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安心对着电话无声尖叫,尖叫完又傻笑,傻笑完又猛然愁了:她现在是“安宁”,“安宁”家教比“安心”严多了,她该怎么告诉容敏和简新亚她要去哪儿,又怎么甩掉一直接送她的司机?
算了,想她从小到大翻墙爬树,捉鸟摸鱼,这么点小情况还搞不定?甩个司机,小菜一碟,借故下车再走人就行了。
她未想过自己接下来会遭遇什么,手帕捂嘴时,只觉一阵刺鼻,而后便昏了过去。
醒来眼前一片漆黑,安心试着睁开,睁开了,却还是黑的,头皮有些疼,应该是被布条之类的东西缚住了,鼻子可以呼吸,嘴却张不开,手以一个十分扭曲的姿势捆在身后,脚腕也被绑在一起,她冷汗涔涔,心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绑架?有钱人家十个里面有十个会防着这一出,她不会是被当做安宁被绑架了吧?脑子里闪过血淋淋的几幕,都是她因为各种理由而被杀的,骇人至极。
心里扑通扑通的跳,安心告诉自己不要慌,眼睛看不见,听觉与触觉却十分灵敏,周围寂静无声,而风在流动,她在一片满是石砾的水泥地上,但是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应该是一个废弃的房间里。
这样的地方隐秘,安防措施也不到位,适合绑架勒索,但是……也适合人质逃脱。
安心不动声色继续听,没有人说话,但是呼吸轻不可闻,她不能判断周围是否有人守卫,但畏惧周围人看,一直不行动反倒浪费时机这种事,她也做不出来。
她试着活动手指。
很好,这是一场质量很粗糙的绑架,竟然只绑了她的手腕,那些绑匪难道不知道只绑手腕的话,手指还是可以继续活动的吗?他们是照着电视剧演的来绑架自己的吧,人就属手指最灵活了,他们没想过她会利用这点儿为自己解开绳索?那手机呢?手机有没有被搜走,如果没有,她可以解锁按110,她的手机是按键型,不会呼叫失误,想到这里,安心尝试发出一点儿声响,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说:“老大,她怎么还没醒了!你那乙醚也太够劲儿了。”她一骇,不敢再有多余动作。
一串脚步响起,不知道有多少人,另一个比较成熟的声音说:“要是醒了,再把她打昏。”
“老大,咱们什么时候给她家打电话啊,这早点儿脱手早点跑路啊。”
“你着急什么,大白天的不好转移,等等,等晚上把她弄到一个警察都找不到的地方,咱们就可以拿钱了。”
“哦。”
安心听着眼泪都快吓出来了,但是她不敢哭,她的眼睛上蒙着布,一旦哭,布也会被浸湿,这样就会被看出来的。
一群人守着个昏迷的小孩子也挺无聊的,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那个老大说:“我操,老子今天中午逮她,都没来得及吃饭,兄弟们肚子饿了吧,来一个人守着她就好,这地方,她跑不了的,其他人,咱们去吃饭。”
自然得了一群响应。
一对一,对方肯定是个男的,她体力不占优势,全身又被绑着,怎么才能够取胜?看着那些人要走,安心马上判断形势,她手被绑在身后,十指虽然灵活,但也解不开绳子,只能利用身体柔软的优势,弓身将手移到前面来,用牙将绳索的结头咬开,手松开,眼睛嘴巴和脚都不是问题,问题是这需要多少时间?她能赶在对方察觉之前将这一切完成吗?对方是否有刀?水果刀?菜刀?她该怎么攻击?身边有砖吗?或大一点的石头?木头也可以。安心在那一刻完全抛却了羞涩,她知道自己是在自卫,即使她杀了这个人,也不会负刑事责任,如果身边什么都没有,她也可以用脚踢男人最脆弱的那个部分,多踢几脚,他越痛处,她可以利用逃脱的时间也越多。
如果手机还在,一边逃脱一边报警,手机不在,那只能选前一个了。
她从未想过听凭绑匪处理,也等不及容敏和简新亚来用钱赎她,因为陆修远还在等着见她。
这帮绑匪的质量不高,她自信可以逃脱。
人性向善,老天给了安心一个机会,看守他的人接了一个电话,转身离开,脚步与声音越来越远。
就像脑海中计划的一模一样,安心立刻弓身,双膝弯起,双手成半圆弧,脚尖勾起绑在一起的手腕,一下子挲了过去。她身体的柔韧性很好,一次便成功,手到了前方立即撕开眼罩和捂着嘴的塑料胶布,开始用牙撕咬系在手腕上的死结。
时间刚好,男子回过头来时,安心已经在解脚上的结了,男子大惊失色,来不及挂断手机就跑过来,要捉安心,安心往地上抓起一把泥沙就往对方脸上扔,脚上的结也恰好被打开,她站起,如果预计一样,一脚就踢中男子身体最脆弱的部分。
这种黑历史这辈子都不要和人提起了,但是保命要紧,男子受不住疼痛,双手捂住中间跪地哀嚎,安心一发狠,又去踢男子的眼睛,她穿着高跟鞋,鞋跟正中男子眼窝,虽然被迷昏过去刚刚清醒,但人的眼睛何其脆弱,她看着男子眼睛鼻子都流出血来,害怕得不行,开始寻找退路。
是一座废楼,水泥地上铺着一层肮脏的垃圾,有楼梯,看来不是底楼,她跑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很好,虽然这里很废,但是一眼望去远处还是有居民楼,这些人并没有将她带到荒无人烟的郊区。
果然是质量很粗糙的绑架,这些人估计连容敏和简新亚的手机号码都没有吧,怎么赎人,打公司座机么?搞笑。
身上没有手机,她又回到男子的身边去摸他的全身,男子虽然痛,但是两只手一下子捉住了她,这么也不放手,安心骂了一句脏话,只好又用脚踢,像个疯子一样用尽全力,男子再挨不过,将手松开。
几乎是用跑的下楼,那一刻她太过专注的逃命,没有注意到从下往上的一叠脚步声,直至与那一群人楼上楼下正面相撞,才又转身跑了回去,那群混混看着这么一出,顿时炸开锅,绑架是犯罪,是个人都知道,他们即使不要赎金,也必须将眼前的这个女子逮住,必须,在她离开这栋楼之前,将她逮住,两百米外就有人了,他们可不想蹲监狱。
那个老大大喊一声:“镇定,留些人往上,留些人往下,底楼两个,一个楼层也不放过,不能让她跑了!”
这些人不比刚才那一个男子,毫无防备,个个豁出命的追,安心哪里是他们的对手,靠速度根本不足以取胜,听着那个老大吩咐,头也不敢回,匆匆往上,然后在甩掉那些人两个楼层之后,再不往上跑,钻进了其中。
她没找到手机,不能报警,大声呼喊,救的人没来,说不定她自己就先见阎王了,这种时刻,只能自救。
废楼,一座废楼有什么可以利用的?每层楼都有人把守,底层的那些人,应该是守着门和窗吧,他们会在大厅来回踱步,其他人大约是整层楼中的房间一个一个找,怎么才可以不经过楼梯下去,必须想一个办法,在被这层楼搜索的人找到之前,必须想一个办法!
她藏在一个次卧的墙背后,咬住嘴唇,闭上眼睛,平复呼吸。
窗台,排水管道,空调架……安宁霍然睁开双眼,是了,空调架,小区的房子最低也是四五六层,夏日炎热,房子在设计时便留了排气扇的水泥台,很结实,她仰头,目测一层楼大约两米五到三米,那楼层间上下水泥台的位置也在这个范围之内,她身高一米六五,抬起手臂怎样也有两米,手抓着上一层楼的水泥台,脚与下一个水泥台的位置是……一米。肖碧嬛出生农村,时常带着安心回去探亲,乡间多果树,有些树木又高又难爬,有些果实结在最远端的树枝上,其他人都不敢摘,就怕树枝因承受力不够而断裂,人会从树上掉下来,安心却大胆,次次有惊无险。这些水泥台,并不可怕,只要她把握分寸,一层一层跳下去就可以了。
她从来没想过再被这些人捉住,因为后果太严重了,电视上也有一些绑架案,大多撕票,剩下的活着的,不是身体留下伤痕,就是心理留下阴影,况且她是个正当年华的女孩子,对方侵犯她怎么办?与其受这些屈辱,她宁可放手一搏。
就这么办!
窗户上面没有安装玻璃,她轻易就可以寻到位置,在两个窗户之间,她动作幅度控制得好,里面的人即使往外眺望也不会看到。安心脱了鞋子,将其留下房间,光着脚轻轻的走到水泥台上,而后,忍着畏惧,手抓住水泥台的边缘,一只脚放了下去。
她知道这些水泥台都是整齐排列的,如果想要跳到下一个水泥台,身体必须尽量前倾,而且要掌握平衡。
第一次,成功了。
她成功的下去一楼,可是脚触及地面的瞬间,脑袋也像从内部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又昏又疼,一定是对方的药物产生的副作用,可是她必须忍过去,否则死路一条。
这些人,等她逃出生天,也不报警了,直接买通黑社会,将他们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忿!
不敢休息,只定了神,又重复上一层的动作,往下一层跳。
她根本不敢往下看,她怕看到自己所在的位置,所处的高度,彻底失了勇气。
安心的鞋子很快被找到,染着黄发,打着耳钉的青年立刻大叫:“老大,哥们儿,这丫头在我这层呢,来两个人帮我!”
楼上楼下听得清楚,立刻回应:“等着,马上来!”
安心大气也不敢喘,继续往下跳。
谁知下面忽然传来声音:“在那儿!在那儿!老大!听到我说话了吗,她在阳台旁边的那个放空调吹风的地方!她在一层一层往下跳!”是楼下的两个人,知道安心不会立即下楼,便决定轮流守在门口,另一个人观察附近,别让外人进入。他们哪里想到,只是随便一抬头,就看到这么要命的东西。顾不得许多,也顾不得对方的姿势多么危险,开口嚷嚷起来。
是谁?
安心骇白了一张脸,反射性的回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这时她才知道,自己的位置,离地面的位置,有多遥远。
头仿佛重了十斤一般,她细弱的脖颈根本受不住,她并没有觉得自己的手松了,她一直抓的很紧,可是她的身体还是坠下了。
脚踮到水泥台,身体却没有把握住平衡,她惊恐的感知着自己,仰着头落了下去。
她知道,她会死。
这么高的高度,一定会死。
她会死,她会死,她会死的——
那不过是瞬间的事,父母,亲人,安宁,陆修远,她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想,只觉得全身骨头被十吨的大卡车碾过一般,每一根骨头都变成了细碎的粉末。
那么那么疼。
连眼泪都被疼出来了,顺着她的眼角滑下。
临界死亡之时,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安心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刚才还感觉得到阳光的温度,此刻却是一阵麻木冰冷。
感官全部丧失,难耐疼痛时的抽搐都没有力气实行,世界便从一片白变成了一片黑。
于是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便是临界死亡之时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