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女主在哪里??→_→大概在第四章还是第五章【开篇改来改去还是楠竹向= =.16
“怎么小爷走到哪里都能碰到你这个倒霉的瞎子!”排骨二话不说抢下了长白山老怪与海南剑神的位置,大摇大摆坐在了江陵的身侧。
三个好友至此方才寻到机会聊及近况。江陵只向二人说起靳清冽有事需要赶回滇南,却将靳远之身亡之事避而不提。
而聂盼兮与排骨二人则将近日种种细细与江陵道明。那日大会失火众人四散,聂盼兮与排骨急急逃离火场,却遍寻不到靳清冽与江陵的行踪。聂盼兮万分焦虑之际,排骨却毫不着急,优哉游哉对聂盼兮道:“瞎子虽然瞎了眼,可运气总是不赖,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运气确实眷顾江陵,他又一次从死亡边缘挣扎逃生,可这样的运气还能持续多久呢?
“瞎子哥哥,清清已经回点苍山去了,那你呢,你又有什么打算?”聂盼兮将大块的鱼肉全部置于江陵碗中。
排骨看在眼中冷哼一声,自己捡过盘中最大的鸡腿狂啃起来:“瞎子去哪里都不方便,眼睛看不见就别到处乱跑。”
“我在和瞎子哥哥说话,谁要你插嘴!”聂盼兮一双妙目怒瞪排骨。
“瞎子哥哥,瞎子哥哥,叫得真亲切!”排骨同样诽声连连,似是对聂盼兮的怒意很是不屑,竟一个人低头将满桌饭菜于瞬间一扫而尽。
“我没什么特别的打算,不会走得很远,我还要等清清回来。”江陵笑意清浅,侧首聂盼兮的方向,“你呢?你也出来了这么久,你外婆一定很担心,当心回去要挨骂了。”
聂盼兮撅起了嘴,美眸上翻:“被你说对了,那日我不辞而别,外婆已然不悦,要是现在回去,免不了要受一顿重责,既然横竖都是挨罚,倒不如等我玩儿得尽兴。再说,坊子里有擎风撑场,只要没有了捣乱的人,我在与不在也没什么不同。”
语到“捣乱的人”几字,聂盼兮又再故作凶狠地斜觑排骨。
排骨瞳仁于眼眶之内一通乱转,用宽大的袍袖抹了抹油滋滋的嘴唇,兴致盎然附于江陵耳侧:“江湖传闻秦淮河畔暗香阁内的洹儿姑娘才貌双绝,我却一直未曾有幸一见,你是否该为我引荐引荐?”
“喂,陈罘,你鬼鬼祟祟在说什么?!”聂盼兮柳眉上扬一掌拍在了桌上,却将已经挪至隔壁正自把酒言欢的长白山老怪与海南剑神惊得不轻。
“呵呵,这可不是你们女孩子家能搀和的事。”排骨手指摇摆,眼中尽是轻藐之意。
耳闻聂盼兮与排骨一语不合就起争执,夹于二人之间的江陵简直哭笑不得,尚未及言语,却已被聂盼兮于此时用力擒过了自己的手臂,背脊之上的痛楚立时猛然加剧,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袭遍全身,冷汗瞬时于江陵苍白的额前涔涔而下。
聂盼兮惊惶放开了双手,她本只想求江陵告知自己排骨与他说了什么,却不知自己竟已在无意之间令江陵再次痛楚难当。
“瞎子受伤了?”排骨似也吃了一惊。
江陵却垂首隐去了面上苦楚:“不碍事,那夜走得匆忙,受了一点小伤。”
“小伤?”排骨蹙起眉毛,目光在江陵身上打转。
江陵却已忍痛起身,从怀中摸出了银两置于桌上,也附于排骨耳边轻声道:“你已有佳人在侧,若不好好珍惜,恐有所失。还有,你这身衣服太不合身,趁早换了它吧。”
排骨闻言略有所思地撇了撇嘴,不置一词大踏步行出了酒楼。
“瞎子哥哥,你真得不用我们引路?”临行分别,聂盼兮似是有些依依不舍。“那你自己好好保重。”
“瞎子别忘了,你还欠我望江楼的佛跳墙,怡然居的太湖三白,和福慧德的烤全羊。”排骨大步流星,与聂盼兮二人扬长而去。
……
江陵立于酒楼的屋檐之下,身处京城最热闹繁荣的朱雀大街之上,耳闻街上纷纭嘈杂的人来人往,他越发显得茫然无助。他开始后悔自己刚刚做下的错误决定,让聂盼兮与排骨送他一程又有何妨?
“小兄弟,怎么又剩下了你一个人!”酒足饭饱的长白山老怪与海南剑神踏出酒馆之时不禁见状惊呼。
“两位前辈,让你们看了笑话,我……”江陵不得不用讪笑掩饰尴尬,“街上的人太多,我怕自己会迷失方向。”
“小兄弟要去哪里?”海南剑神环起了手臂,长白山老怪撸起了胡须。
“城西的四方街。”江陵垂首答道。
海南剑神与长白山老怪对视了一眼,二人忽而又于同时哈哈大笑:“跟我们走吧!”
四方街不过是繁华京城之内一条极其微小的街,微小到大多数居于天子脚下的臣民都不曾听说过它的名字。在这微不足道的小街之上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院落,而微不足道的小小院落之中却是别有洞天,秦门于京师重地的秘密据点就隐匿于这一方洞天之中。
玄衣尊者不在秦门的据点之中,但江陵可以等他来。在和长白山老怪与海南剑神作别过后,江陵便敲响了这小小院落前残破的木门。
三长两短,两短三长,这是确认来人的暗号。
前来开门的是个容貌质朴中等身材的妇人,上了年纪的中年妇人也是那日赠予靳清冽有毒菱角的采菱人。妇人名金枭,与罂鸺关系紧密同气连声,是秦门京师据点的看守人。平日里,金枭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本本分分的朴实妇女,由她来做守门之人,再为合适不过。
“是你。”金枭斜睨江陵,一脸不可置信。
夕阳余晖映在少年清俊苍白的面庞之上,少年的衣袂在秋风中微微轻摆。金枭侧身让出了木门的缝隙,江陵便随金枭步入小院之内。院落之内的情境与普天之下所有贫苦的民宅丝毫无差,外人即使火眼金睛却也不能发现这小院之内的诡异所在。
妇人行于前侧,少年跟随在后,二人在一方枯井前滞住了步伐。
金枭却在此时做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她投井。
江陵随后的行为同样叫人百思不得其解——他跟随金枭跃入了枯井。
小院之中深藏地底的另一方天地的入口,就在这口年久干涸的枯井之中。
井内空间狭小,二人已无转身余地。金枭抬臂扭动了石壁之上的机关,一道暗门霍然开启,井内突现一条泛着森森冥光的幽暗隧道。金枭从隧道壁上取下一盏昏暗的油灯,率先步入隧道之内。江陵后脚刚刚行入道中,身后的石门便自赫然坠落。
金枭一言不发直向前行,江陵却已在她身后不断咳喘。二人行不多时,已可见幽深的隧道尽头突有明亮的光火闪现,隧道的尽处原是一间格局庞大陈设俱全的地室。
两张相同的脸于同一时刻回眸望向行入室内的妇人与少年,澜鸥与沧鹭皆在地室的前厅之中。
“流鸢!”二人同声同足,一人抢左一人上右,伸手扶住了江陵无力的身形。
“怎么你们也在……”江陵似也有些讶异。
“尊者有令,命我二人于此待命。”澜鸥沧鹭同时答道。
“尊者大驾即刻就到,你们好自为之。”金枭回身返行,留下寥寥数语。
……
金枭走后不出片刻,玄衣如魑魅般幽悚的鬼影果然如期而至。
“流鸢,随我进来。”玄衣的鬼面与玄衫在灯火下闪烁着诡谲的青光。
澜鸥沧鹭正欲扶江陵起身,却又听玄衣的背影幽鸣:“流鸢一人。”
江陵轻轻拂落了澜鸥与沧鹭掂在自己身间的手臂,努力稳住了踉跄的身形,随玄衣行入内室。
“说。”玄衣道出一字之令。
“靳远之……”江陵竭力忍住身体的不适,简单应答,“已服毒自尽。”
“你说靳远之死了?”玄衣的问题总令人不寒而栗。
“属下见到他时,他已毒发。”江陵又是一阵深咳,“宁王似已弃之不顾。”
“宁王?他不是王爷的对手,却还要妄作抗争。”玄衣鬼面之后突然传来冷笑,“靳远之的女儿呢?”
“她已携靳远之的骨灰返回云南。”江陵再也无力支撑身体,一瞬之间单膝跪倒。
“流鸢,你的任务结束了。”玄衣冷眸觑着江陵,未见人影移动身形已至室外。
作者有话要说: 虐吗?【这货已经丧心病狂了……
☆、47 同病相怜
风姿绰绰的女人,有着鲜红的唇,身着鲜红的长裙。女人犹如罂粟花般妖艳的指尖轻轻捋抚着落于臂弯之上的羽翅暗红的飞禽。罂鸺出现于四方街上那小小的残破的院落中时,院中似已只剩下了金枭一个还有喘息之声的活着的人。
没有活着的人,却有死去的人。
新生的本待绽放的生命,此时却已化作了冰冷的僵硬发紫的尸身。
死亡的气息弥漫在院前屋后,可置身于阴影中的女人似乎很满足,罂鸺正惬意享受着屠戮的快感。而她臂弯之上的鸺鹠粟儿则低首垂喙,肆无忌惮地吮吸着罂鸺手中托起的汁水,那是以罂粟花汁与婴儿鲜血制成的混杂着浓重的血腥与冶艳的香气的毒液。
“尊者来过?”罂鸺将足边的死婴踢至一旁。
“来过。”面容黝黑一身粗布麻衫的中年妇人从屋内步出,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白色瓷罐,“不只尊者来过,流鸢也来过,尊者来也是因为流鸢。”
“流鸢?!”罂鸺本自闲散的眼中突然凶光毕露,“怎么他还活着!”
“活着是活着,可看他的样子,也快离死不远了。”金枭用粗糙的手指开启了瓷罐,将罐中的透明液体浇在了死婴的尸身上,“他似乎生了很重的病,而且还受了很重的伤。”
婴儿的尸身即刻发出呲呲啦啦的声响,一缕青烟随后冒出,转瞬之间,婴儿身躯竟连带包裹身体的襁褓一并变作了一滩泛着腐化腥臭的血水。
“你做事永远干净利落。”罂鸺恶狠狠盯着婴儿的尸身从自己的眼前化为乌有,神色狰狞:“你可知道流鸢去了哪里?”
“流鸢走时,一个字都没留下,那时他已无力开口讲话。”金枭转身回到了屋内,不多时又从屋内端出了一盆清水,双臂一抬一收将整盆清水泼洒在了那一滩血水之上,被冲淡的血水肆意流淌,润湿了四周的一大片泥土。
罂鸺用不置可否的冷眸斜眼觑着金枭,鸺鹠粟儿在她的臂上自由地扭动着羽翼。
金枭将手上的水痕在粗布衣衫上随便抹了抹:“不过流鸢是个瞎子,一个瞎了眼又生了重病受了重伤且无力开口的人,走不了多远。”
罂鸺鲜艳的指尖拂过粟儿的背脊,眼中突又满是怜惜:“好粟儿,乖粟儿,娘娘虽然不忍心,可是这次怕是又要辛苦了你。”
赤羽利爪的鸺鹠暗黄的眼珠闪出幽光,一声鬼厉嘶嚎振翅天际。
……
江陵的确没有走远。流鸢,澜鸥,沧鹭三人均没有走远,他们其实仍在京城。
秋日的高阳正好,澜鸥与沧鹭此时正搀扶着江陵缓慢穿行于金陵城内繁华的街市。晴空万里人潮攘熙,匆忙奔波的客足商旅似乎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关注这三个缓行的少年,甚至没有人注意到这三人之中的其中一人面容惨白隐带病容,而且看起来像是个瞎子。
江陵在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都不像个瞎子,可他确实是个瞎子,撕心裂肺的病痛正在噬骨侵肌,在每一分每一秒的凄烈的折磨下,他已盲态毕露。于是当他于拥挤的人流中不断撞到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路人时,终于开始有人指指点点低声私语。
“到这里就可以了,你们已帮了我许多。”再次驻足于那幽深的小巷中清冷破败的小酒馆前,江陵面朝澜鸥与沧鹭的方向勉强开口,惝恍的眼眸微微闭合。
一卵双生的同胞兄弟以完全相同的眼色互视对方,自己兄弟的脸就仿似镜面般映射着彼此相同的神思。而后二人凛眉,抿唇,异口同声:“我们跟着你。”
“跟着我,做什么?”江陵的唇角似是想要挂起一丝弧度,可现在这弧度却惨淡得十分可笑,“任务,你们的任务……该去执行。”
“我们……”澜鸥与沧鹭一时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江陵说得没错,为了生存,他们必须去执行任务,而任务,无非是杀人,杀死与自己无冤无仇丝毫没有关联的人。从流鸢手下死而复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已不愿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取无辜之人的性命。
可澜鸥与沧鹭却生于江湖,生于江湖便有身不由己,身不由己便有无可奈何,无可奈何便是二人的离去之时。
兄弟二人离去的步伐异常沉重,沉重到令二人不曾察觉猛然划过空中的尖利啸鸣的赤色暗影,极少于青天白日下出现的罂鸺的宠禽鸺鹠粟儿奉主人之命已寻到了江陵的踪迹。粟儿于酒馆上空的一方天际兜转盘旋,突又振翅翱翔复回来时之路。
其实江陵一早便已察觉到粟儿一路之上的跟随,这飞禽狂妄嚣张的鸣唳无情地激刺着他衰弱的神经。然而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不曾将此事告知澜鸥与沧鹭兄弟二人,因为这是他与罂鸺的私人恩怨。玄衣赋予他的任务已在漫长的旅途后结束,任务的结束也代表着他不再需要忍耐罂鸺永无休止的挑衅与猝不及防的偷袭。所以他要故意引来罂鸺,并让澜鸥与沧鹭离开自己的身边,私人恩怨只需私下了结。
天色尚早,未到饭时的小酒馆内空无一人。踉跄步入酒馆室内的少年,因听不到人声而寻不到身前物体的方位,一时间已撞到了堂中横七竖八摆放的桌椅。摇摆不定的身形伴随着揪刺人心的深咳,不过数米之遥的距离,少年却似历经了一场艰辛劳苦的长途跋涉。
“江公子!”听闻外间动静的掌柜老王这才带着一个跑堂的伙计从内室急急行出,抢前一步稳住了江陵蹒跚的步履。
“老王,我想借您的地方……休息一下。”江陵的声音无力地断续。
他需要休息,休息是为了在罂鸺到来之前回复足够的体力,足够应对罂鸺的体力。
“好,好!”老王连声应道,向小伙计挥了挥手,小伙计便识趣地一路小跑到门前将酒馆破落的木门加上了门栓,又将遮蔽不了多少风雨的陋窗一一关紧。
“掌柜的,要不要去通知洹儿姑娘。”一溜烟撤掉了堂中碍事的桌椅的小伙计低声凑到了老王耳边。
“这……”老王有些踌躇,此事似乎仍需征询江陵的意见,“江公子,我们是否需要去暗香阁……”
俯身桌前的少年似已听到了二人方才的窃语,可少年却只黯然摇首:“不必了,我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疲累,我不想要姐姐担心。”
“那江公子好好歇着,我去准备几个你爱吃的小菜。”老王扯过身旁的小伙计,几步行入内室。
小伙计挠挠脑袋看着老王:“掌柜的,我看江公子的样子,明明出了很大的事。”
老王伸出手掌使劲拍打了一下小伙计:“废话,我的眼睛又不瞎!”
“那……那怎么办?”小伙计抓耳挠腮。
“江公子的身子不好,董先生安排咱们在此,就是留意江公子的安危,如今他病重,咱们如何能够坐视不理,还是去请洹儿姑娘过来。”老王捋起胡须跺脚决定。
“是,是!”小伙计揉着被掌柜老王敲得生疼的后脑勺,三步并作两步从酒馆后门快速奔向长河对岸的花街柳巷。
……
尽管掌柜老王与小伙计奋力压低了声音,可在外室的江陵仍然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堪,他知道其实无论他怎样掩饰自己的苦楚,老王也一定会去请姐姐过来,因为那也是老王的职责所在。
姐姐过来也好,憔悴的少年这样想着,并且在心中暗自嘲笑着自己的无用。他或许从一开始就过分高估了自己,他甚至已没有力气自己走到姐姐的居所。如今的他根本不堪一击,仅凭他的一己之力,他不可能会是罂鸺的对手。所以他没有阻拦老王的行动,此时此刻他确实需要帮助。
江陵将一直置于腰间的两节紫竹断杖置于桌上,指尖拂动枝节之上的机括时,断杖嘎吱作响。这本是一柄极其精巧灵敏的器物,由一位天下闻名的巧夺天工的匠人所制,可惜岁月的浸染与风霜的侵蚀却最终令这机敏的器物失去了最初的光华。心高气傲的少年人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大意鲁莽不知珍惜。
名为千手人的匠人就是这枝竹杖的制作者。作为鲁班神斧门最为杰出的传承者,千手人也曾风光无限,不过六年以前,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号却突然于一夜之间自江湖之上销声匿迹。再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再没有人见过他的身影,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为何突然失踪。人们只能扼腕叹息,因为从今而后再无人得以领略天下名匠的资深技艺。
想到此处,江陵却又不禁有些得意,作为江湖之中最后见过千手人并且知晓他的去向的人,他似乎很值得得意。得意的同时,他也在思索,因为导致千手人一夜失踪的罪魁祸首就是罂鸺这个恶贯满盈的女人。
当罂鸺还不是罂鸺而是林巧君时,便已为江湖中人留下了一段段耐人寻味的风/流韵事,而在林巧君风/流韵事的背后,无数武林英豪青年才俊的尸骨堆积成山。彼时名声大噪的千手人便也不幸成为了林巧君捕获名单中的一员。
当千手人不顾一切拼死逃脱了林巧君的魔窟时,他终于身中剧毒奄奄一息倒在了北平城外一间残败不堪即将坍塌的古庙里。江陵第一次见到千手人,便是在那古刹的断垣残壁之间。
……
那一年的春天消逝得尤其迅速,而夏日来临之后的时日却又过分冗长。与好友分别多时的少年仍然将破败的古庙当做自己的避难之所。
盛夏的夜晚总是伴随着扰人心神的蝉鸣。置身于斑驳掉漆的泥像背后浅眠的少年瞬间被非比寻常的响动惊醒,摸索行出时突然被不知何时横于足下的障碍所绊趔趄跌倒。
男人万般煎熬的呻/吟声即时贯入少年的耳际。少年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所惊非小,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试探着面前人的生死。于是在男人似有若无的呼吸声中,少年摸到了他血肉模糊的双手在夏日的高温下已然腐烂生蛆。
手,是能工巧匠的身体中最为宝贵的部位,匠人们超凡的技艺需要用手去实现,可林巧君的毒药却已毒到了千手人最引以为傲的双手。
“你是想活,还是想死?”少年的目光似是停留在了自男人身侧流淌开来的一滩暗红的血迹之上。
“活……”浑身是血的男人从喉中挤出微弱的声响。
“哪怕付出惨痛的代价?”少年继而问道,双眸的焦点仍旧不曾落在男人的身上。
“哪怕……付出代价。”男人仰面朝天苦痛嗟叹。
“绝不后悔?”少年的问题似要无穷无尽。
“绝不……后悔……”男人奋力回应,他的心中此时只剩下了对生存的渴望。
在得到了男人坚定不移的回答之后,少年俯下了身子,从褴褛的衣衫深处取出了一柄玲珑小剑,剑身出鞘的刹那便陡现夺目的光辉,男人的双目也仿佛要被这闪耀的剑芒刺伤。
就在男人不得不紧闭双目的同时,少年手臂凌空扬起了光芒四射的小剑。
“咔嚓”两声,少年手起剑落。血光瞬时喷涌而出,少年的身体被鲜血淹没。而横躺在少年身边的男人散着腐臭淌着脓血的手掌已被少年手中的小剑连骨斩落。
原来这就是少年所指的惨痛的代价,失去了双手的千手人在剧痛中惨然阖目。
燥热难当的酷暑久久不去,千手人再度从肝肠寸断的苦痛中苏醒之时,便发现自己当真已经彻底失去了双手,两截断臂之上裹着厚重的染着血迹的布条。
“你失血过多,还是不要乱动。”少年的声音自庙外响起。
过不多时,少年已直直将水碗递至了千手人的面前。可少年的动作似乎有些莽撞,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不曾看着眼前人。他好似没有考虑到千手人已没有手,没有手的人自然接不过旁人递来的水碗,于是大半碗水都在一刻间洒在了千手人的身上。
“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少年似是有意别过了脸,面露踯躅。
“你……”千手人望着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落拓少年,目光终于定格在了少年一双迷离涣散的眼眸之上,“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看不见。”少年不再避讳,“被瞎子斩落了双手,你会不会觉得很滑稽?”
“会,简直荒唐可笑。”千手人透过庙壁上残破的大洞望着外间空地上的一大片茂盛生长的紫竹,“我想借你的剑一用。”
“做什么?”
“我想看一看,没有手的工匠,是否还能称为一个工匠。”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几天收藏君都很不听话【倒着走这种事情我会乱说!
我问基友为什么?基友说,你的文名取得太爷们,笔名也太MAN,完全没有女性的柔和美……
我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样,所以被人质疑性别这种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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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逼了太久的小陵子在下章准备逆袭,敬请期待吧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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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以直报怨
秋夜的露水为道旁的建筑与街边的草木均匀细致地晕染上了一层淡薄的霜华,许洹儿婉若游龙的身姿便踏着这遍地的霜华悄然出现于清冷破败的小酒馆内。
少年瘦削清癯的背影在晃动的烛火下伏于桌前,似已沉沉睡去。
“老王,小陵究竟怎么样?是否受了极重的伤?”许洹儿除去了披风上的兜帽,极力压低了音色,似是生怕吵醒了熟睡的江陵。
“洹儿姑娘,我们不敢瞒你,江公子来时面色看起来很糟糕,可他却偏偏说他自己没有大碍。”老王立于柜台之内,皱纹丛生的脸上挂着明显有些尴尬的笑容。
许洹儿的目光穿过灯火的曳影投在江陵的身上,便看到少年背脊之上的衣衫又已在不知何时被强劲的力道撕裂,而那裂缝之内则隐隐凝着干涸的血渍。
“您们今天为什么不做生意?”许洹儿沉下了惊艳的眉眼。
“这是江公子的意思。”老王擦拭着柜上的酒坛,却又用余光斜扫着伫立的佳人。
“老王,辛苦你了。”许洹儿轻声致谢。
“洹儿姑娘哪里话。”老王在许洹儿步向江陵的同时识趣地退入了内室。
桌前的少年已在许洹儿不察之时静静昂起了头面朝她的方向,苍白的脸上扬起了轻浅的笑意:“姐姐终于还是来了。”
“原来你没在睡着。那日大会失火之后,就没有了你的消息,我以为你已离开了金陵。”许洹儿侧身坐在了江陵的旁侧,烛火微弱的光芒在少年的脸颊上不住地跃动。
江陵故意叹了口气佯装气馁:“姐姐不愿见我?那我倒是白白自作多情了一番。”
“胡说,我怎会不愿见你。”许洹儿突又起身行至江陵的背后,怔怔望着江陵背脊之上的伤口,“小陵,是谁伤了你?”
“看来姐姐还是关心我的。”江陵的浅笑夹杂着轻咳,“所以姐姐要帮我报仇。我的仇人片刻将至。”
“你就知道说笑,你还有力气说笑!”许洹儿的眼中晕起了淡淡的水雾,水雾之中却又凝固了坚毅的光芒,“我只恨不得将伤了你的人千刀万剐。”
“姐姐,我记得那日叔叔曾说,等风波过去,就让我们回琉璃谷去。”江陵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坐直了些,面露向往神思,“我想,我们很快便能回去了。”
“小陵,你是说?”许洹儿惊喜异常。
“我是说,大概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安下心来好好静养身体了。”江陵淡然扬起手臂拉过许洹儿的臂弯,却又似是撒娇的孩童般在唇边溢满笑容,“姐姐,你瞧我多听话。”
“大敌当前仍旧没个正经。”许洹儿在江陵轻轻的拉扯之下再次翩然落座,落座之时忽又凛眉凝目,“小陵,能伤你的人不多,此人应该不易应对。”
“姐姐说得一点都没错。”江陵隐去了面上的笑容,侧首面向酒馆正门的方位,低声对许洹儿道,“她已来了。”
……
鸺鹠粟儿赤红的暗影划过夜空,紧随其后的女人鲜红的裙裾迎风起舞。罂鸺媚笑盈盈来到了小酒馆残破的屋檐之下。
今夜,她已打定注意要了流鸢的性命,当然在此之前,最好是先能得到流鸢的身体。
“流鸢,别来无恙啊。”烈焰红唇的女人破门而入。为了得偿所愿,罂鸺已经几近癫狂。
几近癫狂的女人,在旁人眼中就像是个危险得难以复加的恶魔。
恶魔一样的女人,又岂会是轻易便可解决的对手。
“罂鸺,我们好似并没有很久不见。”少年的手中仍擎着一盏粗茶,淡漠的神情令人完全看不透他的心中所想。
他人猜不准少年的心思,少年却也瞧不见他人的举动。罂鸺已在转瞬之间步步迫近江陵所处的那一方简陋的木几。
“你的命可真大。”罂鸺猩红的嘴唇夸张地开合,“可惜今晚过后,你就将永远是个死人了。”
江陵缓缓放低了手中的杯盏,茶水的表面在女人话语与脚步的震颤下掀起一丝微乎其微的涟漪。就在这微乎其微的涟漪间,女人已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要了少年的性命。
不过女人却没有这样做,因为她发现她曾经想要不顾一切得到的东西近在咫尺,而且得到这样东西对她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罂鸺一眼便看出少年的状况不容乐观,江陵不过故作淡定。他病得太重,又在极力忍耐着身后的伤痛,他已毫无还击之意,他甚至连吐字都已力不从心。所以罂鸺根本无需自己动手,她大可以在得到少年的身体过后再将其弃尸荒野。
“流鸢,我说过,我要你。”女人对自己恶俗贪婪的肉/欲丝毫不加掩饰,有着与罂粟花相同颜色的妖艳的指尖肆意划过少年的脸颊,她已在为自己的为所欲为满意娇笑。
少年默而不语,任由女人香艳的手指明目张胆地自他的脸庞抚落他的脖颈,只有神情始终如一的清微淡远。
罂鸺的指端已堂而皇之地触及了江陵的衣襟,她笑意更甚,因为下一刻她就即将扒开他的蔽体长衫,她的手就要毫无顾忌地探入他的肌肤深处。
与此同时,女人绛色的唇锋已贴近了少年苍白的颊畔,疯魔的情/欲自女人的周身呼之欲出,女人以奇特的姿态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艳丽的身躯弥散着的极具侵略性的浓烈异香漂浮于空气中挥之不去。
罂鸺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令人唾弃与不齿的淫/邪/放/浪的女人已完全沉浸在了自我满足的极情纵欲与贪得无厌的穷奢极侈之中。
可也正是在女人纵情地顾自尤红殢翠之时,远方突有一阵悠远流长的古琴之音杳杳传来。那缠绵悱恻的琴音忽而如行云流水般清透宁静,忽而又如哀鸿遍野般婉戾凄绝。
□□焚身的女人对不知由何处响起的乐声毫不在意,她甚至开始享受这不请自来的为自己的执念造势的声响。
罂鸺□□的乳峰伴随着袅袅升起的琴音不断地揉蹭着少年的躯干,可少年浅淡的笑意却不曾从唇际消失,或者可以说,少年正欣赏着女人一步步落入了自己布下的圈套。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对待人神共愤的恶人,便是要令其自食恶果。
罂鸺没能发觉自己的精神已在摄人心魄的琴音的撩拨下变得恍惚不定,不止精神恍惚不定,且连贯娴熟的调/情动作也逐渐变得滑稽可笑。
女人正似一条长虫般奋不顾身地蠕动着四肢——在简陋的空无一物的木几上蠕动着四肢。
然后她开始罔顾他物地用自己的红唇亲吻那不洁的满是污渍的桌面——一个张牙舞爪横趴在木桌上的挥动着四肢的女人,正惬意欢享着亲吻一方油腻的坑洼不平的桌面的快感。
江陵若是看得见,那他一定会笑出声。他已在不知何时离开了罂鸺的掌控,他正置身一旁冷冷聆听着迷失神智的女人无可救药地坠入了由自己一手挖掘的万丈深渊。
数十年来迷惑人心纵情声色的女人做梦也没能想到,今时今日她终于自作自受,千万条丧命于她裙下的冤魂正蜂拥而至,它们要啃噬她的手脚,撕扯她的皮囊,绞扭她的心脏。
孤魂野鬼们为等待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已在人间游荡多时,它们是时候复仇,它们正拼尽全力将女人拖入万劫不复的十八层地域。
想要将罂鸺挫骨扬灰的人不计其数,死去的人终究不过一场幻象,只有活着的人方能折磨她的肉体粉碎她的灵魂,将她曾经加注在自己身上的锥心之痛加倍奉还。
江陵的仇恨在前人的仇恨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他不会轻易地让罂鸺就此死去,他也没有剥夺她生命的权利,他只是要将她带到与她有着真正的深仇大恨的人面前。
所以当许洹儿的琴音戛然而止的时候,罂鸺并没有死,她只是迷失了心神丧失了武功被置入了一口天衣无缝的箱子——掌柜老王从内室拖出的一口以备不时之需的箱子。
不可一世的女人就这样成了瓮中鳖,阶下囚。
“小陵,我需要回暗香阁去将一切安排妥当,你现在就在这里好好歇息,我去去就回。”许洹儿翩然现身,却又匆匆离去。
当江陵提出要与她一同回到琉璃谷去时,她便已心花怒放。无论是涌动着永无止境的杀戮的江湖,亦或是充斥着尔虞我诈的斗争的朝堂,那些从来都不是她一心向往的世界。
“嗯,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姐姐。”江陵在装载着活人的箱子旁落座,强撑着的挺直的身躯一时倾倒于桌前。
办完最后一件事,大概很快就可以回到琉璃谷去了吧。琉璃谷是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江陵甚觉自己的幸运,最起码他还有机会选择自己死亡的地点。
少年的心绪出奇得平静,缓缓埋首于自己的臂弯之中。
……
许洹儿走后不久,小酒馆脆而易碎的屋顶之上却又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你来得不是时候。”江陵微弱的声音传向上空,“事情已经解决了。”
“我来得很是时候。”雅乌一如既往冰冷无情的声音穿过了小酒馆漏风的屋瓦,“你还有些事没能解决。”
诚如江陵所言,雅乌的每一次出现,都总是身居高处。身居高处的雅乌,此时此刻正在为江陵解决他未能解决的事。
秋风清明,秋月朗照,雅乌于夜色下的暗影倏然扬起了手中的快剑,月色爱抚着剑芒,剑芒回应着月色,月色与剑芒在彼此的交相辉映间浑然一体。然后雅乌向莽莽夜空掷出了手中的剑,一声毫无征兆的凄厉哀鸣猝然刺破静寂冷峭的秋夜,罂鸺的宠禽鸺鹠粟儿自高空坠落,暗红的羽翼滴下同样暗红的血迹。
雅乌跃下了屋顶,拾起了与粟儿一同跌落地面的刚刚由自己手中掷出的剑,也拾起了粟儿奄奄垂绝的嚎叫不止的身躯。
“你没能处理掉它。”雅乌步入室内。小酒馆已失去了大门,被罂鸺损毁的木门歪斜在墙壁之上。
江陵顺着雅乌的方向嗅到了自粟儿身上散发的腥臭:“似乎确实是如此。”
雅乌立于那口看来普通实则怪异的箱子前,用足尖撬开了箱盖,罂鸺正以一种类似于杂技般的姿势蜷缩在箱子中。
“你要带她走。”雅乌瞅着罂鸺,冷漠的眼眸似是看着一个被人放在闹市中展览的怪胎。
“是,她犯下的罪孽太多,仇家也很多。”江陵仍旧坐在桌子旁,空洞的双眸不知望向何方。
“她的仇家还有活着的人。”雅乌最后看了一眼箱子中的女人,将鸺鹠粟儿的躯体掷入了箱中。主人与宠禽终于同囚一室。
“有。”江陵在雅乌看不到的阴影中一阵咳喘,“因果循环无非如此,总会有人安心施暴,也总会有人等待复仇。”
雅乌斜睨着江陵因咳喘与痛楚剧烈起伏的背脊,砰然合上了木箱的盖子:“你还要和玄衣解释。”
江陵背对着雅乌,将在一瞬溢出咽喉的鲜血忍痛抹去:“我的任务已经结束,我也不打算向玄衣解释,我想一个死人一定不值得玄衣再花心神关注。”
“你不能死在玄衣之前。”雅乌静如死水的语音泛起了一丝波澜,他在离开小酒馆时最后凝视了江陵一眼,又将这句话一字一顿强调了一遍,“玄衣没死,你不能死。”
江陵哑然失笑,又一次将惨白失血的面庞嵌于自己的臂弯之间,却又于不知不觉听到雅乌渐去渐远的声音从风中飘来:“你姐姐的美貌名不虚传。”
……
许洹儿自暗香阁中打点妥当一切而后再度回到小酒馆时,便看到酒馆的掌柜老王正指挥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七手八脚将那口严丝合缝的大木箱挪上马车。
“洹儿姑娘,咱们这边的事情已经办好了,你大可以放心。”老王用衣袖抹着额上的虚汗,为许洹儿在杯中斟满了茶水,又将油纸裹起的散发着药草气息的一串包裹递于许洹儿手中。
“老王,多谢您了。等董先生过来时,你就说我与小陵回家去了。”已除去了翩翩罗衫的许洹儿换上了挺秀劲装,告别了弱质女流打扮的洹儿姑娘此时英姿勃勃别有一番飒爽风情。
“好说,好说。”老王目送许洹儿搀扶着已无法自己独立行走的江陵行至马车一侧。
江陵扶着许洹儿的手臂,努力摆正了身姿:“姐姐,你就这么甩手走人,真的没关系么?那些……那些慕名而来的江湖人见不到你,一定……一定失望至极。”
少年仍想与许洹儿打趣,可他已无力道出连续的语句。
“你管好你自己的身子就是,我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许洹儿嘴上虽笑着,可瞧着江陵煞白的面容,心中却隐隐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惴惴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 小陵子报仇了哟,撒花
☆、49 敛影逃形
“姐姐,我渴了。”
“给,慢慢喝。”纤纤素手捧出清水一囊。
“姐姐,我饿了。”
“给,慢慢吃。”莹莹玉指奉上糕点一笼。
“姐姐,我……”
“嗯?”
“呃……还是没事了,这个姐姐帮不了我。”少年启唇轻笑,踉踉跄跄下了马车,抬起双臂向前摸索,微微晃动的身形径自往林间深处走去。
秋日渐深,风意渐冷。少年的足尖踏过于风中簌动的落叶,衣袂绝尘。
许洹儿同样笑意浅淡,江陵在她的面前就好似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似乎热衷于不依不挠地折腾姐姐,对着姐姐任性地胡作非为。她当然明白这些事都是江陵的故意为之,但她心甘情愿对他的故意为之坦然接受无嗔无怨。
望着少年出尘脱俗的背影徐徐消失于自己的视野,许洹儿的心间却又突然仿似百感交集。有些事,许洹儿总是拒绝去思考,因为她害怕逼近那个她不愿接受的真相。真相的冷酷残暴永远令人惶惶不安,她的小陵,或许在不经意间就会永远离她而去。
江陵背脊之上的伤口虽有药剂的辅助可仍旧迟迟未能愈合完好,而他的身体状况更是与前些时日相较一落千丈。往日里清逸俊朗的少年正被无情肆虐的病魔所吞噬,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许洹儿知道他正独自一人默默承受着自己难以想象的苦痛煎熬。
她眼睁睁看着江陵的体魄一日不如一日,可她什么都阻止不了,她亦无法代江陵经历磨难,她唯一能做的事,便是在江陵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宠溺庇护无微不至。时至此时,许洹儿唯有将全部的希冀寄托于琉璃谷随欲斋的隐世神医乱弹子身上,当年他能令江陵起死回生,今日必定也能使江陵转危为安。
他们一路缓缓前行,因为江陵的身体再也经受不住旅途中任何的劳顿颠簸。由金陵至洛阳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程路,他们竟已行进了将有月余。
琉璃谷不在洛阳,琉璃谷与洛阳尚有遥远距离,两地甚乎并不在同一个方向。可他们却要到洛阳去,作为当世唯一清楚鲁班神斧门的传承者千手人行踪的人,江陵告诉许洹儿,在他们回到琉璃谷前,他还有一件事需要完成——他要将罂鸺交给千手人。
千手人匿身洛阳鬼市,他才是真正有资格对罂鸺做出最终审判的人。
许洹儿用秀足踢了踢置于马车厢内一隅的那口略显笨重的木箱,箱中发出一声慎人的闷哼。穷凶极恶的女人仍在箱中,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林巧君还活着,也将以活着的姿态被送至千手人手中。至于千手人将会如何处决这个枯恶不梭的女人,却不再是许洹儿与江陵管辖的范畴。
身着湛蓝轻装的佳人静静坐在了马车的前侧,极目远望之际便又见到少年略微皱紧俊秀的眉眼正掩饰着咳喘渐行渐近。
“小陵,是否身体又不舒服?”许洹儿将江陵扶在身边坐稳。
江陵苍白的脸朝向许洹儿的方向,冰冷的手却趁许洹儿不备拂上了她的面颊,言笑晏晏:“姐姐,我总能听到很多人赞叹你的美貌,我……我想要摸摸看。”
“嗯,好。”许洹儿略显尴尬地羞赧一笑,却也没有阻挠江陵突然的冒失举动,任由少年的指端无力地滑落自己的脸颊。
江陵的手如与他的面庞同样白皙冷峭,只是修长的手指上却遍布着累累的伤痕,就好似上好的莹玉却携带着斑驳的瑕疵。这世上本就极少有完美无缺的事物,笑傲风月的少年可以飞扬洒脱,可以谈笑自若,可以在波澜诡谲的江湖中云淡风轻游刃有余,可他却永生无缘领略这个缤纷多彩的世界,也永远无力延长自己有限的生命。
“姐姐,从前你的眉毛好像没有这么长,鼻梁也好像没有这么挺,额头……额头也好像没有这么饱满……”在江陵绝无仅有的一丝模糊的印象中,许洹儿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那时候他还看得见,可那时候他也还十分得幼小,还没有对判别美丑形成具体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