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画打定主意作壁上观,对即将进宫的宁婉仪敬而远之,绝不沾染一丝一毫。
于是心平气和,她反倒有了看戏的心思,等着观赏后宫像炸开锅的沸水一样翻滚冒泡泡,想想就有意思。
前世,景帝秋狩只带了三四个新嫔妃,再加上宫外消息闭塞,带到銮驾回宫领回来这么一个天仙儿,留守的嫔妃们顾不得嫉妒,先是一阵暗爽。陪驾秋狩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规矩也少,瞧吧,那几跟着皇上出宫的狐媚子们,早就个个牟足了劲儿出去了要大显身手俘获皇上的心,可不想却被突然冒出来的美人儿截了胡……真是时运不济啊。想想就大快人心啊!
后宫本来就没有秘密,在加上宁玉暖的受宠程度令人艳羡、侧目不已,各宫嫔妃各显神通,很快就查出来此女是由景帝做太子时的玩伴,也是奶兄弟,现今的四川总督康达通敬献上来的,出身不过是乡野小户,难得长了一张好皮囊。
后宫本来就是僧多粥少,根本不够喝的,如今康达通又拍皇上马屁送来个争饭吃的,大小主子们心里都是不痛快。不过,再美的女人,皇上看多了也就寡味了。就好比御花园只有一种花,甭管它香气怎样怡人,也称不上姹紫嫣红。百花争艳,才是王道。后宫最不缺美人,且个个各具风情,皇上哪有个长性,清粥小菜再开胃,连着吃上三天就该怀念肉味儿了,口味是迟早要换着品的。这宫里面又不是没有红极一时的宠妃,慢慢地的不都过气儿了?等皇上要换口味了,怀旧也好,继续换新鲜的也好,总之她们的机会就又来了。有经验的嫔妃按捺着妒意装没事人儿,她们犯不着在皇上的兴头儿上惹厌,只看着那些新人儿们上蹿下跳的,个个焦躁的寝食难安。
可万万没想到,蜀锦古玩,珠玉翡翠流水一般地往佳人的灵犀宫送了整整三个月还没有断,这回连皇后娘娘都坐不住了。灵犀宫,灵犀,心有灵犀一点通,从景帝下令把流云宫该称灵犀宫的时候,徐皇后就有不妙的预感,如今,这预感好似成真了。作为正妻,她要严谨端肃,最忌争宠吃味,那是小妾的行径。不管心里到底什么味儿,她都要打理好后宫为皇上分忧,这是她的职责所在。她不怕后宫嫔妃纷纷斗艳争宠,乱起来,才能显现出她的尊贵与权威不是?就比如今年新嫔妃入宫的一通内斗,她还没有下狠手整治。就是等着过些日子,找个合适的时机,一举既刹了新人的锐气,也灭了老人的威风。谁曾想,半路里冒出来个形势一边倒的,眼看就要形成了气候的宁婕妤出来。对于皇后而言,反正她没什么宠爱,众人分宠,各自打各自的小九九,才易于她掌控局面。眼下的局面,皇上的心只偏向一人,可不是她乐意见到的。
余下大小嫔妃都怀疑那个宁玉暖是不是给皇上下了蛊,让皇上眼里只有她一人。眼下宁玉暖尚未怀孕生子,寸功未见,皇上却隆宠日盛,这是当初的曹氏气焰最盛的时候也无法可比的。那个时候,皇上虽最是看重曹氏,可一月里最多也不过是在麟趾宫宿上个七八日,可不像现在似的,一下朝就恨不得往灵犀宫赶去,深夜还陪了佳人去瑶台赏星星……
你没看皇上把宁婕妤捧在手心儿里的那个心满意足的劲儿,眼馋得后宫大小主子们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吃肉啃骨,好替了她去承受那份福气。
宁玉暖的受宠程度,不知道让多少外放的官员唏嘘不已,自己的管辖之内,怎就没能寻觅到那样入得天眼的美人儿?看人曹通达,打根儿里就取了个好名字,这一通就通到天上去了。不是正经科举出身,可凭着其母是皇上的奶娘,被赐了个出身。可人家仗着小聪明和早先与景帝的主仆情谊,早就升任了一方大员,如今,又献上了一位被皇上放在心坎儿的美人,而今太子之位虚悬,如若宁氏产下皇子,难保……哎,人家曹通达那时什么命呦?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想发达,没有点儿裙带关系那可怎么成啊?
相反的,曹通达被后宫的女人们咒骂了无数次“毁人前程,断子绝孙”,被扎了无数个小人儿。此后不足十年,曹通达暴病而亡,不知道是不是后宫嫔妃们早年扎的小人儿起了作用?当然,这都是后来的小事,不值一提。
作者有话要说:
☆、缘分天定?
各位看官有木有觉得很奇怪?
纵然玉婉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肌肤雪白柔润、丽质天成,可按说,景武帝登基已经十几年了,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识过?说粗鄙一点,那可谓是睡的都是女人中的极品,或端庄素雅,或柔情似水,或顾盼神飞,或娇柔妩媚......景武帝宠爱过的女人海了去了,可但就眼下看,没有前朝的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玉婉仪的身后也没有值得顾忌、安抚一二的家族背景,景帝对玉婉仪的宠爱却是愈演愈烈,单纯是被那个女人深深吸引,这是不是太过反常了呢?
就好比,那熊掌美味吧,难得吧,不是什么人想吃就能吃着的吧?可让一个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吃熊掌,那还有什么胃口?天下的菜系多如牛毛,鲁菜、豫菜、湘菜、川菜、粤菜......一个吃尽人间美味的男人,为何单单对玉婉仪这道菜情有独钟?
要知道,景武十八年,玉婉仪被曹通达那个超级大马屁精送到秋狩的皇帝眼前的时候,景武帝早过了而立之年,算是三十五六的青壮年,阅尽天下名花,历尽千帆,可不是个初识人事儿的毛头小子了。这样的一位文武兼备、治国有方的中兴之主,可不是一个女人仅仅凭借着无双的倾国容貌就能收拢住的。
俗话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男人喜欢的女人也各不相同,有的男人只喜欢空有容貌腹内空空如也的花瓶,有的男人却喜欢没有绝色容颜却足够聪明通透的女人,有的男人喜欢小家碧玉那样的解语花......
作可为景武帝这样一个手段强势,睥睨天下,谋略出众的男人,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会因为红颜而误国的男人。可是,偏偏向来深谙平衡之道的一代帝王偏宠维护一个女人至斯,以至于后宫怨声载道,鸡飞狗跳,引得朝臣议论纷纷,百姓之中流言传的天花乱坠。事实上,这个女人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就被圈在他的后宫里,插翅难飞。不过是一个长得漂亮多点儿的女人而已,不过是跟后宫的女人们一个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怎会让他一见倾心到忘乎所以,即像一个青涩小子初遇心上人那样纯情浪漫起来,又像老房子着火那般热烈缠绵。可问题的关键就是,景武帝一非青涩的毛头小子,二非人到中年的老房子啊,简直是不靠谱至极啊。是玉婉仪道行太深?还是一向英明神武示人的景武帝脑抽了?
情况是这样的,说来话长,大概要追溯到二十年前吧。
那个时候先帝爷还在位呢,今上那时恰巧还真是个青涩的小子,先帝爷刚刚为他选定了徐家的千金为太子妃,可还没有大婚,那方面的经验也是刚接触半年而已,正在学习进步之中,远没有如今的纯熟老道,堪称炉火纯青啊。
少年慕艾之心,揣在怀里砰砰乱跳,不知道未来的太子妃是何等模样?虽然说,娶妻娶德,纳妾挑色。可毕竟是自己的妻子,要相互执手走过漫长一生,生同衾死同穴的女人。未来的太子妃会不会端庄的过头了?像管事儿姑姑那样整天肃穆着一张呆瓜脸?父皇要真给他挑个那样的,还有什么趣味可言?他娶得是妻子,可不单单是要娶个管家婆啊?那样的管家婆,满宫里的好奴才,没有一千也有五百的。偏偏他的母后几年前病逝了,后宫无主,不然在大定之前把徐家千金宣进宫来偷偷瞄上一眼也是好的啊?可惜,父皇独断,后宫里的女人个个是面甜心苦,没有一个是真心实意替他着想的,只怕处处唯恐自己这个太子爷当得顺畅了。哎!
没有过墙梯,那就只能自己想法子个搭桥了。
于是,深得太子欢心的伴读之一机灵、体贴地献上一计,“听我母亲说,后日徐夫人约了她去佛光寺还愿,看样子,徐家小姐必然也会跟了去,不如......”云云。太子满心欢喜,投以赞许的眼神。
这不,就要去偷看未过门儿的小妻子了。
太子开心地在书房里打开一幅前朝宫廷里传下来的的四美图品评研究起来,啧啧,个个美若天仙。不过,分开看,怎么看都觉得每一个都不那么完美,要是能按照他的喜好把四美图上的优点集中在一起,那该是怎样的人间绝色啊?于是,一时心血来潮的太子爷按耐不住内心的雀跃之情,一时技痒,或者说是闲的长毛了,就恶作剧地自创了一幅美人图。什么都是自己的好,这幅美人图完成之后,太子是怎么看怎么满意。就这样,太子的梦中情人诞生了,画在一幅画上。
心想,要是徐家小姐...?哎,想到这里,太子深深地叹了口气,自己真是异想天开了,这不过是兴之所至,没有根据的一幅信手而来的涂画罢了。后来,太子偷看了徐家小姐,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和画上长得不一样,好在徐家千金也是青春貌美,鹅蛋脸,柳叶眉,杨柳腰身......总之,绝对不是无颜女或者管事儿姑姑的呆瓜脸。
不过宽心之语,总有遗憾之处,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更何况,人家正是思慕心上人的大好年华,正当年。
于是,一个夏夜,想着佳人想的睡不着觉,也许是要下雨了,天气闷热造成的失眠。反正,就是睡不着的时候,太子又一次在灯下展开了那副美人图,灯下看美人,真是越看越美丽,尤胜白日里三分啊!于是,太子激动起来,觉得长夜漫漫,不找个人一吐相思之苦,实在是憋闷的难受。这找谁倾诉呢?这个也不合适,那个也不合适,这样说也不行,那样说也不妥当。作为未来的天子,凡事儿都要顾全脸面与尊严才行。
于是,在屋子里踱步思考良久,太子叫进来了当夜在在东宫守值的禁军一枚,那就是他的奶兄,康达通。
太子神秘兮兮地给他看了画卷,问了一句,“通达,你说世间真的有此等佳人存在吗?”
康达通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没有”,只敢含糊了一句“应该有吧!”
看着曹通达磕磕绊绊吃惊不小的样子,太子当即笑了,自觉自己真是中了邪了,大半夜不睡觉发神经,于是玩笑道“既然你说有么那朕就信你了。你不是自诩对本太子忠心无二吗?那孤就命你将来有一日把她找到,送到孤的身边来!”言毕,太子执笔,刷刷在那副画的一角留下了一行墨宝,“仙乎?神乎?佳人乎?在水一方?”
后来,即位的景武帝选秀的时候阅览天下各色佳人,他挑赏心悦目的留下,挑需要抬举或安抚的朝臣家里的闺女留下,挑嘴巴或者眼睛或者鼻梁或者脸庞与那副画上的美人有些相似的,也留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景武帝年少时的可笑梦想早就被遗忘尘埃,天天前朝后宫的奔波劳碌,那句让曹通达给他探访美人的玩笑话,本就不曾当真过,更是早就一丁点儿也记不起来了。
可是,曹通达没敢忘啊!自知八成是寻不到,想着,那寻摸个有几分像的总归是可以的吧?哪曾想,功夫不负有心人,铁杵也能磨成针,还真被他给找到了。要说有多像,也不过六七分,可就这,让快要添了白发的曹通达欣喜若狂,算着銮驾去了西郊秋狩,竟然等不得皇上回宫,直接把美人送到了狩猎场。
时光飞驰而过,转眼间已经是景武十八年,早已经放弃了那个可笑的幻想,甚至是自认为早已遗忘的幼稚多情,竟然在这那一刻美梦成真,年少时的一份憧憬居然在时光的沉淀中,不知不觉地酝酿成一份浓烈翻滚的烈火,炙热的情感压抑不住地喷涌而出,惊叹的喜悦让他觉得这就是上天送他的礼物!
玉婉仪命好,不仅仅在于她的美丽肖似那副少年景武帝亲手凭想象绘制的美人图。而是,她在一个对的时候出现在景武帝的面前。
如若她遇到的是年少时的景武帝,纵然少年情浓,可在景武帝年少轻狂,不懂得如何珍惜的时候,那份情谊即使是纯粹的,可又能维持多久呢?时光的可怕之处,就是能把一对少年眷侣,捆绑成一对怨侣,景武帝与徐皇后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曾经他们也好的蜜里调油,交颈而睡,同碗分食。
早十年他们相遇,那个时候的景武帝在前朝举步维艰,天下虽是他的天下,可却做不了全主,连睡后宫的哪个女人都不能每日里随心所愿,而是要考虑到政治的层面。一个连自己都身不由己的男人,能好好地看护和娇宠一个菟丝花一样的女人嘛?
有人说,这故事编的太能胡扯了。
那么,雄才大略、能征善战的皇太极为什么会对一个寡妇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搭上了一生的爱恋呢?他们相遇的时候,寡妇失业的海兰珠已经二十五岁“大龄”了,要搁在那嫁人生子早的女人身上,都该提前给儿子定媳妇儿的时候了。那个时候,大她十六岁的皇太极已经是不惑之年,已经娶了海兰珠的姑姑和妹妹,后宫中不论庶妃,单是见于史册的元妃、继妃、侧妃就有十五人之多,天生丽质者不乏其人。可皇太极钟爱海兰珠至极,魂牵梦绕、念念不能忘情,于是出现了亲姑侄三人共事一夫的新鲜事儿。皇太极与海兰珠二人情投意合,形影不离,只羡鸳鸯不羡仙。海兰珠被封为“东宫大福晋”,位居四妃之首,仅次于皇后一人之下,此举让早年带着财产和部族改嫁投靠的娜木钟情何以堪?让被科尔沁寄予厚望,特地选送的替生不出儿子的皇后生一个带有科尔沁血统的皇子的大玉儿颜面何存?这些,要说向来思虑周全的皇太极一时大意疏忽了,谁信?海兰珠的住所被赐名为“关雎宫”,只因为诗经里面有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情诗。皇太极甚至在八皇子刚落地就大赦天下,传位之心昭然若揭表露无遗,这样不讲天资不顾社稷之重,爱屋及乌由此可见一般。中年大叔谈起恋爱来,一套一套的,不输年轻人分毫。及至海兰珠撒手人寰,皇太极抛却三军统帅的职责从前线连夜奔回盛京,可叹伊人已经香消玉殒。皇太极泪如雨下,悲伤至极,以至于“饮食顿减,圣躬违和”,精神恍惚,日渐衰弱,自此结束了四十余年的戎马生涯,自此再也没有重返松锦战场,就连逐鹿中原指日可待的喜悦都不能冲刷他的悲伤之情,两年之后,魂追海兰珠而去。
这样一个凄美的故事,是不是会一一映照在景武帝与玉婉仪的身上,谁都不知道。因为有着一段特殊记忆的如画,前世也只不过活到了景武十九年十一月,生命就戛然而止了。如画死的时候,宁玉暖依然是景武帝的最爱。可时光荏然,不知道景武帝是像皇太极一样痴情到底呢?还是宁玉暖遭遇情变,淡下来的景武帝移情别恋?目前,我们还不得而知。
不过就目前的情形看来,玉婉仪是在对的时候,遇到了对的景武帝。于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情就无厘头地不可言说起来,莫名其妙却非她不可,也许连他自己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连当事人自己都扯不清的一种情怀,所以,不管外人如何好奇探究“为什么会这样呢?”,结果也只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已。
至于最终宁玉暖是不是海兰珠,景武帝是不是皇太极,只能让故事继续走下去,让时光来诉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熬夜码完了这一章,睡觉去。
☆、告密(一)
仿佛眨眼间,冬去春来,已是景武十九年初春的风光了。
如画轻轻靠在碧波桥的桥栏边,望着太液池两边刚刚抽出嫩绿叶芽的柳枝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嘴里喃喃念道:“春去春又回,景依然,而事已非。”偷得浮生半日闲,如画在太液池溜达了一圈回到宫正司,紫苑几个人正忙乱着整理近来的纠察记事簿。
“好好地,怎么想起来翻看这个了?”如画随口问道,紫苑今个儿早上还说今日无事,要去司彩司看望老乡。说来,这一年多相处下来,如画觉得紫苑机灵圆滑,凡事儿爱钻营,人心却不坏,可有一点儿,那就是个小抠门儿,尽想着蹭光沾些小便宜。这不,早几日就听她念叨,说老乡那里私底下攒下了不少彩丝,正好可以讨一些来绣个春日的罗帕,又说张一次嘴不容易不拿白不拿,应该多要些,也好给如画绣一个。如画听的都有些无奈了,“就凭你是宫正司的人,拿块角银做好处费给采买的太监们搭句话,宫外面的丝线可着劲儿的挑着买,还用的着占个便宜都没个够吗?你可真是会过日子啊,尽想着只进不出!”相熟惯了,又是差不多的年纪,私底下宫正司的宫女和女史们都敢跟如画说笑,紫苑听了只管撇嘴,“您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得了,我把我的一片好心收回来,您就自己个儿后悔去吧!”紫苑的银钱看的紧,除非万不得已,比那些一心攒养老银子的抠门的太监也不逞多让,是宫正司上上下下有名的铁公鸡。紫苑倒不是为了自己个儿攒体积做嫁妆,她的薪俸几乎是每隔半年就送出宫了。紫苑就是帝都本地人,家里父亲早逝,只余寡母和弟弟,没有别的营生,就指望这些银子过日子呢。紫苑能挤上女史的位子,在诸多年纪和资历相仿的宫女里面算是有出息的了。当年如画是托了李福全的脸面才被提拔上为女史的的,走了后门子呢。
当然,紫苑不能跟现在的如画比,如画的升迁速度赶得上是那个一步登天的了,满宫里如今也没有第二个女官能有这样千载难逢的奇遇了。
紫苑赶忙放下手里的登记簿,一把拉了如画去了隔间说悄悄话,“不得了了!宫里恐怕要变天儿了呢!”如画一头雾水,她不过就是出去了半晌,去逛了逛太液池而已,难道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儿
原来,今上午皇上正式晓谕六宫,要德妃娘娘辅助皇后协理六宫。姚宫正就命宫正司上上下下把手里的活儿都理顺了理清了,以便德妃娘娘垂询呢。
如画听了一愣,这可不就是大事儿嘛!
这宫里啊,这么些年,曾经有资格协理六宫的,那就只有死了的曹氏了。自从曹氏倒台之后,皇上从未让任何嫔妃帮助皇后,插手宫务。
如今皇后娘娘凤体安康无虞,景帝怎么就突然下了一道这样的旨意来?如果是圣心体恤皇后娘娘打理宫务太过辛苦了,找个人分担分担或者是想抬一抬德妃的尊位,那怎么不在年前下这样的旨意?年前,正是皇后需要人打下手的时候,如今年节刚过去不久,皇后正是清闲的时候啊。
反常即为妖,皇上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就做出这样的决定?只要不是个缺心眼的人都能从这道旨意中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来,宫里面的大事在酝酿、显露之初,往往都是从这种突然的反常开始的,怪不得紫苑开口就是“宫里恐怕要变天儿了呢”。只是,不知道这天要怎么个变法,是阴上了几天就云消雾散?还是暴风雨的前奏?
这宫里面要是阴上几天就晴了,那还好。可要是即将掀起一场暴风雨,那人心就要很是动荡飘摇一段日子了。在风暴中,往往一个主子从高处跌落,连带的她身后的一大片奴才都要跟着遭殃,失势或者丢掉性命,于是就有了“血雨腥风”之说。等这些人死了,宫里的日子还要照常过下去,他们的位子就有另一拨以往不如他们的人接替了。所以说,凡事儿都有两个面儿,一个坏的一个好的。对于倒下去的人而言是劫难,对于爬上去替补的人而言,可就是机遇啊!可当整个皇宫都笼罩在暴雨之下的时候,就算是心中没有鬼的人也要比平日里小心翼翼的,万一不小心被屋檐下滴落的雨水砸进了脖子里,或者一个不小心踩进了水坑里湿了脚,那可就遭殃了。因为这世上还有一个词儿,叫“牵连”。万一被牵连了,就算要不了命,那也不是好事儿啊,沾了一身骚。即使是不求有功,那也要是个无过啊。
如画前思后想,如果皇上是拿德妃分权的事儿警醒对皇后或者干脆准备拿德妃掣肘皇后,那么,帝后之间是不是从去年冬月里的时候埋下的芥蒂呢?难道皇上查出的矛头扯上了翊坤宫?或者,皇后本就是那件事的幕后黑手?
说来,也真是命运变幻莫测啊!
如画这辈子是女官,不再是景帝的女人了,可她前世的一些经历也没有因此而消失,而是分散在了别人的身上。说的具体点儿,那就是如画前世的遭遇,好似都可以在别的女人身上看到。
前世,如画从宫女摇身一变成了景帝后宫的一个小嫔妃。今生,差不多的时期,也有一个宫女得蒙圣宠,那就是欣才人苏氏。
前世,如画在万圣节爆出身孕,而后流产。今生,去年新入宫的甘美人随驾秋狩,在万圣节过后一个月被查出身孕,不足三个月的时候被玉婉仪的爱宠惊掉了孩子。
如画一度被这些与发生在前世的她的身上的这些相似的事情弄得心神错乱,不知道是不是她想的太多,但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把前世的某一些记忆放在欣才人与甘美人身上对照一下,于是仿佛就在她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前世的影子。实在是太过“巧合”了,可又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完全吻合。自己与欣才人得沐浴隆恩的过程不一样,自己跟出身官宦的甘美人更是风马牛不相及,且怀孕和流产的时间也不一样。可要说不一样吧,结果又是那样的巧合,欣才人同样出身宫女,一朝攀了高枝儿飞上枝头;甘美人同样是因为玉婉仪的猫失了孩子。
说起来甘美人流产这件事儿,如画可算是又在皇上跟前露脸了,不过却没有拿到明面儿上来,如画是私底下查到了些事情,特特地跑到景武帝跟前告的密呢。
不幸的甘美人是在赴完大公主的生母---秦昭仪的生辰宴,回宫时途径御花园撞上的玉婉仪的那只猫。甘美人可不像前世的如画一样是从肩撵上摔下来的,人家是扶着宫女的手正好好地走着路呢。可是那只猫比前世突然跳出来吓人厉害多了,而是直直地窜到了甘美人的身上,撞向了甘美人的腹部......
作者有话要说:
☆、告密(二)
这件事一发生,如画就牟足了劲儿要查出个子丑丁卯来,不为感同身受,不为旧账新翻,只是不可遏制地想着能不能揭开谜底看看幕后黑影,多少有些防范。应该说,自从甘美人有孕的消息传出来,如画就特别赶住相关的动态。想着,甘美人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劫。等来等去,原来,甘美人也是在劫难逃的命啊。
前世今生,如画无数次地回忆、猜测、探究,觉得自己当年着了道,最有可能的就是身上衣服的熏香,用的脂粉,或者是佩戴的香囊被动了手脚。
宫妃们的事情,都有徐皇后打理,出了事儿,也有皇后娘娘负责查问,按理轮不到宫正司出面卖弄本事,宫正司只管负责清理涨潮退后被抛在海滩上的小鱼小虾,整肃宫纪。除非,是皇上亲自下旨让宫正司插手。那样的情况很少,除非皇上对皇后查出的结论有异议,或者,是皇上不相信皇后的时候。
今生,景帝依然把这件事按例交给徐皇后处理,与前世不同的是,今生有冯德妃在一旁协理。不过,结论倒是和前世一模一样,冯德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毫无所觉,没有察觉出半点儿异样来。
如画想靠前,可是有心无力。毕竟,皇后拍了板儿的事情,皇上也没有怀疑,哪有一个奴才指手画脚的份儿?再则,自己与甘美人非亲非故不说,平日里也没有来往,怎就会突然跳出来替她出头,挺身而出仗义查案?难道这宫正司还出了个铁面无私的女包拯不成?宫里面,什么事都要做到让人一眼看去没什么出格的,自自然然的才好。聪明人太多了,万一不小心被盯上了,暗中留心个三年五载的,必然要受制于人。
如画绞尽脑汁,只能借了李福全的手,李福全办不到的,就咬牙直接求到了赵敬三的头上。只要赵敬三肯舍了这个人情,甘美人身上带的味道若是真有不妥,必然瞒不住。要是真的一切正常,她的毫无理由的贸然之举也捅不到高德顺跟前。她就不信了,赵敬三还能事无巨细地什么事儿都一股脑吐给高德顺听。有些小事,或者是意想不到的事儿,赵敬三若是相瞒,还真能妥妥切切地把高德顺给糊弄过去。是人,就免不了存些小心思。师徒又不是父子,就是父子,也有形同陌路、反目成仇的时候呢!不过,她也真没什么挑拨人家师徒情怀的坏心思,只是即想借高德顺的势力行个方便,又想隔了高德顺的手。她不信赵敬三不想背着高德顺暗中结个善缘。太监们眼光都放的长远,最是乐于卖弄人情,以期将来的哪一天有利可图。如画自认为也算是年轻有为之才,仗着能被景帝叫得上名字的脸面,直刺刺地找了赵敬三开门见山开口求助,一副“初生牛犊”、“立功心切”的样子。
对于如画说她怀疑“甘美人的事情恐有隐情,只怕皇后娘娘人忙事儿也多,有一时不察的地方,可不正是咱们做奴婢的为皇上尽忠出力的时候到了......”,赵敬三心中鄙夷不已,却也明白的很。人家姑娘这是想再接再厉,想在圣上跟前再添一份儿新功劳功呢。说实话,他是绝对认同如画的那句“空有隐情”不是异想天开。这宫里面,哪一件看似平常的事儿没有点隐情,没有一丁点儿不可言说的隐秘,那能叫事儿吗?可这宫里面,什么事儿都是上头说了算,上头说没事儿,那就是没事儿了,大家伙儿该干嘛就干嘛去呗!像如画这样的,愣头愣脑妄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一副为主子分忧的摩拳擦掌的模样,他心里不以为然,觉得可笑,不敢苟同。小丫头片子纵然突逢机缘,一朝身居高位,可到底稚嫩的很啊,做事儿怎能只凭着一腔火热的冲动!不过,人活着,不定哪天就有走窄了要求人的时候,赵敬三有心想卖个好儿,提点如画几句。可话都沾了唇边儿了,赵敬三突然一哆嗦想到了如画她爹李福全那茬子,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自扫门前雪这些道理难道李福全那老货会不懂?如画求到他的跟前,难保不是人家父女商量的结果?难道,甘美人这事儿往里面探探手,大是有利可图?
甭管脑子里转了几道弯,赵敬三面上却是不显。不管资质如何,总是在御前历练了不少年头了。想着,高德顺身子骨硬朗着呢,爱吃独食地把伺候皇上的紧要差事把持的密不透风,别看他有时候累的跟条死狗似的,也舍不得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御前大事儿被高德顺一手把持着,自己身为他的徒弟,虽说比旁人好些,可前面有高德顺压着,想熬出头可是有的等的。倒不如,就顺水推舟地如了如画所求。就算这件事儿的猫腻查了出来,就算真能在御前讨到好处,他也是不敢要的。要是让高德顺知道了他背地里瞒了他送人情,高德顺怒起来能扒了他的皮。可如画若是因此得了好能翻脸无情不念自己的恩情?她敢?他赵敬三可不是能刚卸磨就能杀的驴。
反过来说,如画自作聪明因此遭了秧,也牵扯不到他的头上。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件事查不出个所以然,可让如画欠了他的人情,也不算白跑腿。怎么算,都是对他没妨害的事儿。于是,赵敬三笑的得意,拍照胸脯打包票,“得了,妹子您就等好儿吧!”
赵敬三办事儿不及他师傅高德顺老练、霸道又圆滑,倒也是有模有样。根本不用他亲自出马就办的妥妥当当,转天就把消息递到了如画耳朵里,这就显现出了徒子徒孙多的好处来了。太监们的一连串的哥哥弟弟,爷爷孙子,干爹干儿子的结亲关系,能耐惊人,一点儿也不可小觑了。
那个得了差使,乔装亲至、暗中查看的秦老太监于气味上有着异样的敏感,于香味一道上也颇有见识,算是宫里有名的调香老手,闻香辨味更不在话下,某些损人阴德的香味,就算藏得再隐秘,能侥幸逃过御医们的鼻子,却未必能躲过他的鼻子。或者有些御医明面上不敢说的话,秦老太监可以让如画知道。
可赵敬三捎来的原话却是,“秦老太监那哮天犬的狗鼻子都闻不出来的,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一直认为有问题的地方,突然一丁点儿嫌疑都没有了,如画一时间陷入迷茫中,就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没办法前进,也没地方可以转弯。
心思太重,不免就带了几分焦虑出来。尽管如画自认为隐藏的还好,却不想在无第三人在场的时候被楚司正一言挑破说了出来,这女人眼睛可真是毒啊!
楚司正这样绝对不会多管闲事儿的人竟然也有“多事儿”的一天啊?如画惊诧不已,实在是意外啊,正要找借口说句言不由衷的“哪有啊?”,可临了临了却不由自主地直接就坡下驴地请教了一回,虽然有可能打草惊蛇,但也是试水的好机会。
不曾想,这一试水,才知道,人家楚司正是真正的深藏不露的高手。听得如画说“甘美人身边没有做了手脚的痕迹”的一番话,对于如画如何调查这件事的缘由,人家一没有惊讶,二没有好奇,三没有探究,语气平淡的就跟说“今天天气很好”,“你吃饭了没有”一样随便地扔出来一个水雷,炸的湖面死鱼纷飞、翻着白肚子浮在水面,“那就是猫有问题了!”
就是这样看似随口的一说,给如画打开了另一扇门,瞬间让她茅塞顿开。是啊,为什么不怀疑是猫有问题呢?
可若是猫有不妥?又是怎样下手的呢?只要找准了方向,再加上有心,这顺藤摸瓜一路子摸过去,还真找出了点儿不一样的东西来。
灵犀宫的那只猫雪球,因为女主人也身价倍增。只因玉婉仪每日里爱拿了彩漆的木质滚球逗弄着取乐子,景帝就爱屋及乌地让高德顺吩咐下去,要给灵犀宫多做些彩球,送过来给雪球玩闹。皇上开了金口,下面的人办起差事来自是鼓足了十二分的心思。于是,秦昭仪生辰那日,赶巧玉婉仪的灵犀宫被送进了大大小小二十几个被打磨的光不溜秋的桐木球,颜色可不是一般的鲜亮。雪球一时多了这么多玩物,撒欢儿地在灵犀宫的院子里卖力滚着彩球玩耍,逗得玉婉仪不时地开怀大笑。看到美人开心,景帝当即就厚赏了一竿子人等,“差事儿办的好!”这件事本不是秘密,如画轻而易举地就探知了,那彩漆球颜色十分鲜亮,是因为彩漆里头加入了细辛和龙齿等物提色的。
当从高手秦老太监口中得知,细辛很是稀松平常,不过龙齿却是与石菖蒲相生相克的,混在一起便能生出蛸气来,闻得久了能让人生出狂躁来,如画算是摸到了脉门了。事已至此,倒是水到渠成,两股终于合在了一处了。
原来甘美人流产前半个多月,因为孕中多思且正逢冬季,负责为她请脉看诊的林太医,就为甘美人配了适合孕妇佩戴的香囊料子,里面就有一味宁神祛湿的石菖蒲粉。
这就让人不难想象了,追着掺入了细辛和龙齿的彩漆球玩闹舔弄了一天的雪球,接着又在黑夜的御花园遇到了周身散发着石菖蒲味道的甘美人,而夜猫子的嗅觉又异常的灵敏,这不就发出狂性酿成了悲剧......
查到这里,事实加推测,对如画而言,可算是水落石出了。至于是不是真的纯属巧合,两下里凑巧了,那就要看皇帝怎么看怎么想了。若是确实有人刻意为之,那是不是有人指使了林御医故意给甘美人开了含有石菖蒲粉的香料单子?是谁?毕竟安神凝气的香料海了去了,适合孕妇使用的也不少,怎么就单单选了不常用的石菖蒲粉呢?那么,又是谁指使了在景帝亲口“赏赐”给雪球的彩漆木球中添加了与石菖蒲粉相克的龙齿呢?这样一串连一串,环环相扣的巧妙布置,可不是一般的小嫔妃可以操作的了的,当然,后续也不是如画一个高等点儿的奴婢仅仅凭借个人的人脉关系就能彻查到底的。好在,即使天塌了还有景帝那个高个儿撑着呢,如画犯不着再继续冒险下去,她只管把自己该说的捅出去就行了。
第一次告密,如画自觉心跳没有异常,很平静,没有那种心砰砰乱跳的紧张害怕与心虚。如画暗中腹议,难道自己天生就是干“密探”的料?自己要是身为男子,说不得真可以去锦衣卫任职,凭着出色的查案能力光宗耀祖。那,她爹不得乐呵死了啊?
言归正传啊,自从告了密,如画就想着,宫里的日子只怕太平不久了。反正,即使不因为这件事,宫里面也不会长长久久太平下去的。应该说,这宫里面什么时候太平过啊?只不过是此起彼伏,潮涨潮落之中有瞬息的平静而已,早晚会被打破的。因为人心与欲望,不会容许平静停留太久。
景帝迟迟不曾有任何异常显露出来,如画都怀疑甘美人的不幸是不是真真的是巧合。或者,因为下手的不是一般人,景帝不想大动干戈,想把这件皇家丑闻给一手掩盖下去。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一个没成型的孩子罢了,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宫里长到几岁的皇子都夭折了好几个了,谁能保证个个都是天灾,没有掺杂一丁点儿的人祸?不过,却从来不曾爆出这方面的丑事出来。
如今,等了许久,景帝终于有了动作,公然让冯德妃分皇后手中的权利。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么,甘美人之事是皇后主导,景帝这是要给皇后长长记性,敲打敲打。要么,德妃才是幕后黑手,皇上这是有意抬举她,把她架在高处,以便露出更多马脚来。再者,那就是德妃与皇后都在其中动了手脚。
如画也有心神恍惚的时候,如果前世是皇后动的手脚,那自己可真是瞎了眼珠子,后来居然去抱仇人的大腿。可她自己都是变数了,谁又能说得准今生动手的人,也是前世动手之人?不过,她真的不记得前世太医有给她用石菖蒲粉宁神啊?再则,她也不知道前世那只名叫雪球的猫有没有玩过掺了龙齿的彩漆球啊?
前世,看来也只能是前世了。回想起来轮廓依旧,可一旦想探头靠近看清楚一点,就模糊成一片,雾里看花终隔一层,分不清道不明。算了,人生难得糊涂,该糊涂的就糊涂过去算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何必太过较真。
作者有话要说:
☆、薛修容
灵犀宫,一袭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的玉婉仪,高高挽起的芙蓉归云髻上插着几只小拇指长短的栩栩如生的点翠镂花镶嵌红宝石的八宝如意簪,右边鬓角斜斜地插着一只流苏金步摇,长长的粉红色珍珠坠饰恰巧与耳际齐平,颤颤地随着主人头部的摆动而轻轻地晃荡。景帝一走进正殿华音殿,入目就是美人眉不描而黛,肤无需敷粉便白腻如脂,唇绛一抿,美目哀愁呆呆地枯坐一旁,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哀伤之中。
景武帝心中不由心疼地长叹了一口气,都过去这些日子了,玉儿还是如此伤心。
玉儿本就是一幅安静沉默的性子,进宫伊始人生地不熟的,又因为自己的宠爱遭到后宫那些女人明里暗里的排挤,生怕说错话招惹了事端,时常一个人闷闷不乐,要不是自己时常抽空陪她说话,还不知道会孤单成什么样子。可自己身为一国之君,百事缠身,白日里能陪伴她的时光是有限的,只好挑了机灵会说笑的宫人在她身边服侍,陪她解闷。但奴婢们只知道一味奉承主子,玉儿不喜欢,她说奴婢们讨好她都是有私心的,她不喜欢,她喜欢纯粹的东西,那才自在。
还是后来,高德顺那老小子记性好,想起来了去年万圣节波斯大使送来的那只绿眼睛的纯毛白猫来。那个小东西,绿色的眼珠子透亮逼人,好像暗藏神秘,又好像能窥探人心最黑暗处一样。也许是因为这样,后宫那些心里有鬼,藏着秘密的女人,个个争着抢着向他讨东西,名分地位、金银玉器、古董翡翠,却无人敢讨这只猫回去养。早先,他曾想把猫儿送给还不会说话的十皇子玩,小孩子正是好奇地东看西看的时候。哪里知道,那孩子一看到猫儿的绿眼睛就吓得闭上眼睛,把头埋进奶娘怀里哭的直打嗝。真是扫兴,所以这只猫就被养在了猫狗监。
玉儿果真是至纯至性之人,只一眼就对这只波斯猫爱不释手,为它取名“雪球”。玉儿每日里一睁眼,就问“雪球醒了没有?”,亲自为它梳理那长长的毛发,小心翼翼的就怕梳疼了它。那副全身心投入的样子,让他这个本该被她放在第一位的皇帝都心生妒意。这只猫也有灵性,只要他不在玉儿身边,这只猫就不肯离开灵犀宫,有它在,玉儿总会时不时地开心不已。
那天甘美人出事,景帝是又气又为难,气的是,那没了的毕竟是自己的骨血,为难的是,不管畜生通不通人性,是不是有心的,出了这样的事儿就该立即打死,可是,这个畜生偏偏又是玉儿心爱的。景帝左右为难间,即恼怒甘美人没事儿找事儿,纯属闲得慌,大晚上出来瞎溜达什么?畜生不懂事儿,她一个大活人难道也不懂事儿?怀着孩子还不知道安安生生地留在自己的屋子里养胎?秦昭仪也是,好好地大晚上请人听什么曲子,过个生辰多大的事儿?乐呵一中午还没热闹够吗?还有高德顺,这都出的什么骚主意,怎么就想着把雪球送到灵犀宫?
如今倒好,这畜生给玉儿惹麻烦不说,死了还惹得玉儿这些日子没少暗地里掉眼泪。玉儿善良懂事,觉得愧对甘美人,当着他的面只说都是雪球不懂事,都怪她没看好,半句怨言都没有,只敢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哭。雪球没了的这些日子,玉儿清减憔悴了许多。哼,后宫里的那些女人是越开越不安分了。好好地猫儿怎地就突然发狂了?没想到,宫正司的李如画倒是个好样的,没让朕失望。顺着她提供的线索,暗卫耗了不少时日才摸清楚脉络。
可查证的结果,真是让景武帝吃了一大惊。不知道结果之前,他觉得皇后的嫌疑最大,毕竟皇后总管六宫事务,手中的权利便宜的很。再则,只要一想到皇后追查的结论“纯属巧合”,景帝就怒火更盛。是真的一时疏忽没注意,还是本就是她做的,才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一切都推到一只畜生头上的?怎么看,都是皇后做贼的嫌疑大。早先,差点让八皇子小命呜呼的事情,可不就是皇后一手推动的?
可是,皇后这个有案底儿在身的人,这回居然是清白的。景帝不知道是不是该松口气,是不是该庆幸。总算,皇后还是把他上次的警告放在心上了。可一个刚被他提拔的小司正都能查到的事情,她堂堂一个皇后,底下带着一帮子管事的奴才,竟然能被糊弄住?这样没成色的皇后,竟然睁眼瞎地由着一个妾室“运筹帷幄”把后宫折腾的乌烟瘴气,简直是不中用、窝囊至极。
景帝突然就对徐皇后极度不满起来,比早先夫妻二人之间捅破窗户纸的时候还要强烈。徐皇后出身于江东名门望族,天下第一的书香门第,可其心智和手腕却不是一流的。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满的时候,就想不起来另一个人平日里的好处了,景武帝忽略了曹氏跋扈时徐皇后的隐忍贤惠与顾全大局的美德了,他突然开始坐卧不宁起来:把后宫完全交到皇后手里,是一件十分不妥当的事情。他不该自以为是,以为后宫有他多留心,就不会有大事发生。如今,甘美人这件事儿就是教训。早在知道皇后为了毁掉曹氏而不惜扯上小八的时候,他就应该扶持一个人与皇后打擂台,互相牵制才是上策。皇后动了私心,偏又外强中干的很。你看,连向来只管一心一意抚养五皇子,从不争风吃醋,平日里从不与人起口角的老好人的薛修容都敢跳出来一手设计除掉甘美人腹中的胎儿,还顺顺利利地把屎盆子扣到灵犀宫的头上。薛修容这一手玩的漂亮,又重新颠覆了景武帝对女人的认识,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景武帝向来知道,美丽的东西很可能是有毒的。古有蛇蝎美人之说,越是美丽的女人往往心灵美不与貌美共存,当然,在景武帝眼中,现在的玉婉仪绝对是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