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皇后扑在母亲怀里泣不成声,阁老夫人咬着牙把话说下去,“你就是不顾念我和你爹,你大哥,你侄子侄女们。可想想江东老家那些疼爱你、看着你长大的叔伯婶娘们,那些和你从小玩到大的堂兄弟堂姐妹们,你也不能拿徐氏家族全族来赌啊?”之后,才回揽了徐皇后,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良久,徐皇后已经没了眼泪,她把头埋在徐阁老夫人的怀里,觉得体会到了一种她从没有享受过的宠溺与安心,安心的让她只想合上疲倦的眼睛大睡一觉,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做。
可是,身不由己,徐皇后目前已经身在困局,她还是问了出来,“母亲,我该怎么办?我是成心闹出动静来的,只是还没开始动作,家里就知道了。只怕,皇上那里也瞒不下去了。”
徐阁老夫人安抚地拍了一下她的背,“好在事情还没闹开,你知道错了就好,可别再惹出什么幺蛾子了。皇上那边,你爹说有他呢!”
徐皇后眼泪又想往外流,咬牙才忍了下来,不够聪明却偏偏自作聪明,她就是这种人。好在,如今她终于醒悟了,真是可笑,她早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如今三十好几的人了,再放下执念和心魔重新开始,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娘,我以后该怎么做?”徐皇后不确定自己怎么做才对,茫然不确定地问出来,想要寻找支持。
徐阁老夫人心疼地摸了摸徐皇后的头发,心疼地差点又要哭出来,她生养的女儿不够狠也不够有心计,本不是皇后之材,却偏偏被先帝挑中送上了这条路,“以后啊你就中规中矩地做你的皇后,皇上想要什么样的皇后,你就怎么做。你看冯德妃,被皇上遗忘了那么久,因为让皇上满意,如今不是又起来了吗?即使当宠的宁氏被皇上捧上天,你也不要管,只管好好地与冯德妃维持后宫的平衡就好。德妃也算有福气,八皇子背后有襄国公府,这份助力将来必然深厚非常,只是八皇子尚小,皇上身子骨又好,必然还有皇子出生,以后的事情不好猜测,目前只能说她手里握了把双刃剑。冯德妃聪明隐忍,你不打她的主意,她也不会轻易把事情做绝了。你们两个又没有深仇大恨,维持君子之交,足够相互照应着,眼下看来,安安生生过个几年,最起码八皇子成年开府之前,应该没有大问题。明面上,你要尽可能对各位皇子做到一碗水端平了,不偏不倚。要是将来八皇子形势有力,你也不妨暗中交好冯德妃,适当的时候助八皇子一臂之力。”
徐皇后突然睡意全无,猛地抬起头,“母亲,我还有一件事儿瞒了您和父亲。”
当晚,薛修容带了五皇子前来翊坤宫,被拦在了门外,宫人说皇后娘娘累了,已经安歇了。两位皇子不过是兄弟之间闹闹口角,哪有隔夜仇,不必放在心上,明天就好了。
果然,第二天,五皇子与四皇子兄友弟恭相互双双认错,和好如初。
徐皇后不知道景武帝清不清楚两位皇子起的口角之争,她在等景武帝的反应。她想要的,是景武帝斥责五皇子,维护四皇子的“嫡子”身份,哪怕是轻轻责怪五皇子一声“不可顶撞兄长”也好啊。
景武帝那边没有任何反应,波澜不惊,仿佛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徐皇后不确定起来,应该说,自从天下至尊的夫妻二人挑破窗户纸之后,景武帝很是冷了她一段时日,又抬举冯德妃分她的权。后来景武帝又开始初一、十五的到翊坤宫住一晚做做样子,帝后的关系得到缓和。徐皇后自己也上道,去年的春选,还刻意留了两个出彩的秀女安置在翊坤宫偏殿。可面子上修补出来的和睦,经过灵犀宫宁氏的小产风波,经过刷新的墙面又裂出来了老口子。
宁氏出事儿,后宫里面首当其冲的就是当家的徐皇后和协理的冯德妃。徐皇后害怕起来,忧心忡忡,她有直觉,自己与冯德妃之间,景武帝更愿意相信冯德妃的清白,因为在景武帝眼中,自己有把柄留在他手中。更麻烦的是,随后自己安插在灵犀宫的人被清了出来,好在银霜炭的事情真不是自己下的手,那人不过就是一个眼线而已。可景武帝信不信,信多少,徐皇后没把握。好在,随后灵犀宫被查处了另外几名与别宫有接触与牵扯的宫人,又都没有确凿的下毒手的证据,景武帝只能给后宫撂脸子看,却没有牵连起来。毕竟,谁宫里面没有别处安插的眼线。可徐皇后知道,这次的事儿不再像上次那样,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地粉刷起太平来,皇上这是真的把宁氏放在心上了。
大年初五的时候,众妃嫔去翊坤宫问晨安。丽德殿宫女上茶的时候,薛修容没端稳。一杯热茶一半撒在了薛修容的裙子上,一半撒在了地上。纵然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可茶杯恰巧磕在了茶几的腿上,还是碎了。
新年,打碎东西,本就是不吉利的,这段时间宫人们伺候人都是小心翼翼的怕犯了忌讳。而今,尚未破五,薛修容就在丽德殿触了徐皇后的霉头,这可不是一句“岁岁平安”就能抹平的。即使是无心之失,也是大不敬。
徐皇后到底宽厚,只让薛修容去丽德殿偏殿的小佛堂念念经书了事儿。
于是,薛修容感恩戴德地起身去了小佛堂,湿衣服都没有换。
到了小佛堂,薛修容才发现殿里没有放置碳火取暖,连跪拜的蒲团也被人收了去了,只好直接跪在了地毯上。皮毛斗篷在进入丽德殿的时候已经取下了,薛修容现在身上穿的并不厚,隔了一层地毯,地砖上冰冷的寒意还是钻进膝盖里。旁边为她准备好的,可不是一卷佛经,而是一摞子。
薛修容当晚没敢传太医,灌了三大碗浓浓的姜汤,捂着被子睡了一夜,好在人胖底子好。
第二天,景武帝抽空检查了四皇子、五皇子和八皇子的功课,看他们过年是不是只顾贪玩儿了。四皇子功课最好,书也背的顺畅,自然得了皇上的赏赐。至于功课向来马马虎虎,好在知道笨鸟先飞的五皇子被教导“要像你四哥学习,不懂就去问他”。剩下的八皇子,则是机灵有余,勤奋不足,无奈之下只好被景武帝罚跪。景武帝很是无奈,这个小八混世魔王的性子,自从落水后大病一场,总算收敛了也知道读书了,可不过勤奋了那么几天,又开始爬树掏鸟窝溜太监,冯德妃慈母多败儿,也不怎么舍得拘束他。
八皇子挨训,四皇子和五皇子这两个做哥哥的,必然要一起求情。于是,景武帝很满意,就让哥仨儿一起有难同当,集体罚跪。
景武帝这一番做派,徐皇后闻之心口被揪了一下。皇上先是装聋作哑故作不知,她前脚刚罚了薛修容,后脚皇上就以学业为借口,集体罚了三位皇子。四皇子功课最好,照样与笨拙的五皇子和捣蛋的四皇子一起罚跪。身为嫡子,四皇子没有得到任何优抚,还要受下面弟弟们的连累。而当初年龄最长的英王殿下,就坐在席上任由下面的弟弟们起争执,事后却没有受到任何斥责,更别提罚跪了。皇上,这是明摆着,做给她这个皇后看的。因为知道她看重什么,想要什么,却偏偏给她不想看的这一出。这是在明确告诉她,四皇子只不过是养在她的膝下而已,出身和下面的五皇子、八皇子没什么两样论长的话,倒是英王实至名归?
一时之间,徐皇后脑海中各种年头纷至沓来,头疼地双手捧住头。
元宵节的晚上,本来陪了妻子和妹子出去赏灯的徐阁老嫡长孙徐明涛,因为偶然得到一个消息,独自匆匆折回徐府。爷孙俩个在前院书房议了半个时辰,徐阁老回了后院老妻那里,脸色难看。丫鬟仆妇被赶了个干净,没人知道老夫老妻关起门来商议了什么。
第二天徐阁老夫人递了进宫的牌子,隔天进了翊坤宫。
徐皇后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句句紧逼,声声质问。而此时,她已经做了二十年的皇后,一国之母。
皇后寝殿,只有母女二人。
徐阁老夫人眼角微红,疲态尽显。半晌,徐皇后终于出声,“既然母亲什么都清楚,那又何必跑进宫来质问本宫?不错,正是因为父亲和徐家拒绝本宫的恳求,上折子请立四皇子为太子。本宫不得已而为之,才拉拢宗亲和一些有心归于本宫与四皇子的朝臣,准备联合请立四皇子。怎么,徐家不肯替本宫与四皇子出头,难道还不许本宫自己谋划吗?本宫终归是中宫皇后,愿意买本宫的面子,愿意为本宫孝犬马之劳的大有人在!”
不成想女儿至今还执迷不悟,甚至还理直气壮。徐阁老夫人气的直发抖,半天才拿手指着徐皇后断断续续几乎口不成言,“你,你难道不知道你的一举一动都牵着徐家,牵着徐家在朝堂的根基吗?你爹不顺着你,你笼络那些落魄宗亲也就罢了,你竟然授意那些有奶便是娘的、沽名钓誉的滑不溜切的小吏,妄想在文人中给四皇子博得正室嫡子的名望。你,你是不是,疯了?那些人打着读书人的名头,背地里哪个不是一身的心黑嘴骚只知道钻营富贵,一肚子攀龙附凤的坏水没有道义不讲仁义,哪有半点儿读书人的风骨?他们那样有辱斯文之人,就算跪在徐府的门前磕破脑袋,你爹还怕他们脏了咱家门前的台阶。你倒好,居然,居然妄想借他们之手给四皇子铺路?你怎么知道,他们打的不是从你这边走徐家的路子?你怎么就敢笃定,他们之中没有别人授意的居心叵测之徒?还是,这一切本就是你的打算,由着他们闹大了,好把你爹和徐家拖下水,不得不顺着你的意思走?你,你这么做,等于在逼你爹,逼徐家啊?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徐皇后脸色惨白,咬紧嘴唇,随之放开牙齿,笑着承认,“不错,本宫知道那些人靠不住,本宫没指望他们能成事儿,只是想借他们闹到朝堂上逼徐家不得不出手帮本宫与四皇子。就像您说的,本宫出自徐家,本宫的意思在外人看来,那就是徐家的意思,不管“真是”还是“假是”。怎么。母亲要责骂本宫不成?”
徐皇后等着阁老夫人或哭或骂。她自小在老家跟随祖母长大,祖母去后,她都十三了,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了。来到帝都,陌生的生母对她关怀备至无处不周到,别说打骂了,甚至连重话都不曾说过。可是,这种客客气气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态度,让徐皇后自始至终都不曾对帝都的徐阁老府生出家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像是寄住的客人一样。对徐阁老夫妇,她有孺慕之情,却又别扭的无从亲近。父母子女间这样尴尬的相处,相比徐阁老夫妇也不自在吧,徐皇后有些讽刺地想,她与母亲相处起来,皇后与阁老夫人的关系,远比嫡亲母女二人的关系自在多了。就是不知道,这一次,从来不曾气急失态成这个样子的阁老夫人,会选择像臣妇一样谏言?还是像旁人那样直接打骂训斥女儿不孝?
徐皇后不曾想到,阁老夫人跪下来自责起来,“老妇何德何能有资格责骂皇后娘娘?要责骂,也只能责骂自己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职责,把女儿带在身边时时教导。当年,是老妇不想远离夫婿回老家侍奉婆母,为修补关系,只好舍了年幼的小女儿送回老家讨婆母欢心,错过了她的成长与教养。为此,老妇对长大的女儿始终心怀愧疚,不知道如何相处,更不知道该怎么教她才能不让她觉得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严厉苛刻。患得患失的,老妇最终什么也没多好,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却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做错事儿而不自知。要说谁造的孽,那该死的只能是老妇。”
“母亲。”徐皇后喃喃开口,这些话徐阁老夫人从来不曾说过。回了神儿想要起身扶起来徐阁老夫人,可连拉了两次,都拖不起来跪地不起的阁老夫人,徐皇后辛酸无奈之下,只好也跪在阁老夫人面前。
只听徐阁老夫人继续自己说下去,“昨晚上我又是一夜没睡,我想,要是我早些向你认错求你原谅我这个失职的母亲,解开你的心结。你大概就不会一意孤行地收养四皇子,逼得柔贵嫔自己踏上死路。”
“母亲,你”徐皇后大惊,直视眼前的阁老夫人。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有意收养四皇子的时候,我是怎么劝你的?你爹的意思是,若三皇子能养大,咱们徐家自是全力支持,毕竟那是血亲,又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可三皇子去了,咱徐家就做个纯臣,你在后宫好好地谁也不敢轻视你,无论哪个皇子继了位,你都是铁打的母后皇太后。即使徐家打定主意要选择阵营站队,那也是最后时刻,而不是过早地把徐家拴在一个没有血缘的皇子身上。我劝你,莫若养个公主在身边解闷,百利而无一害。可是,你大哭一场,声声指责我不体谅你这个无子的皇后的苦衷。你以为你做的隐秘,你以为我和你父亲不知道?你以为你与柔贵嫔的交易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柔贵嫔不是省油的灯,她够狠,为了给四皇子搏个好前程她愿意自己给自己食用相克的实物日渐衰弱足足病了一年才死,最终遂了你的心愿,让四皇子没有芥蒂地只认你为母,让你也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心甘情愿地为四皇子打算。那你知不知道,柔贵嫔死前为什么求了你把她兄长调到江南为官。你以为只是因为江南富庶吗?我告诉你,她要她的兄长远离帝都做官,那是因为她嫂子贴身的夹袄里面藏了一封血书,遗言要等到四皇子大事已定的时候拿给他看。而这封血书最终被你父亲化为灰烬,可你父亲和我都看过,里面字字句句尽是诛心之语。”
徐皇后惊怕的说不出话来,如果柔贵嫔还活着,她一定亲手掐死她。那个女人竟敢算计她,原来自始至终把她玩弄于鼓掌之中。
阁老夫人继续说下去,“你父亲和我心疼你,终是由着你养了四皇子,在背后默默给你擦屁股。事已至此也只能想着四皇子还小,将来看情况再说。我们老两口怀着这块心病,想着能让你开心点儿,总是好的。不成想,你对我们心生怨艾,险些又要酿成大错。我这次进宫,你爹特意要我告诉你,以他对皇上的了解,即使三皇子尚在,如若不堪大任,皇上也未必会仅仅顾忌嫡出的名分就册立太子。皇上当初默许你收养四皇子,不过是顾念夫妻情分怜你失子之痛,而不是为了成全你那点儿妄念。你如今由着性子尽出昏招,皇上对你,如今不过是看你父亲矜矜业业的份儿上给你留的面子情。”
徐皇后扑在母亲怀里泣不成声,阁老夫人咬着牙把话说下去,“你就是不顾念我和你爹,你大哥,你侄子侄女们。可想想江东老家那些疼爱你、看着你长大的叔伯婶娘们,那些和你从小玩到大的堂兄弟堂姐妹们,你也不能拿徐氏家族全族来赌啊?”之后,才回揽了徐皇后,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良久,徐皇后已经没了眼泪,她把头埋在徐阁老夫人的怀里,觉得体会到了一种她从没有享受过的宠溺与安心,安心的让她只想合上疲倦的眼睛大睡一觉,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做。
可是,身不由己,徐皇后目前已经身在困局,她还是问了出来,“母亲,我该怎么办?我是成心闹出动静来的,只是还没开始动作,家里就知道了。只怕,皇上那里也瞒不下去了。”
徐阁老夫人安抚地拍了一下她的背,“好在事情还没闹开,你知道错了就好,可别再惹出什么幺蛾子了。皇上那边,你爹说有他呢!”
徐皇后眼泪又想往外流,咬牙才忍了下来,不够聪明却偏偏自作聪明,她就是这种人。好在,如今她终于醒悟了,真是可笑,她早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如今三十好几的人了,再放下执念和心魔重新开始,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娘,我以后该怎么做?”徐皇后不确定自己怎么做才对,茫然不确定地问出来,想要寻找支持。
徐阁老夫人心疼地摸了摸徐皇后的头发,心疼地差点又要哭出来,她生养的女儿不够狠也不够有心计,本不是皇后之材,却偏偏被先帝挑中送上了这条路,“以后啊你就中规中矩地做你的皇后,皇上想要什么样的皇后,你就怎么做。你看冯德妃,被皇上遗忘了那么久,因为让皇上满意,如今不是又起来了吗?即使当宠的宁氏被皇上捧上天,你也不要管,只管好好地与冯德妃维持后宫的平衡就好。德妃也算有福气,八皇子背后有襄国公府,这份助力将来必然深厚非常,只是八皇子尚小,皇上身子骨又好,必然还有皇子出生,以后的事情不好猜测,目前只能说她手里握了把双刃剑。冯德妃聪明隐忍,你不打她的主意,她也不会轻易把事情做绝了。你们两个又没有深仇大恨,维持君子之交,足够相互照应着,眼下看来,安安生生过个几年,最起码八皇子成年开府之前,应该没有大问题。明面上,你要尽可能对各位皇子做到一碗水端平了,不偏不倚。要是将来八皇子形势有力,你也不妨暗中交好冯德妃,适当的时候助八皇子一臂之力。”
徐皇后突然睡意全无,猛地抬起头,“母亲,我还有一件事儿瞒了您和父亲。”
作者有话要说:
☆、绿萼
皇后的翊坤宫有些异动,徐阁老夫人在寝殿与皇后独处良久,隐有哭声传出。高德顺把这个消息传进龙耳,正在批改积压的奏折的景武帝手下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紧接着,第二天早朝散了之后,徐首辅跟着皇帝屁股后面递牌子到勤政殿求见。伺候的人打发了下去,高德顺亲自守在殿外,只听徐阁老好像激动地不轻啊,像流了老泪的样子。
徐阁老出来的时候,腿脚有些蹒跚,高德顺叫了赵敬三过来扶了一把。
高德顺进了殿里接着伺候茶水,景武帝看了他一眼吩咐道,“胶东进贡的那串黑珍珠,有安眠养神之功效,皇后进来夜里睡得不香,你亲自送过去。”
最近的好东西都往灵犀宫送,如今转弯送进翊坤宫,高德顺有些诧异,不过嘴皮子上顺溜地答应了,心想,徐首辅这姜还是老的辣。
如画这天突然在东六宫的巷道上遇到了好姐妹绿萼,本来以为是绿萼是办差或者找交好的熟人串门子。没想到,绿萼居然说她刚从尚食局调到了静安宫当差。如画诧异,怎么这么突然?要不是路上恰巧碰到了,如画还真是没想到。绿萼只说还要赶回去交了差事儿,下次闲了去宫正司找如画聊。
绿萼匆匆走了,如画心头说不出的怪异,怎么感觉绿萼好像有种落荒而逃的样子。不期而然,就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一样逃跑了,这个念头在如画脑子里闪过,如画先是为自己莫名奇妙冒出来的想法惊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谨慎过头了得了臆想症,胡思乱想,实在可笑。
那头,绿萼匆匆跑过墙角,确定如画看不到了,才停下来紧张地抚了抚胸口,她真是一时毫无准备看到如画慌了神儿,心虚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绿萼不知道,这一世她算是害如画未遂,可前一世,她可是实实在在地落实了如画的罪名,最终搬到了皇后。这件事告诉世人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那就是永远不要小瞧了小人物。
如果如画把前世当做一场梦,那么她不知道的是,她死后,梦里面别人的故事还在继续。前世如画成了指使李福全谋害玉婕妤腹中皇嗣之人,因为她投靠了皇后,于是大家等着她指认出幕后主使是皇后,她偏不,她没做过的不认罪,她心怀希望祈求,安然无恙的皇后可以念在这份回护之情救下李福全,即使是明知希望渺茫甚至根本不可能,她傻傻地执念总希望可以给她爹留存一线生机。因为她的梦结束了,所以她不知道后面,她和李福全都死了,然后乐安公主带着绿萼拿着自称是如画生前托付给她的物证跳了出来,粉墨登台。
原来乐安公主进宫给崔太妃请安,瞧到一个宫女鬼鬼祟祟地在角落里埋什么东西,抓过来一看,要埋的是一块上好的大拇指大小的翠婵佩饰。这么名贵的东西可不是一个宫人该有的东西,若是主子赏的,也用不着偷偷摸摸地藏起来吧?
乐安公主捏在手里细看,总觉得这块翠婵像是在哪里见到过,经身边的奶娘提醒,才想起来早些年还在宫中未出嫁的时候曾见过皇后娘娘贴身佩戴过,还说是祖母留给她的嫁妆。
一个宫女手里藏着徐皇后的祖母留下的陪嫁,还要偷偷埋起来,这件事儿岂止是蹊跷?乐安公主威逼利诱,并承诺只要宫女实话实说就在皇上跟前保她一条命,这个名字叫做绿萼的宫女才吐露出,她是已经被赐死的怡嫔李氏自幼一起长大的姐妹。玉婕妤出事前,李氏偷偷把这个翠婵交给她妥善保管,说是保命的东西。可李氏父女被突然赐死,这个叫绿萼的宫女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这块儿翠婵是李氏从哪里得来的,不过她直觉这是个危险的东西,一定跟谋害玉婕妤皇嗣的事情有关。可是她一个小宫女人微言轻的,李氏父女都没命了,她怕的要死,就想把这块烫手的翠婵找个地方埋起来,哪知道正巧被乐安公主撞了个正着。
前一段儿宫里面出了那样大的事儿,乐安公主自是知道的,如今审出来这样大的辛秘,且又是事关皇后的,乐安公主不敢隐瞒,直接带了绿萼面见景武帝,如实汇报。即使绿萼说李氏只让她保管,别的什么话也没说,可这块翠婵摆在景武帝御案上,本身就已经告诉了景武帝一切,不言而喻的一切。有时候,什么都没有说,反而比什么都说了更可怕。
这块在如画死后蹦出来的翠婵,不是她托付给绿萼的,她根本不知道哪儿来的,也不知道那是皇后的陪嫁,甚至,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曾见过那块翠婵一样。可惜,死人没法张嘴说话了。
她不知道,她死后,徐皇后没有跟她一样被赐死,却被废黜冷宫,因为这块翠婵,它确实是皇后的陪嫁,早年一直佩戴,不仅乐安公主见过,景武帝也同样见过。
徐皇后一直认为这块翠婵被妥帖地放在妆奁最底层,可是某一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不翼而飞,而当时她自己不知道。于是,当这块翠婵再次出现的时候,徐皇后百口莫辩。
***********************
过了两天,绿萼果然不曾食言,带了好吃的来宫正司看望如画,姐妹之间聊得开心,并无异样,如画暗中嘲笑自己,叫你疑神疑鬼,多想了吧?
说起去静安宫的事情,绿萼说自己偶然路遇进宫的乐安公主,赶巧阴差阳错的得了公主青眼,说静安宫崔太妃跟前儿少个抄佛经、读经书的人儿伺候着,问绿萼可愿意过去服伺?
绿萼拿眼睛斜着横了如画一眼,“我还能怎么着?不愿意也不敢说啊?于是,就收拾收拾包袱去了崔静太妃跟前伺候着!”
“瞧你那小样!”如画拿了块糕点往绿萼嘴巴里面塞,“快堵上你的嘴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肯定是屁颠屁颠地拎着包袱跑去的!能摊上这样的好事儿指不定心里面早乐开了花儿了吧?谁不知道太妃们那边爱清静是非少,而崔太妃又是先帝爷那一茬留宫荣养的嫔妃里地位最尊的,又生育了乐安公主,等再过几年皇上下了恩旨,准许乐安公主接了静太妃去公主府养老。你伺候好了静太妃,还愁乐安公主不提拔重用你?这可是条捷径,出头快,可比在尚食局女史的位子上苦熬,不知道要熬到猴年马月强多了!”这样一分析,如画也觉得绿萼运气着实不错,心里面替她高兴。
“你真这么想啊?”绿萼问道,眼神中有一丝复杂隐去,你也觉得我的选择是对的,即使代价是踩着你才能向上爬?
可惜,这个眼神如画正在低头吃点心,错过了。
“当然了!”如画抬头开心地答道,她真心觉得绿萼运气不赖啊,相必绿萼前生也有这样的好运吧!那真是比如画自己的命运强了千百倍了。她今生看似繁花锦簇一路好运气,可都是靠着前世的记忆苦心谋划的,如今记忆用完了,还不知前路如何呢。“我这也是没办法,还不是想着向你看齐啊?咱们一起长大的,你这摇身一变就是高高在上、年轻有为又前途大好的司正了,我却还只能是个执笔的小小女史,都被你比到尘埃里面去了,不想着上进不行啊!”我哪里比你差了,怎么好事儿都轮到你头上了,我实在是不甘心。
如画有些跑神儿了,所以当绿萼情绪激动控制不住,酸意明显流露且意有所指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她没有在意,也没有听出来不对劲儿的味儿来。可是,进屋来给如画二人送瓜子的紫苑恰巧听到了这一番话,闻言皱了眉打量了绿萼一眼。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是紫苑太过敏感,而是绿萼这番语气和神态可真不像是玩笑的样子,反倒有真心话当做玩笑吐露的意味来呢。
过完元宵节,徐皇后就又病了,断断续续地养了两个月才算好了。不过皇后病中,皇上不仅亲去探望,还给翊坤宫赏下去不少药材补品什么的。关键的不是东西,而是皇帝做足了姿态,告诉所有人,帝后之间曾经隐隐约约甚至逐渐明晰的紧张关系消糜不见,已经渐渐回暖,那些幸灾乐祸等待看皇后栽跟头倒大霉的,你们赶紧的散了吧,闲的话就去别处赶场儿看戏吧!
徐皇后养好病走出翊坤宫,正是御花园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好时节,迎春花俏皮地探出嫩黄的花枝,于是徐皇后颇有兴致地邀请了帝都不少的诰命夫人们进宫赏花。
这次宫宴徐皇后和诰命夫人们聊起来儿女经,听不少正室夫人们说起来自己的儿子们五六岁、七八岁就搬到前院单独居住,怕养在后院长于妇人之手娇养成了女儿家的软性子,没有男儿气概。
这一番笑谈,让徐皇后受到启发,于是向景武帝进言,要不要也给宫里的皇子们单独安排宫苑居住。景武帝觉得贤后言之有理,爽快下旨把乾元宫附近的广阳宫作为皇子居所,不仅去御书房上课近,也便于景武帝教导皇子们以及加深皇子们之间的兄弟情分。总之以后,年满八岁的皇子们都迁到广阳宫居住。
这一年,四皇子十四岁,五皇子十一岁,两人奉命移居广阳宫。八皇子摆着指头一算,过两年,自己也该去那儿了报到了。
送走四皇子,徐皇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皇上有意让皇子们离开生母和养母们身边另居宫室,总算是让他如意了。
同时,徐皇后心里同样也泛起难受,四皇子这一搬走,他就不是养在翊坤宫的皇子了,只是“曾经”而已。养了这么多年,她不是不尽心,即使是小猫小狗也养出了感情,更何况是个孩子,承载了她许多年的寄托的孩子。徐皇后对四皇子不是不心疼,可自从知道柔贵嫔埋下的暗招,她如今面对四皇子的时候,已经自然不起来了。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假如这个孩子在成为帝王后看到生母的血书,他会怎样对待自己这个辛辛苦苦为她铺路,扶持他上位的养母?幽闭还是鸩毒?每每想到这里,她就不寒而栗。
如今,徐皇后心里一点儿都不盼着四皇子将来某一天位居九五之尊之位,哪怕他这一生都不会知道生母柔贵嫔之死的真相。是徐皇后自己,心里有鬼,后怕了一次就够了,她不敢赌第二次。毕竟是自己养了多年的孩子,她舍不得诅咒,更担心惧怕会有面对真相揭露那一刻,她希望四皇子平平安安无灾无难地做个安安乐乐的闲王。
这一日,安庆侯府那边递进来消息,据说他们送到皇后那边传消息的周御医醉酒未归,已经两天一夜了,冯德妃甚是意外。
此时此刻,翊坤宫那边,徐阁老夫人进宫探望。
“母亲,周御医真的是冯家指使的?那他说的事关三皇子的事情是故意骗本宫的?”徐皇后双手握拳,拿她死去的儿子做棋子,卑鄙。
徐母叹气,“周御医查出来的那些东西是真的,而且早在三四年前就查出来了,他只不过是按照冯家的意思故意在那个时候把风声透到你耳边。”
徐皇后默默流泪,只要她没有找曹氏那个贱人报错仇就行。
“没想到冯家暗中的势力藏得这样深,冯德妃这步棋也下的妙。冯德妃连曹氏对三皇子做下的这样隐秘的事情都能查到,只怕当初曹氏对大皇子用的手段,她也早就明了了。你当初虽没有沾手,只是闭只眼经当没看见,可没有证据,不代表冯德妃猜不到你隔岸观火的心态。”徐阁老夫人娓娓道来。
“母亲,看来我与冯德妃之间是要不死不休了?我早前怀疑灵犀宫那边的事情是冯德妃设的套,可又觉得不像,因为这件事冯德妃和我一样没落到好处,反而惹了一身骚。如今,只怕那就是冯德妃专门为我设下的局,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意外,才是现今的局面。”
“未必,冯德妃那边也在暗中追查灵犀宫的手笔,不似作伪。我进宫的时候,你父亲已经授意明涛那边放了周御医回去,我们要做的是静观其变,等待冯家先动,看他们怎么走。要知道,如果现今撕破脸拼个鱼死网破,冯家还真不是徐家的对手。只是真要斗起来,徐家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真要论个对错,大皇子之死归根纠底儿是曹氏下的手,怪只怪冯德妃自己没有护住自己的孩子。当时换做冯氏与你易地而处,她未必不会同样作壁上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你也同样失了三皇子,怪也只怪你自己,还有咱们徐家不中用。后面冯德妃用三皇子的死因诱你除了曹氏,狠狠宰了你一刀,又借机起复。如此算来,冯家也欠着咱们的债呢!徐、冯两家是战是和,端看如何取舍。如今,言之尚早!”
作者有话要说:
☆、破“曹”
先帝的时候,每逢初夏必会带走大半的后宫,众人一路浩浩荡荡移居行宫避暑。这样一来,整个朝廷的政务重心也跟着迁移到行宫,文武群臣自然也携家带小地跟在御驾屁股后面出京避暑。与其说是避暑,更不如说是皇室和达官贵人去游山玩水,趁机放放风新鲜新鲜。
因此,皇家避暑行宫那片的庄子、田地都要比旁的地方市价贵个三两番,就这,还得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才能在那里有个庄子宅子的,可不光是有钱就能跻身到那块儿去的。
可是,今上景武帝一点儿都不热衷避暑。皇帝不爱去的地儿,帝都勋贵自是一条心的跟风儿走,坚守帝都。这几年来来往往去庄子避暑的,多是后宅的女眷和孩子,去那里吃吃玩玩享受一番。至于家里留守的爷们儿,也用不着太过心疼他们,反正家里冰窖里储藏了足够的消暑的冰块,热死阖府一半的奴仆,也热不着主子不是?
至于景武帝不爱去行宫,一来是乾元宫的冰足足的,景武帝基本上感受不到什么是酷暑难耐。二来呢,就是景武帝对行宫心中犯膈应,有一段与行宫相关的往事不堪回首啊。
景武帝的这点儿心病,如画这种小人物自是不知道,可像徐皇后、冯德妃这群潜邸就跟随的老人儿,嘴上不说,可心里面知道的门儿清。这件皇家辛秘可是先帝爷的后宫一位有子的嫔妃为了拉景武帝,也就是当初的太子殿下落马而特意设计的一出美人计,差点儿就唱出天家父子共用一女的戏码来。
这就难怪景武帝一直对避暑行宫耿耿于怀,恶心了这么多年。
自从景武帝登基以来,带着后宫去行宫避暑的次数儿,真是可怜的五个指头都数不完。圣驾最近一次去行宫,掐指一算,那还是五年前,而且,也不过是呆了二十几天就打道回宫了。如今,不过是初夏而已,去行宫避暑的旨意就出来了,看样子要在那边儿住上两三个月份呢!
这可真是新鲜啊,别说宫里上上下下不知道有多少奴才摩拳擦掌盼着能跟着去的兴奋儿劲头,就连冯德妃这些老人儿们也觉得这事儿稀罕啊!
冯德妃整理了随扈出行的人员名单,拿来翊坤宫给徐皇后过目。
如果这会儿景武帝在的话,以他的敏锐,他一定能即刻觉察出甚至是讶异万分,德妃与皇后之间的气场明显的与之前不同。并不是说原来德妃与皇后之间就是那种剑拔弩张或者恨不得你咬我一口我还你一牙的样子,相反的,德妃与皇后之间向来是处的和和气气有礼有节,可是,一团和气的表象之下,却也从来不曾有过此时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暗中流淌出来。
那是因为景武帝不知道,在安庆候与徐阁老嫡长孙二度私会饮宴之后,澜照宫的瑞香捧了一个雨过天晴的青釉小瓷瓮来了翊坤宫请见,说是安庆候夫人南边娘家送进来的糙米酒。冯德妃也就只得了这么一小瓮,稀罕着呢。这不,想着皇后进来胃口不好,就特意给皇后捧来了,只有最地道的酒酿圆子,用上一碗,包管皇后胃口大开......
瑞香向来性子活泼单纯,爱说话,这是相熟的宫人都知道的。她捧着糙米酒就跟捧着一坛子金疙瘩似的不许人碰,非要亲自向皇后娘娘表白一下德妃的一份恭敬之意。总之,这坛子糙米酒那可不是一般的糙米酒,简直是来历非凡。
于是,瑞香捧着小瓷翁跪在皇后跟前说的天花乱坠,皇后也被奉承高兴了,叫了她起来。
结果瑞香冒冒失失急性子,皇后话音儿刚落地,没等旁边的宫女接过糙米酒,她就双手捧着瓷瓮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子一晃,就自己个连人带东西一起摔了。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瑞香又惊又心疼又懊悔,犯了错就半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了,直接抹起了眼泪,口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破了破了,糟了糟了......”
瑞香语无伦次的话语,反倒是让皇后舒心地笑了起来,浑身上下都跟着舒泰起来,德妃这出戏终于唱完了,这结局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好生安抚了几句,并打发了哭哭啼啼的瑞香。徐皇后带了黄嬷嬷起身去了偏殿书房。
“娘娘,这德妃今个儿演的是哪一出啊?怎就打发了瑞香没头没脑地送了一坛子糙米酒!这糙米酒再怎么的从南边儿千里迢迢的捎进京,在宫里可算不上稀罕物什儿,可不至于让瑞香稀罕成那样,眼皮子浅的跟怕人抢了似的捧着不撒手,偏偏还自己个儿打碎了!”黄嬷嬷紧跟着问道。
皇后侧头一笑,“嬷嬷看出来了?德妃这出戏唱的够精彩的,本宫看的可是高兴极了呢!”
皇后意有所指的话让黄嬷嬷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喜,她探问道,“德妃难道唱的是一出“将相和”?”
“虽不尽然,却也不远矣,差不多就是嬷嬷想的这个意思!”徐皇后抿起唇,拿起书案上的毛笔蘸了蘸墨汁,在一张宣纸上一气呵成写完才放下笔。
黄嬷嬷凑前一看,皇后今儿写的字儿她都认的,于是小声念到,“有木也是槽,无木也是曹,去掉槽边木,加米便是糟,当今之计在破曹,龙虎相斗岂不糟”。只是,念完之后反而更糊涂了,“娘娘,老奴不懂啊!”
徐皇后知道黄嬷嬷识得一些字儿,只是让她看这样的典故,确实为难她了。于是好心情地给她开解道,“这几句取自于三国时候的典故,当时周瑜和诸葛亮二人置气互不相让,鲁肃就用这几句说辞劝二人和解,意思是说对抗曹操,也就是“破曹”才是共同之道。于是,瑜亮二人化干戈为玉帛,才有了火烧赤壁,那是东吴与蜀中双赢的局面。如今千年弹指已过,故人化为黄土,但这出和解的典故却流传了下来。瑞香最后念叨的“破了,糟了”就取其最后两句“当今之计在破曹,龙虎相斗岂不糟”。勋贵多出自武将之家,没想到德妃出身将门,这在学问上却一点儿也不输于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子呢!”说到后来,徐皇后胸中好像生出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却也让她顿觉好笑,昨个儿还是蛰伏虎视有可能会赤膊撕咬的敌人,今个儿握手言和就感同身受了?这惺惺相惜,惜的是同病相怜呢,还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呢?大概是因为,抛却名分地位和利益之争,她和她不过都是一个不幸的女人,一个可怜的母亲。寻根问底,若说她们俩离的最近的,那就是曾经,她们承受过一样的毁天灭地的剜心之痛罢了。
这会儿,冯德妃静静地享受着茶香,“娘娘宫里面真是卧虎藏龙!这水的火候刚刚好,三沸水不老不嫩的才妙,真该让瑞香那丫头跟着好好学学功夫才是!”
右手小拇指上三寸长的金指划过宣纸上的一串人名,皇后又随意地把手中的名册扔回炕几上,“既然有好茶,就当配一局好棋才够味道,德妃陪本宫附庸风雅一回可好?”
“娘娘诚邀,臣妾却之不恭,必当欣然应之才是正理儿!”冯德妃笑着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云雾香茶,随着徐皇后一起站起身去了右偏殿。
徐皇后执白子,冯德妃执黑子。
一枚白子当仁不让地落下,“福贵人就是有福气,在灵犀宫那位指头缝里漏出来的那么点机会里,这才多久就怀了龙种,眼看这胎儿就要坐稳当了呢!真是当得起皇上大选的时候赐给她这个“福”字呢!”
一枚黑子也紧跟着在棋盘另一头落下,“只怕这份儿福气有些让皇上对着灵犀宫那位心里不自在呢?这么着急忙慌地去恨不得八百年才肯去一回的行宫避暑,可不就是为了博取美人一笑,心疼帝都的酷暑闷坏了咱们水晶心肝儿一样的玉昭媛!”
你来我往的,很快白子与黑子在棋盘上相接。
“宫正司那个可是皇上钦点随扈的?皇上日理万机,记着前朝的文武大臣,记着后宫的嫔妃和皇子皇女,还记得起一个宫正司的女官,这份荣宠可不小啊。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就能定得住,一如既往的不骄不躁的,真是稳重!”徐皇后两指并拢夹着一枚白子犹豫着迟迟不曾落定。
皇后没有提及名字,但那份随扈名单德妃是相当熟悉的,更何况皇上钦点的那位。
“可不是?当初她救了小八,后来小八养到我的宫里,我这个做母妃的自是又亲自厚赏了她一番,也没见她给点儿风就是雨的上杆子爬,反倒是害怕被那些赏赐烫了手似的!”德妃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了如画当时那一副好笑的可怜样儿,就忍不住小声笑出来,头上的祖母绿步摇跟着一晃一晃的。
“哦,还有这回事儿?”皇后故作惊奇道,“还真有这么傻的奴才?她难道不知道一个正一品妃和一个皇子的赏识和做靠山的份量,那是多少前朝的官员眼巴巴求都求不着的?”
“娘娘说笑了!”冯德妃眉眼一弯接着又挑起眉峰,“臣妾倒是觉得这才是聪明之处呢。她看得透彻,正是因为她不敢偏着谁倚着谁,这才能入得皇上的眼,才能被皇上重用。不怕娘娘笑话,这一个妃子和一个皇子的份量,拿出去确实能唬着那些胆小的。只是,无论天下还是后宫,最终说了算的不还是只有皇上嘛?依臣妾看来,她是舍了一地芝麻抱紧西瓜,搂着大头儿呢!”
听冯德妃说的有趣,徐皇后也跟着笑起来。
须臾,徐皇后夹在两指间迟迟不肯落定的白子“啪”的一声落在棋局中央,一片形势大好。
“娘娘圣明,这一步下的妙!”看了眼棋盘,冯德妃由衷地开口。
“本宫是糊涂了良久,如今听了你这一袭话,难得清明一回啊!”徐皇后直起腰收回身子靠向背后的软枕,“本宫也觉得,她谁的人都不是,才能前途无量啊!”
“娘娘圣明!”冯德妃接着把徐皇后的下半截子话说出来,“就现在看来,她这样,对咱们没坏处也算是好处。不是自己人,也比是敌人的自己人要好!”
作者有话要说: 后宫格局稳定了,如画的生存环境也算是暂时安定了,没有性命之忧,差不多可以轻松谈恋爱了。从下一章开始,笔墨重心转向女主和男主。
☆、湖中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