿足尖于地面一挑,两枚飞镖受力之下齐齐射向霜鸿胸前穴道,霜鸿哭闹之声立时戛然而止。

“我还是喜欢星星的样貌。”许洹儿将人皮复又贴回霜鸿面上。

先前那龟奴酒饮得太多连连起夜,此番恰逢许洹儿与霜鸿交锋,许洹儿便在他耳侧吩咐两句,叫他好生掩埋星星的尸首。

江陵一直立身一侧聆听战况,此时方才缓缓行至许洹儿身侧,与她一同回行小楼之内。

“你刚刚怎会睡得那般深沉?”许洹儿潜身桌前,思绪起伏。

“睡着的时候,还梦到星星呼救。”江陵同样悲恸不宁。

“胡说,你向来浅眠,怎会对周遭境况一无所觉!”许洹儿的情感难以自控,失声而泣,“你那时未醒,分明是晕了过去……”

“姐姐,小声些,董叔叔来了。”江陵昂首倾听,“姐姐定要替我保密,千万不要告诉叔叔。”

作者有话要说:  姐姐终于粗线啦~小陵子会在姐姐面前撒娇呢~

下一章还有久违的人物要登场了

☆、40 雷奔云谲

“陵儿,最近身体无恙?”伟岸挺拔的中年男人现身小楼之内,第一句话就是询问江陵近况。

“叔叔挂心,我的身子没有大碍。”江陵一扫颓态,唇际微扬,被许洹儿牵引至董砚棠身前。

“洹儿,这小子说的是实话?”董砚棠斜眸,一语道破真相,“脸色差,吐字也有气无力,看起来前日还喝了许多酒。”

“您连我前日里喝了酒都能看出来,眼睛真毒。”江陵垂首轻叹,“我以为我身上早已没了酒气。”

许洹儿以翩翩巧笑掩饰着哀思愁容,罗衫轻摆收紧了门窗:“叔叔,您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他。他年纪越大,却越是不爱惜身体,总是任意妄为。这次回来,竟将探路手杖都折断了。”

“姐姐——”江陵似是小小的孩童,在失手打翻了器皿时,急于为自己的无心之失奋力辩驳,却又遍寻不到极具说服力的字眼,而后不得不尴尬窘迫地接受长辈的责难。

烛影摇红,小楼密闭无风。

董砚棠侧眸凝视着眼前的少年,而后向许洹儿使了个眼色:“进去说。”

“嗯。”许洹儿闪身珠帘之后,抬手扭动了藏于暗处的机关。

房间尽处的一道墙壁突随机括扭动之声向一侧平移,在这精致静雅的小屋之中陡现一间封闭密室。

室内沉香如故,桌椅摆件与外室如出一辙,好似知无不言的澄澈明镜映射着外间光景。

董砚棠大步行入密室,许洹儿引江陵紧随其后。待三人立稳脚步,那扇墙壁瞬时复归原位。

密室之内静得出奇,氛围片刻凝重庄严。江湖之中的波涛暗涌,朝堂之上的风诡云谲,皆尽浮现于董砚棠眼前。

“李寒山说在汉阳府见过你两次,一次入城,一次出城。”董砚棠与江陵对坐,“和一个青年入城,和一个少女出城。”

董砚棠的眼线遍布江湖,汉阳城守李寒山也是他安插于重镇要塞的其中之一。

许洹儿闻得“少女”二字,黛眉倏扬:“老李说那青年是长空帮任天长手下,可那少女是……”

“是凝剑园园主靳远之的女儿。”江陵急速答道,“燕王也欲除去靳远之,可我到达磨山之上时,凝剑园中却只剩下一个替身。”

“所以靳远之之事,燕王也已知晓为宁王从中作梗。皇上实在不该一意孤行再颁御龙令,此事只能令燕王宁王二人占尽先机。”听闻靳远之与靳清冽实为父女,董砚棠凝眉远目一阵沉思,而后又再问道,“陵儿,可知那秦门门主玄衣真身?”

江陵摇首站起,清俊面容少见地现出些许沮丧,不待开口,却又突然急急背转身子,努力抑制住突袭而来的痛楚深咳,他知道自己面色此时定然惨白失血,只得背对董砚棠道:“我如今只知玄衣尊者与道衍和尚均为燕王左膀右臂,二人分庭抗礼,玄衣于江湖为燕王招兵买马扫清路障,而道衍则于朝堂为燕王出谋划策运筹帷幄。”

朝野上下的明眼之人都能看出,燕王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可唯独当今圣上念及叔侄情感,迟迟不下削藩之令。

“那燕王要靳远之的女儿做什么?”许洹儿匆忙扶住江陵,横身挡在董砚棠面前,裙裾轻摆瞬间替江陵遮掩了苦涩。

“鹬蚌相争,互为挟制,于圣上而言却不是坏事,暂且由他们去。”董砚棠一语中的,却又回视江陵,“陵儿,明日大会,秦门动向如何?”

江陵轻手拂落许洹儿的罗袖,回身面向董砚棠,努力藏起了面上的痛楚:“燕王近日一直称病,与道衍于北平府邸闭门不出,玄衣来去无踪,下属行动皆由罂鸺联络,明日大会他无特殊指示,只令我等候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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