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女主在哪里??→_→大概在第四章还是第五章【开篇改来改去还是楠竹向= =.2
“你想干什么?”孩子话未说完,已被排骨扭过胳膊。本该仓惶的眼神,却透露出无边的空洞。
“给我!”排骨气急败坏,大吼着想要掰开孩子紧握馒头的五指。可是馒头就似长在了孩子的掌中,纹丝不动。排骨越欲抢夺,孩子的手便攥的越紧。排骨无计可施,情急之下竟径直张口向孩子的虎口咬了下去。孩子措手不及,五指不得一松,馒头瞬时滚落。排骨这才松口,孩子手上却已出现泛血的齿印。排骨终于耗尽了浑身上下的最后一丝气力,孩子的脸颊手背却也已被排骨挠出数道血痕。
排骨气喘吁吁地从孩子身上翻了过来,他看着那仍旧平静躺在路中央的馒头,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是我的就是我的!”排骨喜不自胜爬向馒头,他与力战而得的斩获品仅一步之遥!
“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躺在一旁的孩子却在此时轻声笑道。排骨刚刚抬起的手臂还悬在半空,却早已目瞪口呆,眼瞧着又是那条横行的野狗叼走了近在咫尺的馒头。与望眼欲穿的战利品失之交臂,排骨一下子瘫软倒地。
……
寒风凛凛,滴水成冰。破裂残败的桥洞下却燃起点点星火,排骨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餐饱食。他们将那条万恶不赦的野狗逼至了绝境,排骨举起手中的大石向野狗砸去,声声哀嚎下,野狗一命呜呼。排骨踩踏过蝼蚁,拍打过蚊蝇,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为了活命而杀戒大开。“狗兄莫怪,是你罪大恶极不仁在前,便休恼我苦大仇深不义在后!”从今而后,排骨再不曾借词开脱。
“喂,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排骨望着那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一边啃着热气腾腾的狗腿,一边又将刚刚撕下的一大块肉掷了过去。
火光对面的孩子闻声昂首:“瞎子,你就叫我瞎子吧。”孩子已不偏不倚将肉块手到擒来。
“我真怀疑你是真瞎还是装瞎!”排骨头回领教听声辨位,借着火光仔细瞧着孩子的一双盲目,确是涣散无神,“是人都有名姓的,瞎子算是哪门子的名字!”
“排骨又算是哪门子的名字!”盲眼的孩子笑着回激了排骨。
“哼!”排骨一激即怒,“你听好了,小爷姓陈,单名一个罘字!陈罘是也!”
“好个陈罘,逐浪沉浮,我记住了。”孩子不卑不亢,将肉块举至面前,“我也并非没有姓名,我叫江陵。”
“江陵?”排骨却对孩子的名字嗤之以鼻,“一点儿也不好听,还不如瞎子。”
“是啊,所以你还是叫我瞎子吧。我也还是叫你排骨,这个名字接地气多了。”孩子一笑置之,“待得你功成名就,我再尊称你的大名。”
“瞎子你等着,小爷总归会有扬名立万的那么一天!”排骨豪言壮语指天立誓。然而几日之后,他就远没有底气再如此这般雄心伟志,狗肉食尽,他们又一次朝不虑夕。
“偷鸡不成蚀把米!”排骨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穿梭于过往的人群。他本已得了手,却仍然失了手。“不过就是两个火烧!”他已在心里无数次问候了那猥琐小胡子的祖宗八十代!
“喝雪水,住破庙。再这样下去,你我迟早变成路边冻骨!”排骨一边谩骂,一边强忍疼痛,用力剥掉了自己脚上的血痂。脚上旧痂刚祛,新血立时又一涌而出。
“咳咳……你今天是怎么了?”江陵已经闻到了排骨身上的血腥。这两日来,他一直高烧未退。他们都病得很重,可他们身无分文,他们都还如此年少,可他们就要撒手人寰!
“你是个瞎子,你看不到岁末年初,街上有多繁华热闹!各家各户有多欢乐喜庆!”苍天不公,人分九等,排骨义愤填膺,恨欲难平。
“我们也去过节吧。”江陵挣扎起身。
“你说什么?”排骨不禁有些错愕,瞎子本已一病不起。
“我们也去过节!”江陵干脆利落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又在地上摸索着拾起了一根枯木,“就让我这个瞎子也去见识一下城里的欢愉氛围吧。”
……
天地风霜尽,乾坤意向和;历添新岁月,春满旧山河。又是一年辞旧迎新时,北平城内的家家户户无不张灯结彩庆赏佳节。排骨与江陵随着人潮涌入城中。
“冰糖葫芦!”排骨戛然止步,在林林总总的各色摊位前,却偏偏驻足于生生滚起的糖水与吊人胃口的山楂。排骨垂涎三尺,下吧都似砸在了地上。
热闹的大街上人声鼎沸,往来的人群更是熙熙攘攘,江陵不得不紧紧地跟在排骨身后,若非如此他恐怕早已在摩肩接踵的连连碰撞间迷失了方向。然而排骨却在此时突然地不随以止,江陵足下顷刻踉跄险些跌倒。
本似努力体会着节日风情的江陵茫然失措:“怎么了?”
“冰糖葫芦……”排骨擤了一把鼻涕,使劲咽下了口水,再难移步他处。
“想吃么?”贩卖冰糖葫芦的摊主是个眉目祥和的老头,他眼瞅着这两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小丐,一个跛足,一个目盲,竟然不觉心生了一丝怜悯之情。
排骨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头手中举起的一串冰糖葫芦,狠命地点了点头,同时肚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响,他想吃,他当然想吃!他已不知惦念了这果酸冰甜的美味多少时日!
“那就给你们吧。”老头笑着将冰糖葫芦递到了排骨手中,“都是穷苦命啊!”老头也不禁感慨生活的艰辛不易,眼前这两个无依无助的孩子,或许今日他们还能借着天赐的食物苟延残喘,谁知明天他们是否便因长久的饥冷而困死道旁!
“给我们?!”排骨喜出望外,“谢……谢谢!”排骨竟然呜咽。他早已不敢妄求施舍,他又如何能够相信,他当真三生有幸,运气似乎正在向他渐近渐拢。排骨发自内心感激这雪中送炭的老者,他记下了这没齿难忘的恩情,也立下了出人头地的誓言。他要在江湖中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纵使不做笑傲群雄的一方霸主,也要成为逍遥世间的不羁游侠。排骨接过江陵递回的冰糖葫芦,咬下最后一颗果实。
这一次轮到江陵行而驻足:“我们到了什么地方?”耳边喧嚣渐逝,身前人声愈疏,他们一定远离了繁复嘈杂的闹市,他们行至了僻静陌生的环境。
“燕王府。”排骨仰首望着雕廊画栋上威严庄重的牌匾,心生敬畏。他在北元的残酷掠夺下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但燕王朱棣的数万铁骑却誓死捍卫了一方疆土。所以他仍旧在北平顽强地活了下来,虽然依旧穷困潦倒,但却再不必受战乱之苦。
“原来这里就是燕王府……咳……”江陵眉宇微蹙,欲语还休,“咳咳咳……”随之而来的一阵咳嗽,江陵顿时脸失血色。那美好的佳节与可口的食物似乎已令他浑然忘记自己的身体,他还发着高烧,当然,不仅仅只是高烧。燕王朱棣,冥冥中操控着江陵注定不能诉于人前的命运,羁绊,早已自江陵父辈伊始。
……
终于,在一个乍暖还寒的春日,排骨挺直胸膛昂首阔步:“我要到南方去,到温暖的地方去,到不会下雪不会生冻疮的地方去!”
“所以你一定要去一个山明水秀四季如春的地方……”江陵摸到了排骨瘦弱的肩膀,欲言又止。
“那或许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吧。”排骨若有所思。
“以后的事现下无谓强求,不如留待岁月随遇而安吧。”江陵泰然一笑。
“说得对,男儿志在四方,再见了!”排骨也拍了拍江陵的肩膀,二人相忘于江湖。
滚滚长江大浪淘沙,排骨用六年的时间驰骋江面,终于不负当年誓言。直至六年后,排骨再次见到了那个儿时曾经与自己同甘共苦的莫逆之交。涛声依旧人依旧,风云易变心不变。
江陵临江而立衣袂随风,排骨乘风破浪相视而笑。他们都还活着,虽是以截然不同的方式。他们亦各自选择了迥然相异的人生,但是为朋友,排骨也可以不问缘由两肋插刀。
作者有话要说: 罘(fu 二声)
☆、05 移花接木
江湖江湖,三江五湖。有些人是属于江湖的,有些人也注定只能属于江湖。然而江湖中人却未能有所察觉,江湖之上就要风起云涌。
“公子想要什么?还请随便看看!”熊熊烈火之下,打着赤膊的男人脸泛油光。
“老板可铸剑?”迎着滚滚热浪,江陵开门见山,“三尺轻剑。”
“公子说笑了,除了磨山凝剑园,汉阳城内无人铸剑。”男人一把抹去额上的汗珠,“听公子口音,定是外乡人吧。不如选些别的兵刃可好?”
这已是第五家兵器铺,汉阳城内,果然无人铸剑。如此也好,江陵终于放弃了自己的愚昧想法。要杀一个人说易不易,但总归还是有很多种可行的方法。十五之期将近,也是时候去拜访一下磨山凝剑园的靳园主了。
“一百三十六,一百三十七……”江陵神情漠然拾阶而上。初秋的阳光依然狠辣毒人,幸而直耸入云的千年巨木遮天蔽日居功至伟。“江川湖海万世长存,林木花草百年流芳,竟都比人的性命要来得长久。我大概也不会再活很久了吧……”最近这段日子,江陵总会在不经意间想到生死的意义。
杀身成仁,姓名千古传扬,舍生取义,事迹春秋唱诵。可是能活着,谁愿意死呢?
靳远之还活着,靳远之定不愿慷慨赴死。闭门谢客,靳远之对慕名而来的武林同道敬而远之。深居铸剑,靳远之在自己的住所四周设下重重防御。靳远之所犯何罪?不过怀璧之罪。先皇西去,现世早已不复当年。靳远之与他掌中的御龙令,亦都不再是天子所求。八月十五,新皇便要再设新令,靳远之已是弃子一枚。靳远之实在罪不至死。可这世上却绝不止一人要他死,靳远之实在死有余辜,这些人还偏偏要靳远之死无葬身之地。
靳清冽同样对靳远之深恶痛绝,哪怕他是她的父亲。可也正因为他是她的父亲,即使她再怎样对他恨之入骨,她也不可能让他痛快地一死了之,毕竟他是她的父亲,她的骨血至亲。
俏若春桃榴齿含香的少女陷入了两难,靳清冽已经在磨山之上兜兜转转了三五天,她不知自己应该以怎样的心境去面对素昧平生的父亲。没错,她恨他,可她甚至与他未曾谋面,他素有侠名,可她对他一无所知。只有靳清冽自己清楚恨从何来,始乱终弃,他毁了她母亲的一生,可母亲至死不渝,母亲从一而终。
葬了母亲,靳清冽便从南疆来到了中原。一路纵马疾驰,靳清冽无心领略峨眉的巍峨点苍的壮阔,亦茫然而过鄱阳的浩淼洞庭的碧波。直至来到了磨山脚下,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面对这样的事实。靳清冽止步于此,靳清冽踌躇不前。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靳清冽一身暗红劲装飒飒而行,她当然不是去杀人放火,只不过她终于下定决心去见一见靳远之,她或许仍然对父爱心存幻想,天下之大,她竟已再没有其他的任何亲人 。
靳清冽择了后山西麓,她只需见靳远之一人,她要隐秘行踪。“由傲湖亭向北,经九十二级石阶至望山亭,转行西南向小径,再经四十九级石阶便是凝剑园的后园。”排骨也曾如是说。
“轻而易举!”靳清冽不屑地望了一眼身前的高墙,一跃而入。玉飞天虞楚慈的女儿,轻身功夫早已青出于蓝。
凝剑园内,万籁俱寂,杳无人踪。偌大的凝剑园,草木繁盛曲径通幽,却无园丁弟子夜间巡防,实在奇哉怪也。然而靳清冽却无暇多想,虽然她已不遗余力抑制缓和自己的心潮澎湃,但她竭尽所能也无法阻止自己的轻举妄动。“靳……远……之……”灯火阑珊处,靳清冽忽闻切切人语。
“靳远之!”靳清冽心下一阵激涌。屋内烛影摇动间恍惚而过的人影,莫非便是母亲朝暮挂怀的男人?靳清冽本欲凝神静气掩身暗处,却终是翩跹一跃飞身屋前。她再也无法按捺心中的云涌风飞,她彻底放纵了自己的肆意妄为。电光石火,靳清冽破门而入。
眼前情境怵目惊心。男人仰面朝天横于堂中,双目圆睁面容扭曲,嘴角黑血横流早已断了生气。男人痛苦而亡,男人死不瞑目。靳清冽仓皇失措,靳清冽欲哭无泪。她虽未曾见过靳远之,但早已从母亲的言辞回忆中,对他丰神俊朗的样貌了如指掌。从前她以为自己对父亲只有刻骨铭心的恨,一直无法正视自己内心深处对父爱的渴望,可是现在自己的父亲却杳无生机,面对这个横死的男人,靳清冽一蹶不振。她失去了人世间的最后一个亲人,父爱于她皆成空谈。靳清冽饮恨吞声,靳清冽痛彻心扉。即使她带着切骨的仇恨而来,难道还要带着锥心的怨悔而去?天下之大,花自飘零。靳清冽猛然惊觉自己的人生,从此生而无望。
人死如灯灭,凝剑园一片死寂。几近黎明,靳清冽终于轻轻抚合了死者的双目。素手划过死者的脸颊,靳清冽却察觉了一丝端倪,那是父亲脸上一块微不足道的小小褶皱,但褶皱却绝非人类皮肤的表征。靳清冽不觉惊诧,手指顺势而行,竟又摸到了父亲脸颈边缘甚不起眼的凹凸。
“人皮面具?”靳清冽不禁惊呼。中年男人的面皮一掀而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貌不惊人的年轻脸孔。“怎么会这样?!”靳清冽不禁欣喜若狂,死去的并不是自己的父亲!同时她的心中却又惊愕重重,为何此人会伪装成自己的父亲,他为什么会死在父亲的居所,自己的父亲此时又身在何方?一夜之内,本见父亲惨死,又知父亲未死,靳清冽幡然清醒,她终于意识到了凝剑园中的诡异氛围。
红日初升,残星逐隐,夹杂着凉意的夜阑终还是被酝酿着暑气的晨晓所取代。
“或许你乔装我父取义而亡,或许你匿身于此另有所图,但无论为了什么,你终归也是送了性命,请你入土为安吧。”靳清冽扬起手中一撮潮湿黄土,转身离去。凝剑园中空无一人,凝剑园已成空园废居。靳清冽眼中,凝剑园满园肃杀之风。靳远之究竟在哪里?靳清冽突然又感到了生存的意义,她本就是来中原寻她父亲,她又何妨再次寻访江湖。
其实凝剑园中并非空无一人,数个时辰之前,江陵也在这里,乃至于靳清冽离去之时,江陵也依旧还在这里。盲眼的少年置身于屋内的暗梁之上,侧耳倾听着方才发生的种种。由始至终,江陵不曾现身人前,将靳远之置于死地,他才是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
劲风掠至耳际,清扬的少女不请自来,江陵同样措手不及,他暗嘲自己确实没有料事如神的本领,竟不知何时凝剑园中又多了一名不速之客。无路可循亦无计可施,江陵唯有飞身梁上隐于暗地。靳清冽跃至房前时,他正在查探死去的“靳远之”,尽管他一早便已发觉,这倒地的死者不过是个可悲可叹的替身。江陵并没有取“靳远之”性命,一经交手,他便知此人并非是真正的空明剑,既非所寻之人,他又何苦枉杀。可“靳远之”还是死了,是“靳远之”杀了“靳远之”,行迹败露,“靳远之”吞毒而亡。
不见人踪的山中居,凝剑园为何会变为一座空园?销声匿迹的空明剑,真正的靳远之此时身在何方?自尽身亡的替死者,为何会有替身代靳远之而亡?还有那乍然惊现的少女,靳远之行侠半生孑然一身,何来妻妾儿女?她竟然是靳远之的女儿……层出不穷的问题重重交迭,能用替身代死做空城之计,恐怕背后是另一股未知的强大势力,或许是那个人吧……江陵倾尽心力,倦乏前所未有。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登场!撒花~~~
☆、06 改辙易途
作者有话要说: 初相识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靳清冽满眼风光信步而行,而思绪却好似断线的纸鸢,游弋在山野林间,漂荡在粼粼湖面。行磨山南麓,入汉阳市集,或许择一匹良驹放马中原,或许乘一叶扁舟顺流蜀川,又或许复来时之路重归故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靳清冽竟无从得知自己究竟意欲何方。
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几个时辰前还是夏阳酷暑,岂料转眼间却已是秋雨绵绵。自傲湖亭由内而外极致远眺,细雨跳珠湖面涟漪四起,像极了潇洒自如的泼墨画卷,亦成就了别有风情的雨中山色。靳清冽急步亭前,却不禁暗自赞叹着天地自然的美色无限。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靳远之的失踪就如这突发的秋雨一般,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雨中的少年也在尽力行进,可他行进的步伐却实在有些勉强。山石嶙峋,道路崎岖,偏偏又遇上了天降新雨,本就峭崤的山经更加湿滑泥泞。少年心下连道不妙:“上山易,下山难,瞎子行路岂非难上加难。”盲眼的少年看似乐观豁达无所欲求,但他也会有怨愤自己身有残疾双目失明的时候,他已险些跌倒两次,此时的江陵孤独失助,不过是个摸索前行的可怜的瞎子,足下蹒跚身形踉跄,宿疾发作无依无靠。
靳清冽已远远望见了那在雨中若隐若现的身影,拾路而来的旅人举步维艰。当江陵行至傲湖亭时,雨势不知怎的竟似渐渐缓了下来。靳清冽侧身一旁瞧着这精疲力倦的少年人,却突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感。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靳清冽竟自内心由衷地喜悦,她又如何能够不以为意,云翻雨覆空山歧途,竟然亦有意想不到的同道中人。
不过是一阵急雨,这人却怎会弄得如此狼狈不堪?眼见少年手持一根紫玉竹杖,腿上鞋上满是污渍泥点,身上的素衣也被雨水打的全湿,更有水滴正自额头流下脸颊,靳清冽虽心生疑问,可是视线的焦点还是在少年满是疲态的脸庞汇集一处,虽是一脸倦容衣发全湿,但周身的尴尬难堪依旧难掩气质的朗逸清宁。
“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远远便能望见山亭,却也不知疾行几步避过这阵突来的风雨!”靳清冽心下本自暗笑,却不知怎的竟又开始有些同情眼前这窘态具现的少年。
少年一阵轻咳,他当然知道,仓惶落魄如此境地,现下的自己定然是十分可笑,即使遭人嘲讽也是理所应当。但他仍旧选择面朝少女的方向,给予同路共难的旅人礼貌坦荡的微笑。
靳清冽也还以少年一记理解的笑容。她本是落落大方风姿飒飒的武林女子,绝非养在深闺绣阁中忸怩作态的官宦小姐,但她却浑然不觉,两记淡淡的绯色竟然已经毫无征兆地晕上了自己的脸颊。不过是少年一记清朗的笑容,对命舛数奇的少女而言却是如此的和煦温暖,仿佛将世间一切的冰冷寒意全部融化彻底。
靳清冽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而后又是一路江湖长行,司空见惯了世间的人情冷暖,却从未对前尘过往的嬉笑怒骂动之以情。她终是发现了自己忽然变得浊而不清的复杂心绪,急忙伸出手臂在亭外探了探渐微的雨势,而后又捋了捋方才被雨水打湿、略显凌乱的发丝,准备继往山下而行。
“姑娘……还请留步!”清雅自然的声音穿透了靳清冽的耳际。
“嗯?”靳清冽匆匆停住了刚刚迈开的步伐,回首望向那兀自垂目而立的少年,片刻平静的心境又起层层澜漪。
“情非得已,实在是冒昧之举,不知我可否同姑娘一道下山?” 少年真挚的言语中亦带着诚恳的歉意,清俊的眉宇间却是似有若无的浅笑一瞬即逝。
“什么?”靳清冽有些不知所措。即使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但这素不相识的少年言语间却也未免有些唐突。
“我……一个人不行。”少年虽仍浅笑,语中却是百般无奈的惝恍迷离,“我看不见,我是个瞎子。”
“啊……”靳清冽望着眼前周身泥泞落拓不堪的少年,又见他手中的紫玉竹杖,似乎于顷刻间豁然省悟。豁然省悟却又怅然若失,怅然若失继而悲悯油生。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靳清冽发觉自己竟似对这盲眼少年的无可奈何感同身受。
“对不起……我……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你……你的眼睛……”靳清冽凝视着少年无神低垂的双眸,有些语无伦次,她在一时之间竟无法将脑中所想组成完整的语句,进而脱口而出。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不情之请,实在是我的贸然之举,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少年谦卑有礼,谦卑有礼并非低声下气,少年淡然自若,淡然自若又怎会委曲求全。
靳清冽并非不曾见过身有残缺的人,只不过在她已知的观念里,这些少见的可怜人大多游离于健全之人的生活之外,作为这世间上最低贱下作的生命,却不知自己因何而生又因何而亡,这些人大多生不如死。眼前的少年,已然彻底颠覆了靳清冽十几年来固有的认知。
“你是个瞎……你的眼睛看不见,又怎会知晓我是个女子?”靳清冽并无半分故意触犯少年之意,只是她却又不懂怎样刻意回避尴尬,心中的疑问实是不吐不快。
“步履轻快明朗,举手投足间动作娴然随风,身形定然纤细婀娜,况且含辞未吐却是气若幽兰,又怎么会不是姑娘。”少年浅笑泰然。
靳清冽闻言只觉自己霎时面红耳赤,羞愧之余却又有些错综复杂的兴奋难以言表,靳清冽生命之中竟似从未有过这般感受。
“我要如何才能引你下山?”靳清冽无法可想唯有自转话题。
“姑娘前行,我随姑娘的脚步声走,便应当比我独自一人要容易些。”少年也似有一丝惊喜展露眉头。
“雨都停了!那我们走吧!”靳清冽背过身去,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冲动,她只能告诫自己避而不想,不过是一次意想之外的偶遇同行,待到下山事了,她便与这盲眼的少年分道扬镳。
虹销雨霁,云过天青。靳清冽徐徐前行,少年缓缓跟随,二人相隔不过三两步的距离。靳清冽只在异于寻常的落差突转时加以提醒,更多的时候,靳清冽不语,少年便不语。靳清冽行得稍急,少年微一昂首,便也随之加快步伐。就这样行了小半个时辰,靳清冽发觉自己好似不再心事重重,天地虽变色可万物犹在,靳远之也一定尚在人世,靳清冽竟觉豁然开朗,靳清冽突然希冀满满。
“相逢即是有缘……” 靳清冽足下未停,却是一扫愁眉,许久未见的笑容重映秀面,“尚未请教公子姓名。”
“我叫江陵。”耳后的步伐不紧不慢,声音虽然依旧清雅从容,但却似乎又有些令人难以察觉的心余力拙。
“江陵……”靳清冽若有所感,由南疆至汉阳的来时路上,自己恰曾经过了一座同名的城池,“我姓靳,靳清冽。”
“清冽……寒醇而澄澈,清脆而激越。”江陵偏首神思,眉宇间仿佛有着赏奇析疑的闲情逸致,“我虽不见靳姑娘体貌,但想来姑娘必定丹唇素齿,质傲清霜。”
靳清冽黛眉一蹙,两颊又现绯红,虽然暗暗责怪江陵的口无遮拦,但少女听闻旁人称赞自己的美貌,心下却总还是欢喜多过恼怒。
“江公字行动不便,又为何会孤身一人到这磨山上来?”靳清冽回首看看身后的可怜少年,对方仍旧是神情淡然低眉顺目,只不过面色却似比初见之时愈发忧白疲惫。
江陵神色似是略微一凛,随之而来却是几声深咳。江陵别首错开了靳清冽的方向,瞬时隐去了眉间的苦楚:“实不相瞒,我为寻访空明剑靳远之大侠而来。”
“你说什么?!”靳清冽闻得靳远之三字,如遭晴天霹雳般大惊失色,立时气血翻涌瞠目结舌,足下再不能挪动半分。
☆、07 志同道合
宿疾又至,江陵刹那血色全无,怎会偏偏是在此时,江陵清楚知道自己就要支持不住。靳清冽猛然止步,江陵早已克制不住心神的混乱不定,竟然未能跟随靳清冽的急停而收步,凶喘肤汗一脚踏空,身形顷刻便要摇摇欲坠颓然倒地。
靳清冽却不给江陵任何喘息的机会,掌中已悄然捏住了腰间冰冷的刺刃,她又如何能够对靳远之三字置若罔闻!“你已经去过凝剑园?”靳清冽难控自己的一时冲动,因而更加放任了自己的情不自已。
“咳咳……”江陵强忍痛楚稳住身形,却早已无力吐词,只惨然摇了摇头:“我并未寻得靳大侠……”
“怎么你也没见到他……”靳清冽紧攥兵刃的手终于略微松弛,她终是发现了江陵额前的涔涔汗滴,“你的脸色不大好……你没事吧?啊……”靳清冽一言未尽,已见江陵颓然倾倒。
“小心!”靳清冽与江陵所立之处,恰在山道的陡急转角,靳清冽急欲向前扶住江陵前倾的身子,却也再管不得那些所谓的男女纲常。
江陵兀自残喘:“多谢靳姑娘,我没事,只是最近暑气难消天气燥热,而今日一时又来寒雨疾风,感觉有些头晕罢了。却让靳姑娘见笑了。”
“江公子竟也去那凝剑园走了一遭……那可否发现,靳远之他……”靳清冽扶江陵在道旁坐定,事出必定有因,靳清冽刻不容缓,可她在情急之下竟不知从何开口。
“凝剑园中,空无一人……”气息逐渐平缓,江陵将靳清冽的半吞半吐一语点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靳清冽怀着无人倾诉的心事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靳姑娘……”江陵虽然看不见靳清冽面上的喜怒哀乐,却又怎会不知她的一声叹息实是意味深长,“我为寻访靳大侠而来,却不知姑娘磨山此行又是何缘由?”江陵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亲人……”靳清冽难以启齿,面对眼前落魄羸弱的少年,她断然舍弃了如临深渊的防备戒心,但她依旧选择了谨言慎行的处事准则,“江公子又是为了何事要找靳远之?”
“如此说来,我与姑娘倒是投缘得很。”江陵在病痛之余仍能谈笑风生,“我也是为了一个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人。”
“江公子也是为了至关重要的亲人?”靳清冽竟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之感。
“没错……至关重要,却无缘一见的亲人。”江陵苦涩无奈,却仍旧洒脱一笑。
花未全开月未圆,寻花待月思依然。“那一定是公子的至亲……”靳清冽难以置信,自己的恳挚期盼竟与眼前少年的殷切憧憬不谋而合。
“是我的父亲。”江陵娓娓道来,“在我出世以前,父亲便与家人完全失去了联络。在家乡时,我曾听到与父亲同门的长辈提及,父亲与靳大侠曾为挚友。靳大侠更有一柄短剑赠与父亲。父亲失踪多年生死未卜,最后留下的一丝音讯,似乎就是与靳大侠磨山相见……”
“江公子的父亲……也失踪了……”靳清冽相对无言,同为失去了父亲的行踪,她与江陵竟可谓惺惺相惜。上苍不仁,苦海无边,这失明的少年竟然也为了骨血至亲遍寻天涯。
“只可惜,不知凝剑园中究竟有何变故,靳大侠如今又是人在何处……”江陵喟然叹息。
“我并非生长在中原,对中原武林中的人事大多不知,不过也曾听母亲说起靳远之侠名远播交游广阔,不知江公子的父亲是哪位英雄?”靳清冽忆起幼时母亲也曾给自己讲过的江湖轶事,但那些往昔亦早已时过事易。
“父亲他……”江陵略有犹豫,“他叫江峦。”
“江峦……”靳清冽在心中默默思索,她大概是真心不识这号人物。
“哈……”江陵笑得有些为难,“父亲的名号并不响亮,姑娘不知不足为奇。听姑娘说自己并非生长于中原,可金陵雅音说得却是分毫不差,不知姑娘是何方人氏?”
靳清冽粲然一笑:“我虽生于云南,可妈妈祖籍却是金陵人氏,我自然说得中原官话。”
“苍山雪,洱海月,原来是水秀山明的彩云之南。”江陵怡然浅笑,“听闻那里的点苍山雄峙嵯峨,顶峰夏雪银装素裹,洱海映月则是地溺银涛万顷芒然,景色定然与中原风光大为不同。”
“山顶上确实如公子所说,常年积雪炎天不融。”靳清冽自幼于点苍山上习武,却并未曾觉得成长之处的景色如何风月无边,反倒是一路行来的中原风情令她叹为观止。现在经由江陵提及,仔细想来,点苍山上的云雾缭绕长亘百里,也确实是变幻莫测自成一气,与中原景致不尽相同。不过可惜眼前人是个双目失明的瞎子,就算旁人再怎样声情并茂,将世间景色描述得天花乱坠,他也始终是不得一见。靳清冽黯然失色,她无法想象无光无影无色彩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漆黑一片的世界,便是这可怜的少年的世界。
“江公子呢?江公子又是哪里人?”靳清冽显然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年好奇心起。
“我生于江陵,因而以地为名。”江陵笑意安然。他也曾听董叔叔谈及自己的身世,母亲诞下他后便即离世,只留给他父亲的一柄短剑。
“果然是如此!我就说江陵这二字怎会如此熟悉。”靳清冽旷若发蒙,原来似曾相识之感由来于此。再看江陵面色似是有所好转,于是起身笑道,“江公子,正午已过,我想我们也应该继续下山了。”
“靳姑娘说的是,却是我耽误了姑娘的行程。”江陵面露愧色,从容起身。
“江公子如此客气是做什么!”靳清冽语笑嫣然,一面轻轻执起江陵手中紫玉竹杖的一端,“我执前端,江公子执后端,下山是否会容易些?”
“如此,便有劳靳姑娘了。不过姑娘大可不必用公子之谓称呼于我,我并非大富大贵官宦王胄府上的公子,也不是江湖巨头武林霸主门下的子孙,你贯于我如此称谓我反而会怕折寿,姑娘还是直呼我的名姓,就叫我江陵吧。” 江陵依旧谦逊有礼,可后半句话,却又有些玩笑诙谐之意。
靳清冽闻言噗嗤一笑不再接话,似乎暂时忘却了深埋心底的苦闷烦忧,引着江陵继往山下而行。一路行来,半山已过山势愈低,道路也渐渐平缓了许多,过不多时,二人便已将行至山脚。
“江……江陵。”靳清冽终是改口,边行边道,“你下山之后有何打算?”
靳清冽本以为江陵很快便会有所回答,谁知等待良久身后却依旧未能传来只言片语。
“江陵?”靳清冽不禁停立道中回首相望。江陵耳际微动却在凝神倾听。
“嘘,不要说话。”江陵终于轻言轻语,“前方不远有上山人踪,且似乎来者不善。”
龙烟起卷,怒马长嘶。身形枯槁的老者一声令下,身后队伍皆尽挽缰勒马,漠北十三鹰不知何时竟然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至磨山脚下。
阔额宽腮的彪形大汉狠狠吐下一口浓痰,“鼎爷,那花待撷何德何能,真当自己做了江北武林的老大,竟敢命令您老为他辛苦奔波!”
“博日格德。你只记住,无论花待撷再怎样颐指气使,我们一样同为燕王办事,行的都是玄衣尊者之命。”枯槁老者一双鹰目寒光尽现,话已至此,龙鼎成不再理会雄壮骑士口中提及花待撷的一字一语,“你伤势如何?可否上山?”
“哼,没有大碍!鼎爷尽管吩咐!”博日格德面目狰狞青筋暴露,“那小娘蹄子生的虽美,可爱多管闲事,却当老子是吃素的!”
“那好,博日格德,嘎尔迪,那钦三人先行上山扫清路障。今日磨山之上生者必死,凝剑园内片甲不留!”一方匪首,当机立断。
作者有话要说: 请关注收藏君~~~~打滚
☆、08 平地风波
道旁林木葱郁,叶尖滴落的残雨悄然击打着饱经风霜的石阶。青苔滋长的石阶之上,少年朴素清癯,少女身姿曼妙,二人相邻而立,神情却又似乎都有些浮躁急切。
“你所言当真?”靳清冽尚且无法置信,虽说目盲之人耳力尤佳,但三里之外却仍是不见人踪。
“我们现下距离山脚还有几步路程?”江陵凝眉沉思,似在寻求脱离险境的万全之策。
“此处离山下官道最多不过四里。”靳清冽眺望山下,通往汉阳市集的道路远目可及,“就算有人上行磨山,你又怎知人家不怀好意?”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江陵语中似是有些许焦虑,“漠北十三鹰难道曾经救死扶伤除暴安良?他们何曾做过一件心怀好意之事……”
“漠北十三鹰?!”靳清冽一惊非小,她想起了几日之前那场骤不及防的林间冲突。若非自己轻功尚佳,那穷凶极恶的男人又怎会轻易被自己一剑刺中肩头,男人功力身法皆不似中原正统武学,内力虽非登峰造极却是力大无穷暴戾跋扈,自己不愿多做纠缠就此遁走。记得那男人也曾自报名号,似乎就是漠北十三鹰中的“长翼鹰”,男人本自的姓名,却是十分拗口难记。
“你怎知是漠北十三鹰?”靳清冽不禁心下生疑。
“说来巧合,数日之前,我曾有幸听闻他们马队举世无双的上古青铜铸铃之声。”江陵侧首蹙眉,仔细分辨着随风而来的丝丝声迹,“十三匹马,十三个人,不多一马,不少一人……”
“十三个人!”靳清冽猝然变色,那日光是与一个“长翼鹰”交手,她尚且没有十分胜算,何况今日这十三人皆聚此处。若是被那“长翼鹰”再次撞见自己,自然免不了又要一场恶战。
“江陵,我……”靳清冽有苦难言,她吞吞吐吐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将自己曾与“长翼鹰”相斗之事如实相告江陵,“我们……我们想办法避开这些恶人……”
“姑娘说得没错,无论如何也要避开这帮牛鬼蛇神……”江陵回身转首,“靳姑娘,你轻功不弱,且复回原路而行,到得山顶再择北麓下山,理应不露行踪。”
“好,那我们快走!”靳清冽已不愿再做片刻的停留,一步越过江陵,仍旧执起紫玉竹杖的一端,意欲复向山上而行。
身后却有一股未知的劲力扯住了竹杖,江陵并未跟随靳清冽一道上行。
“江陵,你怎么了?”靳清冽不明所以,“危机已至,还不快走?”
“靳姑娘,我留在此处。”江陵却突然语出惊人,“你快走吧。”
“你在说什么?!”靳清冽怫然而怒。“我走了……那你怎么办?”
“漠北十三鹰杀人如麻无恶不作,我行动不便只是拖累,你不用再理会我了。”江陵突发的冷淡漠然却令靳清冽心惊不已。
“不行,我曾应承引你下山,现下并未实现诺言,岂可弃你不顾!”靳清冽斩钉截铁,用力扯过江陵手中紫玉竹杖,立即拾阶而上。
江陵被靳清冽突发而至的劲力强行带上一级石阶,无奈摇头:“靳姑娘,与我同行,你不过是徒增重负罢了!”
靳清冽依旧扯着江陵急急上行,却也不管江陵足下如何踉跄,更是对江陵的话语置若罔闻:“我意已决,多说无用,你只注意足下便是!”靳清冽抛下寥寥数语再不回头,却不见身后蹒跚前行的少年脸际一丝诡奇莫测的笑容一划而过。
靳清冽愈行愈急,却发现身后的江陵脚步似乎愈发凌乱不堪。他们又一次回到了初相遇时的傲湖亭,山水草木依旧清澈澄明,可脑海心境却已波澜狂涌。若是靳清冽此时施展轻功,独自一人继续前行,大约不过盏茶柱香的光景,就可由西麓行至山下。
但是靳清冽却不能如此这般,因为那可怜的少年尚在自己身后。即使出于江湖道义,受人之托,也要忠人之事,更何况此时的靳清冽,已然将江陵视作了与自己休戚与共的朋友。
“不好……”身后的少年突然一声警觉轻呼,“已经有人跟上来了。”
“什么?!”待得靳清冽回头相望,却见一个手提蒙古斧的剽悍身影出现于半山腰处,并且正在不断迅速移近。
“糟了……”靳清冽心下一凛,“怎会偏偏是他!”
磨山之巅,冤家路窄,初入江湖的少女与杀人如麻的悍匪再次不期而遇。
既是如此,看来躲避多半也是无用,再看对方不过只有一人,武功与己只在伯仲之间,自己又有利刃在手,倒不如和他做个痛快了断。靳清冽心下有了计量,便慢慢缓和了步伐:“江陵,有件事情我刚刚并没有告知于你……”
“什么事?”江陵似乎又已有了些许疲累。
“我曾与漠北十三鹰其中一人有过交手。”靳清冽不再吞吐嗫嚅,“那人绰号似乎是‘长翼鹰’……他此时已在我们身后不远。”
“……”江陵并不着急答话,而是双眉紧蹙闭目细察,“不过,只有他一人。啊……靳姑娘莫非是想此地再战?”
靳清冽咬牙点了点头:“几日前未到汉阳之时,我曾途径一处村镇,却看到此人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妇女,简直藐视王法天理难容。我忍无可忍便大声喝止,岂料他提刀直上便与我斗在一起。我无暇□□之际,却见那妇人已然羞愧自尽……那时我已将他刺伤,不过他也确实骁勇异常,我无心恋战便罢手遁去,只可怜了那妇人断送一条无辜性命……”
靳清冽一语言罢,将江陵引至傲湖亭内,自己却一跃而起横身路中,她已痛下决心定要亲手解决这禽兽不如的无耻之徒。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长翼鹰”博日格德远远望见了那个曾几相逢的俏丽人影,却正是当日自己求而不得的绝妙佳人。博日格德既要报靳清冽当日留给自己的一剑之仇,又不禁对少女婀娜的身体欲念丛生,他自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偶遇之机。
“小娘子,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博日格德瞥了一眼傲湖亭内垂目而立的少年,倒似也有几分熟悉之感,却记不起在何时何地见过此人。悍匪脑中此时只想活捉少女,供自己一时痛快,而后便是一杀了之。反正二人横竖必死,博日格德却也不管那少年许多,目中早已凶光尽显。
“是啊,没想到此地也能狭路相逢!”靳清冽一语未落,续接一声轻喝平地跃起,腰上软剑已如银蛇狂舞般澎渤而出,剑气横扫更是犹如寒星飞泻直指博日格德面门。点苍剑法,轻灵快捷,旨在飘柔疾动中求招法迅变,若是由身形曼妙的女子使来,便更加尤为可观。
博日格德一挥手中斧头,也是虎虎生风,避过了靳清冽刺来的第一道剑气:“小娘子武功不弱,脾气也不小!”
靳清冽初次与博日格德交手之时,已知此人天生神力,自己与之比拼气力定然不会占到分毫便宜,此时唯有以巧胜拙,灵动诡变方能出奇制胜。
博日格德挥舞着手中重愈百斤的蒙古斧,招式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亦有章法可循。
靳清冽手执两尺软剑,身形翩然不定游走场中,一招未完一招又至,招招连动瞬息万变。她深知自己战得越久,体力损耗也便越大,她定要速战速决,靳清冽只求一剑封喉。
傲湖亭中的少年侧耳倾听,以轻灵斥巨力,以多变应混乱,靳清冽武艺不弱,一柄软剑确实使得出神入化,将点苍剑法的精髓奥妙淋漓尽致显现局中。靳清冽眼看就要稳操胜券。
博日格德却不曾想,这看似纤细瘦削弱不禁风的少女,临敌经验虽不甚足,招式身法又走轻盈灵动之风,但内力竟已如此干净醇厚,他所练之外家功夫在少女一而再再而三的层层剑气包围之下竟然就要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