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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宫思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5:52

太子妃的娘家赵家也是国朝武将出身,太子妃赵氏更是将门出身,太子在东宫的威严还没有太子妃厉害。

这赵斌是赵家新一代最出色的孩子,很早就跟着长辈打仗,是赵家将来最出色的将才。

赵家既然是太子妃的娘家那自然是铁杆的太子一党,这自然跟信王不对付。

赵斌早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次赵斌跟徐泾两人因为口角之争竟而引发赛马,谁知道赛马的途中却发生了意外,徐泾的马突然发癫把人摔下来,导致赵斌的马踩踏了徐泾,徐泾不治死亡。

出了这样的事,明明事前说了生死不论,但是群议汹汹,导致太子一方处于弱势。

太子不可能不管赵家,也不可能不管小舅子,更不能一句话不说不去援救,不然的话所有跟着他的人都要寒心了。

而不管他救不救,都要得罪徐国公府了。

结果皇帝陛下震怒,虽然是意外,但是有人证明赵斌马术超群,完全来得及躲开的,说他是故意为之。

查来查去,赵斌因为故意杀人,如今已经被关入天牢,皇帝下了命令,要秋后处斩。

而现在,太子殿下一方等于输了彻底。

自己的小舅子不得救,赵家那里就等于失去了很大的臂助,对太子的伤害不可谓不大。

信王满面春风,正和群僚畅饮,欢歌笑语,这时,便有信送了过来。

“是绍兴那边的急报,八百里加急过来的。”

“绍兴?”信王皱眉想了想:“能有什么大事,是威远侯那里什么事吗?”

“殿下忘了,侧妃秦氏就是绍兴人,这是她父亲写来的信。”

信王蹙眉,秦氏是他几个儿子的生母,他一贯颇为宠爱,但是对秦家,他也谈不上多看重,信王府里,后妃还是信王妃说了算,信王妃的娘家才是他的臂助。

只是秦家也不是蠢货,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绝对不会发这样的急报。

等他耐着性子打开一看,顿时眼前一亮,竟拍案大笑起来。

“哈哈哈,太子啊太子,看来你果真今年犯太岁。”

众幕僚惊奇,信王笑着把信传阅下去,一点也没有为死去的秦默伤心的样子。

“竟有此等事,楚旭的儿子打死了王爷侧妃的弟弟?”

众人颇为惊讶,在这节骨眼上居然发生这种事,简直是天要助他们。

“哼,那楚家的小儿嚣张跋扈,竟殴打同学致死,本王不能不伸张正义!”

信王眸中幽光一闪,旁边最得他信任的谋士徐麟闻弦歌知雅意,笑道:“愿为王爷分忧。此事当然得秉公执法。这楚家号称书香门第忠贞之士,不想却养出如此纨绔子弟,小小年纪如此心狠手辣。此子不除,楚家不惩,岂不是让百姓寒心,万民汹涌?”

信王点头,摆手:“很好,徐麟,你就为本王写信下去,该如何办,叫人知晓。至于楚家,呵,如此办事,还官官相护为他儿子开脱,让都察院那几个御史上几个折子弹劾他们!”

徐麟笑眯眯地应下来。

“来来来,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信王高声笑着,端起酒杯,今夜,注定是他狂欢的日子。

这一晚,东宫太子的日子却十分难熬。

太子殿下面色凝重地看着谋士递上来的书信。

“殿下,绍兴那边还等着消息。楚旭和刘孟郊都等您的决定。是救还是不救。”

“如今是罪证确凿么?”太子问道。

——二更完毕,明天看情况多更点,这两天都忙,没时间加更。

☆、女人能做什么

“的确看不出什么有利于楚家小公子的证据,只是刘孟郊当时也测试过,楚原的力气不足以打死人,更不能打得人内脏破裂。然而当时没有能证明他的证据。”

旁边另一个谋士蹙眉道:“此事跟之前赵斌公子的事如出一辙,说不准又是信王的阴谋。否则怎么刚巧赶在一起。”

太子面色冷凝,目中光芒闪烁,提起赵斌的案子便是他心中之痛。

赵斌明明不该死,如今却是投入死牢,他也救不得!

难道信王还不肯放过,要把他身边的重臣也牵扯进去?

“不会是如此。”太子摇摇头:“孤那二弟,不屑如此,他这般做那就是画蛇添足,此事恐怕是绍兴那边的意外。只是在这个关头发生这样的事情,传到孤那弟弟耳中,怕是又要起风浪了,他不乘胜追击才怪。”

几个谋士不由得担心。

“殿下,如今之事,还要早拿定注意,否则只怕那边又要兴风作浪。”

太子想了片刻:“此事的确看不出任何可以翻案的可能。既然如此,怕是只能按照我朝律例行事了。孤若是再为此事说话,只怕孤那弟弟又要说话。”

“只可惜了楚家,楚旭丁忧在家,陛下不知是何主意,本来殿下您是打算让他很快回来,现在出了这出事,怕又要有人弹劾他。”

“明日怕就会见到弹劾了,既然如此,早些把消息传下去,让那边定了案子吧,免得把楚家也牵连上。”太子虽然瞧着文弱,然而却也颇有魄力,当断则断,上位者的本能表现如一。

在遇到这种情况时,他们要考虑的永远首先就是利益的平衡!

于是,在绍兴那边还未知的时候,似乎命运就已经完全注定了。

果然,第二日便有都察院的御史弹劾楚旭。

楚旭作为朝中重臣,又是太子一脉的主将,此事自然引得人注意。

而太子没有为此如何辩驳,只是有大臣为楚旭说话,说案情未明,不过几日功夫,还未有定数,谈不上什么官官相护。

朝中风云再起,众人的目光顿时往绍兴转去。

楚家不是旁人,是太子太保楚家老太爷的楚家,是太子的铁杆,朝中清流的风向标。

楚家出事,不由得让人开始敏感地想歪了。

信王是否要借机再掀起风浪,谁也不知道。

不过是个小事情,然而说不准一件小事最后却能够使得大厦将倾!

——

“那天,老丈真的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出现吗?”

楚惜情问着负责蒙学打扫的贾老汉。

平日蒙学的打扫都是他负责,中午学生放学时他便要打扫校舍,如果说当时还有谁能够发现异常大概也就只有他了。

“我不是都说了么,楚小姐,老汉真的没看到什么人可疑。”

贾老汉低头扫着地,一边说着。

楚惜情直盯着他的眼睛,其实之前她问的时候就感觉这老者有些迟疑,当时他说说不好,这学校有什么出入谁也不清楚,所以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询问。

只是第一次问时是如此,再问却没有什么意外,统一都是一个回答。

楚惜情却总觉得这老者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然而直到现在,对方也没有给出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楚惜情深吸口气,“多谢您了,如果您想起什么就去楚家门房说一下,哪怕只是提供个消息,我们楚家也有厚报。”

贾老汉摆摆手:“小姐客气了,小人真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楚惜情有些失望,难道只是她的错觉?

“小姐,咱们回去吧。”红玉在旁边问道。

楚惜情点点头,这才无奈地转身走了。

贾老汉看了看她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麻烦还是不要掺和的好,说与不说也没个什么用处。”

贾老汉专心致志地扫起地来。

对他们这些升斗小民而言,那些大家族的斗争和事情太遥远,他是谁也得罪不起。

何况他给出的消息也没有多大用处,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扫帚在他的手中扫起烟尘阵阵,仿佛马蹄踏过的大道。

从金陵赶往绍兴的快骑踏入了青石板铺就的山阴城。

此刻的山阴城正处在夏日傍晚的余晖之中,有纳凉的百姓在门前闲谈说笑,这一骑快速地进入城内,掀起了一阵烟尘,让许多人议论纷纷。

“最近都几次看到这种梢骑了,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否则怎么总是来来去去。”

“说不准,你们听说了吗,那楚家的小少爷杀了人。”

“怎么没听说,啧啧,真没想到啊,就打死了人。”

“可不是么,听说他是跟人学的武艺,力气大,结果跟同学打架就把人给打死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

坐在酒楼上喝酒的朱昂蹙眉看了眼下面,旁边的楚惜梦红了眼圈:“可怜楚原才那么点儿,偏偏遇到这种事情。”

朱昂跟楚惜梦偷偷出来见面不是一两次了,他现在对楚惜梦也更是怜惜,见美人垂泪,忙安慰道:“别担心,不管怎么说,你父亲怎样也会救他的。”

楚惜梦叹了口气:“只怕楚原要坐牢了。他才小小年纪,这辈子怕是就毁了。昨日我还给他缝了个荷包,让人送去,希望他在牢里能过得舒服点。”

“你就是心太善。此事虽然说是意外,不过楚原到底有很大的责任,现在楚原出事,也是按律行事。”

“可他毕竟不是故意的嘛。”

朱昂神色闪烁,“这么说,最近你大姐都在忙楚原的事情?她不是马上要跟武昌侯世子杨锦深定亲了吗?”

楚惜梦神情微微一变,她敛去眼底的不快,抬眼满眼愁绪:“可不是嘛,按说都要定亲了。毕竟姐姐跟那个杨世子也是郎情妾意的,两情相悦,再说他们本来之前就定过一回亲事。现在两家都愿意,哪有不好的。不过没想到遇到楚原的事,要不然早就定亲了。”

朱昂愣怔了下,“是这样啊。”

他摩挲着手中的酒杯却没有再喝下去。

楚惜梦握紧了手中的丝帕,状似无意地说:“对了,二姐跟朱大哥你的婚期也近了吧。”

朱昂蹙眉,哼了一声:“休要提此事。再说,楚家现在出事,怕是婚事也要推迟。”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要冲喜呢。”楚惜梦转过头去,羽睫轻颤:“说不准两家成亲,就能带来好运气呢。”

朱昂一怔,见楚惜梦这般模样,心中也有种奇异的情绪闪过。

他本不是什么专情之人,同时倾心几个女子也算不得什么稀奇,对楚惜梦也颇为喜爱,此刻不由得心中更是恼恨于楚惜颜。

看着楚惜梦,越发衬得楚惜颜那毁了容的脸就更面目可憎。

朱昂心中不快,“什么好运气,冲喜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楚惜梦垂眸,“朱大哥娶了姐姐,我就不能再出来见你了。”

朱昂愣了下,“如何不能,你大可去我家中相见。”

楚惜梦摇摇头:“时候不早了,我这就要回去了。还要看看楚原那边有没有什么好消息。”

说着,她便准备回去。

朱昂劝不得,便要送楚惜梦回去。

二人这才刚刚出了酒楼,正见到杨锦深骑马从门前经过,往府衙方向去了。

“那不是杨锦深么?”朱昂眼尖瞧见了。

“嗯,是杨世子。瞧着他似乎是去府衙,莫非有什么新消息?我先回去看看,也许说不定有什么好消息。”

楚惜梦满眼惊喜的样子让朱昂忍不住莞尔一笑,怜惜地摸了摸楚惜梦的发髻:“傻丫头,你太善良了,这回,你且不要报太大的期望,我说实话,这次真的不是太好。”

楚惜梦蹙眉似乎不懂,朱昂也没有多说,送了她回府。

跟朱昂告别之后,楚惜梦脸上天真的神态便消失不见了。

她哼了一声,冷笑起来:“死了还好,说不定楚越还有机会呢。”

她看得出朱昂对楚惜情还有心思,这让楚惜梦十分嫉恨。若不是楚惜情真的对朱昂没有心思,这会只怕她都不能保持冷静了。

楚惜梦心中不快,她对楚原是不是真的要死根本不关心,楚惜情若是真的嫁给杨锦深才好呢,离了绍兴也再没有办法对她施加半分压力。

可是楚惜情却是不肯嫁给杨锦深,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个女人能干什么,还不是嫁个好男人相夫教子吗?

楚惜梦不理解楚惜情,她也没有办法理解。

现在她还需要楚惜情,若非如此,她在楚惜情面前只怕早就原形毕露了。

她回眸看了眼府衙的方向,心道:那杨锦深去府衙,只怕是有了结果吧,这次怎么看就是凶多吉少,回去怕又得折腾了。

楚惜梦担心的是朱昂那里有意外,她倒是希望朱昂能早点娶她,可是两家的婚事显然不是她能做主,也不是朱昂能够做主。

“若是因为楚原婚事推迟,又不知道等多久了。”楚惜梦有些担心。

楚惜梦这边回府,那边如她所猜想的,杨锦深的确是去了知府衙门。

刘孟郊知府接待了他。

“这是太子殿下给的指示。”杨锦深拿出了一封信给刘孟郊,脸色有些凝重。

刘孟郊见他神情便知不妙,然而打开后的情形还是更加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怎么会刚巧出现这种事,这么说,现在赵斌那里已经被押入死牢了,而这边咱们这里也出了事,未免太巧合了。”

“绍兴这里应该不是信王所为,他再怎么样不至于如此画蛇添足。只是刚巧发生了这种事情,太子那里也没有任何办法了。信王那里不会放弃这个打击异己的机会。”

刘孟郊摇摇头:“不用你说我也能想到是个什么情形,无非是说本府跟楚大人官官相护草菅人命。要逼我们尽快尽严办案。陛下那里可有说什么?”

“陛下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说要依法办事,不得有违反大景律法,欺上瞒下之事。但既说了这话,也就定了调了。太子殿下说,要从速从快从严办理此事,以示清白。”

说出这番话,杨锦深的神情变得极其严肃而不好看起来。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刘孟郊跟他都一清二楚。

要的就是杀人偿命。

连赵斌这个太子的小舅子都得给人偿命,何况是楚原!

——第一更。还有一更。

☆、绝望之下

可是,这也是他们最不希望的结果。

刘孟郊沉声道,“这么说,就是要尽快结案,免得有些人牵连过大是吧?”

“这是殿下的意思,结了案,信王那里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信王,哼,这位殿下要的就是这种结果吧。”刘孟郊无奈道。

即便是牵连不到你,让你痛,那也是对他们来说很是痛快的事情。

现在,果然是让他们痛了。

楚原保不住性命,楚旭能不痛吗,他只有这么一个健康的儿子,另外一个儿子体弱多病,都说养不活。

还有一个在肚子里不知道是男是女。

杨锦深更清楚如果楚原保不住性命,那么楚惜情受到的打击会有多大。

“真的没有办法了?”刘孟郊蹙眉:“原先我想着好歹能够保住楚原的性命,可是如今——我真不知道怎么跟楚大人说去。”

这种残酷的事实,让刘孟郊也有些无奈。

杨锦深摇头:“除非现在就查出更有利的证据证明事情跟楚原无关,否则的话就没有任何作用。”

二人相对而坐,面面相觑。

“到现在都没有查出任何疑点,再多说也没用。既然如此,该定就早定吧。再拖延下去也是无用。你跟楚大人的关系更深,这件事情你亲自去跟他说吧。”

杨锦深点点头,他知道此事必须要跟楚家的人说清楚,可是此刻他却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

楚家的人一直想着能够保住楚原的命,可是现在他却要告诉他们,楚原的命无法保住了。

他们能接受这种残酷的现实吗?

杨锦深去了牢房看了楚原。

“你怎么来了?”楚原正拿着《左传》看着,见杨锦深来了皱了皱眉。

他之前也知道杨锦深跟姐姐传要定亲的事情,但是他一直以为自己姐姐跟顾渊才是一对,所以对杨锦深也什么好感。

杨锦深这些日子为他的事情忙碌,让楚原对他有了些好感,他想着如果姐姐愿意,那他也不反对杨锦深成为姐夫。

毕竟,姐姐还是早晚要嫁人的。

“楚原。”杨锦深静静地看着他:“如果你保不住性命,会恨我吗?”

楚原呆愣许久,他先是有些恐惧,接着就垂下了脑袋。

“我要死吗?”

“对,皇帝陛下下了命令,你,你恐怕——”

楚原低着头,对他一个孩子来说,死亡是太过遥远的事情,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死亡。

本来他也只是觉得自己跟人打架出了事,他也是惴惴不安,可是他始终觉得自己不可能真的打死人。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父母长辈都说让他放心,能够保住性命。

他都做好以后要被关在牢里的可能了。

可是一转眼,杨锦深就带给他一个更可怕的结果。

“我不会恨你的。”楚原抬头,眼圈有些红了:“是我打了人,这是我自己的事。如果没有办法,你去告诉我爹和姐姐,让他们不要管我了。我想让他们不要再操心了。”

杨锦深握住牢门的手顿时收紧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楚原的肩膀,唇瓣紧抿,“对不起,楚原,我没能救你。”

没能救下楚原,甚至他还会带给他一个无法逃脱的命运。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不敢回头看那双眼睛。

楚原是这样一个好孩子,可是他却救不了他。

杨锦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大牢,是怎么到了楚家。

这会子正是傍晚时分,每日的晨昏定省是楚家必不可少的,只是这几日烦心,老太太便把晨昏定省取消了,因为预感到可能要失去一个孙子,她现在把楚越养在跟前好好照顾。

楚越因为之前水痘并发脑炎落下了后遗症,嘴巴有些歪斜,面部有些僵硬,经过之前针灸治疗好了些,但仍然不如之前。

老太太怜惜他,便常请药婆婆来给他治疗。

楚旭这日也在,因为楚原的事情他压力很大,老太太这里还能轻快些,看到另一个儿子也能让他稍感安慰,他更是对怀孕的柳姨娘更加看重起来。

“老爷,杨世子来了,说是有少爷的消息要告诉您。”

楚旭一震:“快请他去书房!”

说着他便要起来,却被老太太阻止了。

“让他到这里来吧,我也要听听,楚原是我的孙子,这是我们楚家的大事。”

楚旭有些担心,他怕若是消息不妙,老太太会受不住。

老太太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她端坐在高堂,板直着身体:“不论是好是坏,我都守得住,不必瞒着我。”

“好,那就让他到荣寿堂来吧。”

片刻功夫,杨锦深到了荣寿堂,给两人见了礼。

见老太太在,不由犹豫起来。

这消息若是说出来,只怕老人家受不住。

“世子请坐吧,有什么消息便直言相告,老身看过半世风雨,前朝覆灭,景朝新立,还有什么是我受不住的。”

此刻的楚老夫人端肃持重,面上带着历经风雨的沧桑。

是的,她这半辈子看了太多太多。

楚旭和楚香兰并不是她仅有的孩子,还有两个儿子都在当初战乱时早早死去。

这辈子,她经历的死亡太多。

杨锦深拱手见礼:“老夫人,小子无能,今日要说一个不好的消息,请您做好准备。”

“说吧,其实,我早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了。”

楚旭却是有些着急:“是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了,太子殿下怎么说?”

杨锦深把一封信递了过来:“京城的情势不好,陛下发了话,说要按景朝律例行事,不得违反律法。”

楚旭一怔,等看完信顿时就是面色大变。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莫非是天要我儿的性命?”

楚旭面色苍白,即便他想过不好的情况,可也没想到真的要楚原去死。

毕竟楚原年幼,过失杀人,也未必就要死。

可是正在这风口浪尖上,偏偏遇到赵斌和徐国公儿子徐泾那么回事,他的儿子,还有什么可能活下去?

老太太接过信看了起来,她的手抖了起来,好半晌才放下信,声音有些沙哑:“所以,现在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要知府大人迅速结案,就判我孙儿死刑,秋后处决?”

“是。”杨锦深艰难地才说出这么一个字来。

楚旭怒道:“好一个信王,这事是不是他使人干的,是他陷害我儿,这无耻小人,有事冲着我楚旭来,如何迁怒我儿子!”

楚旭心中痛极怒极,想到自己年幼的儿子好不容易长大到这地步,眼瞅着过几年就能成年了,偏偏——

“伯父,是我无用,不能为伯父分忧。此事我看倒不是信王所为,信王只是借着这个机会想拖伯父下水,所以,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尽快了结此案,免得把伯父,把楚家也牵连其中。已经有御史弹劾伯父和刘知府了。”

楚旭怒道:“小人,让他们弹劾去,我楚旭问心无愧!”

只是,听着杨锦深的话,楚旭终于在愤怒之中找回了一些理智。

杨锦深的话说得没错,这也是一个政客该有的权衡。

已经无法翻案,倒不如长痛不如短痛,早日割舍下去,也免得导致更大的损失。

一个楚原跟整个楚家,跟朝廷大事相比,也就不算什么了。

只是这时,却听一声娇声怒喝传来:“闭嘴!”

楚惜情掀开帘子走进来,她一双美目怒火熊熊燃烧,咬牙森冷地看着杨锦深:“你给我闭嘴,你的意思是,不管楚原是不是无辜,为了不牵连楚家,就要他去死是吗?杨锦深,你居然说出这种话,那是我弟弟,是我血脉相连的弟弟,是我父亲的亲生儿子,对你而言,他是不是就只是个利益平衡的棋子,说放弃就放弃,根本无关紧要!”

杨锦深在她出现的刹那已经心中一沉,待听到她的话,看到她仿佛看着仇人一般的神情,他整颗心都跌入了谷底。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其实一直在犹豫,就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如何跟楚惜情说。

他想了无数的好些的话去说服她,可是,现在却在最糟糕的情形下见到了她。

这利益之下最赤.裸.裸的话显然触动到了楚惜情的底线,她已经知道自己弟弟要被判死刑的可怕消息,偏偏还听到杨锦深这样的一番话。

那样的冷酷无情,带着政客看待他人的利益平衡理论,就那么放在她的弟弟身上。

“惜情,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想救楚原,可现在没有办法了,京城那里一直在针对太子,针对楚伯父,如果这件事闹大,再把楚家牵连下去,那就牵扯的人太多了。我不想看到这种事情的发生——”

“那楚原的命就无所谓,可以随便牺牲了对吗?说到底,他的死活又有谁在乎呢?”楚惜情冷笑了起来,她看向楚旭:“父亲,你呢,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说得对,楚原,你还要不要救他了?”

楚旭怒道:“够了,你少说两句,你以为我不想救楚原,可现在还怎么救,没有证据,难道我能凭空变出证据。太子都救不了他小舅子赵斌,难道我就有办法!”

刚才的争吵已经让楚旭渐渐冷静,再最初的震惊之后他很快也开始衡量起了得失。

如果楚原的死是无法改变的,那么,就得想办法让这件事利益最大化。

他不能白死一个儿子,这个亏不能白吃。

楚惜情忽然觉得心中冷极了,她深吸口气,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带着无尽的讽刺。

连她的父亲,都这么说,他都选择了放弃。

那可是他亲生儿子啊!

为什么他们就可以这么轻易地让楚原去送死?

是因为他们觉得他罪有应得?

是否只有她一个人觉得楚原没有杀人?

“所以,你们现在就是马上就立刻要送他去死?不管后面能不能查出证据,就要他死?”

“惜情,我也不想这样,只是,如今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信王那里逼得紧,他肯定会派黑衣卫来查探,如果不尽快判决,恐怕就要牵连更多的人。楚原这里,我们会尽量拖延行刑的日期,最好能拖到秋后处斩,这样还说不定有翻盘的机会。”

楚惜情看着杨锦深信誓旦旦的样子,却只觉得无尽的讽刺。

“别骗我了。皇帝关注,信王盯着,这样的案子,就算真的查出来什么,只怕也翻不了案吧,因为,你们还会为了你们所谓的形势,所谓的党争而宁愿牺牲一些人。杨锦深,你敢保证一旦查出什么能翻案吗?不要再说好听话蒙蔽我,说实话!”

杨锦深动了动唇,终于他颓败地低下头。

是的,他不能保证,不能保证之后因为形势,可能会牺牲谁。

楚惜情看着他的神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冷笑一声。

还有什么可说的,她现在什么都明白了。

老太太这时终于开口了。

“世子,真的没有办法了是吗?”

“是,的确没有办法了。太子妃的弟弟赵斌也同样不该死,可说现在也在死牢中,如不是时机不对,本来是有办法保住楚原的命。”

“时也命也,这是他命中有此劫。”老太太沉默了片刻说道:“罢了,我只希望我孙儿不会太痛苦。”

“祖母!”楚惜情震惊地看着她。

老太太叹了口气:“惜情,我不能只为一个人着想,楚家上下一族,还有那么多人呢。”

楚惜情握拳,她明白老太太的想法,在这以家族为重的时代,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她就是无法接受!

她无法放弃楚原看着他去死。

“如果这就是爹和祖母的意见,我不接受!我也不会放弃楚原!”

楚惜情说罢转身就走。

杨锦深见状,忙追了上去。

“惜情!”

他焦急地追上她:“你等等,我有话要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

“惜情,我不是想让楚原送死,我心里也不愿意,可是——”

楚惜情忽然想起什么,猛然转过头:“我只问你一句话。”

她静静地问:“如果我要你用死囚代替楚原,保住他一条性命送走,你做不做得到。”

杨锦深瞳眸顿缩。

“对不起。”他沉凝片刻,才道:“我做不到,因为楚原的案子是陛下亲点,楚原会被押送京城,到时候关入天牢,会由黑衣卫亲自守卫,不管是信王还是太子都没有办法动人。”

“是吗。”楚惜情的声音低得仿佛呢喃,却带着几乎锥心刺骨的寒冷,冷到了她整个身心,她的骨髓中。

那种蔓延的绝望让楚惜情几乎要崩溃。

她的身体颤抖起来,双眸黑沉沉的带着让人心碎的凄冷。

“惜情——”杨锦深知道自己的话对她的打击多大,可是他无法骗她。

他伸手想触碰楚惜情,却被她躲了开来。

她抬头打量着他,那苍白的脸上,乌黑的瞳眸却反射着绝对的冷静。

“杨锦深,今天我才总算看清了你。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

二更完毕,话说,我今天更新了九千字啊,好勤快啊,勤奋君需要鲜花月票各种鼓励啊……

今天的情节很激烈啊,后面该顾渊登场了的样子。

☆、柳暗花明

“惜情!”杨锦深伸出手捉住她的手臂,双目泛着疼痛:“我真的喜欢你,惜情,我知道我对不起楚原,对不起你,我愿意用我的余生来补偿!”

“补偿?呵,你补偿得了吗?杨锦深,你是个聪明人,可以利益交换,可以冷静地处置楚原的生命。好在你还没有骗我说你做得到帮我,否则的话,现在我给你的就不是一句再见,而是一个耳光!”

她冷冷地甩开了他,手掌滑过他的手臂,他想伸手抓住,却终究也没有抓住,只能抓住满手空气,颓丧地看着她转身。

然后,慢慢地消失在渐渐黯沉的夜色中。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失去了她了。

其实,早在之前分手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这个结果了不是吗?

因为一旦救不了楚原,楚惜情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两个人之间注定了没有未来。

杨锦深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一如看到了他们之间的可能消失。

楚惜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这闷热的傍晚却让她感觉到了无尽的寒凉。

山雨欲来,极尽闷热的天空有黑云堆聚,缓慢地聚拢,周遭一丝风也无,一场大雨似乎很快就要倾盆而下。

楚惜情走进霏园,梅香跑了过来,叫了一声:“要下雨了,小姐快进去吧!”

楚惜情一言不发地进了屋,上了楼。

书房的窗户已经关闭了,楚惜情打开来,便有一阵风极快地拂面而来,那闷热的空气顿时被这风拂过变得清凉起来。

大风骤起,暴雨在瞬间就倾盆而下。

“好大的雨!”梅香喊了一声,忙过来把窗户关上。“小姐,怎么了,刚刚你去老太太那里,可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楚惜情苦笑:“好消息,你知道他们告诉我什么吗?梅香,楚原要被判死刑!”

“什么,怎么会这样,难道没有办法了吗?杨世子也没办法吗?他们之前不是说能保住楚原的命吗?”

楚惜情冷笑起来,“不,他们在乎的才不会是楚原的命,因为京城太子的形势不好,他们就要牺牲楚原的命。连我爹都放弃了!可我不能!”

那是她的弟弟啊,她怎么能看着他去死!

窗外闷雷骤起,楚惜情听着梅香哭了起来:“怎么办,小姐,现在都没有任何证据,那原哥儿是不是真的要死?”

“那个贾老汉那有没有派人盯着他?”

“有,我有派人去盯着他,可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能放弃,哪怕没有一个人支持我,我也不能放弃。梅香,就是倾我所有,我也要保住他的性命。”

暴雨如注,这倾盆大雨仿佛将世间一切都给清洗了一遍。

楚惜情看着外面渐渐黑沉沉的天色,心中只觉得一片冰冷。

“如果真的没有办法,小姐你还是想开些。”梅香犹豫了一下才道。

如果真的没有办法的话楚惜情又能如何呢,到了那时候楚惜情难道要牺牲自己,可是没有证据的话难道去劫狱?

这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要死人的。

楚惜情眸光一冷,“不可能,我是不会不管的。”

哪怕放弃她的自尊。

两人沉默起来,楚惜情在想着如何拖延时间救楚原,而梅香在想着是不是有办法能够阻止小姐到时候牺牲自己。

要她看着楚惜情牺牲自己去救楚原她可做不到。

天色已晚,红玉送了饭菜来,楚惜情默默地吃了,哪怕她没有胃口,可是在这个时候她不能倒下,哪怕吃不下去也要吃。

如果她也跟着倒下来,还有什么人能救楚原。

外面狂风暴雨如注,就在这时,奶娘杜妈妈咚咚咚地跑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身上都被淋湿了,她满脸喜色:“小姐,有消息了,我家那口子一直盯着那个贾老汉,傍晚那个贾老汉跟人喝酒喝多了说漏嘴,他说那天秦家小少爷去如厕出来跟一个男人撞到一起,摔倒了,那个人似乎不是蒙学里的人。”

楚惜情猛然站了起来,双目亮起,她上前一步激动地拉住杜妈妈的手,“你说真的吗,奶娘,那个贾老汉真的看到有人撞了秦墨?”

“对,他跟人喝酒说漏嘴了,那人是他弟弟,我家那口子不是一直盯着他吗,就收买了他身边的人,是他兄弟亲口套话问出来的。这贾老汉十分爱酒,喝醉了就说了真话。”

梅香激动地欢呼起来,“天啊,少爷有救了!小姐,我看一定是那个人撞到了秦墨,只要找到人,肯定就有办法翻案了。”

楚惜情眼圈也忍不住红了,心中激动不已,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没想到这时候却是让她得到这么一个好消息。

“等等,那个贾老汉既然知道这消息,为什么不肯说?”梅香有些奇怪。

“不管他是有什么理由,现在都要去找他问清楚!”

楚惜情转身拿了斗篷披上,“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不管他怎么想我也要找他问清楚。”

“这外面下着暴雨,小姐你现在就去?”梅香惊道。

她说的没错,现在外面正是狂风暴雨,出去着实不便,更何况去找人。

“管不了了,我等不及了,现在就要去问清楚。”楚惜情看了眼外面,哪怕现在外面下刀子她也得去。

“我早就知道你等不及,已经让我那口子在后门等着了!梅香,别多问了,赶紧带着小姐一道走吧,不弄清楚,今晚是别想睡了。”

杜妈妈忙让人准备了蓑衣和雨布,现在也不想惊动家里其他人,打算从后门出去,那里杜妈妈的丈夫已经准备了马车。

大雨瓢泼而下,黑暗的夜晚中楚家廊下的灯笼都被吹得熄灭了几只。

楚惜情冲入雨幕中,大雨浇在身上一片冰凉,却浇不灭她心中的火热。

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希望,也许这就是个转机,能够救楚原的转机。

到后门外上了车,杜妈妈的丈夫李丁驾车往贾老汉家中赶去。

贾老汉住在城隍庙背后的庙后街,街道狭小,青石板铺的路上雨水堆积,形成了一个个坑坑洼洼的浅坑,这里居住的是一些普通百姓,且许多贫民环境并不很好。

此刻正下着雨,狭小的街道就越发没法下脚了。

李丁停了马车,先下去踩了一脚水,他打着灯笼看了看四周,“小姐,要不等下,小人先用东西垫一下您再下来。”

楚惜情等不及,先下来了:“无妨,我穿了皮靴。”

说着这就和梅香一道下来了。

杜妈妈扶住她,眯了眯眼问:“他家就在这吗?”

“在前面一点,路窄,我先去敲门。”李丁上前敲门。

好半晌,里面才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谁啊,下这么大雨,什么事?”

李丁回道:“贾老汉在家吗,找他有事。”

门吱嘎一声打开了,露出一个老妇人的脸来,妇人满脸是劳作辛苦的不耐,她探头朝外看着,手上挂着的油灯朝李丁看去:“你是谁呀,他睡下了,晚上吃了酒,这会子睡得正香。什么事呀,不着急的话明天再说。”

妇人正说着,看到后面站着的楚惜情几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她吃了一惊,“这是,你们是什么人——”

楚惜情已经上前一步道:“我是楚太保家的女儿,现在有人命关天的大事要问贾老丈。”

“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哎呀,你们都问过他许多次了,他真的不知道——”

楚惜情看了眼李丁,李丁上前一步推开门,楚惜情几人一道跟着进来了,妇人惊道:“你们想干嘛,怎么能进来!”

梅香眼尖上前先塞了一锭银子给妇人。

“咱们只是听说了点消息,这些银子您拿去买些茶吃。”

妇人见到那一锭银子眼中顿时放光,脸色和缓了许多,“那也不能随便进来。”

“您也知道咱家小少爷的事情,大小姐着急,您家当家的跟人说起有些能帮忙的消息,咱们楚家是什么人家您也知道,只要提供了可靠的消息,一定给您一笔丰厚的酬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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