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刘氏脸色难看了许久,憋着气整理清点了一上午才清点完了。
楚家这里过分地连午饭都没给准备,刘氏饿着肚子,心里咒骂不休,丫鬟递过来几块糕点:“夫人,好歹吃些填填肚子吧。”
刘氏恼得一拍手摔了出去:“什么玩意儿也往我身边凑,那些什么糕点是人吃的么?”
说着问自己的心腹妈妈:“楚惜情那个小贱人呢,她现在干嘛去了?”
“奴婢派人盯着呢,这些天在楚家她似乎也就是每日忙着楚家的家务事。”
“哼,倒好个本事,把我那小姑子的事儿都揽了去。一个姑娘,把当娘的活计都做了。”
刘氏这话说得极为刻薄,旁边那妈妈还笑:“可不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楚家没有主母呢。怎么说也是咱们家姑奶奶才是名正言顺的啊。”
刘氏撇了撇嘴,正准备招呼人把箱子收拢了,然后回家这会子一个丫鬟匆匆跑了过来。
“夫人,有事情。”
刘氏挑眉:“什么事?”
“是关于楚家大小姐的事。”那丫鬟说道:“奴婢刚一直躲在楚家大小姐院子外头,看到那大小姐换了身衣服,跟她家的丫头出了院子,绕过花园子往后面去了,鬼鬼祟祟的,奴婢一路跟着,您瞧怎么着,奴婢看到那大小姐跟丫鬟从后门悄悄溜出去了。那楚家的后宅看守的婆子也是她的人,根本视而不见。”
刘氏一阵惊讶:“怎么,她偷偷摸摸从后门出去是做什么,这么奇怪。”
那李妈妈已经双目一亮:“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刘氏一惊,顿时喜道:“哈,说不准今个儿有好戏看了,走,把箱子什么的收一收,你呢,看到她们去哪了没有,别跟丢了!”
☆、一往情深
“奴婢瞧见她们是往街上去,最后到了府河大街上一个书店就进去了。”
“去书店用得着这样,我看肯定有问题,走,跟上去,我们也去瞧瞧!那个死丫头我瞧着就不像什么好人,总是做些让人讨厌的事情,若是这回让我抓着什么痛脚,说不定她就再没可能掌控楚家的家事了。”
刘氏催促着身边的丫鬟婆子,急急忙忙地收拢了嫁妆箱子,然后一行人离开了楚家。
这里楚惜情并不知晓自己出外的事情被人发现了,她和梅香两个到了府河大街上,沿着府河大街一直往前,离城隍庙有半条街,正有个三味书屋,他们直接去了书店。
这三味书屋本是楚惜情特意买下来,当时就是为了让陈方平有个地方有事做,现如今这书店是陈方平在管理经营,楚惜情也给他分了股份,让他可以改善生活。
陈方平一直以为楚惜情对他有恩,殊不知,楚惜情却是因为上辈子的事情报恩的。
若非如此,楚惜情怎么可能因为一面之缘这么对一个书生示好。
如今这三味书屋在绍兴也是颇有名字,楚惜情是把它办成了半个图书馆,既可借阅,也可以买书,因此许多贫寒子弟来往借阅,陈方平因此认识了许多文士,他的做法也得到了许多名士的赞扬,在绍兴名声渐起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楚惜情不过是抱着这个目的,一方面是给陈方平帮助,一方面开办了这家书店的楚家也得到了名声,陈方平不肯借此揽下美名,大力宣扬是书店的主人义举,楚家也颇得了些名气。
才到这书店,便瞧着颇有些忙碌,楚惜情见人来人往,书店里颇多文士在购买书籍或者时文集子,陈方平一袭方巾镧衫,正忙着跟文士们说话。
楚惜情蹙眉道:“那家伙干嘛约在这里,人多眼杂,他是想做什么?”
梅香撅着嘴:“奴婢看他就是不安好心。”
楚惜情瞪她一眼:“好了,你怎么那么多事!”
说着便上前去进了书店。
这店里面并不是只有男子,也颇有些女子,楚惜情穿着简单,来往的人们也未曾注意。
陈方平正送人出来,突然抬眼看到楚惜情吓了一跳。
“楚——”
他刚想招呼,楚惜情便给他使了个眼色。
陈方平见状,便忙送了人出去,亲自过来招呼。
“楚小姐怎么来了?这里很乱,要不换个地方?”
陈方平忙问道,说着他看了看四周,不由有些紧张。
陈方平这里毕竟是书店,来往多少男子,楚惜情一看就是大家闺秀,来这里如何合适呢?
梅香忙道:“刚刚没人来这里吗?”
“什么人?”陈方平有些诧异。
楚惜情也有些惊讶,她本来以为杨锦深是认识陈方平呢,可是没想到杨锦深怎么就让她到这里来了,好生奇怪。
“陈兄——”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楚惜情回眸一看,果然见到杨锦深笑盈盈地看着她,一边跟陈方平打招呼。
“啊,是杨兄啊。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见到?”陈方平显然跟杨锦深十分熟稔。
杨锦深看了眼楚惜情,笑道:“方才便来了,见你在忙,便没有找你,直接上去看了会子书。”
楚惜情挑眉看他,哼了一声,“梅香,没什么事了,我们先走吧。”
说罢便要带着梅香离开。
这厮是耍着人玩儿呢?
让她到书店见面是想干嘛,大庭广众的,她还想好好跟他谈谈,这地方能谈个什么来着?
楚惜情想着,心中恼怒,转身便欲走。
“啊,这就走吗?”陈方平有些惊讶。
“惜情,莫非不认得我了?”
杨锦深说道:“好了,我知道是我错了。”
陈方平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奇怪地看着这两人,“你们,杨兄你跟楚小姐?”
楚惜情回眸怒瞪他一眼,恼道:“谁认得你,杨公子莫非就爱耍着人玩儿!”杨锦深看了眼陈方平,见他表情着实惊讶,但并无什么其他,便笑道:“陈兄,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陈方平这才惊道:“好好,到后面吧,这里着实不方便说话呢!”
楚惜情哼了一声:“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跟他不过萍水之交。男女授受不亲,还是不要随便见面了。”
说罢便是转身就走。
杨锦深上前一步拉住她,低声道:“惜情莫非想在这里谈,我倒是不怕,可要是被人瞧见了,对你可不好。虽然我乐意娶你,但却不乐意你被人欺负。”
楚惜情见四周果然有人注意了过来,知道再这么争执下去对她没有任何好处,不由甩开他,哼了一声,气恼地瞪着他:“有你这样的吗,罢了,今天过后再也不理你了!”
说罢便直往后院去了,也不理会后面笑盈盈的杨锦深。
梅香瞪了眼杨锦深,小声警告着:“杨世子,你再这样,别想我家小姐再理你,你太过分了!”
杨锦深笑道:“她不会的。”
梅香撇撇嘴:“可别想得太好。”
她可是知道自家小姐的心思的,今日可是来跟他一刀两断的。
这小子是想干嘛呢?
这边陈方平把两人引进了后院,这里是陈方平自己暂住的地方,有个小院子,种了几株竹子,一个小亭子,瞧着也有几分风韵。
陈方平把二人引进去,不由疑惑地看着二人。
陈方平张口道:“杨兄,这个——”
杨锦深拱手道:“陈兄,实在抱歉把你牵扯进来。其实我跟楚家是世交,跟惜情也是相识。一直听闻三味书屋的美名,也知道是惜情开的,特意过来一观,却与陈兄相识,陈兄胸襟广博,实在是个好友,我跟惜情有些误会,特意借陈兄来做一做这和事老。”
楚惜情和陈方平都呆住了,惊讶地看着他。
陈方平愣道:“和事老?”
楚惜情也说莫名其妙,她有些恼怒:“杨锦深,我们的事莫要牵扯到别人,别胡闹了!”
陈方平也是有些尴尬:“这,我怕是不好掺和你们二位的事。”
杨锦深笑容依旧,温声道:“我这番话是有缘故的,陈兄你跟惜情也认识,惜情是个好女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有意于她,有何不可?”
陈方平惊呆了,他没想到杨锦深居然会这样光明正大地说起这事来。
楚惜情也惊呆了,等反应过来,她猛然站起来,气道:“杨锦深!”
他怎么能把他们的事当着这么别人的面说出来,何况是在陈方平面前。
胡闹,他想让人说什么?
“别胡闹了,你还嫌我现在不够烦么?你这话说出来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情之所至,一往情深,我堂堂正正说,如何不可?惜情,我对你有意,你不是不知,如何不能好好谈谈,如何要回避呢。如今,你无有婚约,我也无有娶妻,如何不能谈婚论嫁?”
陈方平皱眉,“杨兄,虽然你是如此说,我对你的至诚不反感,但是毕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么?你若真是有意,不如去楚家提亲,这般私相授受,怕是不好吧?”
陈方平可是一直当楚惜情是救命恩人呢,当然要为楚惜情说话。
虽然他觉得杨锦深的确是个不错的婚配对象,但是不代表他赞同杨锦深这种方式。
楚惜情哼了一声,“对,陈兄说得对。”
杨锦深挑眉看她:“我不想去提亲么,可是惜情,你根本不给我机会去提亲。我若是去提亲,你能同意吗?”
楚惜情怔了怔,是的,她根本不会愿意的,如果杨锦深没经过她同意就去提亲的话,她根本就不会同意的。
杨锦深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的想法,不由得叹道:“我就知道。你有什么想法就说。”
楚惜情不由得有些有些气恼,“你不是知道么,何必一定要我说出来!”
难道他要让她告诉他,她心里爱的是顾渊,她跟他一起不可能!
☆、我不甘心
杨锦深静静地看着她:“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惜情,我不甘心,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楚惜情一怔,她看着面前的杨锦深,阳光下的少年目光灼灼,那眼神无比坚定,英武俊朗的脸上倔强而执着。
“是我先认识你的,是我先去跟你提亲的,是你我二人差点就成了夫妻。可是呢,他明明知道你我的关系,却趁虚而入,他算什么英雄!如今,他这般忽视你,你何必还要理会他!”
杨锦深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娶你为妻,惜情,我可以给你幸福,而不是他!”
杨锦深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当着陈方平的面说出了这么一番话,他这般的光明正大,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坦坦荡荡地说出来,让楚惜情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她沉默了许久。
旁边的陈方平呆愣地看着这二人,忍不住咳嗽一声。
“那个,杨兄,婚姻之事还是要彼此心甘情愿才好。而且,这是你们的私事,我想我还是先离开,你们二人再谈?”
陈方平光听着就觉得有些尴尬了,毕竟楚惜情一个大家闺秀,她跟别的男子的私情,怎么好让他听着呢?
但杨锦深却是相信自己的眼光,他看出陈方平是个至诚君子,所以才会找他来做仲裁。
很多时候,他们二人在一起,反而很多事情无法谈下去,不把她逼到这样的地步,怕是很多事情她始终不愿谈!
“不必,陈兄是至诚君子,我相信你,惜情,你也相信陈兄,才会让他帮你管这书店,不是吗?有什么话,你大可以开诚布公地跟我谈。没有不可以解决的问题。”
楚惜情抬眸,看向陈方平,面色冷静了下来。
“罢了,陈兄你就留下来做仲裁吧,有些话,有些事,也需要个见证。本来,今日我便是找你说清楚,是是非非,都要弄个清楚明白,免得最后彼此再纠缠不清。”
陈方平想了想,点头:“罢了,今日我便觍颜做个仲裁,今日的事,入得我耳,便会忘记。不会再让人知道。”
旁边梅香看了看左右,“杨世子,我家小姐其实今日来便是想跟你说清楚的,小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楚惜情点头,“世子方才说,我与你是早相识,是在他之前?这话却错了。”
杨锦深一怔:“如何错了?难道不是你我先相识么?你可知那日我与妹妹在府河街上酒楼中,正看到你跟柳裴然萍水相逢赠名箫,君子之风,洒脱至极,那便是我第一次见你。”
楚惜情摇了摇头:“我与他相识在你之前,说及此事并无意义。”
“好,我不说相识的事,便是你我之情是否是先于他?三月三留园花会,你我合奏《渔樵问答》,我倾心于你,你若是不与我有意,又怎么会答应我两家结秦晋之好的事?之后你我两家结亲,本都商议好了。”
楚惜情点头:“你说的没错,的确当时是我们先定亲,你我之间曾经也差点成为夫妻。我不否认当初对你的确是有感情,只是,你杨家出尔反尔,当初即便定下的鸳盟如今也再不可能了。在你家悔婚之后,我心中对你的感情便散去了。若是做不到就不要答应下来,就不要伤害我。”
“是,这件事是我杨家的不对,我不敢说是父亲的原因,总之,我没能阻止得了这件事就是我的不对,因此而对你造成伤害,让你对我失望也是我的不对。如今我已准备好了一切,再不会让你受到这样的伤害,也不会让你再被人这样侮辱。惜情,难道你就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杨锦深恳切地请求着,他的目光执着而真诚,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不想要就这样放弃。
楚惜情看向陈方平:“陈兄,你说说,如今这情况,我们两家还可能结为秦晋之好么?既然杨家悔婚一次,我父是再不可能答应的了。而我又如何去面对你杨家亲长,无颜以对。”
陈方平面带责备,对杨锦深道:“这事的确不是君子所为,既然答应,如何能随意退婚,杨兄不是不知道这样退婚对女子名节伤害多大吧?楚小姐这样的名门闺秀,既已被退婚,如今你杨家再上门求亲,他人如何议论,楚家但凡有点傲骨都不可能再答应的。既然你家中长辈之前不同意,只怕将来婚后生活不谐。”
“我知道。”杨锦深起身,正色拱了拱手,忽然大礼伏拜下去,深深地向楚惜情跪拜行礼:“我为杨家给你道歉。错了的便是错了的,我不能说家中亲长的不是,父之过,子替父还,我知晓当初我杨家为了朝堂上的事情而悔婚,是为不仁不义,如此举动,难怪你心有顾虑。此事虽非我意,我也有错。如今我父也知有错,我母亲和妹妹素来喜欢你,家中亲人简单,不会有人为难你。当初我们两家只是口头小定,未曾交换庚帖,这次我来提亲,若是伯父心中有怨气,我愿登门亲自说明,用诚意打动伯父。我一片诚心而来,你说的这些困难,我都能解决,惜情,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楚惜情没想到他居然大礼参拜,蹙眉上前道:“你起来吧,陈兄,你扶他起来,我不敢受这一拜。”
杨锦深摇头:“不,你值得这一拜,这是我欠你的。惜情当初你为我受了那么多伤害,我不过一拜又能偿还多少,不过是心安罢了。”
陈方平摇了摇头,上前道:“我明白了杨兄你也是性情中人,你的话我已明白。若你诚心而来,就不要让她为难吧。”
“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起来吧。”
杨锦深这才起身,叹道:“又让你为难了。”
楚惜情默默无语,这男人起身并不让人讨厌,若非当初造化弄人,真说不好她跟他会如何。
偏偏老天如此安排,她跟他之间便已错过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你诚心而来。世子,但是,过去了,就是已经过去了。”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
杨锦深眼中波涛起伏:“如何便说过去了?如果你担心你父亲,我家如今也算跟你父亲都属于太子殿下,你父亲不可能拒绝这门亲事,何况还有太子殿下作保。如果你担心我家,我父如今也已同意,我母亲妹妹甚喜你,之前便一直为此事歉疚,幼宁还嘱咐我这次一定要把你娶回家中。我家在人口简单,母慈子孝,不会让你为难,又不像他家中复杂,我与你并非无情,举案齐眉,如何不可?”
杨锦深一条条地驳斥,让楚惜情一时间也是无话可说。
他说的没错,以楚旭的性子,楚家又是太子一脉的人,自然会拉拢杨家这样军中将门之家,以为将来政治资本,过去的些许小事不及如今的朝堂利益,她敢肯定,如果杨锦深去说,恐怕楚旭百分之九十会答应下来。
而他说的杨家也不会为难她的事,也是真的,杨夫人和杨幼宁本都喜欢她,因为之前的事只怕更会补偿她,杨家的日子不会难过。
相比较顾渊家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后爹和兄弟姐妹,显然杨家要正常多了。
可是感情并不是加减乘除,并不是简单的算计一番就足够了。
她的心里已经为自己做了选择。
她是气顾渊,是恼恨他,可是,为何对那个男人,她心中早已无法忘记。
她甚至在心里给他找借口,只因她心里有他,只因她不相信那个男人会不爱她,不信那个男人真的会变心了。
是什么时候那个巍峨仿佛高山的男人已经矗立在她心中,风吹不能动摇,雨狂不能洗去,她或许怨他气他恼他,但是为何心中仍然信他?
早前她曾经以为再免得杨锦深会尴尬,会复杂,可是,现在却发觉自己坦坦荡荡面对,甚至没有半点涟漪。
多的也许是遗憾,也许是对人世间无常的感慨,但她并不会痛苦!
只因她心中有情!
楚惜情目光坚定起来,她认真地凝视着杨锦深,静静地道:“没错,你说的都对,可是,杨锦深,我不爱你了。就是这样简单。”
☆、简单到残酷的拒绝
是的,就是这样简单。
简单到残酷,只是因为她不爱他了。
所以种种的困难,种种的不能,种种的缘故,都是借口。
因为不爱,才会有那么多的借口,才会有那么多的困难。
若是相爱,所有的困难和借口不过都是笑话,只要她想,没有不能达成的。
因为不爱,所以她才会觉得那么困难,才会觉得不可能,才会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杨锦深一震,他失神地看着她,心潮汹涌,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上去质问她,不情绪崩溃。
她说的那么简单,却只是这简单的一句话,就让他心中长久支持的信念彻底崩溃,让他本来聚集的勇气瞬间溃散。
他好半晌才找回了说话的能力,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惜情,你够狠。”
他从来一直不甘心,他以为如果没有顾渊,他跟楚惜情现在还能在一起,他以为楚惜情对他不一定就没有感觉,当初的事情不过是他父亲的举动,他以为楚惜情不会对顾渊有多深的感情。
是的,他还不甘心于一次错过而导致的失去,不甘心于心爱的人就此擦肩而过。
他以为楚惜情在无尽的等待中会对顾渊丧失了信心,会转而与他旧情复燃,只要他抓住机会。
顾渊曾经趁虚而入,为什么他不能夺回自己的爱人?
他想到了一切,自作聪明,逼迫她明明白白地说清,可是得到的是她这样一句话,决绝地给了这么一句话。
虽简单,于他却是穿肠毒药。
自作聪明,杨锦深啊杨锦深,你真真是自作聪明。
他自嘲着,面带苦涩。
执迷不悟,不过是因为情之所钟,因为深爱,所以执迷不悟,所以当局者迷,连旁人或许都看得清楚的东西,他却偏偏看不清楚。
“对不起。”
“没必要对我说对不起。”杨锦深敛眉,他低声自嘲着:“惜情,这就是你今日想跟我说的是吗,想跟我说你跟我不可能了,是吗?”
“是,这就是我想说的。”
“我明白了。”
杨锦深沉默起来。
陈方平见状,轻咳一声:“杨兄,强扭的瓜不甜,我想杨兄还是顺其自然吧。”
这二人之间的事情,他自觉到现在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他这外人还是不要再掺和了。
“多谢陈兄今日为我二人仲裁,叨扰陈兄了。”
“是,陈兄你先去前面吧,书店很忙,离不开你。”楚惜情也道。
“那好,你们喝杯茶再走。”陈方平好脾气地笑了笑,转身看了眼梅香,轻咳一声:“梅香姑娘,前面不如去帮把手?”
梅香愣了下,“啊?”
见楚惜情点头,知道楚惜情怕是有话要跟杨锦深说,不方便外人在,便说道:“小姐,我在外面等你,咱们得快些回去了。”
“我知道。”
周围很快只剩下两人。
小竹亭子里石桌上摆放的紫砂茶杯茶汤已经渐渐凉了。
风吹过几杆修竹,沙沙作响。
楚惜情和杨锦深默然对坐,一个满腹心事,一个微带遗憾。
不管如何,面对这样一个曾经差点成为夫妻的男人,她既为他的情深而感动,也为自己的拒绝而感到愧疚。
只是一个人的心很小,她放不下太多的东西,只能放下一个人。
既然如此,总要对不起谁。
“世子,如今你既明白我的心思了,我希望你我两人好聚好散,既不可能做夫妻,该分清的一切还是分清为好。”
她拿出荷包,从中取出一块玉佛,那玉佛乃是一块蓝田美玉雕刻而成,通体温润,触手生温,乃是一块极品美玉。
“这是你当初赠与我的,说是杨家的传家宝物,我本以为杨家定会派人索回,却一直未见人来,又不想随意处置,打算找个可靠的人送回去,正好你到了绍兴。我今日来,便把它还给你。”
那块玉佛就这么躺在她手心,佛双手结印,面带慈悲,静静地看着他,可那慈悲的神情却让他心中刺痛。
还君明珠,她不爱他,连他送她的定情信物,她都要归还,仿佛要把他的一切痕迹从她的生命中抹去。
杨锦深黑眸中的黑色仿佛渐渐浓郁起来,有浓重的愤怒在缓慢的堆积,等到一个临界点就会爆发出来。
楚惜情惊讶地看着他,杨锦深没有动作,只是这么看着她,双手缓缓握紧。
而此刻,外面的书店也是风波骤起。
刘氏几人跟着丫鬟的指引一路来到了三味书屋,见此地来往繁杂,只不过赶在中午时分多数人吃饭去了,书店里的人也少了许多,只有几个穷书生在二楼借阅书籍,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刘氏给丫头使了个眼色,那丫头进去说找人,上前瞧了一眼,没瞧见楚惜情。
丫头正奇怪呢,忽然瞧见梅香和陈方平一起走出了后院,掀开帘子进来。
梅香边走还道:“今日真是麻烦陈公子了,唉,还要劳烦陈公子不要说出去才好。”
“放心吧,我不是那多嘴多舌之人。”
那丫鬟忙朝外面躲了起来。
“夫人,奴婢瞧见那梅香了,跟这书店的掌柜一起从后面出来的。”
“那个楚惜情呢?”
“没瞧见,但说不准现在还在后院呢。”
“这后院不知道那边街上有没有门?要是有潜进去瞧瞧。”刘氏想了想道。
“肯定有,这种临街的楼,都是前面商铺后面住人,一般都会在后面开个门。”
“好,咱们想法子过去瞧瞧。”刘氏心中对楚惜情满是愤恨,好不容易逮着这个机会,怎么肯放弃。
这一行人偷偷转过三味书屋到了后门,果然见这里开了扇门留作主人家平日出入方便。刘氏的一个丫鬟上前敲了敲门,果然便有陈家的人开门了。
开门的人不是别人,是服侍陈家老太爷的一个小厮。
小厮见是个美貌的丫鬟敲门,顿时脸色好看起来,“姐姐有事?”
“是啊,我家主母想打听打听你家公子,这不,不方便让别人知道,所以——”
“啊,莫非是有好姻缘?”小厮一下子想歪了去,被那丫鬟拉着在一边塞了一个荷包,几句话套起了陈方平的事来。
得知陈方平不过是个普通秀才,但是开的店是楚家出面买下的。
“哦,陈公子这般大才,一定有别人家的姑娘看上吧,方才我还瞧见有个小姐来了呢。”
“哎,那不是,那可是咱们公子的救命恩人,这不跟公子还有另外一个公子的朋友在那喝茶呢。”
“公子的朋友?”
“对啊,一表人才呢,咱们公子现在认识的名门公子可多啦。”小厮夸口说个不停,刘氏哼了一声,给婆子使了个眼色,上前打晕了那小厮。
“好啊,那小丫头这会子没丫鬟跟着,就跟个男人孤男寡女的在一起,听着还是个名门公子?莫非这死丫头竟是胆大到要私相授受了?”
刘氏冷哼一声,“很好,今个儿咱们就要看好戏啦!”
说罢指使个婆子悄悄溜进去,瞧见楚惜情正和杨锦深相对而坐,手上还拿着块玉佛,状似亲昵。
“夫人,可了不得啦,楚大小姐真真是在跟人幽会呢,我瞧他们都要私定终身了。”那婆子低声喊道,满脸兴奋。
刘氏大乐,“去,派人去楚家,就告诉他们,她们楚家有大乐子了,让他们来瞧瞧他们楚家的好女儿都做下什么丑事!”
这边楚惜情拿出了玉佛,杨锦深心中激荡起伏,他望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合拢起来。
“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跟我一刀两断?”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无法莫测的情绪。
楚惜情惊讶地看着她:“杨锦深,刚刚我以为已经说清楚了,我不爱——”
“我有说要跟你结束吗,楚惜情,你不爱我,可我爱你!想结束吗,休想!”
☆、愤怒
正在楚惜情惊讶不已时,忽然一阵惊呼声传来,“天啊!这是怎么了!”
刘氏带着人闯了进来,正看到这一幕,顿时大呼小叫起来。
“惜情,这不是惜情吗?哎呀!”
刘氏的惊叫声彻底让正拉着楚惜情纠缠不放的杨锦深清醒过来,楚惜情也是一惊,连忙推开了他,这便看到刘氏和几个丫头婆子出现在前面,一个个大呼小叫地冲过来。
楚惜情面色顿时大变,不由心中焦急慌乱,怎么会这样?
刘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伤风败俗啊!惜情啊,你居然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情来,跟人私相授受,我真是心寒啊。快来人,快去通报楚家老爷,出事啦,出大事了!”
刘氏满脸痛惜地冲了过来,劈头盖脑地就训斥起来。
楚惜情满眼愤怒,刘氏出现这里是她始料未及的,尤其是刚刚杨锦深拉着她纠缠,还被人给撞破了,她都不敢想象待会她爹若是知道这件事会是怎样的情形了!
楚惜情的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她恶狠狠地瞪了杨锦深一眼,倔强地昂起头望着刘氏:“大舅母不要胡说八道,我刚刚是被人非礼,不是与人私通!”
刘氏挑眉,上下打量一眼杨锦深,“啧啧,惜情啊,你这就不对了若是有喜欢的人就直说啊,怎么能这样呢,私相授受不对,我就怕你年轻轻的不知轻重,怕你做错事,看你一个人进来觉得不对劲过来瞧瞧,没想到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做出这种事来,这回,可真让你祖母和父亲生气了。”
杨锦深这时候也才注意到刘氏等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不仅外面有人守在门口,还有人把他们围住,而刚刚这动静也已经把陈方平引了过来。
此刻,陈方平正惊讶地看着出现在他家后院的陌生人,惊道:“你们是何人,为何擅闯我家中!”
“什么你家中,这是楚家的宅子,我怎么没资格在这说话了?”刘氏冷哼一声,“我还没告你的罪呢,好大的胆子竟敢拐带良家闺秀来此私会,我看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它事不提,惜情,你现在立刻跟我回家!”
说罢,便要使人带走楚惜情。
旁边杨锦深从发现刘氏等人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忽然伸手挡开了要抓楚惜情的婆子,目光扫向刘氏:“你便是张家大夫人吧,莫非竟不认得我了?”
杨锦深这一说,不由得让刘氏惊讶地看着他:“你是——”
她先前满心激动,只顾着想抓人了,这会子才忽然发现面前的男人瞧着颇有几分熟悉,但见他长身玉立英姿飒爽,那模样姿态的确熟悉,再一见他跟楚惜情站在一起的样子,不由得想起什么来,惊呼道:“武昌侯世子?你,你是武昌侯世子?”
刘氏这一番惊呼,心中不由得大惊,她自然知道武昌侯世子曾经差点跟楚惜情结了亲的事,原先也是约定了的,只是未曾换庚帖罢了,后来不是退婚了吗,怎么回事,这二人什么时候又掺和到一起了!
刘氏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人,杨锦深挡住了楚惜情,伸手护住她,脸色冷了下来,目似寒星:“没错,在下杨锦深,家父便是武昌侯。我与惜情本就有婚约在身,谈什么私相授受?我跟她是光明正大!”
刘氏惊愕:“不可能,你跟惜情的婚事早就告吹了,你杨家不是写信来退婚了吗,哪来的婚约?”
“夫人说笑了,君子一诺千金,我杨家既定了婚约就不会作废,何况,我杨家的家传宝物还在惜情手中,若是真的婚约作废,早就来取,莫非夫人认为我家人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么?”
杨锦深斩钉截铁地否认了,还大大方方地把那玉佛亮了出来,那玉佛一看便是价值连城之物,还在楚惜情手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宝物。
杨锦深这番姿态,顿时使得在场的情形变得诡异起来。
楚惜情惊愕地看着杨锦深,旋即心中涌起一阵愤怒。
杨锦深,他难道还嫌现在的情形不够乱码,还要给她添麻烦,他这样再说下去,她真的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杨锦深,你够了,我——”她低声急切地想阻止他继续胡说八道,再这么下去,出了今天这样的事,她跟他的婚事怕是真的要坐定了。
杨锦深却拉住她的手,“这是最好的选择!”
“不可能!”刘氏惊怒交加,“胡说八道,你杨家亲自写的信还有假,莫非杨家就是这么出尔反尔的。哼,杨世子你不要再狡辩了,就算之前你跟惜情有婚约,现在早就没有了,你们这般私相授受,我看楚家怎么说!”
“夫人这般说,我正有此意,去楚家说个明白,我与惜情的婚事也该跟岳父大人好好提提,这次要正式交换庚帖定亲,到时候也免得有人以为我杨家和楚家没有结亲。”
杨锦深言辞凿凿,根本没有刘氏心中惊慌失措的表情,她不由得迷惑了。
明明她是来捉奸的,怎么回事,到现在一切的情形似乎已经都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还是她绝对不乐意见到的方向发展!
她没想到楚惜情会跟杨锦深在一起,居然会是这个男人。
这个杨锦深,不是回京城了吗,怎么一转眼居然会是在这里。
怪不得!
可是明明是退婚了的对象,谁会想到他居然回了绍兴跟楚惜情见面了。
若是真的让他去了楚家,怕是今日这门婚事便成了。
刘氏心中一沉,脸上不由得冒汗,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惊的冷汗。
“杨世子,便是你们有婚约,男女授受不亲,在未成亲前你们也不宜如此,哼,既然你要说个清楚,走,去楚家吧!”
刘氏见此情形,决定先一步回楚家,只要他想法子搬弄是非改了说法,杨锦深就变成了为了掩饰跟楚惜情偷情而找的借口。
若是运作得好,楚惜情这次也是大大地丢了脸面和名声,看她还有什么脸面管理楚家的事,就算她能耐跟杨家定亲,那也要嫁人了,到时候她那小姑子张氏不就有机会回来了?
刘氏这边想得好,哼了一声,交代一声,留下几人看着楚惜情,便径直大步出去了。
“杨锦深!”
楚惜情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拉着杨锦深到一边低声急切焦急地喊道:“你明知道我的心思,我不会嫁给你!”
“眼前的情形,你还能说不嫁我吗?你我私会,被人撞破,如此才是最好的办法,你嫁给我,皆大欢喜!惜情,莫非你就这般讨厌我?”杨锦深眸光深沉,直直盯着她。
“是,我讨厌你,讨厌你刚刚做的一切!”楚惜情愤怒之极,方才若非他不顾她的意愿硬是纠缠,她又怎么会陷入这种境地!
就算是被人看到和他在一起又如何,没有证据,谁也不能说她不是!
可是他方才抱住她的情形被那么多人瞧见了,她再如何否认,如何能让人相信他们不是真的在幽会!
如今他已经把她逼迫到了一个死胡同,她若是不承认两人的关系,不同意他的做法,就要承担私相授受的责任,楚家大小姐的名节问题就要成为山阴的笑柄,楚家丢不起这个脸,哪怕现在对她信任的楚旭恐怕都会直接翻脸。
就算她咬定了是杨锦深非礼她可有什么用,别人会说若是忠贞守礼的女子断然随意出门,与男子共处一室,做出这种事,本身就是不贞洁,这个世道本就对女子苛刻至极!
“对不起,逼你至此。可是惜情,我不会放手。你说让我放手,我做不到。我不信,就算你是块冷硬的石头,也总有一日融化,嫁给我,我会给你幸福!”
杨锦深目光带着歉疚和几分恳求看着她。
他是那么喜欢她,他认为自己一定能够给她带来幸福,他不比那个顾渊要差,凭什么她不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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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说瞎话
楚惜情却定定地看着他,冷笑起来:“这就是你说的幸福,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杨锦深,你确定这就是我要的吗?”
杨锦深瞳眸紧缩,被她的话逼迫得不由得有些窒息,他敛眉,忽然平静下来,转身道:“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惜情,你没有退路了。”
楚惜情冷冷地看着他转身离开,咬牙握拳,浑身因为愤怒而轻轻战栗着。
为什么,为什么都非要逼迫她?
他们都说爱她,可是到底有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想要什么,问过她是否他们一厢情愿的做法是不是她要的?
她要的幸福,他给不起!
杨锦深不愧是杨锦深,他从来温文尔雅,翩翩风度,实际上心机深沉,从来都是潜移默化不动声色地就达到了目的。
就像当初追求她时,他不动声色地就拉近了距离,让她本来对男子颇有几分警戒的情况下都忍不住为他有些心动。
她以为温柔是他的表象,他也一直表现得很尊重她,不会为难她,却是忽略了他性格中强势深沉的一幕。
“呵,究竟是我把人想得太过简单了。”
杨锦深能够说服武昌侯答应这门亲事,能够从太子殿下那里得到为婚事作保的承诺,他又怎么会是个简单的人!
旁边陈方平略有些担心地问道:“楚小姐,你没事吧?”
楚惜情摇了摇头,回头抱歉道:“今日的事情是我连累你了。”
“不要这么说,只是刚刚的事情——如今这情形,为楚小姐的名声着想,还是跟杨兄定亲为好。”
楚惜情看了他一眼,云淡风轻地理了理衣服,淡淡道:“多谢陈兄了,我这就告辞了。”
陈方平见状,亲自送了她出门,见到自家小厮捂着脑袋在跟门前张家的仆妇理论,这才知晓这小子被人给打晕了。
楚惜情目光冰冷地扫了过去,那张家的仆妇顿时噤声了。
“给钱让他好好养伤,不要以为可以胡乱闯入民宅。”
楚惜情冷声道。
那张家的仆妇不敢跟楚惜情起争执,现在的情形也不是他们原本想象的情形,在情况未定之时,没人敢反抗楚惜情的话。
张家的仆妇乖乖地拿了钱给小厮,一边赔礼道歉。
楚惜情冷哼一声,看着在门外勒马扬鞭的杨锦深,一袭黑虎下山杭绸披风飘荡起来,他手中执着马鞭,英气的眉宇此刻偏带了几分霸道,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出手:“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