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毕竟好人多,看到花砾倒在地上,当即有一名男子走了过来,弯腰将花砾抱在,问安心:“急救室在哪里?”
“我不知道。”安心摇头,但又马上说:“我们有床位,就在那里。”
“那还等什么,还不把她抱过去。”又有一个女声插了进来,对安心说:“她叫什么名字,你先带她回原来的床位,我去叫医生。”
安心连忙回答:“她叫花砾,刚做完……手术。”
女子稍微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知道了,先带她过去吧。”
又是一阵大乱,终究转危为安,医生责怪安心,说病人刚动完手术,怎么能够随意走动,注射麻醉药只是麻痹病人神经,可是这痛苦还是实实在在存在着,安心低着头连连道错,倒是那女子看不过去,在旁边冷嘲热讽:“她不懂这些很正常,倒是你们护士哪里去了,任病人随意离开,真是交了钱就完事儿了啊。”
安心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刚才情况紧急,这时来看,这女子竟然长得十分眼熟,仔细一想,正是离家那天公交路过名人酒店时看到的女子,只是她今天没有穿礼服,只平常装束,也十分美丽。
真是巧合。
“她今天还没吃过饭吧,动手术之前是需要空腹的。”谈玉用下巴指了指睡在病床上的花砾,对安心说:“这里我帮你看着,你先去给她买一盒牛奶回来。”
安心脸微微一红,“谢谢。”
“没事儿,快去吧。”
“是。”
安心点点头,立即转身离开。
谈玉看了看旁边出手相助的男子一眼:“唉,我们还真是有缘,车祸一块儿出,人一块儿救。”
男子苦笑:“也不知道是谁的错。”
谈玉面色稍稍一讪。
谈玉能够出现在这里,完全不是巧合,而是她自己作死。
她在英国长大,交通规则是左向行驶,回国之后,交通规则是右向行驶,于是,悲剧发生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与对方都系了安全带,车子碰撞中安全气囊都弹了出来,只受轻伤。
谈玉不禁将眼神放在病床上的花砾身上。
睫毛弯弯,在眼睑打下一团灰色的扇形阴影,下巴尖尖的,唇色苍白透明。
又不自觉想到刚才离去的安心。
刚才第一眼,她其实没有看到眼前的女子,而只是看到安心。
颤巍巍得伏在地上,一双明眸含着泪,又柔弱,又动人。
说她叫花砾,刚做完……手术。
手术。
她们该是好朋友吧,谈玉想,这样的手术,不是最要好的朋友,不会一起来的。
可是也很悲哀。
因为,陪她来的,是好朋友,而不是男朋友。
安心急匆匆的下楼,跑出医院,医院附近最不缺的便是水果店与超市,她随意进了一家最近的,打算以最快的速度为花砾买牛奶。
透明的玻璃打开,空调的凉风立即扑面而来,夹着淡淡的香气,与医院中苦涩的消毒气味大相径庭。
她走了进去。
而在她刚刚进去的那一刻,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医院大门外的车位上。
容慎从车中走了出来,同时拿出手机,拨通。
“我已经到了,你在哪里。”
“我这儿出了些事儿,现在还走不开。”谈玉一边接电话,一边掖了掖花砾的被子,“我遇见挺可怜的两个孩子的,现在正在等一个给另一个买吃的呢,你能先上来吗?”
容慎脚步一顿:“在哪里。”
电话对面一阵窸窣,报上地址。
容慎说了一句“我马上过来”,挂断电话。
踏进医院的那一刻,时光仿佛流转。
四年之前,也是这样,熙攘的人群,吵着,闹着,一张张脸夹杂着颓废,哀怨与漠不关心,医生推着担架急匆匆的走着,担架上,躺着他的安宁。
被白布笼罩,露在外面的肌肤苍白而透明,暗红色的血液凝固在唇角。
容慎不自觉中,手已经握成拳状,微微颤抖。
他自知这样的重合多多少少有些愚蠢,可还是抵不住心头颤动,只用理智强压不适,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就要这些。”
超市中,安心将牛奶与面包放在结账台上,服务员一件一件扫描,报完总金额后说了一句:“请问有积分卡吗?”
“没有。”
“那小姐你可以……”
安心截断她的话:“不需要。”
拿出钱包,结账,一手牛奶一手面包离开。
匆匆返回医院,匆匆上楼,却在病房转角的那一刻顿住。
牛奶,是冷的。
这样对花砾的身体只怕损伤更大。
安心转身,依稀记得刚才看到过旁边有饮水台,饮水台上放着热水,供舍不得买医院高价饭的病人泡方便面用。
不如,就将就那些水,热热牛奶给花砾喝吧。
而房间之内,谈玉正在小声的向容慎讲她昨夜怎样失眠今早怎样头昏起床怎样还以为自己在英国违反交通规则撞了人家车还自以为有理的来医院又怎样遇到了昏倒在地的花砾。
“你不知道,刚才她倒在地上,跟着她一起来的好姐妹,眼泪汪汪地求助,看得我心都软了,真是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男的作的孽。”谈玉说:“你先等等我,等她好朋友买完吃的回来,我们就走。”
倒是一旁的男子看出些不妥:“小姐,你没看你男朋友脸都白了吗?他是不是不大喜欢医院这个地方。”
谈玉微微一怔,看容慎果然不似平常,虽然他平常就冷漠,但不像今天,嘴唇都苍白得厉害,不由问:“容慎,你怎么了?你不会开车过来的时候也……”
容慎皱眉:“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谈玉眼中忧色更重:“你到底怎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看人脸色,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容慎只好说:“不喜欢消毒水的气味罢了。”
谈玉听完一脸犹豫。
与谈玉一同出车祸一同救人的男子自容慎进来第一眼便看出谈玉对他有意思,刚才撞车之后那天地间所有的理都站在自己这一步的霸道气势早不知道哪个爪哇国去了,一脸小女儿情态,眼下看着她纠结,也觉得腻歪,便给了她一个台阶下,说:“要不你们先走吧,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都是守着,也不对多守出一朵花儿来,等那个姑娘回来之后我告诉她你先走了就行了。”
谈玉立即感激得看了他一眼:“那就麻烦你了。”
细小的水流淋在牛奶盒上,冒着一缕细小又湿漉的雾气,安心小心得旋转着牛奶盒,为牛奶加热。
旁边时而不时有人来接水,看安心浪费,皆皱眉做出一副“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浪费水资源”的表情,安心讪得耳根都发烧,早知道她刚才应该一起买个保温桶,接点水把牛奶闷在保温桶中加热的。
终于热度差不多了,安心用纸擦去牛奶盒上迸溅的水渍,回到病房,却只看到男子一人。
她将牛奶与面包放在花砾床头,尴尬的问男子:“那个,跟着一起来的那位小姐她……”
“她有急事,先走了。”男子挥挥手:“你终于回来了,那你好好照顾她,我也走了。”
“啊……不好意思,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没事。”男子说:“以后,不管怎么,还是要做好措施,这么小的女孩子……”
“不、不是的,你们误会了,花砾她……”
她其实怎样?
安心却又说不上来。
在旁人眼中,花砾恐怕就是个不珍惜自己,肆意胡闹最终自伤的例子。
她总不能向这些人一遍又一遍解释她怎样被辜负,怎样从云端狠狠坠下。
就算她愿意解释,旁人也未必去听,未必在乎。
在爱情面前,爱得多的那个,若输了,总会比爱得少的那个更加惨烈。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