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硝烟弥漫的战场,瞬间只剩遍地残骸。
肖碧嬛心里却一片安静。
脑海中似有一个声音在问:“这样你满意了吗?”
满意,她很满意,老天有眼,她刚要她去死,她就自己扑进玻璃堆里。
她真是,太满意了。
“安耀文,我不许你去看她。”
安耀文怔了一下,看了看地上的鲜血,没有回答。
肖碧嬛继续说:“你要敢看她一眼,你要敢有半点心软,我们就离婚。”
她是个不合格的母亲,连自己的女儿换了个人都不知道,那至少,也不要害死她的人好过。
连着安心那份一起孝顺他们?
笑话。
她害死了安心,还有脸说要继续做他们的女儿?
她恨不得她去死——
风景急速的在车窗中后退。
容慎死死的握着方向盘,以最大的速度,向附近医院开去。
陈嘉辞坐在副驾驶位上,半分不敢大意,容敏与简新亚一起将失血过多已然昏迷的安宁呵在中间,堵着她腹部的伤口,希望血尽量少流一些。
简新亚一边为安宁作急救措施,一边对容敏说:“别慌,别担心,这和五年前不一样,你看,安宁还有呼吸,她还活着,她只是开了一个小洞,做一个紧急手术就可以了,没事的,知道吗?不要自己吓自己。”
容敏哽咽:“老公,我已经失去安宁一次了,我不要再失去她了,你不知道,当初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我……”
“没关系,这次不一样的,我保证,我们的安宁,这次会健健康康的出院的。”
“我们为什么要安宁面对这一切,她当时只有十七岁,什么都不懂,她只是被吓坏了,我们为什么要她去承担,要她去道歉……”容敏想到刚才种种,悔恨参半,“我以为他们养了她五年,至少还有一点感情的,没想到他们……他们……我真后悔!她踢了安宁,她踢了安宁,安宁才会撞上那片玻璃的……”
她应该直接去法院恢复安宁的身份,让警察通知他们安心的死亡,他们就没有机会伤害安宁了……
“这只是一个意外,谁也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要乱想,马上就要到医院了,安宁会没事的。”
简新亚口中安慰,心里也不是不难受的,可无论怎样,至少安宁还活着,安心却死了,他能够体会得到对方有多痛苦。
当年那些伤害了安心的歹徒,容敏又何尝让他们好过过?
与五年前相似的场景,医生护士早已经准备在急救室外,容慎将车停好,喊了一声“护士”,对方就立刻过来,将安宁托在床上。
“氧气。”
“先止血。”
“准备紧急验血,二十分钟内化验出来。”
“血库联系成功,所有血型运送途中。”
“刘雪你处理伤口。”
医生顺着推车查询了下安宁的情况,护士们手脚极麻利,思路也清晰,一行人将安宁送进急救室。
门一合上,容敏便脚软倒在简新亚怀中,这几天她大惊大喜,根本没有休息好,此刻终于失去所有力气。
简新亚抱着她到旁边的候诊室坐下。
陈嘉辞看着这一路冷静到过分的容慎,不自觉喊了一声:“表哥。”
容慎回头,“怎么了?”
他的眼神并不空洞,相反亮得让人心惊,陈嘉辞犹豫的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说,我们也去旁边坐着等吧,你在这里站着,并不能帮到里面什么。”
“嗯。”
容慎果然听他的话,坐到简新亚旁边。
安宁的伤,如果没有伤及内脏,便只是看着吓人,事实没多大问题,可如果伤及内脏,恐怕就有性命之虞了,陈嘉辞头疼万分,此刻他已万分确定,里面正在抢救的,的确是安宁没错了,可是,怎么又倒回到五年前了呢。
好在上次的安宁,进去的时候就没气了,所谓抢救也只是作给容敏看,这一次,却是真正在救人。
陈嘉辞看了看坐在一起的容慎,容敏和简新亚,转身离开,找到了护士站。
值班的护士正在整理资料,眼前一黑,再抬头看到这样一个英俊的男子脸微微一红,不过还是秉持着敬业态度问:“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呃……我们家刚才发生了一点事故,正在急救室里急救,然后……嗯,我的表哥,也就是与正在抢救那个人感情最深的人,现在出了些问题。”陈嘉辞努力想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以便对方判断,“他……他应该是最激烈的那个,但是他的反应,很冷淡,不,应该是很冷漠,就算是看到陌生人发生事故,旁观也总会有一丝怜悯,可是他现在完全不,他这是不是受太大刺激所以才导致的?正常吗?需要怎么做才可以让他恢复过来?掐人中这个可以吗?”
护士看着他皱眉思索,轻声问:“对方现在的行为是不是都很迟钝?”
“不是,相反,在发生事故的那一刻,他是最冷静的,送医院的路上还是他开的车,虽快,也很稳,判断力较平常甚至更胜一筹。”
护士眨了眨眼,笑了:“那这样您就不需要担心了,那位先生的确是受到刺激导致现在的情况,但是不需要治疗,一旦急救室里的人安全出来,他就会很快恢复的。”
“那万一出不来呢?”
护士一怔,说:“那可能就需要治疗了。”
陈嘉辞扶额。
护士继续说:“其实这种现象很正常,他只是因为无法面对,暂时关闭感情而已,只好里面的人好起来,与他再次建立情感纽带,他就可以很快恢复的。人面对无法接受的事情,都会有自我保护的手段,有些人选择尖叫,有些人选择昏倒,有些人选择自闭,有些人选择狂躁,有些人选择回报社会,有些人选择报复社会,照你这样形容,那位先生已经做到他能做到最好的了。”
“是啊,如果是我开车,我都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心急手抖。”
报复社会这个倒是不怕,他怕安宁万一,容慎会跟着自杀才是真的,而且还是特别冷静的自杀,想想都觉得可怕。
好在一切都是陈嘉辞想太多,一个小时之后,安宁推出急救室,被医生安排入病房,ICU都没进。
护士推着一车液体进来,熟练的替换到安宁急救室打的留置针上,调好频率,对容敏等人说:“患者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恢复,今天晚上要输一个通宵的液体,建议你们休息时留一个人保持清醒,以防液体输完,空气进入病人体内。”
陈嘉辞连忙答道:“没有问题,所有人保持清醒都没有问题,谢谢护士。”这么大的事儿,有人睡得着才怪!
护士离开,陈嘉辞拉开家属陪床专用的横椅,让容敏和简新亚坐下,看了眼容慎,眼眸果然又有了温度。
“表哥,你也坐下吧。”
“没事,我站着就好。”
看看,这就是对比!
陈嘉辞眼睁睁看着容慎走到病床前,抚摸了一下安宁的脸颊,满眼温柔。
没有伤及内脏,输血也及时,安宁的脸颊已经恢复红润,只是嘴唇依然有些苍白,眼睫毛如小扇子一样,眼睛周围一圈红通通的,肿得像核桃。
是哭太多了的缘故。
他从前从未让她流过这样多眼泪。
背上一暖,回头,是简新亚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爸。”
“我神经一直崩太紧,也该歇歇了,去那里坐。”
“我没事,我就像在这里,就想这样……一直看着她。”
“以后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不急这一时半刻。”简新亚看着眼前这个足够优秀的儿子,满怀欣慰:“也陪陪你妈,她被吓坏了。”
果然,容敏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容慎走过去,轻轻的将容敏抱住:“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容敏在她的怀里点点头。
液体一滴一滴进入安宁的身体,一夜的时光那样长又那样短,第二天早晨,医生过来查房,四个人正襟危坐,不禁感叹:看惯了亲情牢固,可每每还是被感动。
安宁一睁眼就看到病床前的容慎,脑袋还很迷糊,问:“现在几点了?”
容慎温柔的说:“十点了。”
“那怎么会有太阳?”阳光穿透玻璃,照耀在安宁的脸上。
容慎微微一怔:“是早上十点。”
安宁缓缓的眨了眨眼,眼睛微微一抬,穿过容慎,看向他身后。
阳光很温暖,并不刺目,空气却黏稠,味道陌生又熟悉。
……是消毒水。
她记起来了,肖碧嬛很生气,往地上摔了许多东西,她跪着向她爬了过去,满手满脚都是玻璃碴子,容慎说要送她去医院。
她抬起手臂,蓝白相间,是医院的病号服。
她此刻真的是在医院!
“怎么了?”容慎看着安宁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眼,有些担心的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好累,还想继续睡。”
容慎松了口气:“那就继续睡吧,我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的。”
“嗯。”
回应轻得仿佛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