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的性子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明摆着的不信任宫正司,那么姚宫正必然不是皇帝的人。如画左思右想才断定她必是皇后的暗棋,其他妃嫔还是弱了些。
如画在赌,赌皇上早就知道姚宫正是皇后的人。以前后宫里有皇上扶持的曹贵妃牵制着,皇后与姚宫正是一伙的又如何,掀不起什么大浪来,皇上可以不在乎。可若曹贵妃倒台,在后宫扶持新势力制衡皇后独大又需要时日,这就显现出了宫正司的关键地位。后宫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避不过去宫正司的耳目不说,这把名正言顺的刀在后宫耍起来可是占尽了天时地利。自己挑了皇上要动曹家的关口毛遂自荐,说不得正暗合了皇帝的心思,又有忠敬夫人做说头,可是做足了铺垫。虽说自己人微言轻贱如蝼蚁,可今上桀骜不驯,不正是启用了一批名不经传的草莽将领大败了狄荣吗?前世里,自己偶然听帝王感叹过像忠敬夫人这样刚强忠义的女子最是让人敬佩。
她要的不是帝王的怜香惜玉,而希翼借着帝王对刚柔并济有泪不轻弹的忠敬夫人的那份与众不同的敬仰知青,希翼能讨得一二分的便宜。自己口说无凭的一番效忠之词不过是一番笑谈,再说一国之主何时缺过忠心不二的狗腿子使唤了?那么唯一能效颦的就是外表的坚强了。所以,今生跪在太液池边上的时候,无论心里怕成什么样,自己都不曾掉下一滴眼泪。皇上一时有感而发心血来潮,愿意试试看能不能把一块黑铁打磨成一把利刃。
帝王的七分玩闹之心三分的跃跃欲试之意,就是她千载难逢谋得的良机一线。
因高德顺只是简单地把如画调到了宫正司,职位安排一概不提。姚宫正思索良久,如画仍跟在司膳司任无品级的执书女史一般,任了宫正司的女史掌书记功过,将来再往上升就是正六品的典正,就是正儿八经的女官了。
可别看女史与典正听起来只差一点儿,这待遇可是千差万别。宫正司按例设女史四人,如今加上如画还有一个空缺。那两名女史芳菲与碧翠同住一屋,而如画却与两个宫女同挤在一屋。说先凑合着,等下个女史补齐了再安置屋子,还美其名曰方便她询问些不懂得地方。
这待遇比不得司膳司不说,还弄了四只眼睛盯着自己,说不气闷是假的,不过很快如画就把这股子郁气给压了下去。既来之则安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如画一来就是跟着芳菲和碧翠学着如何上值。以前执笔记的都是食材和药品名儿,如今不过改成了各宫各处宫女们的奖惩事宜,倒也不难。
不过就是在回廊迎面遇到了个托盘伺茶的小宫女,“哎呀”一声小宫女一个踉跄,眼看那盏滚烫的茶水就要尽数泼到如画的身上,只见她轻巧地一旋身,茶水反而全洒在了小宫女的手腕处,立时烫出了一片白泡,红肿的吓人。险些被烫,如画不仅不责备小宫女,反而和声细语地教导道,“下次走路可要小心些,伤了自己不过是上点药就好了,这要是冒冒失失地冲撞了贵人,砍掉的脑袋可是接不上的!”小宫女面色一片惨白。
如画心里冷哼,任何和皇帝沾上关系的事情,不管再简单,也变得复杂。摸不透皇上的心思,谁都不敢往死里对自己下手,可不耽误她们小打小闹地让自己吃些苦头。不过这些小伎俩也太上不得台面儿了吧?自己再不济也还有个在宫里呆了大半辈子的干爹,这些腌臜伎俩可是早就烂熟于心了。有了小宫女的教训,倒是好歹能让她们暂时收着点了,别再毛手毛脚地胡乱发作。
一方面自己来宫正司的事情是皇上钦点的,妃嫔们都不愿招惹,宫里的大小太监宫女们都待自己很是亲善。另一方面如画也的确谨言慎行,态度谦和,毕竟进宫也十几年了,该有的规矩都拿捏得很好,很快如画就熟悉了宫正司上上下下的人和事儿。
与自己同屋的紫苑和紫蕊是同批进宫的宫女,亲如姐妹不说,两个人也都是荣升女史的最佳候选。如今半道上杀出如画这个程咬金,紫苑和紫蕊只有一人能被选作女史。她们二人无论谁落选,怨恨的矛头只会指向如画。现今如画进了宫正司,另一个女史空缺仍然一直空悬,两个人都从内部打探到,这要看谁能挣得一功了。说不得,她们两个人都能心想事成。
暗示的如此明显,紫苑和紫蕊整日里忙着盯紧如画,恨不得多长十个八个眼珠子才好。看着她们两个藏头露尾,忙的鸡飞狗跳的,如画只管暗自好笑。如今太庙炭火一案不轻不重地结了案,李福全被放归了惜薪司只得了个御下不严的名头被扣了半年的薪俸,自己进了宫正司又是在圣上跟前挂了号的。一时半会的,只要自己不犯了大错被人赃俱获,她们还真不得太过奈何自己。
这日下了值,如画匆匆赶去惜薪司。哎,只要一想起李福全哭天抹泪的模样,如画的头都胀的发麻。
明明李福全背上的伤口都结了痂,青紫的淤血也发出来了,偏偏作践起自己个儿的身子来了。
一开始是因为知道大半辈子积攒的家当几乎被如画这个败家女给掏摸空了,偏偏还是为了救自己,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了一场。临近花甲之年了,老小孩老小孩,如画指天立地再三保证会孝敬他老人家,才哄得李福全收了眼泪。可不过安生了两日,小邓子一个疏忽就被人钻了空子,这如画扬言终身不嫁效仿忠敬夫人的风声就被透进了李福全的耳朵。其事这事儿如画也没指望着能瞒他太久,不可能的事儿不是?那李福全当即两眼一翻晕在了榻上,醒来后倒也不怎么闹腾。如画原本想着他一时难以接受,慢慢就好了。
谁知昨晚个蔡姑姑托人捎来口信,说李福全这几日都颇有些茶饭不思,干什么事儿都提不起精气神儿不说,还暗地里垂泪不止。
如画哪里知道,她前脚刚出宫正司,后脚麟趾宫就得了信。
于是,冤家路窄。匆忙赶路的如画想抄近道,结果半道上恰巧挡了孙贵人那两人抬的肩撵。
避之已晚,如画就立即跪下请安。
“哎呦,我当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挡了贵人的路,原来是皇上钦点入了宫正司的如画姑娘啊!”孙贵人的心腹宫女劈头盖脸的就骂,“能得皇上抬举是几世修来的造化,怎会连好狗不挡道这个粗理都不懂?真是不知道惜福!”
“奴婢无心之失,请贵人开恩!”如画赶忙以头触地,人家这是明摆着等在这儿的,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如画在石子铺就的宮径小道上跪足了一个时辰,期间不知道有多少打探消息的宫人用眼神匆匆掠过她,而后四处报信儿去了。
太庙炭火一事,皇上虽然不曾责怪曹贵妃半句,可到底是拂了贵妃的面子,更可气的是没让曹贵妃从皇上的举动中探出些什么来。等了几日也不见皇上再抬举这个贱婢,今日曹贵妃明摆着是要找描补遮颜面了。阖宫上下谁人不知,这孙贵人父亲是依附曹家的武将,孙贵人就是麟趾宫曹贵妃养在膝下的哈巴狗,向来很是听话指哪咬哪。
没有人知道,如画跌跌撞撞爬起来的时候,心里不禁没有半分委屈与沮丧,反而是满满的狂喜。这几日过得风平浪静的,安生的让她以为这一切都是假的,心里面甚是煎熬。如今曹贵妃终于出手了,和前世一样,又有不一样的地方。
前世曹贵妃等在她初次侍寝当日给皇后问安后的路上,美其名曰教自己学学规矩,自己挨了两巴掌还要说打得好。而今生,曹贵妃忌惮着只敢派了爪牙小惩大诫地罚罚跪而已。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前世自己一个七品选侍还不如今生一个无品级的女史分量来的重。如今看来这条道儿,自己真真的是选对头儿了,怎不心生狂喜?
作者有话要说: 弱弱问一句,大家为毛不收藏啊?不喜欢我写的文吗?
☆、顿悟
李福全自打十四岁进宫,至今熬过了整整四十三个春秋。
如果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切这一刀,不男不女的,上对不起祖宗,下断子绝孙。
不像宫婢在宫里伺候个几年就可以归乡嫁人生儿育女,其中老成的佼佼者还可以继续进勋贵官宦或富商之家行教引之责被供奉。
太监却只有告老一条路可走,混的好的固然可以出宫置宅使奴唤婢、养养鸟遛遛狗,混不好的到老只能在冷宫或庙陵那样的犄角旮旯油尽灯枯等着黑白无常来索命。
俗话说天地万物,地上爬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各有各的道。
男儿当世,当志存高远,文韬武略,谋一个封候拜相封妻荫子,走哪儿都让世人竖起来大拇指。
可你说一个没根儿太监,都算不得个真正的男人了,秃尾巴燕雀还要存什么鸿鹄之志哉?
太监梦寐以求的就是脖子上守住脑袋瓜儿,钱袋子里攒够养老本儿,卑躬屈膝哈巴狗似得熬到能告老那天就算功成身退了,舒舒服服地黑睡大明起,一日三餐顿顿太平饭。
捡到如画那天碰巧正是他四十岁生辰,正在夜半星稀赶路的马车上自怜自艾满腹忧伤老无所依。
那小娃娃脸烧的通红额头烫人,最后火急火燎地送到了干爹李老太监在衣帽胡同置办的那个养老宅子。
李老太监都七十岁的人了,怕的就是个”死”字,看到猫狗死了都会延伸到自己头上,烧香拜佛的祷告阎王爷不要早早来收了他的老命。如今看他捡了个眼看断气儿的小讨债鬼回来,二话不说就挥了眼袋锅子朝他背上狠敲,“你个傻不愣登的二闷子,看着是个人就是不长心眼子,也不嫌晦气……”
当初李老太监收了李福全当干儿子,一是看在他们同是李姓,五百年前是一家的份上。二是看在李福全的性子谨小慎微不敢捅娄子,又重情分。
可李福全的烂泥扶不上墙和不着调也时常把暴脾气的李老太监气的七窍生烟哭爹骂娘。
不过李老太监吵嚷打闹的厉害,良心还是有的,当即就张罗了请大夫。
李福全匆匆把半死的女娃扔给李老太监回宫交差,一个月后插缝回了趟衣帽胡同,一进院子就如遭雷击般惊吓的目瞪口呆。这样的慈祥人儿真是李老太监?他没眼花吧!
一头白发的李老太监弓腰驼背的一手端着碗一手柱着拐杖追着小娃子满院跑,还不忘压低公鸭嗓子温柔叫喊“小乖乖快来吃饭饭了!哎呦,跑慢点别磕着了头!小乖乖快把爷爷的胡子给粘回来啊,不然可让爷爷怎么出门见人啊?”再看三四岁的小娃娃手里抓着老太监自告老后就不肯离身的装门面的假胡子,脑门子摇晃的跟个拨浪鼓似的,好笑的不得了……
大夫当时说烧的厉害,怕熬不过来,就算熬过来了只怕脑子也烧糊涂了。没想到这小女娃倒是命大的很,不痴不傻,不过受了惊吓醒来好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要不是发烧哪会听她说了几句胡话叫娘,李老太监还以为捡了个小哑巴。
那么小的小人儿就古灵精怪的让阴阳怪气的老太监给稀罕的够呛,说话压着嗓子怕嘶哑声吓着了她。连对着李福全也不再吹着假胡子瞪眼了,嘘寒问暖一派慈父风范吓得李福全一身鸡皮疙瘩,僵的难受。
李福全暗想,这就是生生相克,一物降一物吧。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然怎就在他四十岁生辰的日子里恰巧让他捡到这个孩子,而且这个孩子又刚好能把性情古怪的李老太监吃的死死的,要吃糖葫芦李老太监就不敢买糖人的宠着。
李福全父子两个认为这个孩子就是老天爷可怜他们才赐给他们李家的宝贝。
李老太监临死的时候还憋着气叫嚷着李福全要是不好好把如画养大嫁人生子,那就“到了阴曹地府咱家也饶不了你这个龟孙!”啥的。
李福全向来自认是个最看的透的想得开的。
虽说自己不是个圆滑汲营有能耐的,却也是一司之掌,不比那粗使太监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清苦不堪,自然也没有高德顺那样面上风光无限下的万般辛酸,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当差。有的时候爬得越高,跌下来时,却跌得越重。不上不下,也是门学问。他这样的不温不火细水涓涓才是安稳之道。
哪曾想,安稳了几十年,他自以为的大智若愚般的大智慧也有轰然倒塌遭遇劲风冷霜的一天。
原以为的散尽千金才堪堪保住一条命的郁结之意尚未完全散去,又惊闻他家如画竟是再也无望子孙满堂了。
没有银子,何以养老?如画终身不能嫁,李家这几经周折有望延续的香火岂不是又没戏了?银子和闺女,他的两大命根子心头好,竟然无一能留存。
太监再贱也比猪狗多了份儿盼头,如今没有半点希望,生又有何欢?
想起着些,李福全越发的悔不当初,声泪俱下道,“都怪我,当初只想着老头子去了你独自个儿在外无人照顾莫若把你养在看得见的地方,谁知竟是葬送了你一辈子啊!竟是想从外孙中间挑个承继李家香火,上坟烧纸年节供奉牌位的人都不得啊……”
李福全的精气神儿仿佛全都从身体上的窟窿眼里跑走了,整个人透出股子灰败来。如画看的心急如焚,连膝盖处的刺痛都忘了,慌忙惊怒地劝解道,“您这说的什么话?要不是皇上这两年停了采选,按您的打算,女儿十五岁上头就出了宫了,哪会拖到如今?就是怨天怨地也怨不到您头上啊!皇上只管轻飘飘的一句话,嗯,呜呜”
一听这话音,都大逆不道地数落起来皇上的不是来了,李福全养了大半辈子的小心谨慎劲儿自是自发地冒了出来,慌忙支起半拉身子一把捂了如画的嘴,“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你是嫌命长了不是?”
此时,早已复命的孙贵人协同安才人和史美人之流在麟趾宫奉承了贵妃娘娘玩笑刚毕,正相携离开,姐姐妹妹一派热闹。而华丽奢靡的飞羽殿内温暖如春,角落放着一尊三重雕花博山香炉,内中丝丝袅袅弥漫出浓郁的兰麝片香味,贴身宫婢正用金香箸拨弄着炉灰。只因熏香遇微火便要燃烧,因此要在炉灰中戳几个小孔,以保持炉灰能够通气。
只见斜倚在贵妃长榻上的曹贵妃,华锦绣衣包裹、珠翠玉石堆垒,手腕上镶嵌的粉红鸽子蛋更是耀眼,颇具深宫贵妇的华美风韵,可是秀美紧蹙,像是有化不开的愁闷,哪里还有刚刚说笑时的模样。
所说如今找回了面子,可她心里清楚着呢,不过是面上强自好看些罢了,皇上一日不准了立太子的奏请自己这心里还是没底儿。不然依照自己的脾气,那样竟敢不自量力上蹿下跳的贱蹄子早该打死扔到乱坟岗子不可!
同时与之相邻的澜照宫栖霞殿内,半人高的鎏金古兽双耳熏炉内透出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内殿愈深,光线愈加幽暗不明。
德妃冯氏身着半旧的秋香色宫装靠在临窗暖炕的大迎枕上,云鬓上略缀珠花,唯有侧首一支点翠镶八宝石头吉祥如意钗稍显贵气。听了心腹乔姑姑说孙贵人她们都散了,也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接过大丫鬟瑞香手里那盏汤药一气儿灌进嘴里。常年累月的喝这些劳什子苦药汁子,她的味蕾早就麻木到感受不到苦涩了。也或许,是心里的苦味太重太浓了,汤药的那点子苦味算得了什么。她所能做的,只有继续等待。
再说惜薪司那边,却是另一番热闹光景。
如画从个女娃娃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李福全没少见她掉眼泪,撒娇使小性儿时她会遮了帕子轻啜,挨罚时绷紧嘴唇让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转,失去相熟的小姐妹时蒙着被子哭红了眼,可何曾见过她像如今这般疯癫绝望嚎啕大哭,使劲了全身力气在哭,哭的上气不接,几乎喘不过来。就是他被赵敬三送回来那天晚上,也不见她哭的这般撕心裂肺。
这是受啥大委屈了?这天要塌了不成?
了无生趣哼哼唧唧躺在炕上等死的李福全慌了手脚,一瞬间找回了全身流失的力气,七手八脚地骨碌起来随手扯了被角子给闺女抹眼泪……中气十足地骂跑了贼头贼脑扒窗户的小太监……低三下四地许下千般好处才渐渐地哄了她止声。
这回如画是哭的真痛快,眼睛肿了,声音也带了嗡嗡的鼻音,两辈子的伤痛尽数发泄出来了,紧绷的身心俱是松快。还不忘乘胜追击,声讨李福全,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寻死卖活的。
“你要是死了,我无依无靠的,被人欺负了找谁哭诉撑腰去?只要能保住命,我不嫁人又有什么当紧?这和舍财保命的道理一样浅显,您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置起气来了幸与不幸,只是一线之隔。就算我狼心狗肺眼睁睁看你丧命也无动于衷只图个保命出宫,也不见得就一定能嫁得良人不是?我一个孤女,说不得他还会贪了爷爷留给我的嫁妆把我给毒害了呢?……倒不如拼了不嫁人保住命,大树底下好乘凉,抱紧了皇上的大腿自可高枕无忧。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看高德顺,后宫再怎么算计也不敢算到他的头上去不是?除了皇上谁敢动他如今我们刚刚侥幸死里逃生,寸功未立,连个看得过去的投名状都没来得及递,你就敢撇下我绝食寻死了啊?你要是想死我不拦着,反正过不了多久,等皇上忘了这一茬,曹贵妇立马就能把我生吞活剥了,正好去阴曹地府跟你作伴去,咱爷仨也算团聚了……”如画满腹委屈地扯着李福全的袖子恨声赌气道,句句在理,直戳得李福全心肝儿疼,脸色拉白拉白的,暗骂自己吞了狗屎迷了心窍果真老糊涂了。
不成,他还不到说老的时候呢。虽说他这辈子打的就是吃一碗太平饭的主意,眼界有限,胆量也不足,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还是孝顺的傻闺女说的对,就算今生嫁人无望,也总比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丧命强!
他们父女相依好好活着,才是实实在在的第一紧要!事已至此,再懊恼也无用。他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可闺女还年轻。就算他没有那命熬到告老,安安稳稳的从宫里退出去,也要拼尽全力护闺女一程。那句文绉绉的话咋说来着,父之爱女,当为之计深远。
李老太监的精心栽培苦心提拔没有让李福全开窍,天子的偶然垂青也没能让李福全把握机缘顺杆子爬高,可如今突如其来的人祸和闺女被毁掉的姻缘之路,让蹉跎不争固步自封的李福顿悟,发誓要奋起一搏混出个样儿来!
世事无常,风水轮回。弱者未必真弱,强者也未必真强。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最近比较忙,家里又停电断网,好久没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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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合
宫里面处处都是人精,真耍起心眼子,李福全自认为生来没有长就一副心有十八窍的玲珑肝,眼下也是玩不起的。
这世道上,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谁能真正独善其身?更何况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渣的宫廷讨生活。宫女们还可出宫,或者攀上贵人做人上人。而太监从切了子孙根进宫的那天起就没第二条路可走,只能一门心思的琢磨主子。至于这道行深浅,那就要凭借个人天赋与修为了。
毕竟像高德顺那样能把后宫主子们都看不穿的门道摸得门清门清的,在油锅里翻滚过千百回的老油子,几十年才能出一个不是?
可宫里面的每一个活得久的太监,即使是最木讷的,心里面都有一把拨的噼里啪啦响小算盘,纵然不能趋利但都善于避害。
所以平日里有些事儿李福全图清净省事儿不愿沾手,并不代表不清楚里面的门道。如果没有曹贵妃不按条理出牌的这样天降横祸,大概李福全真的能按照所计划的那样一直不咸不淡地熬到平安出宫养老。
一朝幡然醒悟的李福全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沉思,又有如画在一侧旁敲暗引,倒是很快就把前后的情形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后背的冷汗蹭蹭地往外冒。
先有贵妃拿自己的脑袋做试金石,后是皇上用自己父女两条命敲山震虎,如今虽侥幸活命却仍然站在悬崖边上,稍有震动只怕又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为今之计,确如闺女所言,唯有紧紧把住皇上才是正经。
李福全皱眉扶额,广结善缘不难,平日里见面三分笑的情面也好说,给点子好处就能热络起来。
可像高德顺那样背后明晃晃地靠着皇帝的内府首领大太监,可不是几分小利就能巴结的上的。尤其是一想起来被如画败掉的大半养老本,李福全就免不了心口子抽疼,冷不丁地就要跺跺脚。
更何况一直以来私底下李福全也有着自己的考量,只怕他这些年能稳掌惜薪司就是因为他一直做恭顺状伏低做小,年敬、节敬一个不落却一直远着些高德顺的缘故。
这么多年相安无事的相处下来,是怎么回事儿高德顺自是比他更通透,只是这次无论如何面上都要乘他的援手之情。
如此以来,这以往的棋局必然多多少少就有了改动,时过境迁啊。
今非昔比,自己既然谋划要贴紧皇上,那人在屋檐下更要矮一头。从今往后,即使面上仍然要端着远着,可私底下却要把高德顺这床冷炕给烧暖烧热,烧舒坦了才行。
这直面巴结可不好上手,要怎么绕这么个弯儿才好呢?
当然,还得见效快,不然若是要捂个三年两载的,只怕自己父女坟头的蒿草都窜了一人来高了!
抛下开窍的李福全独自思考如何交好高大总管以向皇上表明忠心和上进心,如画在天擦黑的时候赶回了尚宫局。
第二天,可能之前睡得太多以至于一夜未合眼的李福全宣布病愈,并私底下让钱明子给赵敬三带话,问哪天方便,说是要去给高大总管磕头谢恩。
这钱明子虽说是惜薪司的人不假,可更是赵敬三的老乡,私交甚笃。
得了口信儿的赵敬三眼珠子一转,师傅哪日当值那日轮休哪会是什么子秘密?怎地李福全那老货拐弯抹角兴师动众地递话儿?
随即,若有所思的赵敬三会心一笑,下晌瞅着高德顺得了空子就一板一眼地凑到耳边学了舌头。
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如画罚跪的事早就传遍了,尤其是乾元宫那边没有半点回应。
感情是皇上早把这一茬自忘到西山去了。
再说了,不过都是蝼蚁一样的贱命,怎地偏她就要与众不同些?还效仿忠敬夫人,我呸,就凭她也配?不过是给后宫多添了个笑话罢了。
捧高踩低是宫中常态,以紫苑和紫蕊打头的一竿子人越发的明着指桑骂槐下绊子了,
如画的日子逐渐水深火热起来。
虽然份例没变,但喝的茶水变成了茶叶末子,饭食变成了凉的,洗脚没有热水,就连糕点也是最次的,还是不知道剩了几天的了,硬的恨不得能崩掉大牙。
其事即便没有李福全殷殷交代她要夹紧尾巴低调做人,如画也会一忍再忍视各种为难和挑衅为无物的。
因为作为过来人她清楚,等曹家倒了,暗中挑唆指使的崔司正就成了过江的泥菩萨,推波助澜妄图坐山观虎斗的姚宫正必然也会消停一段时日的。
而那一天眼看就会到来了。
不曾想如画一副骂不还口吃亏是福的笑模样,反倒让一些随波逐流准备跟着踩她一脚凑热闹的人看成了是有所依仗,聪明地留下了余地。
就连紫苑的也聪明地有所松动了,相比之下紫蕊却更是得意忘形,恨不得处处不让如画好过。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拜谢救命之恩,于情于理,没有个一毛不拔的道理。
虽然李福全做梦都想让高德顺把吞进去的都给吐出来。
可传了口信过去,那边却一直没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传过来,只把李福全煎熬的在炕上翻了几夜的煎饼卷子。哎!
好在挨了几天之后,钱明子转了口信过来,说年跟前高总管是忙的焦头烂额团团转,还是圣上仁慈,特许他后个儿下了值回去好好歇歇老骨头。
哎呦,这短短几句话里面暗含的意思可海了去了,李福全这冷板凳坐的不仅要无怨无悔,还要对高大总管百忙之中抽出歇脚的时间一见感激涕零。
不过这拜见的地点正和李福全的意,在宫外头呢!少了眼睛盯着,总是好事儿。看来人家是真正领会了他托钱明子搭线的意图的精髓了。
连着下了两日的雪,清晨才放晴,可惜无心赏雪。
不知为何,如画总觉得今年份外的冷,衣服穿了一层又一层,可还是觉得不暖和,更是觉得寒意直从心里冻到指尖。没关系,等撑过了那一关心里有底了,一切就会好起来的。也不知道今天爹那边顺不顺?
高德顺申时才下值,李福全提前一个时辰就递牌子出了宫,先去衣帽胡同挖出了东西用红绸细细包好塞进怀中,然后早早在高德顺朱雀桥的二进宅院候着了。
这上赶着的求人,可不就得做足了姿态搭好戏台子才好唱戏。
李福全把手抚上怀里面放着流碧兽面纹爵的位置,心疼的直泣血。
这可是李老太监当初从老康亲王那里咂摸来的,不说可是前朝流传下来的东西,单说这样上乘的一块巴掌大的青玉都是极为难得的。
这可是李老太监留下的家底儿里的头一份,李福全原来想着等将来传给如画的儿子,哎,不说了,尽是伤心事儿。
如今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满京城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提着猪头都摸不着高德顺的庙门在哪儿呢!
这样宽慰自己,李福全心里就好受多了。
如画一个丫头片子拦在龙撵前还能不被及时堵了嘴巴拖走,今上英明,自是知道自己是有意相帮的,这一点高德顺从没有想着隐瞒过去。
相反的,他这一招,不管李福全是不是真的福大命大,都表明了他这一派没有趁火打劫图谋惜薪司掌事这个位子的意图不是?
高德顺在后宫熬了大半辈子,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也是第一回见到竟然有宫女自愿舍弃飞上枝头变凤凰,却赌了一条布满荆棘的峭壁去攀爬。
不过皇上向来贪新鲜,那丫头要真能在女官的位子上走到顶,还真是比一般的妃嫔风光体面。后宫里面何时缺过无宠无子的妃嫔了?
高德顺自今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贴身伺候着,今上年少时就甚是倾慕史书或者游记里面的奇女子,最是厌烦低眉顺眼柔情似水的菟丝花,还说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腻歪。
自今上登基,不知道挑了多少个还算有味道的女子,只是承了雨露之后总是往一条路上赶,失了那份与众不同。
说好听了是脾性独特,说白了就是性子执拗的女子,最是容易得到圣上的青眼,咱们皇帝啊最好这一口。
哎呦,这好像有些扯远了不是?
言归正传,有忠敬夫人那样的奇女子做忠贞不二的奴婢,更是今上羡慕祖父显宗的地方。今上继承祖志,轻徭役重农事、厉兵秣马多年终是大败北狄,自认为功业早就超越文宗更是凌驾于显宗之上,却始终无一像忠敬夫人这样的良婢可传佳话与史书、后人,岂能不引为憾事哉?
如今最终肯在私宅接受李福全的孝敬,一下子把关系拉近许多,高德全也是经过考量,临时起意而定的。
说来,他们父女都得感谢孙贵人那一罚跪呢。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右手指无意识地轻叩了桌面两下。
高德顺怕是比主子都了解主子了,哪能不知道,主子这是感兴趣了,还没忘呢!
主子这是认真了?真的要栽培提拔如画,看她是不是真的是块璞玉?
高德顺没有十足的把握,但眼下还真有那么三分意思。什么不可能的事儿,有了皇上撑腰,那就离可能不远了。
不管她是空口白牙瞎猫撞上死耗子还是真的有此大志,倒真是恰逢其会,暗合了圣意。
这人生来命好不如运道好,这运比命强。
后宫里面多少含着金汤勺而生、穿金戴银养大的妃嫔,那命好运不够的陷在这里头的可是海了去了,自己见得还少了?
将来如画要真有那样的运道,还真是世所罕见。
到时候,只怕自己还有仰仗她的时候,此时不结善缘更待何时?
就是她没有那命也不怕,送礼的是李福全,自己可没吃什么亏不是?
无论如何,早结善缘,总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又有几天没顾得上码字了!
弱弱问问,怎么没有评价呢?
☆、哥俩好
一想起如画那泪眼闪烁着点点亮光,满怀希翼地望着他说道“您看那高公公,宫里宫外谁敢小瞧他一分?爹,咱要是有高德顺在皇上跟前的几分恩宠该多好啊!”的模样,李福全觉得自己肩上的胆子沉甸甸的。
如画哭的抽噎的样子,一想起来就心疼的李福全直想抹眼泪。
远远地在院门迎上了裹着黑貂皮斗篷的高德顺,李福全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打了个千儿下去,“请大总管安!”一副十足的狗腿子样。
“哎呀,李掌事客气了!快快进屋暖和暖和!”高德顺三分热络地虚扶一把。
李福全后退半步提着小碎步紧跟着进了东暖房。
这次还是留头的小丫头给李福全换了碗热茶。
高德顺那边早有一位梳着妇人头的二十几许丰腴饱满的艳丽少妇伺候他去了大衣裳,如今正跪在地上给他脱去鹿皮靴子,正换上家常的千层底儿蓝布软底鞋。
偷瞄了一眼,那胸前鼓鼓囊囊的。李福全在心底暗自腹诽不已,这狗样养的装什么装,又不能真成事儿,就这还像模作样自地热炕头上搂着美娇娘暖被窝。
这不是明摆着占着茅坑不拉屎吗?
当然,李福全是不会承认这是羡慕嫉妒恨,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心思在作怪。
眼看高德顺那边被少妇用热脸巾擦洗舒服了,李福全赶紧趁机大声奉承道,“好茶,好茶!滋味醇厚,齿颊留香!真是托了大总管的福,这都多少年没福气亲口尝上一回这样正宗的大红袍了!”
高德顺挥挥手,待少妇端了脸盆抛了媚眼做了个福转身退下后,才收回黏在妇人身上的火辣,清了清嗓子端起一侧方几上的茶碗,掀了掀盖子闻香,“说来都是托皇上的福气,前阵子咱家办差得力得的赏,喜欢的话一会儿走的时候给你带一两回去!”
“这一两武夷茶王可是一两黄金都难求啊!属下何德何能得大总管如此抬爱?”李福全惊喜激动不已,话音未落已经起身跪在了高德顺脚前,“大总管对属下真是爱护有加,前阵子要不是大总管护着自己人,我李福全这把老骨头早就拉倒乱坟岗子喂狗去了!”说着深深磕下一个头。
行了,这老小子都以头触地了,这诚意算是足了五分了。
“哎呦,咱哥俩好好的说着话,这怎么突然就生分起来了?”高德顺右手的茶碗放回方几,半起身作势就要亲自掺了李福全起来。
李福全哪敢劳他真扶,自是满口不敢,言道该多磕几个响头尽尽心之类的,与之你来我往的撕扯一番才才起身。
高德顺这老油子也顺着搭好的戏台子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不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凭咱们是一样的人儿,就应该互相照应体谅着。再说了,就算平日里走的不近乎,可你总还是我内府名下的一司之掌不是?于情于理,咱家都不能眼睁睁由着外人磋磨自己人……”
李福全眼圈泛红,感恩戴德的直抹眼泪。
人都有点嗜好不是?待到打开红绸,高德顺这满意就又加了三分,笑的不见了眼睛,“哎呀!这可真是让老弟割爱了,割爱了!”
好家伙,看来李老太监当年可真是搂着了真东西。
李福全这个吝啬鬼、守财奴今个儿也真是破上了。
“这玩意再好,在我那里不过是明珠暗投,糟践了而已,只有到了老哥这样的行家手里才算是相得益彰不是?”献出了礼物,李福全才把“大总管”换成“老哥”。
此时李福全有些促狭地想,要是让闺女知道了今个儿高德顺的嘴脸,她一准会淘气地问:就是不知道高德顺这爱收藏玉器的喜好与收藏妇人之喜好谁高谁低,哪个个才是真正的心头好呢?
这样一想,李福全笑的越发看上去真心实意,发自心底儿。
其事两人心知肚明,这李福全可是年长了足足四岁呢。
如此一来,高德顺的满意自是又增了半分了。几日不见这老货长进不少,这眉高眼低的功夫精进了。
打定了豁出去的决心,誓不回头,李福全觉得以前骨子里那点子酸腐早就跑的没影了。
这会儿,要不是怕这戏唱过头了,就是喊“爷爷”李福全也是愿意的。
等到李福全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惜别的时候,高德顺也配合地来个十八相送,竟然也亲自送到了院门外。
可见今个儿是聊得个哥俩好。
背过身远去的李福全,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心里面溢出来的疲惫使得他迈出的步子一脚沉似一脚。
刚才他是使劲了浑身解数,硬撑着才吐出那些酸掉大牙的巴结话。高德顺被拍马屁拍的舒服了,他可是使唤的脑仁子疼。哎,真是累心啊!
不过,要是他爹李老太监看到他如今不仅开窍了,还削尖脑袋巴上了内府大总管四处钻营的出息样,肯定会喜极而泣的,说不得还惊得能从棺材瓤子里爬处来呢!
要是当初自己能这样能说会道,也不至于气的李老太监一佛升天二佛跳脚的。
怎就没有早点发现自己这嘴上功夫竟是如此了得呢?
哎,当年那些烟袋锅子挨得多冤枉啊。
高德顺做梦都知道,不管是太监宫女、王公大臣还是后宫妃嫔,这巴结他的人都是冲着好处和皇上那里去的。
你不找事儿,事儿却会找你。如今李福全这老小子是开了窍了,知道紧紧巴住皇上心不慌的硬道理了。
这是想在御前露露脸儿,添添份量儿,这样即使下次有人再想动他的时候也好多些忌讳不是!
当李福全用全心全意依靠的语气小心翼翼、可怜兮兮地试探着该不该去御前磕头谢恩的时候,高德顺终于是十足地满意了。
李福全要是敢绕过御前这帮子伺候的人冒冒失失地挤到御前献殷勤,就是自己不出手,等着踩他的人都能堆成山,光是赵敬三一个就能黑死他。
这老小子倒是心思细腻的紧,知道先到自己跟前打好招呼,让自己认可他的依附之心,就不会碍了人的眼。
有了自己的抬举,在后面推上一把,他李福全何愁不能近水楼台?
看得透不说,这招耍的也高明啊!
没想到平日里老实木讷鳖吸着一般不吱声的李福全关键时候还有这样两把刷子?以前自己还真是看走了眼了。
自古名师出高徒。看来,李老太监果真是深藏不漏,调,教人的功力深厚,非同寻常。不然,怎么能把李福全这棵多年的铁树催开了花?
殿前当值,一声不经意的咳嗽都有可能招来祸患。即使自己伺候皇上多年,也不敢得意忘形,平日里不说挨皇上的骂了,这板子也没少挨啊!
当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多少人想挨皇上的板子还没处寻呢!
哎呦,咋地又扯远了?
话说做奴才的要明白主子每一个吩咐的本意,不然办错差事失宠是小,掉脑袋是大。他从小净身入宫,见过不少稀里糊涂送命的人。
这越是熬到顶层的大太监,伺候主子的功夫越是要与日俱增,这修为就越是要持之以恒、精益求精。
那什么碗口一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屁话,我呸,全是骗人的。
姥姥的,说那话的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子孙根还在身上待的好好的死鬼男人。这命再贱也比没了好,好死不如赖活着,可不能不学好。
当初挨那么一刀的时候,太监们都是死了一遭的人了,怎能不加倍惜命?
虽说当初年纪小,可怎么挨的那一刀高德顺终其一生都会不会忘记。
那可真是疼啊!一根根脉通着心,心疼得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跶出来了。
最难熬的日子里,他躺在特制的门板上,双手、双腿都被套锁牢牢地捆住,根本不能动,脊梁骨像断了一样。每一次换药,其事哪里是药呢,不过是涂着白腊、香油、花椒粉的棉纸儿,都把人疼得死去活来。
大、小便就那样躺着拉、尿,最重要的是抻腿,每抻一次都痛得心肝碎裂、浑身发颤。
屁股下面垫着灰土,灰土天天换,也是湿漉漉的。
现在回想起来,高德顺仍是心有余悸,梦里都会哭醒。就这他还不是最惨的,有那口不甜或者没给刀子匠送些好处的,头一刀被割得浅了,养好之后还得再挨第二刀。
就是时至今日,苦难也没有结束。宫里的太监十个有九个都有尿裆的毛病,这就是阉割后落下的病根子。
别小瞧了太监们,身子残缺,其实个个都是勇闯鬼门关的好汉。熬不过那一刀的早就见了阎王爷去了。
乡间贫苦人家,高处莫过于房梁,因而过年总将为数不多的鱼、肉、鸡子垂吊于梁上,一是避着野猫野狗的叼走了,二是盼着来年的日子比今年红火,应个“年年登高”的好彩头。
而太监被切下的玩意儿被称为“宝”,被刀子匠们秘制后收在盒子里长久保存,再用大红布包好,小心地放置在室内高处,称“高升”,取升至高位之意,借以预祝净身者将来走红运,步步高升。
如果死后将“宝”放进棺木里一起埋葬,下辈子投胎就是全换人了。
可妇人身上掉下的肉永远都是自己的骨肉,打断骨头还连着血脉。而太监自己身上割下去的东西可不是自己的了,要攒够了银子,才能从刀子匠那里赎回自己的身上掉下的“宝”,俗称为“骨肉还家”。 这对于太监们而言,是一生中最大的喜事,堪比男子娶亲一般了。
这混的越好,这赎“宝”的排场就越是隆重讲究。
人分三六九等,太监也一样。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不想当大太监的太监自然也不是好太监。
高德顺自己就是发迹后才赎回的“宝”,吹吹打打热热闹闹,一竿子人簇拥着添排场,才够气派不是!
三人行必有我师,当见贤思齐,集众家所长。
这会子要不是李老太监骨头都沤糟了,高德顺真有心也认了他当干爹了,再回炉修行一番。
毕竟做太监这行,要熬出头也是要多才多艺的,技多不压身嘛!
作者有话要说: 太监大多都是很可怜的!当然,古代的女人也很没有人权!万恶的旧社会,帝王制度!
☆、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