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武帝继位以来,二十年间,避暑行宫都是圣眷稀薄。如此回来,即使是皇家行宫,虽不至于宫室破败、墙倒屋塌,但会花木荒芜,杂草滋长还是很现实的存在。
圣驾来的匆忙,事先毫无征兆,即使行宫的太监宫女日夜不停的忙碌起来,连驻守的军士们都帮着清理积年的枯枝败叶,可当如画随扈来到行宫的时候,还是在宫人住所这里看到了缭乱应付的痕迹,不过如画确是真心欢喜。
那是因为,如画在这样没有每一寸都被精心打理到的地方,找到了一处可堪大用的隐蔽好去处。
如画被安排的住所往西南边儿走半柱香的功夫就是行宫的一处人力挖成的三四亩地的湖水,专供皇上和妃嫔们在舟上歌舞助兴。要说有多深,那还真是不深,湖心处兴许大概能淹没身材高大的侍卫的头顶。
因为圣驾在此,这湖早被清了七八回淤泥了,这湖水边边儿算的上是清可见底儿。白天如画踩点儿的时候估摸着这湖边不过是刚刚到了她的腰间,晚上跳下去小心翼翼一探,还真是这样,半蹲下去正好把脖子以下全藏在水中。
如画甚是得意,这处好地方妙就妙在湖边这棵树根歪斜的厉害,以至于满树大半的繁密枝条都垂卧在了湖面上的临湖老柳树。
以前,行宫的管事儿督太监想着皇上懒得来这里,无心搭理它。今年圣驾入驻前着急忙慌的事情多了,没顾得上收拾它,如今圣驾已到,又怕挪动这样一棵老树动静太大惊了主子们的驾,就只好这么先将就照。那个督太监发誓,等御驾一离开行宫,他立马的就使唤人把这株老柳树连根拔起来清理出行宫的圆子,省的它继续丢人现眼给他惹麻烦。这次没有主子嫌弃它半卧在湖面有碍远眺,已经是实属幸运了。
可这株老柳树的不雅之貌,正好给如画提供了有力的遮挡和隐蔽之所。一来到行宫,如画就两眼冒星儿地瞄准了这处。干嘛呢?自然是偷偷练习凫水了。夜里趁着两队巡逻的侍卫换班的间隙,如画就熟门熟路地溜到湖边,麻溜地扯下外衫裹成一团塞进茂密的柳树枝叶里藏起来,身着肚兜和短裤慢慢地下了水,细微的水花声就像有调皮的鱼儿偶然跳跃过水面,再平常不过了。湖水白天晒了一天,夜里这会儿还温温的,泡找正舒服。早先一旦觉察有脚步路过走近这处湖边或者巡逻的侍卫列队经过,如画就赶紧的把头掩在柳树垂在湖中的枝条下,屡试不爽。如今来了行宫一个多月了,如画几乎不隔天的勤奋练习,现在都能在水中闭上一盏茶的气了,还能沿着湖边游个三两丈远。自学成材,如画自觉相当的了不起。心想,要是八皇子再倒霉一次,她一准不用人搭把手就能轻轻松松地把他脱出水面。嘿,那啥,小菜一碟不是?
每一次都是无惊无险,全须全尾地游了这么多次,如画渐渐地放送了警惕,也有些游上瘾了,哪天晚上不来,就心急的痒痒。
这一晚如画从突来的差事里抽出身,时辰已经晚了,按照往常都该是如画游水回来的时辰了。本来想着算了,不去了,可禁不住心痒难耐,如画还是决定去游一遭再说,反正从来都没有意外出现,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岔子吧。毕竟行宫不比后宫,这门禁方面可比后宫的严格程度差远了,夜里在园子里偷偷晃荡的人多了去了,不见得每一个都是鬼鬼祟祟的。如画前个儿就听说了,某一个才人因为长久无宠,就深夜里独自个儿缩在园子一角对着一片盛开的夜来香小声抽噎呢。
更鼓声传来,已入了子时(午夜23点),行宫守值的虎贲卫副统领齐泰从打盹中醒来,揉了揉眼睛,拿起佩剑出去巡查了。
齐泰之前隶属于五军营,待过京卫所,又辗转分调凤阳、山东、河南、大宁各都司兵调防过,不过二十六七岁,算起来已经在五军营混了小十年,精干老练,也是走路有声的主儿。这不,半年前虎贲卫副统领的位子空了出来,不知道京营里有多少卫所的三十好几四十出头的勋贵、武将,甚至是外省的武将,挤破了脑袋可最终齐齐落了空。
皇上眼都不眨地直接提名齐泰,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许多人垂头丧气懊恼白忙一场,还有那不知道齐泰根底的、恨得心肝几乎俱裂的候选人盘算着要给齐泰这个出身穷乡僻壤的寒门武将吃点苦头。谁不知道虎贲卫统领林将军年事已高且旧伤缠身,不定哪一天就退了下来。只要坐上了虎贲卫副统领的位子,八成要不了多久,那就能接替了林将军的位子接掌整个虎贲营,这可是多少武将拼上半辈子才能熬上的仕途。
可待得那些人摸清了齐泰的底细,就紧闭嘴巴一声不吭地偃旗息鼓了。实在是不息鼓不行啊?原来人家齐泰成名早,早在景武九年,人家就在朝堂上为战死的冯辕大将军而鼻涕眼泪双管齐下地舌战朝堂,一战成名后虽不曾被委任高职,可自此入了圣眼被烙上了皇上心腹的印记,十年间游迹于各个卫所和都司。总而言之,皇上想整顿哪处,就派齐泰调任哪里当个小兵小将的,那里总能接二连三地被掀起一堆烂账。
齐泰十年磨一剑,看来这虎贲卫副统领的位子就是皇上刻意为他而留的,他们这些人还挣个什么劲儿啊?挣了,也是白挣啊。
齐泰一路查了分属于虎贲卫的巡逻点,对了口号,又点了两个开小差的侍卫,齐泰很满意地停在了湖边这处歪脖子歪的厉害的老柳树旁边,觉得身上残留的汗渍有些腻歪。于是就和往常当值时那样,扯了军服扔下佩剑,一个猛子扎进湖中爽一把。
如画正在水中闭气,当那一声不小的“噗通”声闷闷地传进耳中的时候,如画的第一反应就是坏了,有大动静。
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水面,听到一树之隔的那边传来淅淅哗哗的撩水声,以及有力的呼吸声,如画万般确定,那边有人也在湖里,看样子刚跳进来不久,而且,还是个男的。
第一反应,就是面红心跳。第二反应,那就是赶紧逃,不,是赶紧溜掉,还要悄无声息的。
只可惜,越忙越是出错。如画慌乱中不小心被一个断掉半截的柳枝划破了手臂,疼得她不由自主地“啊呀”了一声。就这一声,让她暴露了。
“谁?”随着男人一声警惕的问话,如画豁出去不管不顾地窜起半截身子爬上岸。不同于太监的嘶哑,是中气十足的男声,那八成是当值巡视的侍卫了。
可随之如画就被迅速从水底下游过来的男人一把拉回了水里。
如画背对着身子,光滑的肩膀被男人有力的大手制住,用尽全身的力量也挣脱不开。
齐泰感受到掌下的滑腻,有一瞬间的僵硬。刚才确实听到了女声,按照估摸,出现在这里的,八成是个宫女。游过来看到人影半边身子爬到了岸上,他来不及多想就出于习惯先逮人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不妥之处,身前的女子半截白皙的背呈现在眼前,脖子里还挂了一道绳儿。很显然,眼前这个女子上面只穿了肚兜,而他的手这会儿正放在人家姑娘的背上,肌肤相接。
齐泰不自然起来,职责所在虽然没有收回手,但力道已经放轻了,直觉这个姑娘不是什么刺客,不然早该反手回击了,而不是毫无反击之力地束手就擒。
“嗯哼,你是哪处伺候的宫女?不知道这个时辰不许四处游逛吗?”大概是觉得沾了人家姑娘的便宜,齐泰这问话也不能像往常那样理直气壮地审讯。
如画死死地咬紧牙关,直到脚底下在湖底划拉到了一块石头,才松开牙装作战战兢兢地磕磕绊绊回答道,“侍卫,大哥饶命啊,饶命啊,奴婢是,园子里的宫女,傍晚路滑不小心,跌倒了湖里,衣服湿嗒嗒的不好出去见人,只好等到天黑,想趁人不注意溜回去。”
齐泰嘴角扯了扯,心想,还饶命呢?弄得自己就跟那杀人不眨眼的山大王似的,还有,她这找的什么烂借口,不小心掉到湖里,就一直从傍晚泡到现在?要真是这样,只怕她的皮即使泡不烂也早泡皱了,哪还有如今掌下的光滑手感,嗯?
齐泰一时间走神,不妨如画憋了一口气迅速缩进水里。掌下一空,齐泰赶紧向水里抓人,不几下,如画再次被拉出水。
这次如画比较惨,面对着齐泰不说,腰上也被两只手紧紧攥着,不过好在两只手是自由的。
这时月亮被一片乌云遮脸,即使面对面齐泰看到的也只是一张隐在阴影里的脸,如画也是的,看不清对面男人的长相,只有一双黑亮亮的眼睛。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抓紧时间。
“啊?”齐泰错愕又疼痛地叫了一声,话音还没落,紧接着继额头挨了一记石头之后,身上也被砸了两下。疼痛之间,齐泰手下一松,女子趁机就要往岸边爬。
齐泰只好跟着往前拉扯,一团柔软在手,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手趁乱放到了那里,真软啊。
如画自从胸前的柔软被身后的人抓在手里的时候,就憋了眼泪僵了身子,不妨那个无耻的登徒子竟然还刻意用力捏了一下,如画暴怒了,眼泪一下子憋了出来。
齐泰手里抓着那团柔软,后知后觉之前竟然不由自主气轻轻加了力气挤了一下,然后,他就被身前暴怒如小鹿的女子猛地一回身,直接一口咬在了他粗壮的大臂上。
两人离得这样近,正好月亮透出了乌云,齐泰低下头,正好看到女子白皙如玉的半边脸,小嘴正下死力地咬在他的胳膊上,湿长卷翘的睫毛下一滴泪珠带着水晶一般的亮光一样委屈气愤地滴落,正好砸在他的手臂上。刹那间,齐泰觉得像是被烫着了一样,浑身升起异样的感觉,比灌了二斤高粱酒还舒服,一团酥麻。
齐泰定在水中,看着女子在他的有心之下脱离了他的掌控,狼狈地逃上岸,胡乱地拿衣服遮掩了湿透了的曲线毕露的身子,跌跌撞撞地跑远。
目送中,齐泰看到女子脚下一个踉仓摔了一脚,顿觉心疼,看样子摔得不轻啊!又觉得好笑,笨手笨脚的笨成这个样子,连路都走不好,居然胆大到三更半夜跑到湖里来游水。
齐泰叹口气抚上额头,女子力气虽不大,可这一石头砸下去,估计明个儿额头要青紫一大块,没个三五天绝对的消不了。哎!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人家男主真的在第十九章就露面了,只是,大家把人家当成了打酱油的了!!!
☆、冤家路窄
如画溜回住处,猛地长出一口气,总算是安全了。
得益于独住一屋的好处,没有人觉察如画独自出去又深夜偷偷摸摸回来。
在灯下,扭头侧目肩膀上青青红红的指头印,如画恨得牙痒,都是那个登徒子的混蛋干的好事儿。如画觉得牙齿也累的有些酸,实在是那人的胳膊硬啊,要不是自己牙口好,说不得还会被磕掉一颗牙呢。
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如画平躺着,心想,那个人不会把事情闹大嚷嚷说在湖边遇到个女刺客吧?万一明个儿在行宫搜人可该怎么办啊?
如画然后向左翻个身儿,心想,不会的,后来那人明摆着是有意放水让自己爬上岸的。不然,不说自己力气敌不过他,要是他大喊一声招来附近巡查的侍卫那就更够自己喝一壶了。哎呀,接着往右面翻个身儿,如画在心里面“呸”上一声,那人又什么好心,肯定是占了自己的便宜,心虚了,怕闹将起来,只好放了自己。
觉得不舒服,如画又仰躺着。那人明个儿告了状,估计就是想搜也搜不着自己吧?刚回来时自己查了个遍,没有拉下什么东西啊?再说了,面对面的时候月亮正好隐在云后面,自己都没看清他,他也应该没看清自己长什么样才是。
如画就这样翻来覆去的烙煎饼,不知不觉间天亮了。如画顶着黑眼圈打着哈欠,心中毕竟有鬼,就关在屋子里能不出去就不出去,心想,避避风头总是好的。
那边齐泰也好不到哪里去,早上看到额头那块砸出来的青淤果然变成了青紫,就臭着一张脸叫来手下去膳房那边给他弄俩白水煮鸡蛋滚滚。
耐着性子滚了半个时辰,觉得淤紫缓解不少,齐泰才肯出门。
路上遇到虎贲卫的侍卫,他不说,大家好奇也不敢问。但行宫的巡查可不全是由虎贲卫负责,这行宫说小不小,可说大也不大,一路上遇到不少金吾卫和羽林卫的人,有的和他职位差不多,人家问了,齐泰自是不好不领情,甭管那人是不是真好心。
尽管齐泰官面上的解释是,昨夜巡查不小心被绊了一跤,磕在了石头上。可下午赵植来行宫接班轮值,路上就听说了,兴冲冲地跑了看他笑话“金吾卫那边传遍了,说你当值的时候偷酒喝,还酒后磕破了脑袋。快快,抬起头让爷瞧瞧?”
齐泰木无表情地抬起头,赵植夸张地一声,“哎呦呦,还真是啊?不过看起来摔得没有他们说的那样严重啊?来,要不要兄弟给你吹吹?”
“滚!”齐泰从牙关挤出来这个字,后面等待赵植的就是威胁了,“敢这么着跟上司说话,谁教你的规矩?去,屋外面五十个下马墩!”
赵植撇嘴,官大一级压死人。只好赶紧见风使舵地大转弯,“哪里哪里,我这可不是看你笑话,这不是关心你嘛!都是金吾卫那帮孙子,本事不大,尽会背地里传小话,个个娘娘腔!他们是吃不到葡萄眼红你被皇上看重!再说了,咱自家兄弟,吵是亲打是爱,你这计较哪门子真啊?那什么下马墩可不敢当真啊!这不是伤了咱们兄弟情分吗?”
“是兄弟,就翠香楼摆桌酒,不然拉倒,没诚意!”齐泰想着自己昨晚个吃了暗亏,今个儿就得找回来才是,正好赵植好死不死地撞上来,那就坚决不能放过。
不过赵植是谁啊?还能在乎去翠香楼喝顿花酒这几个小钱?
可关键是,齐泰这小子心黑啊。赵植心中暗暗叫苦,他家那母老虎表妹虽然明着装贤惠不管她纳妾收通房,可唯独不许他去“那些腌臜地儿”吃花酒,不然就哭哭啼啼的闹腾。这档口,他家那黄脸婆肚子里又刚刚揣上了一个,正是胎气不稳的时候,他哪里敢给她添堵啊?不然,不用他老爹出马,他的亲姑姑兼岳母大人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没办法啊,谁让姑姑一口气儿生了三个表哥出来,而自己家只有自己这一根独苗。单挑他杨植自是不怕的,可耐不住三个表哥一起上啊!群殴,伤不起啊!
这会子,赵植顾不上自己还比齐泰大了一岁,只管一通“好哥哥,就饶了弟弟这一回吧?都是弟弟错了,这嘴老是欠抽啊?”
赵植的这一番捧心状要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做起来,那自是赏心悦目让人心中受用,可一个大男人这样腻腻歪歪的,听的门外的侍卫恶心的心中冒酸水。
不过,齐泰听后,一点儿不良反应都没有。不是他定力好,实在是这么多年了,他早被赵植恶心的麻木了。
说来,齐泰和赵植当初也是不打不相识。
赵植家里与襄国公府是未出三服的本家,虽然早分了家不住在襄国公府,但赵植父亲任职户部,母亲也出身帝都名门。想当初,人家赵植也是五军营里有名有姓的小霸王,碰上这个被皇上扔进来的齐泰,据说是在朝堂上哭的死皮赖脸的家伙,自是要拳脚上见识一番。这打着找着,两人就成了不分出身的好兄弟,英雄莫问出处嘛!不过,后来赵植凭借家里的关系攀到了虎贲卫奔前程,齐泰继而辗转五军营各处。不过真兄弟,天涯海角也不能忘情啊。
如今,两个人兜兜转转又混在了一起。不过,齐泰这小子的运气,也着实让赵植这个做兄弟的羡慕的紧。这些年,被家里催着赶着打压着,赵植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努力上进,现今他二十几岁不到三十的年纪就任了虎贲左卫的副统领,也算是年轻有为了。连他爹这两年都肯给他好脸色看了。可同是副统领,他这个可没法跟齐泰比啊。虎贲卫分左卫和右卫,齐泰是他上司的上司,若再升的话,估计就是虎贲卫的第一把交椅了。哎!
不过,赵植也很是得意,他有一点儿,那可是齐泰拍马也永远追不上的。一想起家里的两个混小子,赵植心里就乐呵,就这方面,齐泰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啊!
如画风声鹤唳的胆惊、心虚了两三日,发现外边儿一点异动都没有,连什么有日夜里侍卫在湖边发现有人洗澡的小道消息都没有。于是,龟缩起来的如画又放心大胆地活泛起来了,只是,湖边那边晚上是再也不敢去游了,就是白天,她也恨不得饶着湖边儿走。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不过,很快如画就找到了新的乐子。
她瞄上了膳房。这前世加上今生两辈子,如画自入宫以来头一回来行宫。真比较起来,行宫真是比皇宫住的舒服,规矩松了些不说,吃的也尽是新鲜货。
如画不去湖里游水了,就做起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天还蒙蒙亮,如画摸去膳房顺了两根黄瓜。说是摸,她实在是谦虚了,其实是光明正大地拿。依照如画现今的身份,别说她就要两根,只要她愿意,膳房愿意天天给她送上一筐,比那些小嫔妃都有脸面。
行宫外面的庄子上刚送来的,黄瓜肚子上还带着小黄花,小黄花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膳房的人热情地给她洗好递到手上,如画咬上一大口,“喀吧”一声,脆脆的,水分真足。
距离那一晚都过去了小半个月了,期间晚间再次当值的时候,齐泰没少往大柳树那边转悠。可是,即便有时候不死心地侥幸守了大半夜也一无所获。弄得他有些神不思蜀,白日里巡逻遇到有宫女走过,他都不肯放过地扫上两眼,惹得杨植察觉了,那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地直呼,“哎呦,兄弟你这眼睛珠子尽往那些水嫩嫩的宫女身上撒摸,咋了?跟兄弟说说,有了相好的了?”随即又嘟囔,“你这眼珠子四处寻摸,倒像是思春了,在找人吧?得了,宫里的女人,看两眼算了,可别真心惦记上了,除非她出了宫......”宫里就有宫女偷偷摸摸地跟侍卫看对眼了,熬到时候放出去,还真有喜结良缘的。
齐泰也曾觉得,自己真跟撞了邪似的,不过就是一个宫女嘛?这女人,他见识的还少吗?怎么说,他齐爷也是身经百战的主。这回,确实是有些格外关注了。守株待兔逮不着,白日里眼睛四处撒网也捞不着,齐泰暗恨自己当初怎么就轻易放了她走了,好歹也得狠狠心逼问一下她姓谁名谁啊?
这眼见着都过了小半月了,齐泰懊恼过了,心里面跟猫抓一样寻人的热度也降下来了,可不期然的,冤家路窄啊。
就这样,如画没一点儿优雅端庄的女官样子地一边啃着黄瓜一边溜着膳房的墙根松松散散往回走的时候,撞进了因为又查了一夜的岗儿肚子饿的咕咕叫,早早到膳房找食儿吃的齐泰眼中。
仅凭一个侧脸,只看一眼,齐泰就笃定,就是她!
这一瞬间,那湿润卷翘的睫毛,滚烫的泪珠,还有那红润柔软的嘴唇与其说是在咬他,不如说是“吸”在自己胳膊上的感觉,让齐泰心口一紧。
一瞬间,齐泰心头闪现惊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这回,怕把鸟儿惊得扑棱扑棱翅膀再次飞走了,无迹可寻,齐泰没有冒失地喊住她。不过看衣服,她倒不像是一般伺候的宫婢,倒像是个小女官或者后宫娘娘们身边得脸的宫女呢!
目送如画远去,齐泰晃悠着也进了膳房,从大箩筐里捡一根黄瓜出来,“喀嚓”一声一口咬掉半个黄瓜肚,腮帮子鼓鼓的吧唧吧唧吞进肚子里去了。对面正要招呼他的膳房太监半张着嘴看着他,把那句吐到嗓子眼儿的“齐统领,奴才跟您洗上两根吧!”又给咽了回去。
齐泰似笑非笑地挑起来话头,故意引着膳房太监往下接话头儿“这刚摘下的黄瓜就是新鲜,怪不得刚才在门口我看到有个宫女吃的一脸高兴,就跟偷吃了蜂蜜一样!”至于吗,不就是啃一根黄瓜吗?就乐成这样?要是嫁了人肯定好养活。
“哎,您说的肯定是李女官了,就她刚拿着黄瓜出去了!咱这黄瓜都是附近的皇庄上半夜里摸黑采摘的,天蒙蒙亮就送进来,您瞧瞧,这上面的露水还没散呢!早膳给主子们凉拌个小黄瓜,切了辣椒丝再浇上香油和果醋,别提有多爽口了!”膳房太监随口把如画给卖了,还不自知。
“李女官啊?是在哪里当值的啊?”齐泰把一根黄瓜啃完了,低头继续在筐子里扒拉下一根。
“哎呦,说起来这个,那李女官可真是大红人啊!当得起这个”膳房太监竖起来大拇指比划了一下,“那可是宫正司的正五品女官,正五品啊,年纪轻轻的!”膳房太监羡慕的就差流口水了,“人家命好啊,救了八皇子......”
膳房太监这大嘴巴子一打开就关不住,滔滔不绝地吧啦吧啦,待到齐泰把空空的肚子填到撑了,要离开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作势虚虚地打了自己一嘴巴,“瞧奴才这儿多嘴多舌的话多劲儿,让统领大人您见笑了,都是奴才该死!”
“公公严重了!”齐泰满意地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我这人最喜欢吃东西的时候听人在耳边说话,就跟听故事似的,吃饭胃口才香!真是辛苦公公了!”
作者有话要说:
☆、堵人
再一天,如画照常大早上从膳房出来,转过墙角,发现前面堵了一堵人墙。
抬眼,看装束是虎贲卫的人,大小像个侍卫头。
如画眨下眼,对方巍然定着不动,再眨一下眼,这人还在。
于是如画确定,原来这不是路窄赶一块了,而是人家故意堵她呢!
如画再眨眨眼细瞅,这人谁啊?真的不认识啊!
有人大早上抽风,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人最忌讳口舌之争。干脆绕过去算了,又不会少块肉。
可如画向左移动,被拦了。如画向右移动,继续被拦了。如画心里不好的感觉越来越浓,虽然她不知道这傻帽儿打哪儿钻出来找事儿的,可明显不是好事儿。
如画正在犹豫是客客气气问一句“有事儿吗?”,还是干脆来一句“好狗不挡道!”。可是她还没出口,一直不张嘴不用眼神示意、只是跟她玩拦截戏码的男人就突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怎么了,想装不认识?我胳膊上的牙印还没消呢,要不撸起袖子来给你认认看?”齐泰眼见如画根本没认出来他的样子,善良滴好心地提醒她。
这一句犹如炸雷在如画耳边炸开,惊得她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居然是他!
如画直觉不是好事儿,可她没想到被人找上门,不,应该是堵到跟前儿了。
要不是齐泰这么直白地提到了她咬他那一口,如画还真认不出来他。一来她当时慌乱加上天黑,真没看清他的脸。二来呢,这么些日子过去了,齐泰的额头已经一点儿被砸的印迹都没有,脸上正是罪证已经没了。
齐泰没想到,木呆呆白痴样惊愕地望着他的这个女官大人,下一瞬,就跟吃了神丸一样突然爆发出大力气,差点推了毫无准备的他一个趔趄。然后,人家一溜烟的窜了。
齐泰回神儿,转身看着像是屁股上着火了的李女官逃的没影了,又扭回头看看地上被抛下的用丝帕包着的两个白生生的还冒着热气儿的大包子,其中一个滚到地上沾了土。
秉承着粒粒皆辛苦的优良传统,苦孩子出身的齐泰把两个包子顺带着还有丝帕捡起来。
齐泰看了眼丝帕,嗯,绣了花儿呢,随手塞进怀里。之后吹掉包子皮儿上沾到的土,咬了一大口,嗯,不错,新鲜嫩嫩的南瓜丝馅料,好吃。
不枉费他专程等在这里堵她一回,表明身份达到了震慑的效果,不仅报了被砸又被咬的苦大仇深,又捡到了便宜,两全其美啊。
总之,出师告捷,齐泰心满意足地咬着包子乘兴而归。
逃回去的如画顾不得惋惜自己托膳房做的南瓜丝包子还没吃到嘴里,只要一想到那个男人刚才嘚瑟的模样和那一晚被占去的便宜,如画懊恼的无以复加,两只手不疼地拍打发胀的脑壳,结果越拍越晕。
于是,干脆蜗牛地窝在屋子里睡觉。
事情总是这样无厘头的奇怪模样,行宫这么大,之前如画一次也没看到过那个人。可自从被堵在膳房附近之后,行宫又这么小,如画觉得去哪里都不太安全,除了窝在屋子里。但这是不可能的,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皇家,是不养无用之人的。瞧那些主子娘娘们,吃着皇家的饭,就得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争宠,绞尽脑汁的算计着固宠。主子们尚且如此,做奴婢的哪里能白吃白喝啊?躲了半天,如画鼓起勇气勇敢地该去哪儿就去哪儿。
当天,安然无恙,连那人的鬼影子都木有看到。
如画高兴了,对自己说,看吧,哪能这么巧正好被碰上?
再则,当时那人猛地出现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如画来不及权衡左右。如今她已经前前后后分析了一番,笃定,那人手里没证据。
先不说那牙印是不是已经消了,就是他真的敢撸起来袖子亮出牙印,如画也不怕。只听说官府断案对手指印,对脚印的,从来没听说过对牙印的!
那个混蛋,纯属瞎扯吓唬自己的。说不得,那人也不确定湖里的是不是如画,只是赌一把诈一炸而已。
要真是那样,那么,恭喜他,他赌对了。如画那副一击即溃,活像被狼追一样惊慌而逃之夭夭的表现,足以证明了一切。
如画可恨自己道行浅沉不住气儿,就那么溃不成军地丢盔弃甲夺路而逃。
走错了的路,咱不能再走第二遭。以后再遇上,那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自己就不认识他,就不承认,看他能怎么着!有本事他去告御状去算了!
真要追究个一二三四五,看看是她夜里偷溜去湖里游水罪名大,还是他当时知情不报,过后暗中威胁预谋不轨的贼子居心不可留?
可话是这样说的,隔天,如画远远望去那个虎贲卫的侍卫,神似啊。
于是,手脚快于脑子,如画的身体果断没骨气地开溜了。
只能说如画眼神太好了,她觉得神似的此人,正是齐泰。放佛感受到一道愤懑的想把他头发扯掉拔光的目光远远地投来,齐泰迅速确定方向回望过去,只看到一道熟悉的背影跑掉了。
这是,躲了?会是谁呢?答案不言而喻。除了那个李女官,还能有谁?
齐泰揉揉脑袋,正想着要不要再寻个机会当面逗逗她,你跑什么跑?
不过,半个时辰之后,齐泰已经顾不上这个临时起意的有意思的念头了。
从皇上那里出来,领了棘手的差事的齐泰匆匆布置了虎贲卫的内务。
虎贲卫的头儿林统领旧伤复发,如今在京都休养,根本没有随扈避暑行宫。齐泰现在肩负虎贲卫的主要职责,可景武帝还是抽调他去处理这件密报,对齐泰的信任,毋庸置疑。由此也可见,这回的差事儿非比寻常。
皇上已经传了林将军迅速赶来行宫坐镇虎贲门卫的巡防。
齐泰交代在林将军到来之前,虎贲卫的巡逻防务由左、右两卫统领协商解决,万一有突发严重的情况就直接报到高德顺那里上达圣裁。然后,齐泰带了几名亲随快马加鞭赶去了天津卫,之后辗转保定。
齐泰这一去,直到圣驾回銮他都还没有赶回避暑行宫来。
可这一点儿,如画根本不知道啊。
于是,又隔了两天,如画又远远地觉得神似啊,于是躲了半截,想起了士可杀不可辱,佛烧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如画内心经过一番争斗,终于杀气腾腾地半道上折回主动凑上去,怕什么怕?有什么可怕的?
可是,这是什么状况?如画郁闷的有些沮丧,她这么勇敢,可远看神似,近看这人却不是那人啊!
磨刀霍霍向猪羊,刀磨好了,猪羊不知道跑哪儿了?真是泄气。
可经历了这一次,如画觉得还是主动出击堵人的感觉比被堵要好。
于是,随后的几天远远看到神似的,她都不再刻意躲避。失望的是,当走近了又发现都不是。
真是邪了门了。
后来如画刻意到虎贲卫负责当值的各处地方晃悠,结果都没看到那张脸。如果不是记得清清楚楚,她都怀疑是不是她在湖里面游水游多了,结果脑子里进了水,精神恍惚出现了臆测与妄想?这是不是疯子的前兆?
如画想,那人是不是也心虚害怕了,躲着她了?嗨,这样做就对了,算他有眼力劲儿。她李如画是谁?那可是皇上金口钦赐的正五品女官,也不是谁想胁迫就能胁迫的了的。而且,那人连一文钱的证据都木有,顶多是空口白牙。呸,人人都长了嘴,你会说,我也会说,看谁说得过谁去!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人藏得太深,只怕后面还有的磨。这一种,才是最坏的结果。可如画又觉得这种解释不合理啊,站不住脚。
兜来兜去,那人在膳房附近唱那一出更像是恶作剧一场。
想通了这些,如画比较纠结的反而是,那人既然能特意堵她,那么之前一定弄清楚了她的女官身份包括名字以及她爹是谁等等一系列不是秘密的事情。而她至今,对那个人的身份一无所知。那天堵她的时候,那人穿的虎贲卫的军服。可接连一段日子的刻意甚至是特意搜寻未果,如画猜测,那人应该是侍卫不假,但八成不是隶属于虎贲卫的,那天恐怕是有意穿了虎贲卫的衣服来虚晃一枪迷惑她的。
于是,后面遇到金吾卫或者羽林卫的巡逻侍卫,如画都会怀着揭穿谜底的目的扫上一眼。可惜啊,都不是的。
真是的,当你特意找一个人的时候,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当你不找了的时候,他反而会不经意地冒出头儿来。所以,当如画再一次见到那人的时候,她顺嘴就问了出来,“你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很快到了圣驾回銮的日子,熬过一团忙乱和车马劳顿,如画又回到了后宫。
这次去行宫避暑,李福全和蔡姑姑他们都没跟着去。李福全是不搭边儿,蔡姑姑纯属是不想争这个差事儿,她觉得宫里人走了大半,反而清净了呢!倒是紫苑,可是心心念念要去的,可惜啊临出发的时候,乐极生悲崴了脚,只好留下来了。如画特意给他们带了东西,李福全和蔡姑姑他们自是心满意足。倒是紫苑这丫头,把如画折腾的够呛,收了礼物不算,还一有空就逮着如画问行宫那边好不好?吃什么住什么?都有哪些好玩儿的?一脸的向往。
从行宫那种自由多一点儿,散漫多一点儿的日子里抽离出来,如画适应了两天,迅速找回了后宫里面按部就班的生活和像丛林里的小鹿一样,即使在觅食也不忘即竖起耳朵时刻警醒周围的动静的状态。
回到宫里行走,如画回想起自己在行宫里大着胆子一次又一次地去湖里游水,觉得那时候自己真是太放纵了。也只有行宫相对宽松许多的环境,才能让身在其中的自己有那样的举动。在后宫,那是不可能的。即使后来有了那场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是麻烦的意外,如画也不后悔。不仅仅是因为,学会凫水是如画一直念念不忘的愿望,而那时恰巧是不可多得的契机。更是因为,被宫规禁锢太久了,偶尔的一点逾越和肆意,仿佛周身的血液都跟着欢腾跳跃,可以品尝到用语言难以明喻的兴奋滋味。才知道,哦,原来我还活着啊!
虽然两世为人,可上辈子死得早,这辈子还年轻,宫廷生活好似墨汁挥就的山水画,永远的黑白灰,看久了真是索然乏味至极。偶然添一笔色彩,就仿佛注入了无限生动与活力。
如画想着,自己这辈子最顺畅的,也不过就是在女官之路上坚持活着走下去,熬到满头白发就好了,熬到顺理成章的出宫养老就好了。在熬出头之前,她毕竟还年轻啊。当初为了活命万不得已嘴上绝了嫁人生子过个普通百姓平凡而快乐的日子的梦想。可嘴上说不要了,并不代表心里一点儿都不想要。明知道真正想要的梦不会有成真的那一天了,只能是一场美梦了,那就靠在行宫偷偷学游水这样的小点缀留在记忆里分担她偶尔会从心底冒出来的向往与绝望吧。
再说,齐泰那边,终于办完差事儿的时候,景武帝人已经在乾元宫了。于是,齐泰自是不用回避暑行宫交差,而是直奔帝都。一路风尘仆仆,来不及梳洗一番,齐泰就进宫当面详细交了差事儿。虽然密折早就通过暗卫的渠道递到了御前,但毕竟那上面不能如人嘴这般详尽叙述始末。既然已经辛辛苦苦地办好了差事儿,再辛苦也不差这最后一步了,还是有始有终比较好。
当皇上要赏他的时候,开玩笑地戏言,“爱卿可有想要的赏赐?说出来,看朕能不能满足?朕给爱卿御赐一门婚事儿可好?朕好似听说,琴悦郡主对你有意?”
作者有话要说:
☆、交差
琴悦郡主是宗室中人,景武帝仅存的为数不多的皇叔祁王之女,也就是景武帝的堂妹。祁王胸无大志、向来安分守己,又好在善于溜须奉承做一棵骑墙草,这样的皇叔在景武帝眼中自然是应该优待的。所以祁王府虽然没什么实权,但名望和声势不可小觑。
作为宗室贵女,琴悦郡主相貌出众、精通书画,又没有像乐安公主那样骄纵霸道。按说琴悦郡主缔结的姻缘也是百里挑一的。只可惜好景不长,遇到了个短命鬼,成亲不过三载琴悦郡主就万分不幸地做了寡妇了。
半年前,新寡的琴悦郡主心情悲痛欲绝,不得已去郊外庄子散心休养,谁知半路上驾车的马惊了。眼看琴悦郡主就要连人带车被翻到沟里面,一场摔断脖子的祸事在所难免。天可怜见的,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快马加鞭进京赴任虎贲卫副统领的齐泰力挽狂澜,来了个英雄救美。
后面的自然不用多说了,琴悦郡主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将来的漫漫长夜何其漫长,自是要二嫁的。那什么死了丈夫就要苦苦熬着守节的悲惨事情,在高墙大院里是常事儿,可是却是不敢囊括皇家宗室里面的公主、郡主的。世间所有的门第,再高也高不过皇家去。那些紧紧锁住世间数不清的苦命女子的枷锁,放在皇家的儿媳妇或者侧室身上更加甚之,可对于皇家宗室所出的女儿,那根本就是用来打破的。
本朝开国以来,不管是不是寡妇失业,明里暗里养面首的宗世女多了去了。最有名的是,曾有一位公主足足改嫁了五次呢。有这么多彪悍的长辈在前面开路,如果不过二十岁芳龄的琴悦郡主不准备改嫁,那才是不正常呢!
别说琴悦郡主膝下连个拖油瓶都没有,就是有,她要改价婆家也拦不住的啊,更不用说上赶着接茬攀上祁王府的人家也是多如过江之鲤。
自打夫丧满了百日,探口风递口信儿的人陆陆续续地登了祁王府的门找祁王妃或者世子妃闲话家常。京里面也猜测着,新寡的琴悦郡主这回大概会选个鳏夫吧?俗话说什么锅配什么盖,寡妇对鳏夫,谁也不吃亏。可是富贵迷人眼啊,再说琴悦郡主这样年轻,同样就有那不怕吃相难看的人家乐意贴个家中初婚的次子或者幼子什么的。所以说啊,琴悦郡主最终再次花落谁家,也算是京里面关注的热门八卦了。
于是就被聪明人看出了端倪,琴悦郡主的奶嬷嬷去了槐花胡同的一处二进的小宅子。联想起来几个月前京郊的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英雄救美,这女待嫁男未娶的,不难揣测八成就是琴悦郡主看上了那所小宅子的主人,新官上任的虎贲卫副统领齐泰。
六月初景武帝一行人浩浩荡荡移驾避暑行宫的时候,这则花边流言刚刚出炉。如今酝酿了两个多月,已经蔓延到了后宫,等传到了景武帝耳中,已经是有鼻子有眼了。就跟那戏文里面唱的似的,本就是郎才女貌,危急关头的一瞬间,男子飞身拦腰救美,一霎间四目对视蹦出火花,一见钟情啊!
可惜啊,齐泰刚刚归京,马不停蹄身无旁骛地进宫述职,京里面不胫而走的与他相关的这起子流言蜚语,人家根本还没有来得及耳闻呢!
于是景武帝的一则似假非真的戏言,落在齐泰耳中那就只得一句俗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如果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的是旁人,齐泰还能拉着他打破砂锅。可是这个人是皇上,齐泰没胆子质问。尽管皇上说的话他听不懂,可认错磕头总是不会错的。
于是,屁股只坐了半个木墩的齐泰立即惊慌委屈地起身下跪,“臣惶恐”以头触地再接再厉言道,“臣冤枉啊!臣与琴悦郡主不过一面之缘,恰巧搭了把手而已,不知怎就惹了那起子嚼舌头的胡说八道。臣出身低微,皮糙脸厚不惧流言。可琴悦郡主乃祁王爱女,金枝玉叶,若是被臣带累了名声儿,臣可是负担不起啊?请皇上,一定要给微臣的清白做主啊!”
景武帝忍不住嘴角抽搐,一个大男的口口声声讨清白?真亏这个齐痞子说得出口。不知怎的,景武帝突然就想起了齐泰的这个绰号,齐痞子。当初,小小年纪的齐泰初生牛犊不怕虎在朝堂上扯了嗓子哭的跟死了娘一样,其实说是哭,不如说是没有眼泪的干嚎。小痞子骂娘扯皮的功夫厉害,把大半的文武官员又气又臊的脸上青青紫紫煞是好看,让景武帝看的心中舒泰,暗呼解气。小痞子那难缠的功夫让高德顺汗颜,背地里说齐泰是“乡下来的小痞子”,被他黏上可不好揭掉啊,弄不好揭层皮啊!
“朕可听说,琴悦的贴身奶嬷嬷都被人瞧见亲自去了你的小宅子了。怎么了?难道不是鸿雁传书?”景武帝意味声长的盯着齐泰的头顶。
“哎呀!”齐泰总算是摸着了点儿脉络,“就这就能传出这种毁人清誉的瞎话来?要让我逮着了那些烂嘴烂舌的,看我不一拳打落他满口牙!皇上,您要给微臣做主啊,微臣是真心冤枉啊!臣不过是偶然路过帮了琴悦郡主一回,不足挂齿的。只是琴悦郡主乃天潢贵胄素来知礼执礼,后来派了贴身嬷嬷给微臣送了份赏赐作为答谢而已。皇上,这连收受贿赂都不是,怎么就扯出奸情来了呢?”
殿外的高德顺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撇嘴,本以为这小子这些年进了城学斯文了,一改油腔滑调胡搅蛮缠。不想,原来嘴皮子功夫一点儿不落当年,别看都当上了威风的虎贲卫二把手,归根结底瓤子没变,还是痞子本性啊。
“大胆!”景武帝气的厉声笑起来,“即使是流言,可牵连了郡主之尊,你嘴里面还敢不干不净地连“奸情”二字都敢往外扯了?你真是,叫朕怎么说才好?听你这话,难道堂堂琴悦郡主还高攀不上你了不成?听听你说的话,口无遮拦的成何体统?朕本来觉得你早就历练出来了,没想到还是这目无尊长的无法无天的性子!给朕滚出去,另外再罚没两个月的俸禄银子!”
齐泰刚要退出去,就又听景武帝开口,“爱卿年纪也不小了,早该红鸾星动了。帝都文臣武将家的千金不知几凡,爱卿不妨多去宴席上走动走动!”
“是,微臣遵命!”齐泰赶紧半弯了腰。
本来办好了差事要领赏的,结果眨眼间情势急转直下,挨了骂罚了银子的齐泰灰溜溜地滚出了景武帝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