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这问话,分明是要逃。绿翠道:“奴婢只知道,小少爷住在这屋对面。”
倒是个忠心耿耿的,知道先挂心大小主子的安危。只可惜,对面住的那个不是她真正的儿子。她儿子木木究竟在哪儿?
绿翠见她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蹙的,小声问:“大小姐,奴婢怎么听人叫小少爷为他们的小主子?”
“你怎么听他们称呼小主子的?你给我说说你都听到些什么。”总得先搞清楚这群人的来龙去脉。虽然说是在皇宴里头,据长舌妇说了,什么东陵国帝皇,以及云族宗主,但是,依然无法想象,他们抓她和她儿子做什么。
“奴婢,奴婢听他们说,好像是要回宫了。”绿翠愁眉,“大小姐,这是要回哪儿的皇宫?”
门突然一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花夕颜记得,云尘景叫这个人为奕风,像是个护卫头领的身份。
奕风冲她抱了拳头,话声客气:“颜姑娘,马车在外头,请上车。”
没有她选择的余地,这些人,要将她劫持到底了。不管了,先必须忍到见到她儿子。
绿翠扶她下了床。
花夕颜左边肩头的伤口火辣辣的,还疼着,让她走路都要咬着牙。走到了院子门口,马车候在那儿。有人帮她掀开了车帘。她上车时也没想太多,因为几辆车都一个模子,看不出差别。只等上了车以后,突然见到那袭白袍,心头一个咯噔。
厚重的车帘可不管她情愿不情愿,垂下。
马车的轮子轱辘转开,她被迫倚着车壁勉强在车内的一小矮杌凳上坐了下来。
黄金缎子铺的卧榻上,她的假儿子睡在上头,可能是服了药的缘故,睡的很沉。
一只手,指骨分明,洁白如玉,放在小身躯上,轻轻安抚。
此人,是孩子的爹。
【53】新衣
是的,她都快忘了。这人是一个孩子的父亲。诚然之前几次见面,让她印象里,只记得这人是个高高在上类似神仙的人物,似乎连七情六欲都没有的人。
如重墨一样的眉,美如天仙,却又重如千钧,三千乌丝用青带绝美地束在身后,侧颜像极了垂眉凝思的绝世美人。
妖孽。
或许是由于看过了这人的儿子以后,忽然脑子里清醒过来,原来儿子那张妖孽小颜,似乎也是遗传了这人的基因。
不得说这父子俩在长相上,可能一大一小的关系,是有区别的。孩子小颜未长开,残留着婴儿肥的痕迹。五官在稍扁的包子脸上,只能说倾城得可爱,让人想掐一把亲一把。不像这成熟的美男,一双富有底蕴的眸子,都能将人七魂六魄吸了进去。
理清了这里头的思路,花夕颜脑子里,又像一道惊雷劈过。如果她儿子木木,当真遗传了此人的基因,岂不是他是她儿子的爹?
果然,做好事是遭雷劈的。劫错车,都能砸个孩子的爹给她。
不过,这人真是她儿子的爹吗?
杏眼眯了眯。好像,这人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儿子吧?
况且,她穿来之前这位花家废物大小姐,怎么和这人扯上关系的。如果她没记错,这人远在东陵,是个皇帝。皇帝野外出游遇到了花家大小姐?
花夕颜心底里干笑,是觉可笑,好像不合逻辑。所以这男人是不是她儿子的爹,有待考量。
哄着儿子的手,在哄完儿子安静入睡之后,收袖时往她这边望了眼。或许在她进入马车时,已是在不留痕迹地望着了。易容为丑颜的娇颜,却有一双如此灵气乃至霸气的眼珠。犹如云尘景发的牢骚,不是他们自诩,天下多少女人仅见到他们都难掩心中仰慕,天下美女无不例外。可就她这样一个女劫匪,花家女废物,看他们像看根草似的,不屑一顾。
云眉微挑,似要挖掉她那丑疤看到她骨子里头。
花夕颜管他三七二十一,闭目养神,养好伤要紧,才可以随时有力气带儿子溜掉。
望她歪头瞌睡的模样,墨眸底色微转,在她俏挺的鼻梁上停驻良久,回头望下儿子的睡颜,忽然觉得这一大一小哪里好像神似。
奕风挑了车帘走了进来,躬身双手递上一个乌木匣子。拉开盖头,露出一叠子奏折。修长的指尖挑出了一封,打开浏览。
瞌睡的眸子由此眯出条缝,望他手里拿的,的确像是奏折样的文本。这人当真是皇帝?花夕颜闭眼。
车可能行走在不平的山路上,摇摇晃晃,在加上大夫给她开的药里含有清火排泄的成分,不多久,某处胀满了水。花夕颜忍了又忍,再见到对面那人始终保持仙人似的状态后,举手投降。人家是仙人可以不吃不喝不拉不撒没关系,她是凡人可没有这本事。清了口嗓子:“大人,人有三急,可否让车停一下?”
闻言,从奏折里头抬起冲她瞧过来的目光,好像是什么似的。
娇唇噙笑不动:姐儿不怕厚脸皮,人有内急管你是不是神仙。
如此一双坦荡的目光,对视时像对面镜子。一刻间,四目相对,没有火光的较量更像拔河一样。云眉垂下,搁了奏折,对旁边抬袖掩口类似在笑的奕风道:“停车让她下去。”
“是。”
马车杀停。奕风掀开车帘,冲她道:“颜姑娘,请。”
憋的急,花夕颜飞快地下了车。只见马车停在了山间的小路边,旁边即是一大片林子。她急匆匆往林子里走时,只听后面奕风传来一句:“颜姑娘,请不要打小主意。”
看来这些人真看得起她,怕她怕成这样。
奕风摸了下鼻梁,谁让她上次能在林子里当着他两个主子的面都给溜了。
论到要逃,花夕颜不是没有法子。这地方毕竟是野外,只要是野外,对方想张开天罗地网不容易。
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见四周没人了,解决完内急,刚想趁机攀上大树刺探下四周情况,以便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左手伤着,不敢用力,只凭右手,去攀高枝准备爬树。忽然,耳朵里传来一声:
“颜姑娘,你要是摔下树了,我们只能在下头接着你了。”
这声音,正是那位被她以为是仁心宅厚的大夫。看来是很不高兴他给她治好伤她却变出些其它主意。俗话说的好,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大夫。花夕颜汗滴滴噙了把冷汗以后,紧随听云痞子那笑声尾随而来:“夫人若想要人抱,事先告知一声,鄙人愿意侍奉夫人。”
如今这状况还爬个鬼树,高手如林,连那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斯文大夫都是个高手。
拍了拍沾了点灰尘的袖口,悻悻然走回马车。
奕风立在马车边候着她,等她一到,立马帮她打开门帘。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拔腿跑了。想到儿子,只好咬咬牙。进到马车里,刚挨着原先的小板凳,不爱说话的某神仙男也一并乘机打劫,轻飘飘对着她渡出了一句:“都几岁大了,上哪里都爬树?”
感情是说她这脑袋和她儿子一样是稻草~
若不是她好性情,早被气得一口鲜血淋漓。好在她到底在现代是当过高管的,懂得什么叫韬光养晦。
闭了眼皮子,在摇晃如小船的车里打了个盹。这个盹儿好像长了些,以至于她醒来时,兀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移到了卧榻,也才知道这马车外观看来朴素,里头尽是玄机。她整个人,都能竖卧在车内。
睡睡醒醒,吃吃喝喝,过了约两日时光的样子。她左边伤口好得快,没有初始的钻痛入骨。可见那位姓宫的大夫岐黄之术之高明。如此说来,假装成她儿子的那个小太子,有这样的大夫照顾下,应该是没有大碍了。
从卧榻中间的纱帐里头,偶尔能望见那孩子,可惜有孩子的爹在,她不能盯久。两日之后,可能孩子先被孩子的爹抱下了车,不见了父子俩踪影。车停下,一个妇人上车后隔着马车内的帷帐向她鞠躬:“颜姑娘,主子说你这身衣服脏了,让你将衣服换下。”
从外面递进来的衣服,摆在她面前,见是一套孔雀蓝撒碎花锻锦衣,整体色泽大方高贵,工艺更不需说,是要比陈姨娘送她的衣服要好上百倍不止。花夕颜在现代因为工作关系,对衣物有所研究,深知这衣服最少是一等贵族小姐家才穿得起的。
【54】木木
送衣服的宫妇走进里头,帮花夕颜更换衣物。由于这衣服穿起来复杂,花夕颜一个人无法完成。也正因为此,花夕颜能了解多一点这衣服的不同之处。譬如盘扣,扣型的花样,不像是平常能见的花型,奇特的花样,只能让她猜测为本国的国花之类。所以,这衣服不仅是贵族小姐所穿,而且带了些国服的色彩。真真不是一件普通的衣物。
在她绞眉凝思时,宫妇帮着她将发髻重新梳好,在她云髻上插上了一支玉钗,退了两步,望着她会儿,继而眸中一亮,笑道:“姑娘身材好,配着这身衣服真好看。”
按理常言,她左脸有疤,衣物再是光鲜,难掩丑容,怎会是好看。
这宫妇说这话,大概也是要恭维自家主子送她衣服的脸面。花夕颜当不会把虚伪的阿谀话语放在心头。
宫妇扶她下了马车。
恰逢时已傍晚,斜阳的余晖犹如最佳的背景灯,打在她一身华贵的衣衫上,鎏金的暗纹熠熠生辉,与她细嫩的白肤相互映照。又由于几日的休养生息过后,她气色康复,显桃花红。众人只觉眼前亮光,一朵娇嫩欲摘的鲜花迎面而展。
不是普通的花,是尊贵的牡丹,大气而高贵的国花,才能拥有的气质。
只是看着都觉是闻到了花香,醉了。云尘景心中闪过这念头的刹那,手中的折扇轻落到另一只手的掌心。蓝眸眯紧,是有些朦朦胧胧,是有些不可置信。
这样一张丑八怪的脸,怎么就,只让人遗忘了她的丑,记得她的美。
再仔细望了眼她身上的“新衣”,突觉哪里熟悉,蓝眸定在那鎏金暗纹一刹那,猛然心头哪儿惊乍,迅疾往另外两人望了过去。
只见那两人,也都是像痴了一样,盯着那身衣物。
其余人,不知情的太监宫女们,可能只觉花夕颜奇葩。丑八怪都能穿上身好衣服,而且并不显得多丑。而如在宫中服役多年深知深浅的,犹如太监总管李顺德之类,早是抬袖在擦热汗,目光惊异不已。
知情人只记得,这衣服,曾被誉为,非某人不可穿也。不是这衣服不给人穿,是有些衣服正好是配某些人的,其他人,穿不出那个味道。
可这花夕颜又不是他们东陵国的子民,白昌国的人,怎么能将东陵的国服,给穿得这样有模有样。
疑虑,应是在众人心中闪过,偏偏是没有一个人,敢捅破这层纱。众人只望最高贵的那位龙尊,绝尘仙颜既是一言不发,五官闭紧,他人怎敢有意见。
黎子墨的眸光落在她那双可能改穿了宫鞋而感到有些不适的小脚,云眉拧了拧,即转了身。
主子移驾,花夕颜有些急了,她忍到现在全是为了儿子,可儿子如今在哪。
“大人!”为了儿子,她不怕再厚下脸皮,“大人,可否让民妇看看儿子?”
此话一出,让那些不知她来路的宫人们均是一惊。
云尘景的白扇子悠然摇晃:若是一般百姓,见到这皇宫这阵仗,早就吓到哑口无言了,会敢直接向皇帝提要求?
“李顺德。”被迫停住的墨眸,划过她脸上那抹没有虚假的焦躁,出声。
“奴才在。”
“带她先到永宁殿候着。”
“奴才领旨。”
紧接,宫人们浩浩荡荡拥着主子走了。
花夕颜不清楚此话是否可以当真,咬了下嘴,目光求助。只见那云痞子走之前冲她频频摇曳白扇暗示她。切。她若是轻易信了这个信口胡言的人才怪。目光一扫,掠到那位宅心仁厚的宫大人。
接到她递来的视线,宮相如回了头,对她含笑地点了点。于此,云尘景不高兴,尾随宮相如发起了牢骚:“她怎么就觉得你人好呢?我等着她,看她知道你是刑部尚书后,怎么办。”
宮相如只是笑而不语,眸底藏了深。只听前头又有人传黎子墨的旨意给他:“宫大人,圣上让您到太子殿把人接到永宁殿。”
太子念书,本是该到专门的讲堂的,有人伴读,以解读书苦闷,彼此促进学习。可近来奉了黎子墨的命令,太子被关在太子殿一个人念书。圣上的命令,连太后都没有办法。于是在宮相如那晚走后,太子太傅张明先大人,奉命进宫,日夜督促小太子念书。
在太子殿里,先前混得如鱼得水的小木木,从此刻起人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
“殿下!”
乌亮的教鞭,砰砰砰,打在小太子的学习桌上。小木木的小心脏,伴随教鞭的起伏,砰砰砰,响亮地震动了三下。
呜呜,他是代替那小子来这里骗吃骗喝的,怎么可以变成了代替黎东钰在这里念书!
可那教书的老师,哪管他是真太子假太子,挥举手中教鞭,敲打书桌,认真尽责:“殿下,此乃我东陵先祖呕心沥血写下的帝训,不止先帝日日夜夜将它放在枕边铭记于心,殿下的父皇,今圣上,曾经在三日之内,将此书一字不漏,背诵出来。殿下你怎么可以连读,都可以读错呢?”
白发白须的老师气得要吐血的样子,小木木心里无奈摊开小手:我又不像黎东钰是读书的料子,人之初我都能背成如猪猪。
张明先大人年近七十古稀,气起来,喘息连连,一不小心,好像命悬一线。加上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也因于此,太后怕了他,不敢强行到这里抢太子。
太子作为龙体,张明先再气,不可能真打太子,挥挥教鞭只是比比模样。训完一顿,走回老师的位上,转回头,看到太子的鼻头上顶了支毛笔,眼珠子又差点瞪了出来。
一下真怕张明先翻了白眼,张公公忙上前扶着他,劝道:“大人授课累了,这快到晚膳时分了,不如歇息会儿。”
张明先做太子太傅不是一天两天,怎会瞧不出小太子的猫腻,拧了白眉,在小木木那张与小太子一模一样的小颜上望了又望,内心疑惑重重。只是,这事儿是皇命,他不能深究,尽心教眼前这小孩念书就是。或许是由于这孩子与小太子长相几乎无差,他教着教着,不知觉中都当成了真,才对小木木动了怒。
“行,备膳吧,有劳张公公。”张明先吁出了口长气。
听说可以下堂吃饭了,小鼻头上的毛笔落下来,迅速溜下小龙椅,跑到门口叫道:“小桌子,摆筷子了!”
守在门口望风的小白鹭,一听转回鸟脑瓜,对小吃货越是无语:这家伙,只有在关系到吃的时候,装小太子的势头马上发挥到淋漓尽致。其余时候,错漏百出。
小桌子应声赶来,笑答:“好的,小主子在屋里等着,奴才马上让人上菜。”
小手摸摸肚子,饿死了,怀里藏了颗仙桃,要给娘吃的,只能忍着。
转回去,准备洗手吃饭时,小眸子突然见到廊道里一个人向这边走来,小颜笑逐颜开:这不是和娘一样那位可亲可爱的男子吗?
“殿下。”宮相如走到他面前,含笑道,“听说殿下近日来读书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木木大气地挥挥小手。他念书,向来只有老师辛苦,他不会辛苦。
【55】独处
“你要在这里陪我吃饭吗?”这个男子和娘一样好,小木木想娘。
无邪的童颜,让宮相如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光。
“微臣这是想带殿下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请殿下随微臣来。”
洁白美好的手伸出在小颜面前,花木容想都没想,交出小手给他握住,冲宮相如喜气洋洋地露出小萌牙。
张明先倚在椅子里头,接过张公公递来的茶盅,望到门口一大一小两手接握时,白眉需拧,不做一声。张公公在太子殿服侍已久,须知国舅宮相如与太子太傅张明先,关系属于不冷不热那种。官场瞬息万变,这两人见面打不打招呼,没有圣上看着的时候,随意并不见怪。
只见假太子被宮相如牵住小手拉走了,张公公清楚宮相如定是奉了皇命来接人,因此不会上前阻拦。
小太监小桌子却很是担心:“公公,殿下这是去哪,要不要小奴跟着?”
事到如今,张公公给这个小太监脑袋上泼盆冷水:“真假主子都分不清,你脑袋以后小心提着。”
小桌子面色晃过一道惨白。
张明先磕磕碗盖:“张公公这几日也算劳累了。”
“哪有哪有,不及张大人辛苦。”张公公应道。
听到张公公这话,张明先将茶盅砰放回到了桌上,说:“如今老夫旨意完成,请张公公代老夫回话圣上,老夫先回家休养几日。”
“张大人请放心,张大人回圣上的话一定传达到。”太子不在,张明先肯定不在这里留膳了,张公公恭送这位太子太傅出门。
张明先踏出门槛,远远能遥望到宮相如带小木木前往皇上宫殿的身影。张公公在旁听着他像老糊涂自言自语地说:圣上这是何意呢?圣上倒也算了。这宫大人,怪不得以前老夫已是看不过眼,拐骗小孩子这种勾当都能做的出来!
花夕颜随李顺德走进皇宫深处,见沿路花苑是鸟语花香,院落是古树盘错,处处是琼楼玉宇,美不胜收。对于东陵国,花夕颜只记得白昌国的百姓如此形容:那里是天上人间,繁华盛世。
如此说法,并不为过。因为东陵,是这天下三十六国中,地土最为辽阔,国力雄厚,并列天下三强的一个国家。
当这东陵国的皇帝,日子过得应该挺滋润的,国库充足,兵马雄壮。
走过一条条宛如迷宫的廊道,进到了某个宫殿里头,李顺德领她进了屋,道声:“请颜姑娘在此候着。”
“有劳公公。”花夕颜回了礼。
李顺德若是富有深意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接着转身出去合上扇门。
花夕颜见这屋里摆着的家具皆是明晃晃的,上等木材,摆设不多却都是一眼望过去十分瞩目的东西,台子上放有文房四宝等物,想必是那个皇帝的一个办公地点。这样一个看似十分贵重的地方,花夕颜自然是连找张椅子坐都不敢的,只好在旁边交换着两条腿儿站。
忽闻左侧一串珠玉脆响,循声望去,见到两枚宫女拉开珠帘两侧,紧随,一道黄澄的伟岸身影从里面缓步而出。
记得几次在外,她所见的他,都是洁白素服,令她快以为此人除了白衣无其它颜色的衣物。如今是她孤陋寡闻了,殊不知这东陵皇帝的国服,颜色本就偏白。一袭皇服,浅白做底,鎏金暗纹绣出九龙暗影,美艳仙尘不说,金黄的九龙携带从天而降雷雨轰鸣的阵势,让人仰望只觉心头一个寒战,膝盖头已是不自觉软了下去。
“民女拜见圣上。”到如今,她犯不着再装聋作哑,低了这个头就是。
珠玉沙沙沙响,门帘垂落间闻风轻舞,两枚宫女在龙指轻轻一扣之下,迅疾地退了下去。
花夕颜含头弯腰,想着行的这个屈膝礼会不会过于敷衍,要不要假意跪下让这人快点放了她和她儿子,脑子里头斟酌徘徊时,突然间,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贴住。
周身猛打了个寒噤,只觉得贴在她后背的这只手冷热分明,掌心热得似火,指尖冷得似冰,在她脊梁骨上优雅着划下之后,在她刹那之间的挣扎犹如只小动物要逃出他手心的刹那,结实有力的臂弯快如闪电圈住她的腰,就像只圈套一样紧紧将她困住。
脑子霎时像是被道雷轰过,花夕颜牙齿咬得紧密无缝,两只手臂由于被他一块儿圈紧了动弹不得,不然,可不怪她的手没问过她脑子先扫了过去。
“圣——上?”
酷似凉薄的指尖在她下巴颌上一按,轻轻抬起,动作虽轻,但也不见得有多怜香惜玉,不会儿,她的下巴便被抓得一点妖艳的桃红。
被迫扬起的视角,望向高高在上的龙颜,花夕颜心底倒抽了口凉气。
只见那绝美的三千发丝拘束成冠,只不过插了支金龙发钗,却已金贵逼人,更别提发丝束冠之后,是将那张清美的仙颜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薄而致命的红嘴,高贵玉立的鼻梁,伴随美艳不可方物的龙涎气息,笼罩住她的鼻尖,只是闻着都心头止不住地战栗,伴随贴近的温热,荡漾不禁。
不行,再被这双能吸人魂魄的眸子望进去,后果不堪设想。可她的挣扎,在他结实的臂弯中,只是犹如困兽。
按住心悸,秀眉下垂,她轻轻含了眼帘。
云眉往上高高挑起,她突然的顺服,就让人感觉血脉喷张的刹那之间被泼了盆冷水。指头绕过她的后项,像抓猫儿一样抓住。她头上仰,眼皮却是闭着,紧密整齐的睫毛,微微轻颤犹如振翅欲飞的蝴蝶。
他眯着眸子逼近地看这张脸,明知这脸是易容过的,然而,总是能从中,读到些蛛丝马迹的迹象。譬如,她这如猫儿一样的灵敏与聪慧。回想起来,早在山中相遇的那一刻,正因为她的狡黠无比,诡异如猫,在他心头凿下了印痕。
是谁?
为何体内有他熟悉的一抹神气。
为何会带了一个长得很像他儿子的孩子,出现在他面前?
若非知道强解她体内的易容丹会将她七魂六魄都给震破的话,他或许会,剖开她骨子里头都要瞧个清楚。因为,他容不得,有任何人,以她名义来欺骗他。
深邃的目光,落到她国服的小衣领子,一凝。
花夕颜只觉得对方射来的道道视线,无一都是把刀要把她杀了,心里亦觉困惑:究竟自己哪儿得罪了这人?
“圣上。”门外传来李顺德的声音,“宫大人来了。”
【56】坑蒙
两片扇门打开时,屋内胶着的两人已是瞬间分开。
龙袍随即拂及龙椅落座,端的,仍是高贵绝尘,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花夕颜拂拂刚被他抱完过后余下的龙涎香,心中只想:一找到儿子,说什么都得从这鬼地方逃出去。姐儿可不想每天和这样恐怖的男人呆一块儿。
于是宮相如牵着小人影进来时,花夕颜转身,与儿子瞬间呆住的小颜四目相对。
这是她儿子吗?!
太子龙袍?
杏眸眯了眯:她儿子穿上太子龙袍有模有样的,生就一张妖孽小颜看来还有这个好处。
“娘!”小眸子泉涌,其实小吃货很想娘的。只是宫里好吃的东西太多了,一吃,他就想骗多点带回去给娘吃。
“木木——”
小身影扑向花夕颜。紧随之,众人想象中:母子相拥而泣,感人至深的场面,结果,却是那……
秀指掐向包子脸。
妖孽小颜飞速地逃窜,富有经验,一闪即开。
姜是老的辣,秀指轻松一拎,捏住了逃不掉的小耳朵。
“木木~”
秀眉犹如五指山压住小颜。
“呵呵,娘。”
小颜挤出白惨惨的卖萌笑颜。
“你好大的胆子!”
女子娇吼一声轰顶,众人只觉耳边一道飓风刮过,能掀翻了这皇宫屋顶。
李顺德的下巴嘎吱,都快震了下来:这女人,究竟知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当着龙颜训儿子?
“娘。”一边小耳朵被拎,花木容的小眸子灵机飞转,小嘴唇对着母亲动一动,“好多人,看着——”
杏眸快速地往周边一扫而过,四周,一张张被震呆的面容,用被震成木头人来形容一点都不过为。垂立在右侧的宮相如,都忍俊不禁地扬了扬唇角。花夕颜瞬间赧颜。
咳咳。嗓子里清两声。没法,刚被儿子给急得,这段日子积蓄的焦心一瞬间全爆发了。
捏着儿子的小耳朵把儿子拉到了身边,一只手,紧紧把儿子小肩头握住了,这回说什么都不会丢了儿子。
四周的众人只觉被这娘儿俩一惊一乍的,许久没回魂。尤其是当某人联想到自己儿子,很有可能像她儿子一样被她捏过小耳朵后,纹丝不动的仙颜闪过一抹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绪。
重重的目光压在自己头顶,花夕颜似乎能读到对方的想法,内心闪过一丝尴尬:她那时候,哪里知道儿子是他儿子假扮的。不然,打死她她都不可能捏一个太子的脸。
咳咳,咳咳,再清两声嗓子,果然,早点离开这块倒霉地方才对。
按下儿子小脑瓜,佯作顺服地低头:“民女与儿子对圣上龙恩感恩不尽,民女这就带儿子离开。”
要走?
谁答应的?
花夕颜哪管他答应不答应,赶紧磕了脑袋带儿子逃命。
在大小脑袋在玉石地砖上磕了第二个响头时,凉薄的唇角上扬,玉声张口:“朕——对你们有恩吗?”
对于这话,小木木第一个深表赞同。对啊,这人,有为他和他娘做什么吗?
“娘。”小木木拉拉磕头娘的袖筒。
哎,笨儿子,知不知道那是对方的陷阱。花夕颜意图按住儿子小脑袋再往下磕了,磕完好快点走。
“别磕了。朕对你们没有恩情。”眸里划过的那道暗光,幽深又冷酷的样子,“朕要和你们算账的。”
花夕颜额头贴着冰凉的玉石,牙齿咬了咬,心底呵呵干笑两声:终于露出爪牙了,还装的一幅仁君的样子。
抬颜,道:“民妇不知自己和儿子欠下了圣上什么债务?”
云眉淡淡一垂:“李顺德,拿账本过来。”
账本?!
母子俩两双眼睛,紧紧地盯住双手捧着个大账本进来的太监李顺德,眼里写满不可置信是十分当然的:他们什么时候欠了这皇帝巨债了?居然要用个大账本来记录?
“圣上。”站到了龙椅面前,李顺德双手恭敬递上账本。
闲来无事的龙指抓起茶盅,下旨:“念。”
李顺德打开账本,用读宣旨的洪亮嗓门读起了账本:“戊午月,戊午日,申时,小公子用了如意糕、梅花香饼、冬瓜水晶饺子、碧梗粥、五碗水饺,共计二十两银子。当日戌时,小公子用鸡皮鲟龙、炒梅花北鹿丝、烧乳猪全体、草菇蛋花汤五碗、十三碗米饭,共计两百二十六两银子。咳,这里头光是烧乳猪已是一百两银子,是北方进贡我东陵帝君的上等乳猪。”
贡,贡品……。花夕颜猛地闭了下眼皮。知道儿子很能吃,但是,这次也吃得太,太肆无忌惮了。一顿饭吃几百两银子。
当然,这也是由于这皇宫太奢侈了,一顿饭几百两银子都吃得出来,哼哼,说什么一代明君呢。
极快地抓住她微勾的唇角,立马洞察到她想法的某人,云眉挑起:“李顺德,皇宫的国宴标准是多少?”
“不超过一千两银子一餐,圣上,那是至少一百号人吃的饭呢。”李顺德眯眯笑着顺圣意回话。
富有深意的目光射过来,告诉她,他东陵皇宫东陵皇帝,是勤俭朴素的典范。以此衬托就她儿子能吃!怎么不说说平常管理严格的御膳房,竟然怂恿她儿子吃这么昂贵的食物!
她忍,忍着瞧他有什么招出!反正,她手里拿捏住贤王的欠条呢。她儿子再能吃,贤王那张欠条该够抵债了。
只听李顺德朗朗的阅读声把她儿子吃下的饭款一路念到底,花夕颜快速在脑子里算了算:还好,贤王的欠条够抵债。
“圣上。”念到最后共计的数目时,李顺德顿了下,回禀龙颜,“这位小公子吃的某些食物,无法计数。”
听到这话,花夕颜眼皮乍地一跳,转头,看住儿子。花木容的小颜在太监念账本的时候,一路小眉头伴随着纠结到底,鼓着腮帮子,内心里委屈。
坐在上头的圣颜可不管母子俩什么表情,只往下坑人就是,说:“他吃了什么?念!”
“圣上,小公子吃了仙桃,此乃只有东陵国皇族可以享用的仙果,市价不可估值。还有,人参果,深海龙鱼,都是他国进贡我国的仙品,同样是,市价无法估计。”
“娘!”小吃货深感委屈到现在的小颜,终于爆发了,两只小眸子直瞪瞪地望住龙椅上坐的男子,“他坑我!他儿子明明说我可以随便吃这皇宫里的东西!”
“是。”眸光扫过眼前这张几乎可以乱真他儿子的小颜,酷似凉薄的唇角清浅一扬,“所以,我有不给你吃吗?”
小吃货被他这话堵到肺内胀满了气,明明,是他,是他的错,为什么说起来变成自己的错了。“娘!”抱住娘的胳膊,小牙气得快咬出血了,“娘,他好无良!不是我的错,是他,是他坑我!”
花夕颜的手心摸摸儿子的脑瓜,叹:儿子,你这只有吃的稻草脑袋终于开窍了,可也迟了,都被坑完了。如果你平常听娘的话能管住你的小嘴,不至于如此。当然,这男的是太无良了点,连几岁小孩子都坑!
【57】输的是谁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花夕颜感觉头顶着个囚笼,她和儿子已是进了笼口,对方等着收网了。
早死晚死迟早得死。不如现在问明白这人想干嘛。
娇唇微翘,是想这男人为了绊住他们母子俩,连这种坑孩子的主意都能想的出来,可见这男人是被逼的无奈。这样一想,她和她儿子不见得会输的一败涂地。
“民妇与儿子相依为命,夫君早逝,生活贫瘠,实在交不出庞大的债款。”贤王那张债条留着好了,反正在他口里那颗仙桃多少钱都不能抵债,“请圣上明察秋毫,给民妇和儿子一条生路。”
小木木愠怒的小颜,听完娘说完这话,立马骨碌垂下小脑瓜,低头认罪的样子。
这孩子,说蠢好像蠢,却不是蠢到头。听说张明先那老头这几天被这孩子气到快吐血了。指尖撑下额角,黎子墨深深的目光留驻在底下垂头认罪的母子俩,其实他心里明白,他这招坑孩子的招数,对圣人君子而言是很不齿,然而,放他们走,自是更不可能的事。只是没想到他自己本人有一日被迫做出如此不齿为君子的事。
唇角抽了抽:“李顺德,宫内还缺人手吗?”
“回圣上,宫内倒是有一处一直无人打扫,抽不出人来。”
一听这话,就知道他们事先对他们母子做好了安排。想让她和她儿子去当清洁工?嗯,比她想象中好多了。杏眸流光飞转:只要能离开这男子一步,姐儿还能逃不掉?
“谢圣上恩典。民妇与儿子一定在宫内尽心尽力为圣上打扫好房子。”
一大一小磕完谢恩的脑袋,尾随李顺德离开永宁殿。
只看着她牵着孩子小手的背影,龙颜一掠扫过她伤没好的左肩,追了句:“李顺德,不要让她干重活,不然宫大人给她治伤的苦心要白费了。”
李顺德匆忙应了声:“奴才领旨。”
花夕颜到门口闻言转身,见那位宫大人垂立在龙颜前,一直没有出声的模样,更别说再转过头来望下她和她儿子,心里叹句:什么叫万人之上,这会儿总算是亲眼所见。
拉着儿子要走时,突然发现儿子也看着那位宫大人,小眸子里竟然有一丝依依不舍,秀眉一挑,微讶:她儿子除了她,一直没有和其他人亲近过。
这位宫大人真是不一般,能把她儿子都给吸引住了。
可惜,人家为人臣子。再怎么样,都必须听从那位狡诈的皇帝。刚儿子,是被那位宫大人骗来的。
手摸摸儿子脑瓜:“木木,有娘在。”
木木的小脑瓜转回来:“娘,放心,木木心里只有娘。”
儿子是聪明的,被坑过了这一回,应该知道这地方没有一个人能信得过了。
孩子清脆稚嫩的嗓音传回殿内,无疑像是给殿内的人,压了一块心头上的石头。
风雅的白扇啪啦啪啦甩着,刚在屋外听了会儿,清楚里头刚发生了些什么,云尘景扫过母子背影一眼,提脚跨过门槛,在见到宮相如垂眼的模样儿与龙椅上那位几乎沉默了的人,啧了声:这叫什么?赢的人反而挂起一张丧气脸,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输的人是他们呢。
在他看来,这两人分明是自作自受的典范。想留下人直说不就得了,摆什么姿态。
蓝袍拂椅坐下,啪,扇头敲了下扶手,终是把这两个人敲醒了。
黎子墨清了声嗓子:“你刚在外头都听见了?”
“我知道他去骗孩子了,我没他这本事,更没你这缺心眼的。”彰显正义的白扇指点他们两个说。
此话说得仙颜黑了黑。只有这位拜把兄弟,敢明目张胆揭穿他老底。云眉揪了两揪,没和对方扯嘴皮子,转向宮相如:“宫卿,你看朕刚才的处置是否妥当?”
宮相如依旧垂颜:“圣上的安排为深思熟虑之举。事关朝廷安危,不能让任何人有一丝有机可乘的机会危及到社稷大业。”
墨眸为之一紧:“对,你说的都对!”他不能,不能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危及到皇位,因为,那不止是他个人的安危,还有她留给他的儿子,他必须保儿子周全。
两个对字,眼前两张像是没有一丝感情的酷颜,却是让云尘景心头掠过难以压抑的烦躁。
只听黎子墨接下来对宮相如说:“此次一同带来的那两位花家女子,宫卿准备如何处置?”
“回圣上。两名犯人押入了天牢。她们涉嫌杀君之罪,择时问斩必不可免。然而,臣以为,有些细节需要更仔细地拷问这两个人,所以没有急着问斩。”
“关在刑部大牢吗?”
“是的。”
“宫卿亲自问审,问仔细了,再处理掉。”
“臣遵旨!”
到了庭院,走在前头的主子停步回身,眯着湛蓝的宝石眸子问他:“刚你都听见了,什么想法?”
“主子?”青虎眉头皱住,不知如何回答。
“你觉得那对母子是居心叵测的人吗?如果非要设计他黎子墨,需要这样费尽周折整整过了这么多年吗?”
“主子,可能龙尊有其它考虑——”
这点云尘景是没法否认的。花夕颜和小木木有可能是某些人精心设计的圈套。至于母子俩在他们面前能表现到如此纯良,都说不定是背后被人操纵了的缘故。
“主子。”青虎怜惜自家主子的软心肠,说,“青虎知道,当年宫皇后去世时,主子您也很伤心,在宫皇后面前发过誓,会一辈子保护小太子安然无忧。”
“那是由于她是我拜把兄弟的妻子。从小,与她哥,和我们一齐长大的人。”聊聊数语本是带过青虎的话,突然蓝眸一眯,“你刚才说宫皇后,莫非你也怀疑——”
青虎忙言:“不,臣子哪敢——”
这不是主子他们怀疑的吗?他们做臣子不过是揣摩主子的心思。因为黎子墨都让花夕颜穿上了宫皇后以前的衣服。
望了下他垂低的脸,云尘景心头只觉益发烦躁:“我要回云族一趟。”
“主子?”青虎又是一惊。
“怎么?我也是很久没有回去了,是该回去看看了。”淡极的一声,配上淡漠的蓝眸。
青虎只觉得主子的这情绪突然来的快,让人不明所以,未回过神时,说到做到的云尘景,已是健步如飞,拉下他一大截。
花夕颜和儿子,在李顺德的带领下,踏进了一处看来十分诡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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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做了太多坏事,所以这世,她是来还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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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二更
这是一座三层阁楼,平日里应是大门紧锁,门上栓着长长的链条。李顺德开了锁,推开门,迎面扑来的干燥灰尘,风起云涌。花夕颜将儿子一推,护在身后,抬起袖子掩住口鼻。这灰尘大得,这里该有多少年没有清扫过了。
“里头的东西呢,请颜姑娘仔细清扫,小心搬移,都是贵重的物品。”李顺德以一种诡异的口气说话。
这还用说。想都想得到那个无良的皇帝,不找个地方对他们母子刁难一番,可能他自己都全身上下发痒。不过,这里是什么地方?
仰头,见阁楼上挂了个乌木匾牌,金灿灿的几个大字:月夕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