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骇人的精光褪去,刘雨歆擦了擦苍白的脸色,将雪兔子一把举起,亲了亲它的耳朵,“好了,去玩吧。”
雪兔子在她手心蹭了蹭,在地上乖乖的坐在她身边,很安静。
刘雨歆将兔子刁回来的草药放到嘴里嚼,一股股的苦涩味道,刘雨歆厌恶的皱眉,嘀咕道,“干嘛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没人给她答案,刘雨歆将嚼烂的药草往男子身上的伤口抹去,他胸口的那只带毒性的利箭还没有拔出,刘雨歆有些苦恼,“我又不是医生,让我救他,也得看我有没有那个本事啊。”
这箭在他胸口上,箭端上面的血液凝固了些,往外渗的血丝也渐渐变得少了。
只是若是贸然将这箭拔出,估计这男的就真死透了。
回头看着他的脸,嘀咕道,“看来你是没命活了,师父是不会救男的,我不会医术,要我救你还不如杀你来得快些——咦,”
刘雨歆附身上前,紧紧的盯着他的面容,目不转睛,一秒,两秒……五秒后……
刘雨歆果断的伸手,在他脸上用力一抹,一股松掷的感觉,硬邦邦的,完全不像是人的脸。
刘雨歆伸手到他的而后,用力一捏,找到一股死皮。
撕
手中抓着一块人皮面具,刘雨歆回头,直愣愣的盯着这个如刀削般面容的男子。
刚毅俊美的容颜,是熟悉,又陌生的。
他成熟了,却也更加冷硬了。便是惨白的脸色,紧抿的干裂唇瓣,也能让人感到如刀锋一般的冷冽。
他的眉毛依然不是很浓密,疏离有间。
刘雨歆抖了抖抓着面具的手,附身,似乎要将他脸上所有的毛孔都给看得一清二楚……
三年,久违了,萧锦天。
“师父……”
林间悬崖半山腰的石屋里,刘雨歆跪在石桌前,垂着头。
“师父,徒儿求您救他。”
石桌前,做个纤瘦的身子挺直了腰杆坐着,一袭雪白如衣,在轻声中随风飘扬,纤细如葱的五指,将桌上五色花瓣,放入手中的石碗中。
便又是一阵清脆的咚咚咚声响。
落到刘雨歆的心窝处,跟敲鼓似的。
刘雨歆抬头看向她,只能看到妇人的侧脸,很平凡的一张脸,漂亮的眼睛清冷无情,她身上那股无形淡雅如嫡仙的气韵。刘雨歆知道,她并非‘凡人’。她面上戴着的这张脸,只不过是张人皮面具而已……
“师父……”
“你该知道我的规矩。”妇人终于开口,声音如同她人一般,清冷透着股疏离,不食人间烟火。
刘雨歆被噎了下,和她朝夕相处三年,自己也没摸清楚她的脾气,“徒儿知道。”
妇人见桌上的五色花全放到了石碗中,边敲边道,“既知道,便起身吧。”
“可是,师父,我要救他。”
妇人没有任何情绪变化,手中的动作如先前一致。
刘雨歆咽了口口水,自己的一切都是眼前这妇人给的,她很感激她,救她一命。只用了三年时间,便将她重新洗造了一副‘骨髓’。
她敬她,也爱她。
刘雨歆朝地上磕了个响头,“师父,他是我相公,我不能弃他不顾。”
妇人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看她,却没让她起身,“就是他送你的那根银鞭?”
刘雨歆点头。
妇人微皱柳眉,似乎在极力思考着很严肃的问题。
刘雨歆大气不敢出,虽然她很着急,害怕萧锦天一个没挺住,就去阎王殿了。
妇人起身,上前将刘雨歆扶起来,“麒麟,世间男儿皆薄幸,为师不想你受此等痛楚。”
刘雨歆忙点头,“师父说得是。”
妇人看向她身后面朝上,躺着的男子。回头看刘雨歆,“你当真要救他?”
“是,师父。”
妇人也不废话,上前走到萧锦天身边蹲下,双手捏起他的手腕,静听。顷刻便丢开他的手,“毒性进入五脏六腑。”
刘雨歆一颗心都给提到了嗓门眼上。
妇人接着道,“……还有得救。”没进心脏。
提起的一颗心,扑腾一声放回了原处。师父啊,说话不带这么停顿的,会死人的。
妇人看了她一眼,“别高兴得太早。”
刘雨歆当下苦了脸色,纠结着该不该上前卖个乖,“师父——”
雪兔子从悬崖上下来,扑倒妇人的怀中,乖顺的伏在她的手臂上,任由妇人帮它顺毛,享受的眯起了双眼,昏昏欲睡。
妇人抱着雪兔子回到石桌上,招呼刘雨歆上来,让她继续将这花瓣剁成花粉。
刘雨歆一步一个指令,上前,倒弄这些花粉,动作熟练。刘雨歆真觉得自己内心越开越强大了,萧锦天就存着最后一口气躺在她面前,她还能这么淡定的坐下来,弄这些花瓣。
“静心。”妇人两指捏起桌上一朵艳红的花朵,带着刺。朝悬崖上掷去。
刘雨歆被她给噎了不轻,闭了闭双眼,不敢去看萧锦天。这时候还让她静心?
她不是木头人。
妇人轻声道,“麒麟,师父强留你在此,你可曾怨恨师父?”
刘雨歆看着她,呆了片刻,就连手中倒弄花粉的动作也忘了,看着师父一双清冷无情的双眼,脑袋就跟摆了功的电脑,直接卡壳。
怨恨?
不不不,她怎么会怨恨师父呢?三年前,若不是师父救了她,现在她只怕不仅跟阎王喝了三年茶,估计来世出来了也说不定。
至于师父所说,强留了她三年。刘雨歆垂下眼来,右手下意识的摸上自己的小腹,哪里有条如蜈蚣一样的伤疤——
抬眼,清亮乌黑的双眸真挚的对上妇人的双眼,“师父,麒麟感激师父都来不及呢。这地方,很好。纯天然环境,无污染。”不管是自然污染,还是人噪污染。
妇人掩在面纱下的唇瓣轻轻勾了勾,但眸光依然清冷无情,起身,抱着已经睡着的雪兔子回了石室。
留下话,“去吧,悬崖山峰上有一只黄蜂,将它活捉下来。”
“可是,师父——”您还没救萧锦天呢。一抹白色消失,刘雨歆苦恼着跟着起身,纠结的看了看石室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脸上早已由惨白转为乌黑的萧锦天,起身走到他旁边蹲下,看着他胸口那只箭。
刘雨歆冷冷蹙起的眉梢,又开始纠结了。
师父的命令不可违抗,可是若是自己这么一离开,萧锦天就跟他说拜拜了怎么办?
要知道,将这么一个大块头,抱上来山腰,可是件很累人的事情。
“还不快去。”
石室里传出清冷无情的声音,刘雨歆浑身打了个激灵,条件反射的答道,“是。”点足,身子如轻羽的飞身上悬崖峭壁。
刘雨歆忘了,既然她将萧锦天送到妇人的住处,而妇人却没将他给直接丢下悬崖,便已经默认了她的举动。
待刘雨歆走后,石室的门才重新开启,一袭白衣晃过,妇人已然到了萧锦天的身边,纤细的五指上握着一把锋利的小刀……
几个落步,飞身落到悬崖边沿,刘雨歆单手抓住一颗凸起的石块,双眼滴溜溜的看着悬崖高峰。
光秃秃的石头峭壁,偶尔有一两颗奇异的花草。刘雨歆不是学医的,对这些花草不是很了解。但师父说过,这些花草都是珍宝。
刘雨歆耸肩,没心思去管这些花草,皱着眉头在山峰间,寻找着师父所说的大黄蜂。
一盏茶的时辰后,刘雨歆飞身落到半山腰上,妇人正好将短箭拔起,一股黑血急速喷出,刘雨歆骤然变色。
“香粉。”清冷的声音让她瞬间回神。
刘雨歆忙奔到石桌上,将花粉递到妇人的手上。妇人将花粉全数摸进萧锦天的胸口箭伤处。
刘雨歆紧紧的盯着萧锦天的反应,不敢大意。
妇人起身,双手染上了黑血,朝刘雨歆道,“黄蜂?”
刘雨歆忙将扣在腰间的小竹笼递给妇人,“在里头,师父,要黄蜂干嘛?”
妇人接过小竹笼,再次蹲下,将竹塞松开,让里面的黄蜂飞出来。
“黄蜂缝针有剧毒,用花粉疗法,便是世间在厉害的毒,也能以蜂毒以毒攻毒。”
刘雨歆压根不懂这些道理,她只知道,萧锦天能好就行。
黄蜂飞到萧锦天的胸口,嗡嗡嗡的停了几秒后,峰尾翘起,朝他的胸口狠狠的刺去。
如精髓在造,蜂毒沿着身体里的七筋八络,快速的行走。和萧锦天身体里的毒素快速碰撞上。如两股势均力敌的敌人,在不断厮杀,啃咬。
萧锦天在晕迷中,痛苦大叫。
刘雨歆看得心惊,刚想上前,帮他一把。便被妇人喝住,“不许动他。”
“可是,师父。他很痛苦。”刘雨歆看得心惊肉跳,蹙眉回道。
【020】说服离开
妇人起身,回到石凳上坐着,这里是悬崖峭壁最中央,往前凸出的一小块,望眼看去,如云飘渺,罔若仙界。
刘雨歆想凑上去,盯着地上,浑身青筋直冒,血管在皮肤下突突直跳,浑身打了个寒颤。
“你帮不了他。”妇人将石碗中剩下的花粉装到一个小瓶子里,用力摇了摇,能闻到一股清香。拿起筛子塞好。
刘雨歆只纠结了两秒钟,果断放弃继续盯着萧锦天,转身乖乖的坐到了妇人的对面。
扬起笑脸,“师父……”
妇人没看她,直接打断她的话,“不知道。”
刘雨歆腌菜了,在心中绯腹,师父啊,徒儿话都没问出口啊,您就答出不知道了。
妇人将装着花粉的小瓶子递给她,刘雨歆乖乖的接过,收了起来。妇人看着她,“麒麟。”
刘雨歆反射性的坐直,严正以待,“是,师父。”
妇人看向地上浑身抽搐,痉挛,浑身跟涂了一层锅巴颜色一样的萧锦天身上,问着不相干的话,“他若是负你,伤你,你该当如何?”
刘雨歆没有犹疑,出口便道,“他敢。”三年前她打不过他,可别代表现在他打不过他。
“他有身份,地位,三年了,定会在娶妻生子。”
刘雨歆邪邪的笑了,眼里是熟悉的冷冽和杀气,没有了在妇人面前一贯的乖巧。
“我便洗了他妻子的记忆,杀了他的儿子。在将他困在这悬崖中,天天拉着他的妻子下来溜达溜达,折磨着他,体验体验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痛楚。”
妇人起身,白衣裙角拂过石凳,留下一抹苍白,“一个时辰后,他会醒来。”
刘雨歆握着双拳,如头长了锋利的牙尖的小豹子,看着自己地盘上的食物被抢走,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气势,将食物夺回来至死方休。
乍然听到她师父这句话,脸上的错愕来不及收回。直到妇人再次进来内室,双眼这才迸发出惊喜。
师父,这是答应了?
刘雨歆快速的从石凳上起身,跑到萧锦天身边蹲下,“喂,萧锦天,你运气真好,师父同意了呢,呵呵——”
要知道,师父最是厌恶男子了,能答应救你,已经很不容易了。
“将花粉涂在他的伤口上,半盏茶的功夫,一次。”
妇人的声音从石门缝里传出来,清冷如这悬崖空中的薄雾,飘渺如烟。
“噢。知道了,师父。”刘雨歆将刚刚装着花粉的小瓶子拿出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奇异的花香味道,淡淡的,闻着浑身心都舒爽了。勾起的唇角,始终没有放下。
妇人回到石室中,里头的布置很简单,石床,石桌。还有一面铜镜。
妇人坐到铜镜旁,伸手摸上面巾下的脸颊,愣愣的看着里头一双美眸,不复灵动,如今却只有黯淡灰色。
如果当初的她,有她一半的执着和狠辣,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了。
一遍遍的问着自己,可,时光再也回不到从前。
一个时辰后,萧锦天醒了,脸色恢复了正常,淡淡的红熏,身上的伤口,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着。
刘雨歆正在给他抹花粉,在胸口的位置,头顶对着萧锦天,所以她没看到,萧锦天睁开双眼时,冰眸里是冰封万里的刺骨寒气。
陌生的环境,敏锐的触感。大手如鹰抓,扣上她的双手,另一手正要锁住她的咽喉。
手腕被大力扣住,刘雨歆惊喜的抬头,看他睁开了双眼,“你醒了。”
大手蹲在空中,萧锦天身子僵直,只看着她,忘了反应。
刘雨歆动了动手腕,挣脱他的大手,将花粉瓶子盖住,侧身在他身边坐好,“师父说你能一个小时醒来,还真准时。不枉费我千辛万苦的将这些奇花异草给采到。”
萧锦天挣扎着从地上起身,刚毅如刀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即便刚刚在看清她面容时,心中闪过的诧异和狂喜。
只一瞬间便已经沉淀在了心底最深处,左右看了看,声音干裂,“这是哪?”
刘雨歆扁嘴,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给转回来,如恶狼般狠狠的瞪着他的双眼,“有没有搞错,你不是应该先关心关心,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萧锦天面色不变,语气波澜不惊。但刘雨歆明显感到他身上那股如刀削冰寒的冷气渐渐的消散在这清风里,温度回暖,如大地回春。
“谁救了我?”
刘雨歆挫败的瞪着他,本来惊喜若狂的,如今比落汤鸡还要焉不拉叽。
她就没搞懂过萧锦天这大脑回路是怎样的。
两人的思维能想到一块去吗?
萧锦天身上有伤,坐起来牵着到了胸口的箭伤,气息有些微喘。刘雨歆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她面前的萧锦天,已经算是很‘和气’生动了的。
他自不认为是她救了他,一眼看尽眼前的环境,云烟飘渺,清冷行云,如幕如画。这是在高峰上,如若没有强劲的内力,和绝世轻功,是不可能上来这里的。
她,不会武功,更何谈是内劲。
刘雨歆看他要强的斜靠在山峰石岩上,脸上除了冰冷,在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给人感觉变了,刚毅的脸,时隔三年,更加冷硬。如一柄真正被打磨得锋利的冷剑,是一把工具,没有感情。
刘雨歆蹙着眉头,不满的瞪着他,“你起来干什么?好好躺着。”
萧锦天只看着她,没说话。
两人大眼瞪小眼,冷眸相对。一秒,两秒,五秒后,刘雨歆率先败下阵来。
行行行,你爱靠着就靠着吧,身子是你自己的,我心疼个妹啊?
萧锦天微不可查的牵动了下紧抿的唇瓣,身上的痛楚,疲惫,一同涌了上来。
戴茧的大手捂上胸口,短箭逆风而来,设进身体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逝,萧锦天冷眸满是杀气,气息徒然冷了下来。眼前一黑,听到一阵急促担忧的惊叫声,彻底的不省人事。
“萧锦天——”刘雨歆看他捂着胸口的箭伤,以为他是伤口疼了,正要给他上药,没想他下一秒就晕了过去,大大的吓了她一跳。上前用力拍着他的侧脸,“萧锦天,你醒醒,喂,你别睡过去啊。”
“他只是累了。”妇人站在她身后,突然出声。
叫声徒然停止,刘雨歆转头仰视妇人,纤细的五指还打在萧锦天的脸上,干巴巴的问道,“师父?”
妇人移开视线,让她一同到石凳上坐下,刘雨歆往他鼻息下探了探,很好,呼吸规律,应该是没事了。这才放心的起身,坐到了妇人的对面。
妇人道,“花粉神针毒疗法,是你祖师爷爷的绝密医术。虽没有能起死回生的功效,但,只要对方还有一口气在,便能救活。”
刘雨歆眨眼,还有这种东西吗?这么神奇。
妇人看她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怀疑两个字,也不跟她多说。她没说,这毒疗法不神奇。因为花粉很难完全配到,还有配合着蜂毒才能有效果。否者盲目用之只会是适得其反的效果。
而救这小丫头,只是一时兴起。只是这三年,有她的陪伴,自己清冷的心隐隐有些牵动。
刘雨歆心中囧囧有神,这三年来,她变得冷情,以前那刻不安时刻骚动的心,也渐渐变得平静。有时候她自己都会怀疑,是不是可以去尼姑庵里削发为尼了?
但在师父面前,她总是能不自觉的回归本性,眼前这个妇人不仅仅只是救了她一命这么简单。
悬崖上露气很重,一天也只有中午那么短短的三个小时的时辰,能闻到干燥清晰的味道。不在有股湿气。
而现在紧紧是这么坐着,身上也能沾上有些露气。
冷情的双眸渐渐柔和,刘雨歆道,“师父,他真的不要紧吗?”主要是他伤得真的很重。
“不要紧。”
刘雨歆暗自松了口气,这才真正的轻松起来,“师父的医术就是神奇。”
不然三年前怎么能将她从鬼门关里头给拉回来呢?
妇人看着她,她有一双灵动的双眼,如年轻时候的自己。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便能将人的灵魂吸附进去,彻底沦陷。
只是她的这双灵动的眼,太冷,太无情。但也就是这种如冷情,在这灵动的衬托下,竟有股窒息的美丽。
“你这点心思,应付师父,没用。”
被拆穿了,刘雨歆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摸了摸鼻子,理直气壮道,“徒儿又没说谎,师父就是厉害嘛,不是神医是什么?”
妇人只看着她。
那眼神,看得刘雨歆很快低下头来,嘴角抽得厉害。师父的马屁不好拍啊。
尴尬的笑笑,“师父,你知道的,我想他快点好。”
妇人转开视线,看向对面的云层,便是有些恍惚,面上也看不出情绪,“他,明天便会好。”
刘雨歆双眼一亮,看向晕死过去的萧锦天。
妇人道,“你这么为他,若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被背叛了……”
刘雨歆一愣,回头看师父。看她清冷无情的眸光里,闪过一抹痛楚。
很快,几乎让人捉摸不到。
刘雨歆瞬间明白了,师父以其说是在问自己,还不如说是在问她自己。
问她过去的自己。
“哪得他有这个胆子了。若是我爱他,又有师父这么高超的医术,定然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是好可惜,我只会偷,不会医术。所以我要将他的家产全给偷光,用来赞助郊区穷苦的孩子。在将跟他要好的那个女子家,一同偷得精光。将他们一同赶到大街上,我要天天看着他们这两个穷光蛋,只穿着里衣,让天下人都来瞧瞧,这一对情!深!伉!丽!苦命鸳鸯。”
妇人勾了勾嘴角,她知道她不只是安慰她的,这些事,她真的能做出来。只怕是下手要比这个还要狠上几分。
妇人看向右侧,斜靠着石壁昏过去的男子,“他还能要你?”
刘雨歆惊愕的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师父,她她她这是被她师父给调侃了啊?
“师父?”
“嗯?”
“师父,你也跟我们一同出去吧,徒儿舍不得师父。”
妇人,“……”
刘雨歆再接再厉,大胆的抓过妇人放在石桌上的纤细手腕,一股清冷的气息让她手心跟着抖了下。
她从来不知道师父的手心竟然这么凉。不由紧了紧。
妇人反射性的挥开她的手,她不习惯跟人亲近,即便是这个陪了她三年的女孩,周身的气息突然下降,妇人直接起身,离开。
“师父。”刘雨歆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让你不记事,师父从不跟人接触,她又不是不知道。真实的。这下又给搞砸了。
她离开了,师父一个人岂不是更加寂寞?
想到那个清冷一副生人勿扰的背影,她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睡醒的雪兔子从石室里跑出来,欢快的跳到她的怀里,亲昵的蹭了蹭她的手臂,刘雨歆抱着它苦恼道,“雪兔儿,我又惹师父不高兴了,怎么办?”
雪兔子嗅着红嘟嘟的鼻子,小嘴砸吧砸吧的动着,红眼睛四处转着,直到看到躺在一旁的萧锦天。兔耳朵一竖,从刘雨歆的怀中翻身而下,往萧锦天跑去。
刘雨歆伸手一劳,没抓住它,只能跟上,“小没良心的,姐姐正跟你商量对策,你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不对,你本来就是只笨兔子。”
某只笨兔子压根就不当她是一回事,跳到萧锦天的胸口上,用力的嗅了嗅,一对兔子耳朵在他胸口蹭着。
刘雨歆大惊失色,两步上前,就将它给拽了下来,抓着它的兔耳朵,不理会它的奋力挣扎,抬手就朝它的屁股上用力拍了拍,“警告你啊,不许在他身上胡闹,他的身上有伤,你这兔子毛要是沾到了伤口,发炎了,看我不收拾你。”
雪兔子奋力挣扎,四蹄齐齐用上,表示自己很愤怒,非常愤怒。它以后都不要跟姐姐玩了。
刘雨歆嗤笑一声,这笨兔子还跟她耍上脾气了还,抱着它坐到萧锦天的身边,这里能看到夕阳,通天映红,将这个云层都给染成了一片橘红。很漂亮。
只片刻,山峰里,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说话声,有问话,可至始至终,山峰中,都只有一道女声响起。
夕阳映在两人一兔身上,竟有股梦幻般的错觉。
刘雨歆抱着雪兔子,将头慢慢的和萧锦天的靠在一起。
“笨兔子,你在挣扎小心我不要你哦。”
“师父生气了,你说,她会跟我一起离开吗?”
“……要是师父不同意离开,笨兔子,你就见不到姐姐了,还挣扎,哼哼,小心我将你丢下悬崖下面……”
哗啦啦瀑布的震天响,在山峰里荡气回肠。刘雨歆仰头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回头看着身边的人,动了动头,唇角的笑意直到闭眼的那刻都不曾消失。
师父说,要是你娶妻生子了,该怎么办?萧锦天,我不是开玩笑的哦。你要是真敢娶其他女子当老婆,还有了孩子。我绝对会将你老婆抓来,给洗了记忆,将你孩子个扼杀。在将你抓到这里,让你生生世世,都被想在离开……
萧锦天再次醒来,天色刚刚灰灰亮,身上的伤口已经不是很疼了,身子有股舒爽的感觉。
异常敏锐的神经,侧头看着靠在自己头旁,睡得安详的容颜。
萧锦天面容有些僵硬,继而才放松下来。大风大浪什么没遇到过?便是在生死一瞬,他也能面不改色。
抬起紧绷住的大手,带着茧的手心,直到摸上她的发丝,痒痒的,刺刺的感觉传来,他才能真正确定。
原来,他真的找到她了。
一瞬间,心里涌上的酸楚复杂的情绪,将他彻底淹没,他才知道,从地狱爬出来是什么感觉。
如被重锤撞击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得到了愈合。
冷眸瞬间软化了下来,笑了。刚毅的俊脸,常年的冰山,突然被一艘坚硬的大船给撞开了一角。那会是什么颜色。
睡梦中的刘雨歆没能有机会看到,无声坐在石凳上吐着晨露的妇人,却看得明明白白。
微愣住,她没想过一个男人笑起来,能有万事失色,天地暗沉的效果。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为何对陌生人向来排斥的雪兔子,会对他另眼相待。这个女孩又为何要自己救他了。
淡淡的收回目光,清冷无情的眸子掩饰住一抹释然。
天下男儿皆薄幸,只是未曾遇到知心人。
萧锦天警戒的看向那妇人,紧抿的唇,冷眸没有丝毫的情绪,“是你救了我。”
疑惑,也是肯定。
妇人垂下眼帘,动手重复着昨天的事,将刚采不久的五色花瓣,放到石碗中,咚咚咚的声音,在山峰中响起。
“为什么不认为是她救了你?”
萧锦天回头抚摸着刘雨歆的发梢,动作轻柔,可眼神很冷,让人看不出情绪,“她不会医术。”他说得很保守了。
妇人看向山峰外面的风景,“你错了。她会医术。”是她教的。
萧锦天手一顿,却是有些惊讶,但也释然。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子的光阴,有足够的时间去学会一些事情。
妇人也不在说话,她清冷的个性,本就是个不多话的人。
而萧锦天更甚,浑身就是个冰块,能主动和妇人说话,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一时间,山峰里死寂如尘,能听到哗哗哗的激流倾天而下的水流声,冲击着岩石,力道惊人。
晨风微凉,指尖触到她冰冷的脸颊,萧锦天愣了下,收回心思。
冷硬低沉的声音,透着股隐含的感激。
“谢谢。”
谢谢你救了她,也谢谢你救了我。
妇人将石碗中的花粉收到小瓶子里,手心灌入一股内力,直到淡淡的清香传遍山峰,这才收了手,塞上盖子。
起身,回屋。没有回应他的谢谢,是不需要谢,还是不接受这声谢谢。
没人知道。
萧锦天不会认为她是个脾气古怪的人,他没有那个心思去猜透她的行为。收回心神,只有手心下,这个人,才是他该花心思去猜透的人。
太阳升起的那刻,刘雨歆和怀中的雪兔子一同睁开双眼,迷糊过后,看到的就是头顶一双冷眸。
深邃如海。
刘雨歆愣了下,从他身边起身,眨了眨灵动清冷的双眼,第一声便是,“原来我不是在做梦啊。”
萧锦天,“……”
刘雨歆看着他自言自语,“你真的来了。”
雪兔子看他醒来,兴奋的刘雨歆的怀中往他身上扑去。刘雨歆反射性的伸手抓住它,却迟了一步,惊呼出声,“喂……”
雪兔子兴奋的在萧锦天的怀里扑腾,萧锦天面无表情,浑身煞气冷冽如冰。
可这雪兔子竟然不害怕。
刘雨歆看着萧锦天,在看看在他怀里扑腾的笨兔子,脑袋一阵问号,为什么这萧锦天明明一身的煞戾之气,可偏偏就那么招动物喜欢呢?
这动物,当然包括他亲手接生的小毛驴。
萧锦天只是看着在他怀中滚来滚去的雪兔子,明明气息冷得可怕,可却没有伸手将它给抓起来,丢出去。
这下,刘雨歆更不懂这萧锦天的头脑是什么构造了。
这是常人思维吗?
为了避免血案的发生,刘雨歆伸手抓过雪兔儿的耳朵,见它提了起来,放到地上,朝萧锦天尴尬的笑笑,“笨兔子,吃你的胡萝卜去。”
萧锦天回头看她,没说话。
刘雨歆明显感到他的心情好了些,这才问道,“你的伤口,还痛吗?”
萧锦天看了眼没有包扎的伤口,上面涂着很厚的一层花粉,只是过了一夜,这花粉已经没有了香味,只有股淡淡的血腥。
刘雨歆以为他又痛了,正要帮他换下新的花粉。
萧锦天抬头,“不痛。”不痛,只有股清凉的痒痒的感觉,萧锦天心中诧异,显然对自己的身体有自知之明,对对方这短箭上的毒,也是清清楚楚的。
本以为这次绝对没有在活命的机会,就算短箭上的毒没有要了自己的命,从山崖上掉下来,也不可能有活命的机会。
只是——
如今,不仅没死成,身体里的毒素既然能在这么快就恢复过来——
那个妇人,她到底是什么人。
刘雨歆疑惑的看他,“真的不痛?”
萧锦天看着她,依旧冷眸,“……”
刘雨歆败下阵来,“行。”不痛就不痛,她没事吃饱了撑着,问他这么白痴的问题。
起身本想去弄早餐来吃的。没想萧锦天也跟着挣扎起来,动作迟缓了些,但是能站起来,也不错了。
刘雨歆不得不佩服,师父这毒蜂疗伤法,绝对牛逼。
萧锦天突然问道,“我昏睡了几天?”
刘雨歆走到石凳上坐下,锤了锤有些发麻的手臂,“一天。”
“今日是什么日子?”
刘雨歆耸肩,回头看他,“不知道,我在这三年,从没记日历的习惯。”
萧锦天深邃的目光看着她,不回话了。
刘雨歆觉得无趣了,在心中暗暗咬牙,这人太无趣了,看到自己就不能激动点吗?这反应能正常点吗?亏得这三年来,自己还能时不时的响起他来呢。
真是特么浪费她的表情。
刘雨歆暗暗想着,等会绝对不给他好脸色看。想完心情又好了,从石凳上起身,就朝妇人的石室走去,“师父,徒儿去弄早餐。”
萧锦天捂着胸口站在原地,只看着她的背影,没出声。雪兔儿来到他脚下,咬着他的裤脚,往前拖了拖。
萧锦天低头看了它一眼,冷眸闪过愤怒。周身空气的温度突然下降了好几度。
可雪兔儿依然不怕死的,拉着他的裤脚。
萧锦天,“……”
早餐很简单,山谷里的水果,和半碗花粉。
萧锦天看着面前三个青果,半碗花粉,实在是抬不起手拿来吃,尽管他确实饿了。
刘雨歆自个吃得欢乐,看他不动,疑惑,“你不饿?”
萧锦天看她咬着青果,如小松鼠吃食般,腮帮子一股一股的,还能听到几声清脆的丝丝声音。而同样是吃果子,对面的妇人只是下颚动了动,却不能听到任何的声音。
萧锦天,“……”饿。
刘雨歆邪挑眉梢,饿了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被仇家追杀?”
萧锦天拿起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青果,一口咬下,去了三分之二,声音清脆,响亮。“不是。”
刘雨歆吃完了,双手手肘撑在石桌上,“你去追杀你仇家?”
萧锦天看着她,“…不是。”
这下,轮到萧锦天搞不懂,刘雨歆这脑袋回路是怎么绕弯的了。
刘雨歆伸手想戳戳他胸口的箭伤,但距离太远,手臂不够长,便果断放弃了,指着他胸口道,“那你这一身的伤是怎么来的?还能从山崖上掉下来?”
按理说,他的武功不错的啊。
萧锦天看向一旁的妇人,她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也没有她不能听的意思,只是——
有些事,知道得多并不意味着就对她们好。
刘雨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阴着脸,“你看我师父干嘛?赶紧麻利点说。”
萧锦天,“……”
妇人起身,离开。刘雨歆吓得赶紧跟着起身,跟在她身后干巴巴道,“师父,他没有别的意思。”
妇人将她隔绝在石门外,刘雨歆拍了拍石门,低声哀叫两声,里头的人压根不理会她。
刘雨歆脸色霍然一沉,转头瞪着萧锦天,摸着牙,“萧锦天,你不仅有虐待狂的毛病,你这面瘫冰山脸的毛病,能改一改吗?”
萧锦天难得的,身后的冷气没下沉,说道,“她没有生气。”
刘雨歆暗自翻了个白眼,“我知道。”师父要真生气了,她能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吗?想都不要想。
她觉得,这男人势必要好好驯驯了。
石门打开,妇人一袭白衣飘出,空中一个包袱划过,刘雨歆转身轻松接过,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包袱,顿时瞪大双眼。
狂喜瞬间涌入心窝,看着妇人激动道,“师父——”
“雪兔儿。”
雪兔儿快跑两步,朝妇人怀中扑去。妇人松手接过雪兔儿,朝悬崖外飞身而上,刘雨歆只来得急看到那抹白色从眼里消失。
“还不跟上。”
刘雨歆一个激灵,跑到石岩边上,仰头看着瞳孔里越来越远的白色身影,大声回道,“师父,等等麒麟。”
刘雨歆兴奋得刚要追着妇人跑,突然觉得脑后一阵冷飕飕的,余光就撇到扔坐在石凳上的人身上。那冷眸不带任何感情的看着她。
刘雨歆嘴角一抽,回身走到他身边,拉过他的手,两步狂跑,搂过他的腰身,点足,旋身,就朝上头飞身而上。
动作迅速得,连给萧锦天一点反应的机会都不给。
“呵呵,快点,师父一向不得人的哦。”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来,萧锦天搂紧了她的腰,一旦运气,撕裂的疼痛就传遍全身,他只得放弃。
令他惊愕的是,眼前的这个她,不仅仅有了内力,就连轻功也是跟自己不相上下了——
一连串的疑惑绕在心头,几个纵身,到悬崖山峰顶上时,看着她微微气喘,熏红的脸颊,掩饰不住的欣喜。
毫不留情的松开他,将手中的白色小包袱转身丢给自己。朝前头山峰顶端大石上,那抹孤傲清冷如高峰悬崖上的白莲花,迎风飘洒。却清冷脱俗,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嫡仙跑去——
“师父,我太高兴了,你终于肯跟我一起出来了。”
妇人单手抱着雪兔儿,另一手小心翼翼的在它背上顺毛,清冷无情的眸光看着眼前的整个山峰。
如俯视渺茫苍生的大帝,世间万物都变得渺小,不复存在。
刘雨歆随着她的目光看去,这个山峰顶,她不是第一次来,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是,没有一次,像她此刻的心情一般,狂喜几乎要努力压抑下来。
摩擦着发抖的双手,有着一览众山小的视野,突然将双手放到唇边,朝山峰下大叫一声,“再见——”
再见,过去。
再见,未来。
声音荡气回肠,如不远处倾泻而下的激泉瀑布,声势浩大。回音萦绕,传出很远很远。
萧锦天站在两人身后,看着刘雨歆被寒风吹起的裙角,紧抿的唇瓣,若有似无的勾了勾。
冷眸柔和的瞬间,又恢复常态。
一阵寒风吹来,刘雨歆打了个寒颤,双手抱臂,用力戳了戳被吹起的鸡皮疙瘩。
高处不胜寒,果然没说错啊。
妇人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在没有丝毫的停顿,像是为了跟过去诀别,留在这片山谷里。而今日走出去的,便是一个全新的宦碧姗。
“走吧。”
刘雨歆兴匆匆的跟上,压根忘了身后还有一个伤患人员,且是被奴役的伤患人员。
萧锦天整个脸色都沉了,面无表情的看着在那妇人身边,窜来窜去的纤细倩影。
捂住胸口的箭伤,紧了紧手中的包袱,这才面无表情,紧抿着唇抬步跟上。
石头镇是萧式皇朝国土最西北的一个无名小镇,此镇甚是贫瘠,因为地理多过风沙,又是群山环绕。
谷物难收,生活艰难。人家是一日三顿,而这里的穷苦百姓,却是一日两顿,晚间的那餐还是吃得勉强,很多家庭连着晚上的这一顿够根本吃不上。
在石头镇唯一一家面馆里头,刘雨歆有些泪奔,看着对面坐的师父,一股子疏离生人勿近的清冷和无情,举手投足间,却犹如仙子气韵,完全不理会周身因他们引起的一小股骚动。左手边坐的这位,更绝。
浑身冒着煞戾气息,别说靠近了,就是隔着五米远,也是被吓得瑟瑟发抖的。
刘雨歆看了眼四周坐着的人,没有一个人身上的衣服是完整的,不是这里缺了一块,就是哪里少了一点,身上全是补丁。
看着他们三人的眼神明明如恶狼扑食,可却愣是每个人都垂下头,连个眼神都不敢看过来。
咕咚一声,肚子唱着空城计,刘雨歆拍的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掷,朝身后的掌柜的叫到,“掌柜的,我们的面呢?”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一身瘦的就只剩下一根骨头了,从掌柜台上颤颤的走了出来,走到刘雨歆身后两米开外,小心的跟她陪着不是。
“是,是小的失误,还,还请官家小姐稍等片刻,面马上就好,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