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着,到了荣寿堂,宝娟丫鬟站在门口撩帘子迎她进去,一边笑道:“姑娘可来了,就等您呢。”
楚惜情笑道:“原来我来迟了么?”
“大姐可是晚了,该罚。”楚惜颜皮笑肉不笑地抬头说道。
楚惜情美眸闪烁,上前道:“确实要罚的,祖母,不如罚我给您捶背好么?”
说罢上前道榻前亲热地给老夫人捶起背来了。
老夫人笑眯眯地拍了拍她手臂道:“好孩子,来,坐吧,祖母不用你捶背,这要这些丫鬟婆子做什么?宝娟,去叫宝石斋王婆子过来说话。”
楚惜情抬眼看到几个姐妹都在了,张氏跟卢氏也在,忙过来见礼,姐妹间互相见礼罢了,这才分别坐下。
楚惜忧神情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楚惜颜眸光冷冽,楚惜梦低着头跟楚惜莲说着话,像个懂事胆怯的小妹妹,楚惜兰正把玩着手上的镯子,似乎在想待会选什么首饰。
宝石斋王婆子进来了,这王婆子年纪四十多岁,身形有些发福,穿一袭酱紫的五福迎春袄裙,一张脸算不得多美,只是寻常,倒是一双眼睛满是精光,这会子进来了就开始夸起来。
“啧啧,瞧婆子这回进来,差点以为自己是进了王母娘娘的百花园了呢,哟,这不是西王母娘娘么?”
那婆子做张做致,表情夸张,楚惜情蹙眉看着,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这王婆子,但从来不喜欢这人,虽知道这不过是这种人以此来讨好卖弄富贵人家的手段,但仍然心中不喜。
老夫人伸手指着她笑骂道:“行了行了,你倒是泼猴儿一个,我要是西王母,早把你给贬下凡间了。”
王婆子连忙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委屈道:“老夫人可不能这么说,老婆子可是真心话,您看看这屋里这些端庄大方的仙女儿,再瞧瞧您这通身的气派,可不就是西王母娘娘么?”
众人皆笑,几个姐妹们掩着帕子笑着,张氏说道:“好了王婆子,今个儿是瞧首饰的,可不是来听你耍宝弄事的。”
“奶奶说得是,瞧老婆子这张嘴,今个儿掌柜的说老夫人要看首饰,老婆子就自告奋勇过来了,这些可都是新款式——”
说着便打开一个黑檀镶云石的螺钿匣子,打开来却有四五层,每一层都摆了数样首饰,有钗环耳坠,珠蕊戒指,宝石璎珞,一打开匣子便是宝光四射,直叫人眼花缭乱。
老夫人打眼瞧了瞧,有些满意:“今个儿的样式倒是不错,瞧着倒是新鲜。”
王婆子便笑道:“这是当然,老婆子怎敢骗您,这些首饰件件都是上等,各位奶奶姑娘,您瞧着——”
王婆子开始介绍这里的首饰,在她的一张嘴巴里,简直是每件都是珍品,都能赶上王母娘娘的御用之物了,让人听着就忍不住想掏钱去买。
楚惜情一边听着,心中好笑,这王婆子若是在前世怕不是个人才么,这般口才,让她做了管销售的,真不怕卖不出去东西。
她只一边瞧着,见老夫人点点头道:“这些首饰倒是不错,正好都在这儿,就都过来选一选。”
张氏特意挑了个红宝石赤金点翠簪子,却是献给了老夫人,老夫人摇摇头:“今儿个我就不选了,我那有许多首饰,倒不缺这一两件的。”
张氏便让几个孩子选。
楚惜情道:“这怎么好呢,当然要母亲和二婶先选了才是,不然女儿们可不敢选的。”
张氏勾唇道:“还是你这孩子懂事,好吧,我就要这件红宝石的簪子了,弟妹你选吧?”
卢氏也喜欢那红宝石的簪子,但被张氏拿了去,心中有些郁闷,便挑了个红玉挂珠钗,在一边指点女儿楚惜莲要她选个贵的。
楚惜情几个姐妹们互相推让,楚惜情说道:“我是姐姐,昔日还有孔融让梨,这些首饰,便让妹妹们先挑吧。”
“大姐真是好品德,不过妹妹们也不能丢了脸不是,我看还是大姐先选?”
楚惜颜阴阳怪气地说着话,一边拿起个赤金累丝蝴蝶点翠簪子,“这个倒是配大姐,这花蝴蝶漂亮得紧,戴在大姐头上,说不定能引来真正的蜜蜂呢。”
说罢咯咯直笑起来。
楚惜情脸色微沉,这是骂她像花蝴蝶似的到处招蜂引蝶?
“二妹说笑了,我倒是喜欢这梅花簪子,清雅,这蝴蝶簪子虽说看着漂亮,不过到底是中看不中用的假货,哪里能吸引到真的蜜蜂,想来戴上它开始时喜欢,最后定是失望得紧。”
楚惜颜被楚惜情暗损她中看不中用的假货吸引不到蜜蜂,顿时脸色难看得很。
“我看这个——”楚惜情拿起一个赤金点翠芍药钗,笑着说:“一直觉得妹妹就像芍药一般美丽,戴这个正好相得益彰。”
楚惜颜冷笑道:“我倒不喜欢这个,我也喜欢梅花,姐姐手里拿个倒是不错。”
芍药虽然也美,可是跟百花之王的牡丹相比总是差了许多。
虽然它近似牡丹,可是,不是就是不是,它永远代替不了牡丹花!
楚惜情这话暗喻很是隐晦,如果不仔细去想,恐怕永远也想不到这层去。
楚惜情大方地说:“妹妹要是喜欢,我送你便是。”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无所谓的表情!
楚惜颜咬牙,看她那不在乎的样子,她就是夺到了这梅花簪子又如何?
“我是说笑呢,怎么敢要姐姐的东西?”
楚惜颜选了对南珠镶金珠的耳坠,“妹妹瞧这个就很好了。”
老夫人只一边瞧着他们姐妹说话,却并不出声,张氏见女儿跟楚惜情针锋相对,皱了皱眉,仔细打量着楚惜情。
最近越发觉得这个大女儿有些不对劲了,她跟过去相比似乎有些地方不同了。
过去的她似乎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生气,而现在她却跟自己女儿针锋相对地说话,再也不像是那种温柔善良的模样。
虽然瞧着似乎没什么不同,可是张氏就是觉得她似乎变了个人。
“这也不错,真是配妹妹。”
一边楚惜忧笑道:“大姐的眼光就是好,不如给妹妹也挑一个?”
楚惜情淡淡道:“这怎么好呢,到时候我挑了你若是不喜欢,我可要哭了。”
“姐姐这话说的……”
楚惜忧偏要楚惜情给她挑,楚惜情便选了个杜鹃嘴衔宝石露珠的步摇,“这样式倒是别致,三妹你看着杜鹃造型栩栩如生,很是配你的。”
楚惜忧却是脸色僵了一下。
杜鹃鸟,谁不知道这种鸟是个自己不抚养自己的鸟蛋,却是借着人家的窝来养自己的后代,最是不负责任不过的?
这是在讽刺她偷了她的花样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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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翁之意不在酒
大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楚惜忧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我瞧这样子也是很配你呢,大姐的眼光就是好。”楚惜颜掩唇笑了起来,目光带了几分嘲讽地扫了眼楚惜忧。
楚惜莲过来做和事老:“呵呵,我就随便选了,姐姐们都是好的,这些首饰哪一件佩戴了都是增色。”
说罢径自挑了个手串,就算是了事了。
楚惜颜哼了一声,楚惜忧忍着气收了这杜鹃步摇,心里却恨不得把它扔了才好呢。
这边厢姐妹几个都挑好了首饰,王婆子笑得一脸褶子,“瞧瞧几位姑娘这眼光,这佩戴上这些首饰了,姑娘们可更是漂亮了呢。”
老夫人眼皮子抬了抬道:“嗯,这些你都算下吧,去账房结账就是了。”
王婆子又说了会儿吉祥话,这才由丫鬟送了出去。
老夫人看看自家几个孙女儿点了点头:“嗯,瞧着都是不错。正好,我也有个消息跟你们说。你们姑母过些日子要从金陵回来省亲,到时候也会带上东河和倩倩回来。”
张氏有些讶异,显然是才知道这消息,忙道:“小姑要回来么,娘,那媳妇现在就开始准备吧?”
老夫人脸上带了些笑容:“不着急,把西跨院那边收拾出来就行,香兰也是有一年没见了。”
楚惜情这才想起来姑母楚香兰,她当年嫁给了会稽吴家吴岳为妻,后来吴岳在京做官,现任翰林院学士,有一儿一女,长子吴东河,比她大两岁,女儿便是吴倩倩了。
楚惜情想起自己魂回楚家时,便是看到过吴倩倩,那会儿这个小表妹还很关心她的去向。
“原来是姑母要来了,祖母,孙女儿都有些想念倩倩了呢。”
楚惜情笑道。
“嗯,你们姐妹关系一向要好,倩倩那丫头从小就是个调皮的,倒是喜欢听你的。”
众人说了会子话,便看老夫人有些疲倦了,大家也都是有眼力见的,自然也就不多呆了。
楚惜忧出来跟楚惜情说:“大姐,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
楚惜情挑眉看她:“怎么,三妹有事?”
“也没什么,就是想找大姐聊聊。”
楚惜忧欲言又止的样子,楚惜情似笑非笑地道:“那三妹去我那儿就是了。”
楚惜颜一边也跟着,她支棱起耳朵听着,路过花园,忽然道:“那是谁,大哥跟谁在那儿呢?”
楚惜情扭头一瞧,但见得花园里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旁沧浪亭里正有几个少年坐在一起说话,中间一个是大哥楚继宗,旁边却是两个风姿俊逸的公子,仔细一瞧,楚惜情忽然瞪圆了眼睛。
那个穿着秋香色直缀的少年风姿俊逸,清雅脱俗,此刻正带着笑容朝她看过来,满眼是惊喜。
柳裴然,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在她家的花园子里面?
楚惜情吃了一惊,再一看旁边那个长了一双桃花眼,正侃侃而谈的人不是程昱么?
楚惜情心中诧异,却听旁边楚惜忧问道:“那是谁呀,是大哥的朋友么?”
她的目光被柳裴然和程昱这两个出色的少年公子给吸引住了,楚家其他几个姐妹闻言也停下了,正窃窃私语着。
楚惜兰是个胆大的,便揪住楚继宗的小厮问情况:“那是谁家公子?”
“六小姐,那两位是大少爷在府学认识的朋友,一个是柳公子,一个是程公子,今日是大少爷邀请他们来做客的。”
“是绍兴的公子哥儿么?”
“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
楚惜情见到柳裴然直觉就怕她发现自己,偏偏柳裴然还直盯着她看个不停,当即道:“还是快些走吧,男女有别,总是不好。”
楚惜忧见那两个公子朝这边看,目光灼灼,毕竟是外男,她还是个闺女,当即有些脸红,拉着楚惜兰往前走:“大姐说得是,可别再打扰了大哥。”
楚惜颜眼珠一转,“三妹要去大姐那么,那我也去坐坐。”
楚惜忧心中一阵懊恼,本来她是想去请楚惜情过去,把那个鹤望兰的花样子还给她的,可是被楚惜颜这么一搅合,事情顿时变得有些麻烦起来。
“要不姐妹们都去大姐那坐坐。”楚惜忧看了楚惜颜一眼就声音冷冷地道。
楚惜情心里有事,哪有心情招待她们,只揉着头道:“也不知道怎的,一早起来就有些头痛。”
“那大姐可要好好保重才行,可请了大夫么?”
“这都是小毛病,我回去睡会儿便好。”
楚惜忧见状只能悻悻地说:“这样,那妹妹就不去大姐那叨扰了。”
几个姐妹寒暄了一阵,这便各自离开。
那边沧浪亭里柳裴然正自凝神望着楚惜情离开,程昱轻咳了一声,推了推他:“梦白,刚刚少言正问你近日画的画作呢。”柳裴然忙回神过来笑道:“只是涂鸦而已,少言,刚刚那是楚家的闺秀们吧?”
楚继宗点头:“是啊,那是我家的姐妹们,梦白兄真是让人佩服,不仅精通音律,诗词歌赋也是旁人难及,就连时文都是精辟呢,怪道你这么年轻就考中举人了。”
程昱拍拍柳裴然肩膀道:“你是才认得他,他可是妙人,我总觉得他该是做个隐士才好呢,倒是不该走科举这条路的。”
柳裴然神情淡然:“功名富贵本来就不是我所爱,能随心所欲,那就是古之圣人恐怕也难达到吧。”
楚继宗有些感慨,说起来他在绍兴府学读书,但是跟楚继宗和程昱这两人比起来,那就差远了。
他便想起前几日偶然跟程昱相识,程昱虽然性子浮浪些,但是才华是有的,楚继宗想考功名,自然少不了结交朋友,继而就认识了柳裴然,对这二人甚是推崇。
恰好楚继宗手中有副古画,便邀请这二人来赏画,柳裴然求之不得,醉翁之意不在酒,没想到这般巧就在这里遇到了楚惜情。
这会子功夫,柳裴然哪里还有心思鉴赏什么古画,早就是有些心不在焉了。
程昱便给他使了个眼色,过了一会,柳裴然便借着尿遁暂时离开了沧浪亭。
楚惜情这边厢才走出不过片刻功夫,忽然便是看到个小厮倒在路上,红玉吓了一跳,忙过去问:“这是怎么了?”
“这位姐姐,我肚子好痛,劳烦姐姐送我去沧浪亭那边找我家公子,我家公子姓柳……”
楚惜情却已经是神色阴晴不定起来,那小厮她怎么会不认得,不就是那天给柳裴然送箫给他的小厮抱犀吗?
“你扶他过去,我自回去,别耽误了客人的事。”
红玉应了,忙扶了抱犀起来,抱犀一边给楚惜情使了个眼色,这才捂着肚子痛叫个不停走了。
楚惜情柳眉微蹙,心道:这小子到底是搞什么劳什子,这是耍的什么事?
正想着,方才绕过一处假山,忽然便见得一张笑脸从假山后探了出来:“楚小姐,是我。”
楚惜情惊诧地看着他,联想到方才抱犀的事情,顿时明白过来。
“柳公子,你这是——”楚惜情有些脸色发红,“不知道公子找我有何事?”
柳裴然“嘘”了一声,“咱们到那边说话,我刚刚见到姑娘,就想来见你一面,只是男女有别,不太方便,这才出此下策。”
楚惜情好笑道:“这般被人瞧见了,更是不好呢。”
柳裴然引她过了假山,这边儿却是个死角,一般路过的人很难发觉,他嘴角含笑,让人如沐春风:“那也只是我误入百花深处了。”
楚惜情心中有些古怪,一想到自己是女扮男装跟他相识的,可是他都来到楚家做客了,一问大哥那还不会知道楚家根本没有跟她年纪相仿的少年么?
她心中有些纠结,他是否是知道她的身份了?
“自那天一别,梦白常去龙山上,却是未曾见到楚小姐还有楚兄,后来倒是跟继宗认识了,今日他邀请我来鉴赏古画的,倒是正好遇到小姐,这回倒是巧了,不知道楚玉贤弟在哪?”
楚惜情有些发懵,他不会还没发现她就是楚玉吧?
“唔,公子也知道的,小女是闺阁女子,总不方便出门的。楚玉……他,他不是我本家哥哥。”
“是这样?”
这两人一个拼命给对方找理由,一个努力填补漏洞,倒是彼此配合默契。
☆、送花的少年
“那倒是遗憾得很,本来还想跟他聊聊的。”
柳裴然说到这里,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怎样说呢,说他对她有君子之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还是说破身份,然后彼此之间更尴尬起来?
楚惜情一时也找不到话题,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望了片刻,楚惜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她笑容灿烂,带了几分调侃:“公子就是特地来跟我说这个的么,还是来讨要曲谱的?那东西我倒是写好了,不过这会子却不在身上。”
柳裴然脸涨红了几分,一想起自己这般傻样,也是有些好笑,平日里他也是个性情淡泊潇洒之人,却不知道怎的,在面对楚惜情的时候,倒总是有几分局促,那模样,倒好似个羞涩的少年,真想不到那会是个能对萍水相逢之人赠箫的人物。
“原是我失礼的,这般冒失地找到小姐……咳咳,曲谱倒是不妨事,其实,我倒是觉得,曲子也未必要一层不变,只要注入了感情,那曲子无论曲调,总是一样的。”
楚惜情赞道:“公子高见,如此来看,小女子倒是流于世俗了。”
“小姐误会了,我不是说小姐的不是——”他急忙解释起来。
“我明白的。”见他急得清俊的脸庞微微冒汗的样子,楚惜情越发觉得柳裴然有趣得紧,不知道为何,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情却很是平和,无忧无虑的感觉,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和烦恼,还起了些恶趣味,见他这般着急,更是故意道——
“公子是高雅之人,小女子可是没有这般高见的,我呀,只能看着曲谱吹吹调子了。”
说罢,便唉声叹气起来,好像真的很失落一般。
柳裴然便更急了,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道:“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我——”
“哎——”
楚惜情被他抓住手臂,白净的俏脸飞上两朵红霞,水眸流转,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把手臂抽了回来,笑骂道:“我开玩笑呢,你这般急着解释什么,难道我是那般小气的人么?”
柳裴然愣了下,见她言笑晏晏地望着她,明丽不可方物,白瓷般细腻的脸庞香腮胜雪,眸光流转见灵气逼人,柳裴然脑中忽然就冒出两句话:“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洛神,此刻没有任何语句可以描写他此刻心中的感慨,或许也只有那绝色的洛神才有这般让他着迷的能力。
柳裴然一时惊艳,望着她的眸光就错不开了,直看得楚惜情也脸红起来,“柳公子——”
柳裴然轻咳一声,“是在下唐突佳人了。”
楚惜情望了望远处,低声道:“你还是回去吧,出来这么久了,大哥那怕是会起疑的。”
柳裴然有些不舍,轻声问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楚,楚兄,还要劳烦小姐转告他。”
楚惜情神情古怪:“嗯,我会告诉他的,公子请。”
柳裴然倒恨不得此刻天长地久起来,但是美好的时光总不长久,柳裴然知道这里是楚家,而他只是客人,不得不暗叹一声,跟楚惜情告别。
楚惜情见他走出三五步去,忽而又转身回来,从袖中掏出什么东西来放到楚惜情手上,俊脸涨红:“方才在花园里看到的山茶,觉得很配你,借花献佛,送予小姐。”
楚惜情愣怔了一下,才刚看清那是一朵白山茶,眼前一花,那送花的少年郎便落荒而逃,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他似的。
楚惜情哭笑不得,拿着那朵白山茶看着,心中一时有些悸动,又有些莞尔,情不自禁放声笑了起来。
“呆子!”
她拿着这多白色重花瓣的山茶把玩着,满脸笑意,那送她花儿的少年却已经逃走了,这样的情景似乎触动了一些久远的记忆,让她仿佛回到了21世纪那纯真的花季雨季。
那年高中毕业,也有一个满脸羞涩的少年送了一支玫瑰花给她,他那带着期待的眼神久久地留在她的记忆力。
那时候如果她没有穿越过来,会不会跟那人在一起呢?
这样纯真的男人,在这里可真是稀奇啊。
这里的女子便是十来岁就早熟了。
这里的男子更是成亲很早,富贵人家的公子,很早就会有通房丫头教导人事,像柳裴然这般真性情,纯然无暇如莹莹美玉的纯真少年,真的是少见极了。
跟他一比,杨锦深都成熟多了。
然而,楚惜情却很喜欢这样的人,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压力,舒心自在。
总比跟顾渊那厮在一起要好多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真的会感觉压力剧增,总是要努力应对,一个不注意,还要被人嘲笑一番。
楚惜情心中玩味,在园中漫步着,不多时便看到红玉急匆匆回来了。“怎么样,人安置了么?”
“安置了,奇怪了,奴婢刚把他送过去,他就说肚子不痛了,真是怪事。”
楚惜情了然,他当然不痛了,这是装的嘛。
“好了,不管它了,回湘园。”
红玉见楚惜情手里把玩着山茶花,笑道:“这花开得倒好,要不奴婢帮您别在鬓边,看着更是别致。”
楚惜情想了想,便让她给她戴花。
山茶别在她鬓边,迎风而立,鼻间缭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清远悠长。
——
郊外,李庄
“哎呦娘您轻点,我这背上疼着呢。”
张全半趴在椅子上,周妈正给他抹药,闻言道:“你忍着点就是了,哼,若不是你办事不牢靠,怎么会惹下此事?”
张全不耐烦地说:“我怎么会想到会是这样?谁知道杜仲那个狗东西会把事情说出来呢?老爷也真狠,打了我五十板子,亏得我身子好,要不半年都爬不起来了。”
周妈冷声道:“你还说,若非是夫人在里面说话,你恐怕连小命都没了,你当老爷是善人呢?”
“这什么时候能回去,成天呆在这乡下地方,连玩的地儿都没有——”
张全是个混事的,早呆不住了,他想念城里的花红柳绿,莺莺燕燕,赌场,兄弟,虽说他只是一个楚家的家奴,但是周妈是得当家奶奶看重的,张全也掌着权,这些年倒是也弄了不少钱物,这些年花销却是不少。
周妈训斥了儿子一顿,让他好好养伤,回头去做店铺的管事,张全便有些不耐烦了。
周妈见状,有些无奈地出了房间,这里却是个四合院,前面有倒座,后面有罩房,中间是一明两暗的正屋,两边有厢房,厨房,周妈一家子现在就住在这里。
“娘,外面来了个道士——”张全媳妇带着儿子从外面进来,兴奋地道:“您不知道,那个道士可是神了,我觉着最近咱家是有些流年不利,就请他看看,他就说咱们是犯了小人,因为女人的事情被牵连,所以才落在此地。”
周妈不动声色地问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他肯定是跟人打听过什么。”
“不是,他甚至知道咱们府里的事,您说这能是那些江湖郎中能知道的么?”
周妈有些吃惊,张全这时已经听到了话,扶着门过来,双眼放光:“真的神么?翠兰你快去把那位道长给我请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消灾的。”
张全媳妇忙叫小儿子去请那位道长过来,自己也出了门去到门前候着。
不多时,便见小儿领了个仙风道骨的青色八卦袍道士,但见人目光清矍,下颌留着三缕美髯,手执拂尘,见到他们便唱了个喏,道一声:“贫道真如,几位施主有礼了。无量天尊!”
张全潦草地行了礼,便急忙问道:“老神仙,您可能看出我最近的运道么?”
真如神秘地笑道:“这位施主,难道是要戏耍贫道么?我方才已经给你妻儿算过,知道你家中最近命犯小人,总是多灾多难,虽然有贵人相助,但是前途仍然坎坷。”
周妈却冷眼瞧着这道士,“这么说,你是有化解的法子了?”
真如笑道:“想来这位婆婆是不信贫道的话了,那我且说说婆婆的事情——”
这到底是个什么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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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姻缘张氏教女毒计
说罢便把周妈的一些事情捡了些说了,周妈开始听着还不以为然,但是当真如说道些涉及楚府隐秘的事情时,她不由得面色变了。
周妈本是个严肃心机深沉之人,这时也不由得有些惊恐。
这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道士,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周妈面皮微微抖动了下,只是她是个心机深沉的人,这会子仍然不露出半点神色,她很是怀疑这道士出现的缘由。
但要说是有人特意对付她吧,但是她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人要特意去对付她们这种小人物。
“也不知道道长是从哪儿知道的这些?”
周妈冷冷说道:“我倒不信这世上还真有什么活神仙。”
真如也不生气,摇头叹道:“既然如此,贫道自去便是,本来贫道见你们将有血光之灾,上天有好生之德,便想帮帮你们的。罢了,贫道便也不管此事了。”
说罢,真如便是唱着道歌径自要离开。
“等等,道长您等等。”张全一瘸一拐地追了上来,急道:“您别听我娘说话,这事儿跟她无关。道长你说我家有血光之灾?”
“看你印堂发黑,便是有血光之灾啊。”真如摇头晃脑地叹气,把张全急得抓耳挠腮,张全媳妇也上来问怎么有法子化解。
真如见那老婆子还板着脸站在那里,心想这老婆子倒还真有些难搞,平常妇人被这么一说只怕早就惊吓不已了,她却居然还不相信。
但是他受制于人,这会却是弄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叹声道:“好吧,今日既然遇上你们,也算是你我的缘法,也不好看着你们受难。但若是想要化解这血光之灾,总是需要点办法。”
周妈面露嘲讽,她平日里不是没见过些游方僧道,这些人说道化解血光之灾,自然就是要花钱了,若是真如也这般说,她定是不会相信。
没想到真如却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摇头晃脑地说:“今日算是了结贫道的一桩因果,也罢,我就告诉你们如何躲避这血光之灾。办法也简单——”
见众人无论如何都是支起耳朵去听,真如便心中有些得意,故意卖弄地小声道:“此法须得诚心诚意才行,若是心不诚则不灵验。”
张全急着追问,真如则是推拒再三,仿佛牺牲很大一般这才说出了早就预备好的一番话。
“如要化解,那便要三月初一那日前往会稽山香炉峰下,须得等待午时三刻,由这位婆婆把我准备的灵符烧去回归上天……”
真如这番奇怪的办法让几人都是惊疑不定。
“为何要去会稽山香炉峰下?这个小人真是不明白了。”
不止是张全不明白,就是周妈这会子也是看不清这神神叨叨的道士到底是要做什么了。
真如大袖一挥,轻抚胡须,径自扬长而去:“若是不听贫道的劝告,他日莫要后悔,言尽于此,赐下此符保尔全家性命罢!”
说罢,便是脚步加快,还不等周妈一家子反应过来,便是扬长而去。
张全媳妇拾起那符咒,有些胆战心惊地道:“娘,我看这道长说得是有道理的,不是骗人的,要不咱们就试试?反正也不费什么事儿不是?”
周妈阴沉着脸想了会儿,张全只在旁边急得劝说,周妈也是将信将疑,便道:“好吧,总是那天没什么事,我就去看看——”
这边厢真如把事情给办好了,才出了庄子没多久,就有匹马停在了那里。
陈风从树后走了出来,问道:“事情办妥当了么?”
“办妥了,大爷,小人已经把他们给哄好了,他们肯定是会按照我的要求去做的,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陈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挥挥手:“马给你准备好了,你可以滚了。”
真如心中一喜,当即也不管其他了,又谢了陈风一会,这才骑上马朝离开了。
陈风见他走了,又进庄子到周妈家中查探了一番,确认他们决定按照真如说的去做,这才离开这里回绍兴城。
——
“娘,您一定要给女儿做主啊,楚惜情那个小贱人现在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看她现在是原形毕露了,招蜂引蝶,真是不要脸,说什么不跟子远哥哥联系了,可是现在还不是暧昧不清的?”
楚惜颜正在张氏身边气愤地说着话,张氏端着燕窝吃着,抬眼扫了女儿一眼,“你急什么,子远那事儿,我发个帖子让他过来,你使点儿手段也就是了。不过,我倒不觉得有这个必要。难道天底下还就没男人了?”
楚惜颜恼了起来:“那娘您当年干嘛嫁给爹?”
张氏脸色一变。
这事儿却是一桩陈年旧事,说起来也不是很光彩的事。
当初张氏张淑媛是楚惜情母亲张淑珍的庶妹,张淑珍嫁给楚旭之后,两家自然少不得来往,可没想到的是,张淑媛却跟姐夫暗中苟合,在姐姐大着肚子的时候跟姐夫无媒苟合,这样子暗中偷情,直到有一日张淑媛珠胎暗结,却是耍了手段进了门。
只是当时的情况,张淑媛虽然是二夫人,可仍然是妾,因此,楚惜颜也是当了许多年的庶女,幸好张淑珍对她们还算不错,可这事情,楚惜颜可是不会忘记的。
她倒是有些埋怨自己母亲的意思,你当年不干出那种事情,我怎么会当庶女,如今怎么会只是个次女的身份?
张氏恼了,气得冷笑一声:“滚,以后你的事情也永远别找我!”
楚惜颜说完话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过来赔礼道歉,张氏沉着脸不理会她,过了好半晌才冷声道:“我告诉你,这世上凡事最怕个争字,想要的东西就要争。娘当年是走错了一步路,所以你以后绝对不能走错了!娘自然会给你挑选最好的丈夫。朱昂他如今气你,你跟他能有什么好结果?若是你非得一意孤行,那就放弃脸面去争,用所有的手段把他的心拉到你身边来。”
楚惜颜愣了一会子,想了想,咬牙道:“女儿就想要朱昂。”
“那好,我下帖子,用你爹的名义请他来,他肯定会过来,到时候你就使手段留住他,该怎么做,不用娘教你了吧?”
“女儿明白了。”
这时,楚家小公子楚越由奶娘领着进来给张氏请安。
张氏面上的阴沉散去,忙把儿子搂进怀里,笑得温柔:“越哥儿今天乖不乖,药吃了没有?”
楚越在娘怀里动弹着,撅着嘴道:“药难吃,不过儿子还是吃完了。”
旁边奶娘也连声道:“是呢,四少爷今天可乖了。”
张氏欢喜不禁,笑得灿烂:“乖,你好好地吃药,等过些日子身体就会好了,到时候你也能去读书了。”
楚越眼睛一亮:“那儿子能要三哥那个砚台吗,那可真漂亮,听说晚上风一吹还会响。”
张氏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你想要什么,娘都会给你留着的,将来的好东西也都给你留着。”
楚越哪里知道张氏话里有话,以为她是答应把楚原的砚台给他,顿时高兴起来,说着就往外跑去。
张氏忙让孙奶娘和小厮去跟着楚越,怕他磕着碰着。
楚惜颜一边看着,撒娇道:“娘就知道疼弟弟。”
张氏瞪了她一眼:“你个没脑子的,到时候你到了婆家,如果没有娘家给你撑腰,你能在那里站稳脚跟吗?”
楚惜颜悻悻地嘀咕道:“娘你不要转移话题,之前我说给楚惜情教训的事情您怎么想的?我看她现在就是不爽快,难道您真还打算任由她嫁给武昌侯世子什么的?”
张氏想了想道:“她最近是有些不对劲,这事儿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自有主张。我问过你舅舅,他说现在京城那里朝廷里太子和二皇子斗得正厉害,你祖父之前就是太子的人,你爹自然也是,可是武昌侯人家可是中立的,这婚事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能不能成还不好说呢。”
楚惜颜愣了下:“那跟成亲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嫁个女儿,又不是要嫁给太子,再说爹他若是太子的人怎么能到现在不回京?”
张氏叹道:“这我也不清楚,你爹自然有他的道理,这些事儿我们妇道人家知道得不用太多。不过也要知道些,将来也好帮助丈夫。这就是为什么那些狐媚子用再多手段也不能撼动咱们地位的原因,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永远是上不得台面。”
☆、起争执惜情打人
张氏这边厢教导女儿,却不知晓小儿子楚越跑出去干了件事,却是惹得府里闹翻了天。
却说楚原下了学跟兄弟们一道回家,正高高兴兴地回自己的静思园,却不想回来就看到自己的小厮司棋捂着红肿的脸哭丧着脸过来告状。
“呜呜,三少爷,您可得给小人做主啊……”
楚原惊道:“是谁打的你?”
“是四少爷,他刚刚不知道怎么突然跑过来,还要把你的那方玲珑砚给拿走,小的怎么敢给,就苦劝四少爷,可是他不听,还让他家小厮打了小人——”
楚原顿时大怒,一看自己心爱的玲珑砚台果然不见了,直气得脸蛋涨得发紫,嗔目欲裂,“混蛋,他叫人打你你不会打回去?居然让人把我的砚台拿走了,没用的东西,滚一边去!”
楚原虽然才十岁,可是已经在蒙学上学了,也不是无知儿童,这会子恼得狠了,骂了自己小厮司棋一顿,气冲冲地就直接去找楚越算账。
等他到了,就看到楚越拿着他的玲珑砚台在玩耍,正吹着风听砚台的声响,这砚台因为中多孔,故而有风的时候就会有响声,虽不算得十分悦耳,但对孩子来说,的确算个好玩物。
这砚台还是祖父楚老太爷在世的时候送给楚原的生日礼物,楚原甚是喜欢,常常拿来用,楚越早就眼馋了,今天听了张氏的话,一贯被宠爱得无法无天的他便是直接冲了过来拿了砚台走。
在他看来,一个砚台而已,只要是他想要的,还有什么不能得到的?
张氏宠溺太过,把他惯得不分是非,加上不过六岁的孩子,还因病没怎么读书,更是不懂事了。
楚原见他这般就是气不打一处来,气得上前要夺回自己的砚台:“这是我的东西,你这个小偷!”
楚越被他指责了,当即就起来叫道:“我娘说了,我也要上学了,这砚台到时候就归我用了。哼,你别得意,等我读了书,肯定比你读得更好!”
“你还想跟我比,你再读书这也是我的,这是祖父送我的!”
两个孩子推搡对骂起来,争执不休,竟是打起架来,楚越身体不好,哪里是楚原的对手,结果小厮又都上来劝架,闹个不休。
“把东西还我!”
“我就不给,这是我的——”
混乱之中,楚越却是气急了,忽然产生了逆反心理,见楚原心心念念要把砚台抢回去,一气之下伸手啪的一声把那砚台摔在了地上。
“咔嚓”一声,砚台却是突然从中断裂开来,跌落在地上。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楚原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胸口不停起伏,忽然冲过去一拳把楚越鼻子给打出来了。
“哇……”
楚越吓得大哭起来。
闻得事情赶来的张氏一来就见到这情景,顿时一张脸拉得要多沉有多沉。
楚惜情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拿梅香做实验针灸,听到消息一时震惊,顿时便听梅香杀猪般的喊声,这才惊醒过来。
“呜呜……姑娘,好痛啊……您放过奴婢吧……”
梅香捂着手臂哭丧着脸,楚惜情本来因为楚原的事情有些担心,结果被她这么一闹,倒是笑了起来。
“姑娘,这会三少爷正被罚跪在老夫人那呢,赶紧去才行啊——”
杜妈妈在一边紧张地说着。
楚惜情却没急着去,问清了事情经过,脸色就暗了下来,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现在就开始露出野心了么,想取而代之,抢我弟弟的一切,也要看我楚惜情给不给你这个机会!”
心中如此想着,楚惜情也就不耽搁功夫,遂去了荣寿堂。
才到了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楚原倔强的声音:“我没错,是楚越他先惹事,他偷了我的砚台!”
“你还敢说,你看看你,还有没有点做哥哥的样子,看你把你弟弟打成什么样了?”
楚旭严厉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楚越隐隐的啜泣声,更是让这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楚惜情进来时就看到弟弟楚原跪在地上,小脸煞白,双目却是倔强地瞪着楚越,拒绝认错。
张氏冷着脸在一边抱着儿子,老太太皱着眉,楚旭正训斥楚原。
楚惜情一进来先不管其他,先过去跪在楚原旁边,“祖母,爹,母亲,这件事是原哥儿做的欠妥当了,这事情虽然是小孩子不懂事胡闹,可是三弟实在不该打了四弟。四弟身子一向弱,这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可就罪过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