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女主在哪里??→_→大概在第四章还是第五章【开篇改来改去还是楠竹向= =.15
海南剑神与长白山老怪二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咿咿呀呀看着热闹,却在此时被排骨叫嚷着“手下败将”打发哄到了小艇的尾端。
“你说瞎子哥哥和清清是不是……”聂盼兮与排骨同样并肩而坐,望着不远处小舟之上二人的身影笑出了声响。
“你我是来观战的!”排骨不接话茬,只定睛望向高台之上。
聂盼兮虽眼看排骨忽然全神贯注于场上交锋,却还是听到排骨口中低声不屑喃道:“瞎子也能有女人。”
……
巍峨高台凛凛生风,火焰熊燃月色正浓。长空帮帮主花待撷折扇轻摇傲视群雄,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台下观战的千百人中一时间竟再无一人跃跃欲试飞身上台愿与花待撷武力切磋。
“这花待撷看来确实有些本事!”海南剑神由衷称赞。
“可惜有本事,却非君子!”长白山老怪愤然喟叹。
“这年头,君子能值几个钱?”
海南剑神与长白山老怪都是与世无争的闲云野鹤,御龙令被何人夺得于他二人皆无任何关联。二人哈哈一笑,皆尽摇头摊手,继续对酒纵歌逍遥快活,不再理会台上争斗。
而长河转折一隅的一叶扁舟之上,靳清冽的手与江陵的手再次紧紧握在了一起。
短暂的离别换来重逢的激切。
一瞬之间,靳清冽已全然将两日来的痛苦遭遇抛诸脑后。她就这样安静地,平和地坐在少年的身旁,聆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脉搏。
“小陵,我好想你。”靳清冽在江陵耳边低语。
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那一夜的梦中。梦中的甜蜜似真似幻,现实的喜悦漾满心头。与江陵分别的这两日,靳清冽度日如年,而在见到江陵的那一刻,她的时间戛然静止。
可惜梦境总是万般美好却稍纵即逝,一声利器破空的鸣响忽从许洹儿身处的华贵游船之上直指高台而去。月色下的刀锋泼洒着万千耀目的光点,一道矫健的身影与刀光齐飞,在众人措手不及之时十分突兀地跃上了本已属于无限风光的花帮主一人的擂台。
众人的惊叹之声不绝于耳,大家虽然都对这身影的主人身份背景师承派别一无所知,但分明都已察觉了此人的武功之高实属当世难寻。
千百双眼睛再度不约而同注视着长河彼端的那方高台,不知多少人希冀着这于转瞬间凌空而至的汉子能够凭借一己之力逆转乾坤,因为大多数人都对花待撷彼时对待长空帮原帮主任天长的倒戈行径嗤之以鼻,奈何大多数人却也都没有能与花待撷相互抗衡的能力。
靳清冽与众人一同望向了高台,可她看到高台之上的身影却是与自己一同随许洹儿一路前来的那两名男子中的其中一人。
“怎么是他!”靳清冽讶异之中小声惊叫。
“他?”江陵同样侧耳高台的方向,涣散的瞳眸却不知望向何方,“清清,是你认得的人么?”
这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靳清冽不得不摇摇头道:“见过,却不认得。”
江陵却只浅浅笑道:“清清,请船翁将小舟划到前方去吧,离得近些,你看得能清楚些,我听得也能真切些。”
靳清冽点点头,与江陵坐于小舟之上,船翁撑着小舟穿越数十艘泊于前端的游艇画舫,终于载着少年男女停置在了距离高台数米之遥的岸边。
……
该来的始终要来,欠下的债终归要还,突如其来的债主已转眼屹立于花待撷面前。
花待撷欠了任天长的债——人命债。
自任天长出逃之后,便已被花待撷数次逼至绝境,可总是因着某些复杂崎岖的原因横加阻拦,任天长每一次均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花待撷总觉得任天长有如神助,他由始至终都没能彻底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所以,只要任天长还活在这世上一天,花待撷的内心都会惴惴难安,只是他如今乃是堂堂一帮之主,所以他绝不能将自己内心的焦虑忧心轻易显示于外人面前。
“花待撷,这是你我的决斗。”身材魁梧的男人长刀相向,任天长凝重深邃的轮廓被许洹儿的易容隐藏得天衣无缝。
决斗,你我的决斗。花待撷第二次听见了这句话。眼前的人长相虽陌生,但此人苍天一样的气魄却令他胆战心惊。纵使台下众人都不识得这个于最后一刻挑战至尊的男人,可花待撷已能确定来人就是那日玲珑画舫之上再三从自己手上逃脱的生死仇敌。
那日夜里雷鸣趁乱投下了霹雳堂的烟幕,而后与任天长在众人眼间迷乱之际借机离去,烟雾散去之时,花待撷重整旗鼓便欲继续追寻二人踪迹,可秦门门主玄衣如鬼魅般的幽鸣却又于此时惊然闪现。
燕王曾云,夫惧死者必死,捐生者必生。贪生怕死的人,不可能成就大业。花待撷并非贪生怕死的鼠胆小辈,可天理循环因果有报,他却在做下一桩桩心狠手辣之事后开始心惊,他害怕自己最终会死在任天长手中。
“花待撷,王爷只叫你做好份内的事。至于任天长,自会有人处理。”玄衣鬼语憧憧,“放心,王爷不会让你死。”
花待撷份内的事,便是夺得御龙令,为燕王完成收复武林的千秋大业。于是花待撷只得鸣金收兵,眼瞧任天长与雷鸣再次遁走于自己面前。
而转眼消失于花待撷面前的任天长与雷鸣巧合之下救走了被困画舫之内的靳清冽,随后依排骨提示到达了暗香阁与许洹儿相见。
相见之时,许洹儿便附于任天长的耳侧凛然道:“任帮主,你永远是长空帮的帮主。”
趁靳清冽熟睡之时,许洹儿任天长与雷鸣三人谋定了复仇的时机。于是众人才只能眼巴巴望着洹儿姑娘于晚空的残阳映照中玉步盈盈行出了暗香阁,却不知花待撷早已与敌同行危在旦夕,只因任天长雷鸣二人与靳清冽同样面敷易容跟随许洹儿登上了花待撷的游船。
花待撷想笑,他现在仍想以讥笑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恐,可他已着实笑不出,所以他面上的表情变成了滑稽的肌肉抽搐。
任天长活了多久,便已蛰伏了多久。长久以来的忍辱偷生,他不过为了等待这个快意恩仇的时机,他终于可以于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已与花待撷的恩怨一一了结。
一轮圆月,一柄精刀,一个男人。
圆月肆无忌惮地将灼眼的光华倾洒于秦淮的碧波,精刀势如破竹般用猛烈的劲风断灭了高台的焰火,而男人挺拔雄壮的身姿在碧波与焰火的映射下更显气吞山河。
任天长手中的刀于刹那出击,绝无仅有的速度已快到了举世震惊。没有人看到他是如何扬手,亦没有人看到他是如何出刀,唯有刀光濯濯似怒啸于穹顶的苍龙正自呼风唤雨,而花待撷的身躯早已被奔逸的光影环绕场中。
神龙狂吟激起雷声滚滚,神龙摆尾横扫千层风浪,神龙遨游九天之时,光影骤尽云破天开,于是人们看到了不可一世的长空帮现任帮主花待撷经脉尽断七窍流血,仰面躺倒于高台正中。
花待撷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惨不忍睹,输得锦绣前程化为一潭死水。
任天长赢了,赢得势不可当,赢得不负众望,赢得一生一世从此无愧天地。
“好!”有人喝彩。
“好!”有人击掌。
“好!”有人咆哮。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在同一时间集中于任天长一人的身间,于是终于有人认出了任天长所使的倾云刀法。
“是任天长!”有人高喊。
“是任帮主!”有人惊呼。
“是任大侠!”有人雀跃。
任天长冷冷睨着身形萎靡不振再无还击之力的花待撷,许久之后却收回了长刀。
他没有了结花待撷的性命,只因为如今的花待撷活着比死更加痛苦,任天长终于报了血海深仇,他已令花待撷今生今世生不如死。
可就在任天长收回长刀的一瞬,却突然有无数道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带着火光的利箭从夜空之中四面八方飞射向高台四周。一时间高台之上火光冲天,河畔之上的观战众人哄乱惊嚷,游艇画舫迅速退散。任天长挥刀格挡数次,身形一遁便也不见了踪影。
置身高处的兵部尚书齐泰大惊不已,对列阵高台两侧的亲军护卫大声呼喝:“保护圣驾!”
一片混乱之际,脸带青铜鬼面的玄色魅影现身于奄奄一息的花待撷面前:“王爷说过不会让你死,便不会让你死。”
玄衣尊者的鬼爪猛然卷起了花待撷的残躯飞掠而去,瞬间消失于漫天烟火之中。
一场盛会始于期盼,散于慌乱。
圣上最终没能宣布御龙令花落谁家,一场武林盛宴在历经了惊天动地的武斗与突袭而至的骚乱之后,不了了之。
作者有话要说: 任叔与炮灰花的争斗结束了……
☆、44 暗箭难防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混乱伊始众人四散,靳清冽与江陵便和故友失去了联系。那无数射向高台的燃着星火的利箭微有偏差便落入了紧邻台下的数艘船舰,靳清冽与江陵置身的小舟亦未能幸免于难。
火光骤现于小舟之上的瞬间,撑舟的船翁便一头扎入了河中潜游避难。靳清冽见此连忙抽出腰间软剑拦在江陵身前劈挡那连续不断射来的火箭,奈何这些利箭源源不断来势凶猛,小舟之上顿时燃起熊熊烈火,靳清冽眼见小舟即将燃烧殆尽,又抬眼望向周围,却见长河之上火光正在迅速蔓延,焦急之下更加无暇细思,情急智生一手扯过江陵的臂弯,与他一同飞身而起一步跃上了小舟旁的一艘清雅游船。
游船亦被炽热的火焰笼罩,但毕竟船型庞大,船身结构也比那简易的小舟要坚固许多,火箭砸在船上便立时失去了激烈的攻势,游船须臾之间已急速驶离了火场。
江陵的眼眸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惝恍无神,跌跌绊绊被靳清冽引领至这清雅素净的游船上时,似乎还未曾准确得知周遭环境的惊人突变。
游船在片刻之间便已驶向了宽阔的河面,靳清冽惊魂甫定,于船尾远远望向高台之上,却见炎炎烈火似是愈烧愈旺,已燃亮了半边天际,心下不禁为两人顺利脱险长吁一气,这才一边引领江陵走向游船内里,一边将突来的变故简单告知身旁的少年。
游船之内竟似空空如也杳无人踪,靳清冽望着空荡荡的舱室心生疑虑,这游船无人掌舵却能行驶自如,简直令人匪夷所思,靳清冽不禁警惕丛生。
可身旁的少年却一阵缄口不语,只是被她拖拽着一路踉跄前行,靳清冽再望向他时,只看到他脸色煞白,眉间似有一缕极其苦痛的涩意挥之不去。
“小陵,你怎么了?”靳清冽惊惶之下这才停住了脚步,“哪里不舒服么?”
“清清……”江陵的唇角苦涩上扬,似是仍想勉强微笑,可身体却已在靳清冽始料未及之际颓然向前倾倒。
“小陵!”靳清冽措手不及,少年一瞬之间已意志全无,瘫软的身躯于顷刻重重跌入她的怀中。
眼前情境只令靳清冽触目惊心。江陵的背脊之上赫然插着一枝深没入肌的利箭,涔涔鲜血正从伤口之中不断涌出,少年的素色长衫下摆垂地,殷红的血迹霎时四际漫延,一袭清衫即刻不见了原本的颜色。
没入江陵背脊的利箭,同样刺入了靳清冽的心田。原来在那成千支火箭飞袭而至的一片混沌之中,江陵已被无眼的暗箭误伤。可他一人咬牙坚持,对于此事靳清冽竟一无所知。看着江陵重伤昏迷于自己眼前,靳清冽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亦在不停抽绞,她宁愿身受重伤的那个人是自己。
进退两难之际,靳清冽再不管这游船内里是否暗藏诡异凶险,小心翼翼将失去生气的少年清癯的身体负在了自己的肩上,匆匆提起软剑向船舱之内挪移。
……
游船舱中素雅的房间之内烛火幽幽,桌椅摆件一尘不染,虽不似靳清冽彼时前来所乘的那艘船舰华贵堂皇,却也精致秀丽宁静怡人。
靳清冽环顾四周环境,确定房间之内暂无异状,匆忙间正欲将江陵满是血污的身躯放置在房角的床榻之上,却又突然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自己的肩头淌下,回首之时已见鲜血正不停自江陵唇角溢出。
“怎么会这样!”靳清冽愕然失声,她知江陵的身体素来虚弱,却不曾想他却又在此时突遭横祸,伸手去探江陵鼻息,竟然惊觉他已气若游丝。
台上的烛火却又在靳清冽惊惶不定之时猝然剧烈跳动,屋内的光影随即突然暗淡了下来。靳清冽猛然回身,却见不知何时竟有一道人影出现于自己身后。
原来这游船之上并非空无一人,这惊现的人影或许即是这游船的主人。
跃燃的火光疏疏落落,立于室内一隅的中年人将火光半遮半挡,身姿伟岸容颜沧桑。
靳清冽惊异警戒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中年男子,倏然间将软剑横在了自己的身前。
男子同样望着靳清冽的眼眸,在她横剑身前的一瞬,男子眼中闪出了炯异的光芒。
“我们……他……他受了重伤,急需救治!请您帮帮忙!”靳清冽心慌意乱,见男子似乎并无恶意,便早已顾不得江湖礼数,急匆匆望向瘫身榻前的浴血少年,不再解释半句直接表明了心意。
靳清冽面上虽仍戴有易容,但甫一开口,便可知是少女之音。
男子凝眸而视,缓缓行至了靳清冽与江陵身侧,似是已猜测到靳清冽的乔装改扮是因着某些不得已的苦衷。
见男子一步步走上前来,衣袂牵动着闪烁的光影,靳清冽心中竟忽地生出了似曾相识的异样情感。
一双苍劲有力的手掌抚上江陵的背脊,男子二指急点江陵背□□道,然而流淌的鲜血在忽明忽暗的光火中已被映成了惨烈的暗红色,仍旧顾自沿着江陵躬身的弧度滴滴坠落。
男子低首查看了一下利箭的方位,却见箭身已有半截没入了江陵的背部,忽而转首对靳清冽道:“这箭深入肌骨,怕是已然伤及了他的肺部,定要速速取出,否则……”
“否则什么?”靳清冽的急切担忧之心全部写在了通红含泪的眼眸之中。
“否则恐有性命之忧。”男子音色幽沉眉宇深蹙,“你可有短刀匕首之类的器物?”
“短刀、匕首……”靳清冽慌忙思索,两眼却又似有意外灵思般突然闪现一记微光,迅速俯身解下了江陵腰间已然损毁多时的两节紫竹断杖。
手指触动竹杖前端的机括,一柄极其精细袖珍的玲珑小剑弹射而出。靳清冽抽出小剑递予男子,耀眼的剑芒再度奔射四方。
男子盯着靳清冽掌中的小剑,面上现出令人无法琢磨的似喜非悲,却在久久过后方有一语回声:“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我们因寻人相识,一路同行至此,正遇御龙大会盛景,不料大会突生事端,我二人乘坐的小舟被火箭焚毁,情非得已先才来至此间,可小陵却又被火箭所伤。”靳清冽不明男子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焦虑之下又恐男子不愿出手相助,只得简明扼要地如实道出二人先前的种种遭遇。
男子接过小剑,深沉的目光再次扫过靳清冽与江陵的身间,继而又再问道:“这柄剑,从何而来?”
靳清冽略一回忆与江陵初遇之时,江陵似曾提及靳远之曾以剑器赠予他的父亲,于是急急回答:“这是小陵父亲的一位好友赠予他父亲的剑,小陵一直随身携带。”
“他的父亲,叫什么名字?”男子闻言追问,眼中惊现欣喜之光。
“小陵的父亲,似乎是叫……江峦。”江陵只在靳清冽面前提过一次父亲的姓名,靳清冽此时亦不能十分肯定自己的记忆是否有所偏差。
“江峦……”男子口中喃喃自语,“他竟然也有了子嗣。”
靳清冽见男子本自沉冷的面上浮现微微暖意,脑中一念忽现:“先生,莫非您识得小陵的父亲?”
男子端详着玲珑小剑,又将小剑置于烛火之上反复灼烤,而后凝神屏息:“事不宜迟,他的性命要紧。”
说话间,男子已将江陵的衣衫扯裂,少年的背脊之上突现苍白的肌肤,利箭裸/露在外的部分紫肿淤血皮肉深陷。
男子随即快手拗断了暴露在江陵身体外侧的半截箭尾,小剑于火光耀闪的瞬间深入了江陵的背脊,血水骤现的刹那,没入骨髓的半截箭尖已被小剑剜出少年体外。
男子再次迅疾封住了江陵胸前背后的十数处穴道,而后一手搭上江陵的腕间脉络,神色却于倏然的惊动中变得异常凝重悲凉。
“先生,小陵怎样了?”靳清冽亦发觉了男子神色有变,不禁焦急询问。
男子抬眸望向靳清冽,似是有些言语想要向她道明,却又仍在踌躇之中,最终只沉声道:“幸而那利箭刺得偏了,没有伤到要害,只是他的身体此时过于虚弱急需静养,一时半刻怕是难以复原。”
“多谢先生出手相助。”听闻江陵性命无忧,靳清冽胸中大石终于安然落地,欠身坐于江陵身侧,一双眼眸已是热泪盈眶。
“小姑娘,去打些水来吧,他的伤口需要清洗。”男子将小剑交回靳清冽手中。
靳清冽望着火光下的小剑,却发现小剑于鲜血中游走过后竟然仍能滴血不沾。
“我这就去。”靳清冽拾起竹杖将小剑插回杖内,快步行出了房间。
……
远离了喧嚣的素雅游船泊于金陵城外,皓月的光华普照九州。月圆之夜本应合家聚首共庆佳节,可靳清冽想要寻找的人却仍未有音讯,而她自己也已于不知不觉间在江南水脉之上漂泊了半月之久。
仰望碧空月色,靳清冽思绪难复,回到船舱之内,却又见重伤的少年已因难以遏制的痛楚而醒。
寻常习武之人受了伤,伤口愈合便又会生龙活虎,可江陵毕竟与常人不同,如今任何的伤痛都有可能随时取走他的性命。只是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尚未完成,他现在还不能死。
董砚棠交给他的使命,是作为圣上的眼线潜伏于燕王身边,洞察燕王的一举一动。为了不露身份接近燕王,他千方百计加入秦门获得了秦门门主玄衣的信任,而此刻玄衣交给他的任务,便是带回靳清冽与靳远之二人。
靳远之在宁王手中,宁王在河畔观战。宁王有打击燕王的筹码,燕王便要有应对宁王的良计。所以当靳清冽主动寻得江陵之时,江陵的心间实际润满悸苦,接受了董砚棠宣讲的家国大义,他便有了太多的身不由己。
江陵虽身不由己,却仍有些事他力所能及。他托排骨寻到了雷鸣,又托许洹儿助任天长一臂之力。任天长的出现使秦门始料未及,玄衣始知任天长已从秘密关押之地逃逸而出,随后急急命令秦门中人四下追寻,然而任天长与雷鸣进入了暗香阁后便踪迹全无。
玄衣盛怒之下意恐生变,令秦门中人于御龙大会暗地伺机。花待撷稳操胜券之际被突如其来的任天长一击败北,秦门本已于暗中进行得有条不紊的计谋果被打乱。于是暗中埋伏的秦门中人放出火箭,终将一场盛会搅为泡影。
江陵令船翁将小舟驶向高台近前,亦是因为宁王就在高台近前,他欲寻到靳远之,必先寻到宁王所在。只是飞箭突袭而至之时,他却不慎中箭——中了暗中匿藏的罂鸺自背后射来的暗箭。
“清清……”江陵在微弱的气息起伏中奋力扬臂,似是想要确定靳清冽是否仍在身侧。
“小陵!我在这里。”靳清冽飞步上前握住了江陵的手臂,“这船上的先生,已替你除去了插入背部的箭。”
“先生?”江陵每说一字都似花费了极大的气力。
“嗯,一位救人于水火的先生。你伤得这么重,快别说话了。”靳清冽用汗巾拭去了江陵唇边凝固的血渍,而后就要伸手除去江陵的长衫,“我来帮你清洁伤口。”
“别看……”江陵却仍不顾痛楚含血吐字,“会吓到你。”
靳清冽却偏执一辞:“为什么这么说?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姐,不过箭伤而已,我怎么会怕。你的伤口必须及时清洗。”
然而扒开江陵衣衫的那一刻,靳清冽却彻底被少年苍白的背脊上纵横交错的道道伤痕所震惊。她不知江陵究竟经历过什么,他从未对她提起他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苦痛。酸楚悲恸瞬时涌上了靳清冽的心头,晶莹泪滴倏然划过她的脸颊。
“小陵,你的身上怎么会……怎么会……”靳清冽已泣不成声。
“都说了……叫你不要看。”江陵似是花尽了仅余的最后一丝气力,而后便再也无力吐辞。
靳清冽至此默然不语,一心一意为江陵包扎伤口,而后悄然步出了房间。
船舱外侧,中年男子也正遥望月色出神。
“先生大恩难以为报,我还不知应当怎样称呼先生?”靳清冽匆匆拭去了脸颊的泪痕,心存感激诚挚相询。
“靳远之,磨山靳远之。”男子月色下的面容沧桑深沉始终如一。
作者有话要说: 直被提及从未露真身的线索人物终于出场啦,中秋人团圆嘛【看我对清清好吧~\(≧▽≦)/~
☆、45 离情别绪
“靳——远——之……”
听闻男子道出这三字的一刻,靳清冽直觉脑中犹如五雷轰顶。她不敢相信眼前的身影就是自己数月以来一直苦苦寻觅的男子,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此时此刻以这种突兀的方式与自己的父亲相见,即使在心底她宁死不愿承认他是她的父亲。
闻名不如见面,她的父亲也是令她每每念及均会横眉冷对的仇敌,毁了她母亲一生的欺世盗名的伪君子,多年以来积郁在内心的悲切怨愤于顷刻之间充斥在靳清冽的心头。
“靳远之……”靳清冽的肩头不住颤抖,她在齿间默默重复着男子的姓名,如热血般挥洒的清泪再次盈满赤红的眼眶。
靳远之虽救了江陵,可他仍旧是她的仇人。
靳清冽要为含恨而逝的母亲报仇!
对待仇敌兵刃相向,这便不算大逆不道。
皎白的光,冰冷的剑,月色下的少女周身剑气四溢,一柄软剑如银蛇狂舞般绝尘奔逸。
伟岸的人,风霜的脸,秋风中的男子沉眉凝眸伫立,一身清躯似老僧入定状不起涟漪。
电光火石之间,自少女掌中飞泻千里的凛冽的剑芒瞬间即要贯穿靳远之的心脏。
靳清冽一剑猛然刺出,剑尖却又在靳远之前胸半寸遏然停滞。她最终还是无法下手,眼前的男人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自小无限渴望的父爱正在毫无节制地玩弄她的情感,混淆她的思想,扼杀她的恨意。
“你……为什么不躲?”靳清冽仍举着剑,可她的声音已开始不由自主地悸颤,泪水放肆滑过脸颊的同时,竟渐渐融化了她面上的易容,少女百感交集的纠结俏面在月光中若隐若现。
靳远之的命门犹在剑尖近前,他凝重的眼眸静静望着靳清冽的面庞,声音幽长深远:“看见你的剑,我便想到了一个人。你的剑,同样由我所铸。”
“我的剑?”靳清冽激荡的心绪再难平复,执剑的手同样开始不断颤抖。垂首望向自己手中的软剑,母亲的音容再次浮现脑海。
这是点苍女侠玉飞天虞楚慈的剑,虞楚慈是靳清冽的母亲。母亲的剑,如今成了她的剑。然而母亲从不曾向她念及此剑的来历,时至今日她方才得知,原来母亲的剑竟然也为靳远之所铸。
手中的剑,是靳远之对母亲的馈赠。
靳清冽即刻明白了母亲生前的良苦用心,如若母亲告知自己这攻无不克的软剑的来历,自己定然不会接受仇人的物品。
可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已使用了这柄利剑将近十几年。
仇恨,不过是她自己一个人悲切的仇恨。
长久以来,母亲对靳远之从无凄情的怨怼。
“你的剑,从何而来?”靳远之的身躯仍旧一动不动,须臾之前,他也曾问过靳清冽同样的问题。
靳清冽的掌心渗出了凄凉的汗水,她在不自觉间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剑柄处的印痕亦因母女二人多年汗水的浸润而异常光滑细腻。
一腔悲意哽咽在喉,剑芒倏然乱坠晚风,靳清冽缓缓垂下了执剑的手臂:“这是我母亲的剑。”
“你的母亲?!”靳远之深沉的嗓音竟于一瞬提高,“你的母亲是谁?”
靳清冽的泪水又一次难以抑制地冲出眼眶,她望着靳远之额前的白发久久方道:“虞楚慈就是我的母亲。”
念及母亲的名姓,靳清冽凄楚难当,深陷混沌无法自拔。
“你……你叫什么名字?”靳远之的眸光霎时由幽远转为期盼。
“我姓靳,母亲唤我清清。”靳清冽死死盯着低落的剑身,映射出的自己的身影,“我叫靳清冽。”
“清清……阿楚果然为你取了这个名字。我见到你的那一刻,便觉得你的眼睛同阿楚惊人得相似。”靳远之于唇际低吟,眼中蕴出慈爱的光芒,足下挪移上身前倾,“来,让我看看你真实的模样。”
“你想干什么?!”靳清冽却惊声后退,一下子用背脊撞开了身后虚掩的舱门,随后退入房中。
靳远之微微抬起的手臂正欲抚摸靳清冽的脸颊,此时却只得怔然悬于半空:“你不要怕,我没有恶意。我是你的爹爹。”
爹爹……
靳清冽颅内嗡嗡作响,她这才惊觉,一个如此简单通俗的称谓,她自幼时起竟已朝思暮想了这许多年。
“爹……爹……”她起初垂首嗫嚅,却又猝然抬眸疯狂摇首,随后歇斯底里地呐喊:“你不是我爹爹!你不配做我爹爹!我没有爹爹!”
“清清……”靳远之却在此时突然上前一步将靳清冽拥入怀中。
“放开我!放开我!”靳清冽狠命捶打着靳远之的周身,却发现靳远之的胸膛温热宽广,自己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失去了挣扎的动力。
终于,靳清冽不再妄作抗争,她带着母亲的期盼与自己的希冀陷落于父亲的胸怀。
“清清,我的孩子……”靳远之和蔼地拨弄着靳清冽的发丝,“你娘她可好么?”
听到靳远之亲切提起了母亲的闺名,靳清冽的眼中又溢满了晶莹的泪光:“妈妈……妈妈已经走了……”
“啊?!”靳远之大惊失色,嗓音瑟瑟抖颤潸然动容,“阿楚她走了……”
“当年,您为何……为何要……”靳清冽啜泣声声,再道不出连贯的语句。
“孩子,此事一言难尽。”靳远之轻拂着靳清冽的泪容,似是早已知晓靳清冽定会有此一问,“见到你已长大成人,为父心中甚安。当年你母亲与我许多分离远走避世,实是有着逼不得已的苦衷。”
“什么苦衷?”靳清冽昂起了泪眸。
靳远之侧眸觑向榻上的少年,一丛忧悸扫过眉宇:“此事事关重大,所以……”
“所以您还是不要让我……让我知道为妙。”榻上的少年突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苦涩声音,原来江陵已于靳清冽片刻前的喊声中转醒,似是断断续续听到了靳清冽与靳远之的一番对谈。
“小陵!”靳清冽急忙快速奔至江陵身边。
“不,你是江峦的儿子,我信得过你爹爹,自然也信得过你。这件事情,也与你的爹爹有关。”靳远之的态度异常沉重坚决。
……
孤馆灯青,旅枕梦残。
江陵痛苦地倚在榻栏,与靳清冽一同听靳远之叙述起一段亘久封存的前尘往事。只是二人却都没有想到,靳远之近二十年来拑口禁语,只因那前尘往事中竟藏匿着惊天秘闻——一段关乎皇室关乎江山的惊天秘闻。
近二十年前朱元璋为整肃胡惟庸案,动用了朝野上下乃至江湖的力量,靳远之便于彼时摘取了御龙大会的桂冠。御龙令在手,天下群雄听令,靳远之风头正劲一时无两。可也正在此时,就藩北平不久的燕王朱棣却私下寻到了靳远之,欲请他为戍守边疆的皇家军队传授自己密不外泄的铸剑之术。
靳远之从天子手中夺得御龙令,为天子效命本来也是无可厚非,于是便随朱棣行至北平军营,却不料被他撞破朱棣正于暗中囤积大批军粮物资铸造诡异兵器。靳远之瞬间明了朱棣争权之心,所以而后即使朱棣盛意拳拳好言挽留,靳远之仍旧严词拒绝拂袖离去。
岂料未及行出北平城池,靳远之却又被燕王士卒横刀拦下,这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还有他身怀六甲的夫人,她竟已在不知何时被燕王挟为人质。靳远之心系夫人虞楚慈与她腹中孩儿的安危,只得无奈返回城中与朱棣虚与委蛇,却将自己的铸剑之术深埋心底誓不外透。
朱棣无可奈何之际,却又时临边境战事再起波澜,只得即刻整兵出征,靳远之便趁元军败北朱棣班师回朝途中的一线生机救出夫人与之远走。
谁知二人一路潜行,燕王却有追兵不断,靳远之与虞楚慈一路斩杀劲敌回至磨山,磨山却也已被燕王势力重重围堵,靳远之与夫人虞楚慈商议应对之计,最终决定由虞楚慈携御龙令由后山小径借机逃离从速归隐,而自己则独自一人留守园中对垒燕王。
燕王朱棣的目的仍旧在于靳远之锻造兵刃的独门技法,拥有经久不毁的兵中强刃自是对阵敌军的制胜法宝,奈何靳远之闭门不出誓死不从,朱棣却也无计可施。
朱棣虽是无计可施,可朱棣的谋士道衍和尚却已在暗中为朱棣谋划良策,于是江湖之中一时蜚声四起,大多数人都不知从何处听闻靳远之为求功名抛妻弃子,是个沽名钓誉的卑鄙小人,靳远之的名望顿时一落千丈。
至此燕王撤走了围驻在磨山脚下的全部人马,靳远之却也在此后一晃经年未曾踏出磨山凝剑园一步,默然承受着江湖中人对自己的误解。直至月余之前,已逐渐被世人遗忘的磨山凝剑园却又赢来了另一批不速之客。
此时的不速之客皆为宁王朱权的下属,江湖云涌世事多变,朱元璋西去朱允炆登基,对于皇位心存觊觎者也已不止燕王朱棣一人。宁王少年意气风发,善谋善策更胜其兄。然而靳远之历经二十年风雨洗礼本已对江湖庙堂心灰意冷,家仆四散之下凝剑园中早已人丁寂寥,宁王轻而易举无声无息攻下凝剑园,将正自一人于剑庐试剑的靳远之一路撸至京师。
宁王要的已非靳远之的铸剑之术,而是靳远之于当年的御龙大会一举夺魁之时先皇所赐之御龙令牌。可惜宁王的计谋虽妙,却也未能万无一失,御龙令早已不在靳远之的身侧廿年之久。
御龙令不在靳远之处,普天之下便只有玉飞天虞楚慈一人知晓御龙令的所在,然而虞楚慈却也已先靳远之一步离世。
“那您此时又为何会孤身一人在这游船之上?难道是说,宁王他已不再与您为难?”靳清冽圆睁赤目,得知父亲被自己一直一来不齿的行径纯属子虚乌有,悲愤愧疚之意难以抑制。
“是啊……以后,以后都不会再有纷争与我同存。”靳远之喟然一笑,眸中似有闪烁不定的微光,凝望着榻上面色凄白的少年,话语逐渐低沉提速,“江陵,在北平时,我曾见过你的爹爹江峦。江峦与我本是熟识,当时若非是他相助,我与阿楚绝不会如此幸运逃出燕王辖区。”
“爹——”靳清冽似是想要尽快习惯使用那简单通俗的称谓,却又生硬将这称呼吞回口中,她毕竟还未能如此之快地适应这非比寻常的父女关系,“小陵也在寻找他的爹爹。”
“您说……您,见过他……”江陵涣散迷离的盲目不顾痛楚追寻着声源的方向。
“嗯。”靳远之点点头,尚未发现江陵乃是盲眼之人,只是他点首的动作却已在不为人察觉之间添带了些许滞涩之意,“那时他行踪诡谲,我却也不知他在做些什么,而后与他匆匆一别,便再未听闻他的消息。”
靳远之再开口时,靳清冽却看见他鼻中口中正有鲜血涔涔渗出。
“您怎么了?!”靳清冽惊惶无依扑至靳远之身侧。
“清清,能看到你出落得亭亭玉立,乃我之幸……”靳远之却只顾爱抚着靳清冽的秀发与脸颊,不料瑟颤的手臂却又倏然滑落,“我就要去见你母亲了,朝野权争终于可以与我和阿楚无关……”
幽明的烛火中,靳远之合上了双目,为远离纷争自服毒药的磨山凝剑园园主与世长辞。
“爹爹!”靳清冽悲痛欲绝潸然泪下,终于撕心裂肺地呼喊出声。
……
晨霜耿耿,朝露漙漙。靳清冽守在靳远之逐渐冰凉的身躯近侧一夜无眠,她自觉自己已仿似于骤然之间遍历了人生中所有惊心动魄的跌宕起伏。
她为寻靳远之而来,奔波数月才与父亲相逢,终在始料未及之时赶在中秋时节与父亲聚首,刚刚消除了对父亲多年以来的误解,可父亲却又于自己眼前卒然离世。靳清冽陷入了无限的自责与绝望,时至此时,她方察自己已双亲尽失。
这幸福却存在得竟是如此短暂,所以短暂的幸福过后,她也是时候回去。
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
熊熊烈火之中,靳远之的遗骸化为灰烬。
少年一手扶在身旁苍天大树的枝干之上方能稳住摇晃无力的身形。
“小陵,我大概有些日子不能在你身边了。我要带爹爹回点苍山去,与妈妈合葬。你回到家中要自己好好养伤,相信有你姐姐的悉心照料,你很快便会复原。”靳清冽小心收起靳远之的骨灰,只身上马奔驰西去。
作者有话要说: 聚散离合,才是人生百态= =
☆、46 东走西顾
金陵城外一条人迹罕至荒石嶙峋的小径上,火光尽处的浓云正自烟消云散。少女一抹红衫一记飞骑已然奔离无踪。
也许此时的分离不过是为了再次的相遇,即使这相遇看来遥遥无期。
良禽择木而栖,可如今这道旁的一株苍天巨木并不栖鸟兽。不栖鸟兽,却栖人——“死人”。
“为什么你每一次出现,都总是在高处?”倚身树下的少年惨淡一笑,连笑声都已心有余而力不足。
“站在高出,才能看得长远。”巨木繁复的旁节枝叶凋零,雅乌的声音便从这萧索的枝节间杳杳传来。
人要站在高处,才能看得长远——这是燕王朱棣的话,也是秦门存在的因由。这话说得在理,于是在理的话,深深印在了雅乌心中。
可惜有些人无论站在哪里站得多高,仍旧什么都看不见。双目无神如一滩死水的盲人,自然什么都看不见。树下的少年不单看不见,他甚至已经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
“那你看到了什么?”江陵背倚树干颓身而坐。
“很多人。”雅乌不带情感的答案一如既往。
“什么人?”江陵的回问看似云淡风轻事不关己。
“美人,故人,小人。”雅乌的嗓音沙哑漠然。
“什么样的美人?”江陵问得直接。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雅乌答得风雅。
“什么样的故人?”江陵短问无休。
“舍生忘死,赤胆忠心。”雅乌对答不变。
“什么样的小人?”江陵的问题似乎很多。
“暗箭伤人,心狠手辣。”而雅乌的回应却又不乏耐心。
美人是亲,故人是友,小人是敌。许洹儿,雷鸣,罂鸺都是与江陵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而雅乌则是在暗中不露行踪的观望者,自从他“死”后,他似乎就拥有了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能力,他可以居身高处肆意旁观,在神出鬼没中用一双冷眼看尽世间悲欢。
亲人宠你怜你,友人知你敬你,而敌人,敌人恨你怨你,甚至无时无刻不想要杀了你。
“罂鸺又想杀你。”瑟瑟冷风吹过巨木的枝桠,雅乌的声音于斑驳的枝影中摇曳,“她终于自己动了手,你没能躲过。”
“不错,我没能躲过。”江陵自腰间抽出紫竹断杖,指尖摩挲而过,似乎这些极其简单的动作对他而言都已变得万分艰难,“分了心神,自然躲不过。”
“不是分了心神,是你病得太重。你已力不从心,你的死期将至。”雅乌冷冷点破了真相,隐匿于高树之上的身形如暗影破空刹那下落。
雅乌的到来遮蔽了洒落与江陵身前的阳光,被剥夺了享受秋阳光华的少年开始不住剧烈地咳喘,可咳喘过后他依然装作无甚所谓地发笑:“你说得没错,我已没有多少时间,只是不知做‘死人’的滋味如何?”
“不好受,所以最好不要死。”雅乌凝视江陵手中的断杖,不起涟漪的音色似乎有了微乎其微的波动,“你的手杖该去修复。”
雅乌的话总能刺到江陵的软肋。即使江陵可以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但他也只是个可怜的瞎子,看不见的确很麻烦。靳清冽在时,她便成了江陵的眼睛。失去了眼睛的扶助,江陵似乎顿失依靠。
“你我总能想到一处。”生命被划定了短暂期限的少年将苦涩与痛楚付之一笑。
……
靳远之已死,身为流鸢的江陵需回秦门复命。如无意外,玄衣理应仍在金陵城内。
雅乌飘然远去之后,江陵便由城外一路跌跌撞撞走回城内,短短路程,他却不知用了多久。背脊上的箭伤使他每走一步都疼痛难忍,而胸口不断袭来的刺痛更令他时时刻刻备受煎熬。好在行将入城就要支撑不住之时,巧遇正自出城的海南剑神与长白山老怪。
一场大火烧毁了皇室重金铸造的御龙高台,也燃尽了江湖豪客的争雄之心。败兴而归的武林中人陆陆续续于京师脚下煮酒拜别各奔东西。
“小兄弟,怎么只剩下你一个人!”长白山老怪扯过江陵的臂弯,将他从街角牵至了巷尾。
“和你一起的那个小姑娘呢?她找到她想找的人了?”不待江陵应声,海南剑神已在江陵面前添满了菜斟满了酒。
美酒佳肴味香酣正,小榭风情得遇故友。
“瞎子哥哥,原来你在这里!”聂盼兮清脆悦动的声音又自江陵耳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