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进来见小姐蹙眉苦思,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忙问她要不要去巡视店铺了。
楚惜情哪里还有这等心思,直接回家了。
回去后又着人去寻铺子准备盘个书店开,晚上歇下时怎么也睡不着,想起今天碰到董其玉的事情。
这事情自然是张氏母女安排,只是不知道这两人是否是安排董其玉如同上一世般接近她,然后想着把她拐带走。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她们认为她现在的样子很蠢,很像那种天真单纯的未出阁少女么?
还是,她们心里打着更加恶毒的目的,想借着此事毁坏她的名声?
楚惜情左思右想,看来最近是需要更加注意张氏那边的动向了,还有她也要找人盘问盘问,那个董其玉,现在是住在哪里,如何打算。
楚惜情对这个男人的恨意是无法消减的,她心里想了不知道多少种法子报复这个混蛋。
“哼,想欺骗我,这回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董其玉,你等着瞧!”
楚惜情目光冰冷。
顾渊回到家中不久,到天色向晚时,陈风回来了。
“那人名董其玉,暂住在绍兴城离楚家较近的一个出租的宅子里,里面有几个小厮和仆役,听他们的对话,确认对方是个骗子,目标是对付楚小姐。”
顾渊面色更冷了,“谁派来的?”
“楚家的人,没错的话是张氏。董其玉是个专做勾.引良家女子,拐骗钱物勾当的骗子,是张氏通过娘家那边的人找到的,那些仆役小厮都是张氏的心腹,派过去演戏和监督的。听他的意思是假扮成京城的忠勇伯董福昌之子。”
顾渊目光幽深,泛起一道寒光,手指在茶盏上横划了一道,似在沉思。
陈风看他在思索,继续道:“要不要解决了他?”
顾渊冷笑了起来,“不必了,留着他一条小命,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做。你派人去监视住他们,还有楚家那边也派人盯着,万一楚惜情出门就让人注意着。”
陈风不清楚顾渊为什么要留着董其玉,可是顾渊却是有自己的心思。
董其玉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想算计什么,张氏想通过这事做什么,顾渊也能猜到一点儿。
解决了董其玉,张氏那边不知道又会做什么劳什子的,又是麻烦,还不如这样看着他们演戏,他同样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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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几日的功夫,楚惜情就得了消息,正好有家书店维持不下去要卖的,楚惜情想着早晚要盘下来,便花了些银钱买了,这事儿也是没有从家里那过账,并没几人知道。
不几日的功夫,她的几家店面都已经装潢完毕,该做的也是做得差不多了,便挑选了一个最近的黄道吉日,然后印制了些准备好的传单发到绍兴城大街小巷,广告也是贴满了绍兴城。
在刚开业前几天,布庄,天香阁胭脂铺子都是有优惠酬宾,拿着传单去就能享受优惠,优惠可有五折。最早去的十名可以免费取一样货物。
这种宣传也算是开了先河了,虽然这时候的人商业意识也不算差,可是还很少有人直接跑到大街上发传单宣传造势的,甚至还在上面特地提及了之前广为流传在茶馆茶楼中扬州木雕世家斗恶少的故事中那里面的后人,他们现在为天香阁特制了一些胭脂匣子。
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噱头了。
就是顺便也提了提当铺的事情,连当铺也是有了新的优惠。
不过几日功夫,满绍兴城议论的就是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
到了三月十八,天气正暖,阳光灿烂,蜂蝶纷飞,这样的天气正适合郊游踏春。
百姓合家出门,许多人带着好奇心去几家铺子围观。
楚惜情作为主人自然是要去看的,但是因为她是女子之身不方便直接去参加,便是换了身男装在附近等着。
到了功夫,这边胭脂铺子外面的红布去掉,众人才第一次看到了这店的真容。
它那新颖的装修,进门之后典雅大方的摆设布局,衣着整洁,笑容满面,嘴里喊着欢迎光临的少女,无不让人为之心旷神怡。
这也是楚惜情之前特地考虑的,因为经营的东西问题,实际上还是以女子为方便,但是招募外面的少女总是不太放心,因此上特地从自己家庄子里招募了些愿意进来做工的女孩儿,这些女孩儿都是农家女儿,选人不要容貌多么美丽,但要机灵能干的,让人特训了些日子。
进来的人真还不少,按之前传单的号码从头开始数,有最先进来的十个得了奖品,那自然是楚惜情特地弄出来的一些玫瑰露,玫瑰膏,打开看芬芳四溢,抹上去也十分清爽柔滑,比平日用的那些头油面膏的好多了。
因为古代民间的护肤品许多加入油脂过多,结果抹上了脸总是弄得满脸油光。
楚惜情吸取了教训特地人让人做了这些,反正她是打算赚女人钱的。
这家店日后如果生意好,还可以进一步扩展生意渠道。
先进来的人得了便宜自然大声宣扬,好像自己今天是鸿运当头了似的,后面的人自然更加心痒难耐,楚惜情想着物以稀为贵的缘由,特地让人限制了每天购买的数量,今天也只是发放五十件货物,最后一人因购买了一瓶蔷薇露和数瓶玫瑰露,玫瑰膏,得到了一个玫瑰花木雕的赠品。
回去拿出去给人炫耀,大家纷纷谈起了之前茶馆里流传的故事,果然看到那木雕底部刻着的标记,得知这东西要是贵宾或者购物数量到一定才能购得,便有人来问这木雕有没有其他地方卖的。
梅香在外面瞧得咋舌不已:“我的天爷,姑娘,他们怎么就疯了似的买,难道都这般有钱么,您定的价可不便宜呢,那瓶蔷薇露更要四十两银子——”
楚惜情心中也放下心来了,笑着说:“人不都是这样,喜欢攀比么,突然有点儿新鲜事物自然难免凑热闹的。”
说着便不再去管这边的事,带着梅香几人去布庄看看。
因为这边生意的火爆,带动的连跟天香阁附近粮油店的生意都好了更多,布庄那边也是不差。
在这巷子口楚惜情就让人离了个广告招牌,进了巷子就看到了自家的布庄。
外面里面也是围了不少人。
因为楚惜情的目的是处理积压的布料,所以虽然又重新进了一些布料,但都是加一起掺杂卖。
光是这些普通布料自然难得吸引人。
绍兴百姓自有许多小有家资喜欢凑热闹的,自古三吴富有之地,文教兴盛,生活安逸,更是喜欢热闹新奇之事。
楚惜情如此做算是投其所好。
装潢一新的店面里小二热情周到,还摆放了桌椅板凳,供了些清茶点心瓜子,留待客人等待时歇息,
进门最醒目是摆放的几个木桩子,各是几个假人,做得算是栩栩如生,各都穿着精美衣服,样式新颖。
众人瞧得稀奇,纷纷询问,闻言得知在这里买了布料之后可以通过裁缝给做衣服,只要付了钱就可以制作精美衣饰。
因是样子新颖别致,穿在那假人身上格外好看,便当即有些人选了几样布料,叫裁缝给量了尺寸,准备做衣裳来了。
楚惜情在外面瞧了,跟梅香混了进去,掌柜的看到她想要招呼,楚惜情使了个眼色让他不用管自己。
店里的小二并不认得楚惜情,只当是客人,热情认真地给她介绍布料,楚惜情听他们对布料的来源出处都很了解,心中很是安慰。
这些小二也算是不错了,假以时日能耐更加大,到时候更能帮不少忙。
她给的工资不算少的,可没有多少人能拒绝,福利待遇更算优厚,还给几个掌柜的传授了办法,让他们时常开会搞搞爱店的培训,增加荣誉感。
她这边给几家店铺都是分组了,彼此竞争,每个月胜利的有奖金鼓励,业绩好的更有工资加成,在这种激励下,不相信他们不好好干。
这样好的条件满绍兴,满天下都难找了。
楚惜情也没买东西,转了转满意地出门,转去了当铺看看,瞧瞧生意也不错,因为今天当铺去当的价钱会高许多,有些人赶在今天去当的,反正这行本来就是生意不稳定,楚惜情也是没打算强求什么。
楚惜情心情不错,嘴角上扬,梅香跟身后跟着的红玉和绿萝几个兴奋地议论个没完,一个个兴高采烈,好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一样。
绿萝几个可是为了这事儿忙乎了不知道多少日子,现在看到生意火爆,顿时觉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了。
楚惜情笑着说:“他们这些员工有奖励分红,你们也少不了的。没了你们的帮忙,这事儿还没这么容易进行呢。”
梅香笑嘻嘻地谢了,又道:“这都是主子恩典了,其实奴婢们也没做什么,都是姑娘的点子稀奇,不然咱们再怎样也是无用的。”
红玉颔首道:“确实呢,奴婢现在想着这些点子都觉得姑娘是天上下来的仙人了。”
绿萝赞佩道:“对啊对啊,我家小姐最厉害了。”
楚惜情笑骂道:“一个个都成马屁精了,怎的都学的这般嘴甜,我看看是不是都抹了蜜?”
主仆几个笑语欢声,丫鬟们也是心中喜悦,想着那分红定是不少。
楚惜情平时也不是个吝啬的主子,之前从张氏那里得了木炭的钱之后,又得了些家里给的钱,光是这些便是掏空了张氏的老底子,气得张氏心里直滴血,恨得牙痒痒想把楚惜情给吃了都不杀恨。
楚惜情得了钱,除了用来开店之外,还给了几个丫鬟不少的赏钱,算是他们的功劳苦劳,甚至还买了些礼物送给楚惜忧和楚惜莲等人。
今天这店铺开起来,也算对得起二叔了,捆绑销售,到时候总不会亏待他,这回他的木雕不愁生意了。
楚惜情心情难得舒畅,一扫多日的疲倦,心情大好,便是豪情大发,带着几个丫鬟去酒楼吃大餐去了。
“今个也不算什么主仆了,你们几个也是辛苦了,就一同去吃顿酒席算是庆祝吧。”
楚惜情笑着说。
几个丫鬟笑着欢呼,被楚惜情带着去了酒楼。
这边点了许多招牌菜,摆上什么孔雀开屏的冷盘,十几样细巧点心,丫鬟们还有些拘束,楚惜情让他们坐了他们才敢坐下。
正准备开吃,忽然间有人敲门。
梅香以为是小二,便过去开门,忽然看到门口是个翩翩佳公子,一时愣住。
这个不是那天在路上碰到的那个公子哥儿么?
这会子就见董其玉穿一身月白滚金边团纹兰草的圆领袍,脚踏着青底黛面的软缎面靴子,手持一柄洒金江风皓月折扇,乌发用银冠束着,眉眼带笑,正惊喜地说:“在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一时看错了呢,没想到真的是楚兄。”
楚惜情本来正带着笑容的俏脸顿时唰的阴了下来,直接晴转多云,阴云密布,脸色阴沉得能够滴出水来了。
混蛋,居然又在这碰到了他!
楚惜情脸色难看,好好的吃顿饭碰到一只恶心的蟑螂会如何?
就是现在这样,让她觉得恶心。
“阁下认错人了吧?”楚惜情冷笑道,“梅香,关上门,这年头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人。”
董其玉见她要关门,连忙道:“楚兄,你忘了么,那天我救了你的,我们还相谈甚欢来着——”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梅香,我认得他吗?”
梅香见小姐脸色实在难看,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何对这人如此讨厌,但是她当然不会拆台了,便哼了一声道:“就是啊,你这泼皮,如此攀来,是何居心,我楚家的人可不是什么烂人都能过来攀附的。”
说罢碰的一声把包厢的门给关上了。
吃了个闭门羹,董其玉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心中有些恼怒,仗着他这张脸,少有女儿家不卖他面子的,从来还没几个女人对他这般不假辞色呢,尤其是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
这个楚惜情为什么会这般对他,还是因为她是大家闺秀,不想在外招惹是非?
董其玉却是个脸皮厚的,被拒绝了虽然懊恼,但是还不肯死心,这不,等着小二端来又一些热菜来,开门送进去,他直接又跟着要进去了。
楚惜情见他居然还在,心里也根本没意外,这个男人前世不就是靠着这种死缠烂打的手段才能把她迷惑住的么。
他的脸皮和心黑从来都是她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楚惜情冷下脸来,“小二,你们酒楼是怎么回事,怎么随便放陌生人进来?”
这可怜的小二这时候才注意到包厢里跟进了个男人,吃了一惊,“这位公子,请您出去,您进去地方了吧?”
董其玉笑着说:“没认错,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
楚惜情淡淡道:“我不认得你,你若是想为了打秋风,大可不必来找我,我家里一向乐善好施的。”
店小二瞧得糊涂,心里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但拿异样的眼光看着董其玉。
董其玉脸色一僵,他差点没忍住怒气。
这个女人她干嘛这么尖锐地跟他说话?难道他这外形瞧着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吗,她不该拜倒吗,怎么回事?
董其玉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心里实在是糊涂了。
楚惜情冷眼看他,淡淡道:“出去,不要打扰我吃饭了,小二,送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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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亲
楚惜情这边厢直接叫了小二送客,董其玉脸色难看,眸中堆满了怒气,只是他却是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因此上便是脸皮厚得且当做听不见。
“楚小姐,怎么这般薄情,在下董其玉,你应该不会就忘了吧?”
楚惜情冷眼看去,厉声道:“还等什么,把这无赖给打出去!难道还留他在这里说什么不三不四的话么?”
梅香几个当即起身,合着店小二一道把董其玉给赶了出去。
店小二见这公子哥儿瞧着也像是一表人才的,但也知道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儿,自不会多问,便带着笑脸劝董其玉到楼下换个座儿吃饭。
董其玉在楚惜情这里受了气,心里原就不舒坦,这会子对着店小二就撒起气来,哼了一声道:“狗仗人势的东西,难道爷们还付不起茶钱?”
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嘿,你爱来不来呢。”小二哼了一声,径自忙去了。
却是这董其玉出了酒楼,心里窝火,这般不给他面子的女人还真是少见,而且楚惜情怎么就好像对他很是反感的样子?
若是这般,要怎么样才能完成任务?
董其玉心中有些烦躁。
刚刚出来,便又被小厮给围住了。
显然,看到他又是一个人出来,这位负责监视董其玉的小厮脸色就不怎么样了。
“你到底行不行?”
董其玉气道:“我怎么知道你家小姐是怎么回事,我看是不是你主人的消息被泄露了?她好像对我很是反感,这很不对劲。”
他以往也遇到过不少女人,但是很少有人会对个风度翩翩的男性露出这种很冷漠的态度。
就算双方是陌生人,但是也没必要那般冷漠而无情吧?
毕竟他现在看起来又不是街边的乞丐,那么为什么楚惜情会如此决绝?
听了他的话,小厮眼珠转了转道:“既然如此,我回去问问。你再找机会吧。”
楚惜情自从董其玉出现心情就不太好。
这会子董其玉被赶走了她脸色才好些。
梅香忙给她端茶倒水,伺候她用饭。
“你也坐吧,说了今天算是请你们的,不用如此。”
她脸上带了些笑容,丫鬟们这才松了口气,几人用了饭,半个时辰后才从酒楼出来。
“姑娘,您要不要回去看看店里情况?”
楚惜情摇头道:“就别给他们添乱了,倒是要回去安排存货之类的事情,不过现在这些事情交给管事的了,我也不需要太操心了。”
“这下好了,哼,姑娘可是不知道,有些人一直想看笑话呢。这回看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楚惜情笑着摇摇头,正想说话,旁边恰有人开口了。
“楚兄,是你么?”
楚惜情回眸一看,却不是别人,竟是柳裴然。
他身边跟着程昱,二人身边跟着书童,似乎才从书店出来。
柳裴然一身银灰斜领直缀,白净脸庞上星眸若灿,笑吟吟地看着她,似乎带了几分惊喜。
旁边程昱笑着说:“原是瞧着眼熟,果然是楚兄。”
梅香是清楚其中故事的,其他几人也算是楚惜情心腹了,自不会多说什么,都退到一边。
楚惜情上前几步,抱拳道:“原来是二位仁兄,是来购书么?”
程昱桃花眼一转笑道:“刚刚从书店出来,我正跟梦白说要去茶馆喝茶,倒是巧了在此遇到楚兄,相请不如偶遇,不如楚兄一道去?”
柳裴然见状,也连忙邀请,“是啊,楚……楚兄一道去吧,一直说想跟你详谈,偏偏总是没有机会。”
程昱在旁煽风点火:“是呢,之前偶然见到令妹,本来想直接去楚家相询,又怕不告而拜失礼。难得今日相遇,楚兄可不要再推辞了。”
楚惜情虽然很想推辞,主要是她现在是扮了男装的,这般跟柳裴然他们说话,总是觉得怪怪的。
但是人家这么说了,若是她着意推辞,日后相见却是难看,何况,她也是并不讨厌柳裴然的,当他是个谈得来的朋友。
“恭敬不如从命,两位仁兄,今日就由小弟做东请二位,以尽地主之谊。”
楚惜情刚吃完饭却是不饿,便陪程昱和柳裴然去隔壁街的清风茶楼,要了一壶普洱茶,一壶洞庭碧螺春,一壶老君眉,摆上十来样点心,时令鲜果干果,河鲜风味,临风而立,却也自在。
楚惜情扮男装出来,行动算是自在些。
楚惜情剥着干龙眼吃着,程昱吃了会子就借口忘了书去书店取。
隔着竹帘的雅间内只剩下两人,一时间有些尴尬。
柳裴然一时万语千言堵在胸口不知道作何言。
“柳兄,何时要离开绍兴?你下面打算去游历何处?”
楚惜情没话找话的问道。
“我……”柳裴然一时愣怔,他现在暂时没考虑过要离开这里。
可是抬头看楚惜情表情自然,望着他的目光干净纯直,对楚惜情而言,柳裴然是个天性自然的带着魏晋名士风度的少年,一个能和她谈得来的,让她能回忆到前世单纯校园生活的大男孩。
柳裴然心中沉了下去。
清风微来,空气中有春花的香气,还带着些许柳花的清香。
府河上有游船来往,两岸人家密布,这江南风物,小桥流水人家,如斯醉人。
柳裴然心中平静了下来,他看向楚惜情,不知道为何此刻就拿了主意。
他鼓气了勇气,认真地说:“楚兄……令妹,令妹惜情可有婚配么?”
楚惜情愣了下,一时搞不明白他想做什么,“还没定亲,不过——”
柳裴然双目直视着他,心跳加快,脸色绯红起来,他紧张地说:“我想向你提亲,迎娶令妹为妻。”
楚惜情杏眼圆睁,一时口干舌燥,目瞪口呆,她结巴了起来。
“你说什么,柳兄,别开玩笑了,我,不是,我妹妹她你不能——”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爱慕令妹,日夜思念,辗转反侧,既是如此,如何不能娶她?”
他的目光是如此执着而热烈,仿佛蔚蓝的天空燃烧的火烧云一样,燎过了半个天空,把她烧得无法喘息。
“你——”
她心慌意乱,这样算是怎么回事?
楚惜情深吸口气,躲开他热烈的目光,压下心中的慌乱道:“我,我妹妹她虽然还没定亲,不过两家父母已经给她相看了亲事。就是武昌侯的长子杨锦深。两家已经有了约定。”
柳裴然却是知道她的身份,她这样说却分明是拒绝了他。
他的目光黯淡了下来,可是还带着执着。
他是那样一个人,平日看着或许是最和善的,反而有时候在一些事情上面十分固执。
“但还没有定亲,是吗?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考虑我呢?我家,我家也实际上并不输给杨家,两家也是门当户对。楚兄是看不上我么?还是令妹如此想?”
楚惜情只觉得头痛,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她一直以为柳裴然不知道她的身份,现在这样要怎么告诉他真实情况?
可若不说清楚,又更加麻烦。
“柳兄,我并无此意,可是事情有先后,我家是守信之家,双方既有了约定,如何能够轻易毁约呢?”
柳裴然低垂眼眸,拨了拨茶盏的茶沫子,“就是这样么,难道你就一点没有考虑过我?如果我在杨家之前提亲呢?”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惜情:“杨锦深离开绍兴已经不少日子了,若是他有意,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派人来提亲?”
楚惜情呼吸一窒。
“哪有那样快,总要安排好一切才是。”
“令妹——也对这亲事满意么?”
楚惜情蹙眉:“柳兄,这是我楚家的家事。”
显然,楚惜情不想在这里谈论这个问题了。
柳裴然有些无奈,可是看楚惜情的样子,显然,她似乎对杨锦深也有几分好感。
可为什么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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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裴然茶楼诉情衷
“惜情,这就是你的答案么?”
楚惜情一怔,她错愕地看着柳裴然,柳裴然显然不想再这么维持这样古怪的关系了。
何必再装傻,明明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此这般作态是为何?
柳裴然自嘲道:“是我看起来真的那么傻吗,惜情,对你而言,我就只是陪你弹琴说话的一个闲人吗?”
“你早就知道了。”
楚惜情忽然觉得很可笑,她果然是傻了,既然杨锦深他们都能看出她是个女扮男装的,凭什么柳裴然就看不出,枉费这么些日子她跟他之间傻子般的,像小丑似的行为。
“你这是看我笑话吗,既然早就知道,之前还楚兄的叫着,令妹的喊着,如此是何为?”
楚惜情脸色涨得通红,一时恼羞成怒。
“对不起,我原是怕认出来之后你会疏远于我,后来彼此间关系更是怪异,我更不知道从何说起。直到今日,我也,我也实在装不下去了。惜情,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跟我说清楚。”
楚惜情冷着脸:“现在你都清楚了,既然如此,以后男女授受不亲,柳公子就不要再来找我了,权当不曾相识便是。”
说罢便欲起身离开。
柳裴然见她发怒,一着急伸手拉住了她:“别走,我不是要逼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知道你跟杨锦深可能定亲的事,我心里一直难受。惜情,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子,我原不想你受任何委屈。”
楚惜情回目瞪了他一眼,气道:“放开!”
柳裴然犹豫了下,才放开了手:“你别生气,我并没有什么恶意。”
楚惜情哼了一声,虽知此事自己也有错,毕竟也算是欺骗了人家,双方是半斤对八两,实在她也没什么理由好责怪人家的。
说起来更是好笑,他们两个人,明明都是知道彼此的身份,一个假装不知情,一个还洋洋自得以为假扮的好得意,说起来真是好笑死了,怎么瞅着像是梁山伯祝英台翻版了?
因此上她也忍不住嗔骂了一句:“平日以为你是个赤诚君子,没想到竟也做此耍诈。如今说开也好,你我二人若是做朋友却也无妨,只是我如今确已定亲了,这世上好女儿多得是,我这般浅陋之质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楚惜情这时也着实没有再来段什么感情的想法,柳裴然虽然也不错,但同比之下,她却是对杨锦深更有好感。
既然说开了,她也不想扭捏作态,不如说开了,双方都好。
柳裴然苦笑道:“你何必为此贬低自己,你这般女子,若是浅陋,世间还有何人堪称美玉无瑕?”
楚惜情被他夸得脸红,轻咳一声道:“我说了这些你还没明白么?”
柳裴然定定地看着她,眸子清浅如水,水自无形无相,却是世间至柔之力,包裹万千,虽是柔弱,却是至强之物。
“那日我见你从静慈庵出来追寻风筝,我恰拾到了那风筝——”
楚惜情不知道他为何提起此事,便见他道:“我方见了那风筝上题的诗——既出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然后我就见到你女装的模样,不知为何,就心里惦念住了,心里时常默念这两句诗经中的句子。今日方明白那写诗的人心情。虽然这世间女子万千,望眼看去今日踏春仕女如云,可却都不是我心中所思所想的那个。但见到了你心中便欢喜无限,见不到便失落非常。到此时,方知古人说‘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之句是真。”
“若我能这般轻易放弃,那又如何算得是真情?也许是前世的缘,今世相逢,我总不愿辜负心中情意,何必劝我寻觅他人,弃美玉就沙砾,谁会选择?”
楚惜情心中巨震,她望着面前的少年,他的目光清澈干净而执着,娓娓道来,却不会使人觉得肉麻和过分,是那样平静地叙述,这样纯真的感情,实在让人心中难以生出厌烦之感。
他的话更让楚惜情心中震动。
“既出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这原是描写一位痴心的男子的,是诗经中楚惜情十分喜欢的一首,因此题在风筝上,也是有宏愿高飞的寓意。
然而她上辈子希望寄托的“良人”却是破灭了这个希望,甚至狠狠将她推入深渊。
楚惜情的心是封闭的,甚至带着些绝望,哪怕是杨锦深,也没有温暖她的心多少,她甚至不敢对他寄托太大的希望,就怕再一次失望。
可是面前的人却说出这样一番话,却是仿佛狠狠击中了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让楚惜情心中震荡不已,一时情绪激荡,无法自已。
她眼圈有些红了,想起今日刚刚见到的董其玉,神情黯然,她像蜗牛和鸵鸟一样将自己深深掩埋起来,不要人触碰她心中最柔弱的地方。
因为那样的伤,她不想再尝试,甚至此刻面对柳裴然,她产生了一种恐慌的感觉。
她不想再尝试,也不要再在这里纠缠这样的问题,因为她已经再也承受不起了。
“不要喜欢我。柳裴然,你不懂我,我没有,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她的声音暗哑了起来,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绪:“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美好的人,相反,我还有很多阴暗的一面。若有一日你亲眼所见,或许会厌恶我。不要轻易说誓言,在你没有把握的时候对女子说是不负责任。也许你还不明白誓言是怎么一件残酷的事情,我不喜欢听到誓言。”
她起身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是你的美玉,我只是个沙砾,柳裴然,你是个好人,找个配得起你的姑娘吧。”
她转身离开了,空留一个呆愣错愕不解的柳裴然和满室的空寂。
直到她走远了,柳裴然才反应过来。
他握紧了双拳,心情也有些激荡。
“我不是空口说誓言。”
他轻声呢喃,声音飘荡开来。
从窗口望去,可见这古城风貌,柳裴然矗立许久,直到程昱回来。
“怎么样,刚刚说得如何?”
柳裴然回眸看他,目光坚定:“继之,我想迎娶楚家小姐,回头修书回京,光明正大地提亲。”
程昱先是一怔接着就上前大笑着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好小子,好样的。只是不知道柳伯父他肯答应吗?”
“他也没有反对,只是在考虑。只要我坚持,有志者事竟成。”
“这话说得好,只是楚家小姐呢?怎么我听说杨家那边——”
柳裴然摇头道:“杨家没提亲,说不定事情有变故。”
惜情,我不是说大话之人,既然你不信誓言,我却要你亲眼见证这誓言。
他不想放弃,骨子里的倔强让他在此刻选择了继续,也为后来之事添加了许多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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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楚惜情这边出了茶楼,沉默以对,一路上一言不发。
众丫鬟都不知道出了何事,纷纷给梅香使眼色。
梅香是在门口守着的,隐隐听到了几句,知道事情是跟柳裴然有关。
这小丫头便在心中想道,姑娘这桃花还真是够旺的,这闹腾的可是厉害,也不知道最后能够花落谁家?
楚惜情心不在焉,一路上都差点几次撞到树上,等回了楚家,她脸色才好了些子。
本来是想去找二叔楚敬讨论些事情,却是忽然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宝娟特地到门口迎了楚惜情,说是老夫人请她过去。
待到了荣寿堂,楚惜情忽然察觉到气氛很有些诡异。
这进门的宴席正厅里面除了祖母之外,还有张氏。
而此刻张氏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深深带着些冷意和几分莫名其妙的嘲讽,居高临下的同情。
楚惜情按下心中惊异,给祖母和继母见礼。
老夫人叹了口气,伸手招呼她到跟前罗汉榻上一起坐。
“惜情啊,你这孩子向来是好的,祖母和你父母都会给你好好安排的。”
----下一章是神马呢,能猜到么……
☆、楚惜情家中闻婚变
楚惜情见状,压下心中惊讶,问道:“祖母,这是?”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叹道:“方才钱家大夫人来了,由你母亲接待的。”
“哎,惜情,这事儿真是杨家太过分了,他们竟使他舅家的人来说,说是这门亲事不能成了,说是杨世子现在已定亲了。”
楚惜情一震,瞳眸收缩,心中一片茫然。
杨锦深定亲了?
那个之前信誓旦旦说要娶她的人,转头居然就定亲了,如今,却是来悔婚了么?
“实在是过分了,怎么能这般不守信用?”老夫人气哼哼道:“那什么杨家的嬷嬷就不要再去寻来,看得碍眼得很,难道我楚家的女儿还配他家儿子不起?之前根本没听那杨夫人说儿子定亲的事,怎么回去突然就定亲了?”
张氏眼底眉梢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看着楚惜情叹道:“钱夫人说是武昌侯在夫人省亲的时候在京里给儿子订了亲,我家惜情人品相貌都是好的,自然不会配不上,这般着实过分。好在此事也只是双方有个口头说法,并未小定,将来再给惜情选个好夫婿便是。惜情啊,你也别多心,只说这事儿是有些遗憾,大抵是天意。”
张氏眼巴巴地想瞧楚惜情的热闹。
可是见楚惜情只是越发沉默,这会子欠身一礼道:“女儿一贯都听父母亲和祖母的。既是不成,祖母也不要生气,是天意也好,命定也罢,惜情也不怨他。”
“好孩子,苦了你了。”老夫人心疼地把孙女搂进怀里,“祖母一定给你选个好亲事,绝不让你受委屈。”
楚惜情低眉敛目:“孙女不想嫁,只想陪在祖母身边孝敬祖母。”
“你啊,别说这气话了。下个月是你及笄,这还早着呢,总能选到可心的。”
张氏见楚惜情没有丁点儿自己原先想的伤心失落表情,甚至表现得过于平静,没瞧着热闹,见她跟老夫人腻歪,心里就很不是滋味,瞧着刺眼。
便皮笑肉不笑地挥了挥帕子道:“娘,我这先去处理点事儿,听说惜情今天生意不错啊,这丫头也真是能干,将来管家也肯定是好。”
虽然说之前楚旭跟张氏闹了矛盾,因此上还要打发了张氏身边的人,不过张氏斡旋一番,留了些心腹,其余人打发了,楚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可能真的在后宅太不给妻子难看。
只是这些日子,却是从不在张氏这留宿,只去小妾那里,尤其是柳氏那里去的次数最多,把张氏恨得牙根直痒痒。
她这会功夫除了更恨楚惜情,又忙着跟柳氏斗法,也是忙得很呢。
楚惜情听出了她的话外音,这是在讽刺她哪怕再有能耐会赚钱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人给嫌弃悔婚?
楚惜情淡淡道:“母亲过奖了,总不如母亲操持家务的本领高,还要跟母亲好好学习才是。”
张氏呼吸一窒,这边儿老夫人便不耐烦道:“你忙去吧,我这边有话跟惜情说。”
张氏这才僵着脸退下了。
出来见门廊下面挂着的画眉鸟正在欢叫,张氏正心烦,一抬手打在上面,没好气地骂道:“你个扁毛畜生,乱叫什么,再叫你也是个上不台面的东西!”
门前打帘子的小丫鬟唬得脸色煞白,见张氏走了才松口气,问宝娟道:“姐姐,夫人这是怎么啦?”
宝娟哼了一声:“指桑骂槐呢这是,你少问不该问的。”
这边老夫人留了楚惜情,说了会子安慰的话,又叫她且放宽心,回去好好歇歇,不要想这些烦心事,到时候下个月给她置办个盛大的十五岁生日。
楚惜情但只称是,过了会子老夫人倦了,她这才退下。
出了门,见梅香正在廊下与宝娟说话,楚惜情只淡淡地吩咐宝娟几个进去伺候祖母,遂带着梅香回湘园。
“姑娘,这是怎么了,奴婢听宝娟的话音,似乎有什么不对。”
梅香心中有些奇怪,尤其此刻她感觉到自家小姐的神态虽无异常,可自小伺候她,多少能察觉得出她此刻情绪极度不稳定。
“也没什么,就是杨家使人来说,杨锦深跟人定亲了。”
楚惜情面上淡淡的,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
梅香大惊,“怎么会这样,他怎么能这样呢,明明之前——”
见楚惜情越发沉默,梅香心中实在心疼,又气又恼,眼圈儿红了,为啥姑娘要遭这种事儿?
明明之前已经在议的婚事,忽然间就黄了。
明明当初杨世子也对小姐很好,分明是动情的,怎么才别离这些日子,忽而就背弃承诺,要跟别人定亲了?
“姑娘,您别伤心,看开些。”
楚惜情平静的语调仿佛远在天边:“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伤心的。”
等回到湘园,绿萝端了铜盆过来请楚惜情净手净面,楚惜情还很平静地把手放进铜盆里。
直到手伸进水中时,一股刺痛的感觉传来,她翻开手,却听到旁边丫鬟的惊呼:“姑娘的手怎么了,哎呀,指甲都劈了。”
楚惜情这才看到掌心掐出了几个血红印子,左右手几个指头的指甲有的受损折了,有的劈了。
梅香忽然哭了起来:“姑娘,怎能这般为难自己?”
楚惜情有些茫然,直到看到那劈裂的指甲,上面横亘的伤痕仿佛一道裂痕划过心口,本来麻木潜藏的感觉一下子涌了出来,十指连心,隐隐的疼痛,不刻骨,却是闷痛。
直到此刻,先前一直被她隐在心底的情绪一下子翻滚激荡起来,心中有些钝痛,像是伤口再度撕裂开来。
“哭什么,拿了剪子,指甲也是长了,总不方便。”
楚惜情在一边坐着,梅香眼中带泪,旁边红玉碧柳都唬得慌张,不知道是出了何事,这时方才醒转过来,拿药膏的拿药膏,拿剪刀的拿剪刀。
等红玉拿了小剪刀要给楚惜情剪指甲,楚惜情道:“都剪得短短的,以后也总提醒我剪了。”
红玉应了,小心翼翼地给她剪指甲。
楚惜情坐在罗汉榻上,看着原本保养良好的指甲被修剪干净,都只是短平,露出圆润粉嫩的指尖。
那被剪掉的指甲落在地上,被遗弃了去,仿佛也将她跟杨锦深之前的一点情分给抛去了。
心中忽然就痛了起来。
原不敢放太多心在他身上,本来就没报太大希望,自从那天顾渊跟她说了婚事可能不能成的事后,她就更加心里没底,但是又总还是抱着一份希望的,觉得杨锦深应该是个说话算话重承诺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