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不就是肚子里聚了股子胎气嘛,有什么了不起的!这胎气还没坐稳当呢,就敢顺杆子往上爬,也不怕折了福气!冯德妃和皇后也都是生养过皇子的,还都是养到几岁上头没得。说是天灾,可未必就不是人祸?
要知道,皇家的龙子凤女不是一般的难养,不比那乡下人家养窝娃子跟养一窝猪似得,窝窝囊囊不用咋地讲究,不经意间就能长得壮壮的,被大人放养着满村子撒欢跑,一会儿村东打架一会儿村西偷鸡一会儿下河摸鱼的。只要不碰上天灾没吃没喝的,养个孩子看上去就跟买颗新鲜大白菜那样简单。
这宫里怀过身子的妃嫔海了去了,可能平安生下的就少了去了,生下来能平平安安护养至今的,才刚刚凑够十个指头。
今上登基十几年了,至今膝下拢共才养下了六位公主四个皇子。
嫣昭容知心姐姐般体贴地捡了一块豌豆黄蜜枣糕递给欣才人,轻声对她笑道:“看妹妹只喝了几口汤就停下了,可是胃口不好?妹妹如今是一张嘴吃两个人的饭,莫要因为怕身体发福饿着了肚子里的小公主才是!”嫣昭容在宫里面也算是半个老人儿了,又不是不通事故,她就是故意的这样说的。一个下流胚子刚得了几天宠就大摇大摆地上了台面不说,竟然还跟自己并肩而坐。
娇弱的欣才人原本刻意一直轻轻放在在腹部的玉手一紧,胸口一窒,揪心般地坐直了身子,好一个嘴甜心苦的嫣昭容!我这肚子还没显怀,你就咒我生个丫头片子!
欣才人苏氏能从一个梅园的折花宫女脱颖而出爬上龙床继而怀上龙嗣,靠的可不单单是运气,要说没有一点子心机,那纯属笑话,还是能让人笑掉大牙的那种。
尽管肚子还没有显怀,欣才人故意反手放在腰间支撑一下,刻意大声引人注意,长声娇柔叹道:“唉,嫔妾近些日子总是没有胃口,吃什么都不香,也就是江浙上贡的“万岁子”才能百吃不厌烦!”
她原就生的娇小甜美,此刻柔弱无力之态更添生动,众嫔妃脸色便更不好了,这会儿又听她提起来这万岁子,更是恨碎了玉齿银牙。
前朝诗词里“羌果荐冰瓯,芳鲜占客楼”赞誉的就是江浙盛产的山核桃,鸡头状的山核桃更是万中挑一,诗曰“嫩玉宁非乳,新雹一不油;秋风乾落尽,胜责在鸡头”,故而被时人追捧为“万岁子”。
欣才人脑子倒也转得快,急中生智用一声“万岁子”去反驳嫣昭容不怀好意的一句“小公主”。可急智起来难免疏漏,竟然忘了前些日子因她孕中撒娇酷爱这鸡头核桃,这后宫的份例除了几个高位妃嫔及有皇子的宫中送了些,其余的全部被皇上恩赏了庆霭宫欣才人的锦南阁。
这边的动静终于吸引了上首专注新一届秀女献才艺的皇上,见欣才人一副强撑着挺直单薄腰板的倔强样子,不免怜惜起来,“刚才连皇后都说的,欣儿你有身孕就自在些坐着,不必端端正正得直着腰板,免得劳累伤身。那“万岁子”你既然吃的顺口,朕下旨让下面再进上些便是了!”
欣才人有了皇上撑腰,娇怯怯地红照脸答应下,下面众嫔妃都不免心中的醋意更酸了几分,面上的笑容便僵硬地跟挂了面具似得。
嫣昭容丢了脸面自然是不甘的,她出身襄国公府且膝下养着两个皇子呢,平日里就是皇后也要高看着顾忌她几分。美目流转间含嗔向上首娇声酸语言道“就知道皇上最是偏疼欣才人妹妹,眼里再看不得嫔妾了!”,下一刻媚眼如丝扭头转向欣才人轻轻一撇,说不尽道不明的轻蔑之意尽显无疑,“只是欣妹妹,这山核桃再好吃也不过是个零嘴儿,而且吃多了生出来的孩子难免要淘气些,将来读起书来上蹿下跳的难免要被大臣们笑话。咱们做娘的凡事儿都要把皇嗣放在第一位才能对得起天恩,你说是不是?”教训的口吻不容置疑。随之又飞快转头笑靥如花地向着帝后的方向温声细语,委委屈屈地道,“皇上,怀环儿的时候臣妾甭管有多馋,在吃食上可是事事注意着呢,不甘有一丝一毫任性!如今这番话也是一番好意才直白地提点一下欣妹妹!”
景帝笑道,“朕是知道的,梦然你最是会替人着想!看到你们姐妹们和睦,朕心甚悦!”
嫣昭容一瞬间甜蜜地红了脸庞,温柔地似要滴出水来。
“可不是,皇子淘气些也还拔了,要是生出个淘气包的小公主出来,只怕要被宫外的命妇们私底下议论咱们后宫没规矩呢!”大公主的生母秦昭仪一旁趁机帮腔,再狠狠寒碜欣才人一番,大公主的份例的“万岁子”都被这个贱人给截胡了。皇家的金枝玉叶到头来还被低贱如宫女出身的苏氏欺负了一头,秦昭仪这口气已经压了很久了,只是她一向低调隐忍,如今正好发作出来。
嫣昭容宫里面养着两位皇子,其中十皇子还是亲生的,虽与生了女儿的秦昭仪一样位居从二品,可昭仪是从二品之首,隔了昭媛之位才是昭容,嫣昭容自是不服气,不敢对皇上有抱怨,言语中对秦昭仪多有愤懑之意,两人之间不睦已久。
可后宫没有永恒的盟友,也没有用永恒的敌人,一切唯有“利益”二字当头。
如今有了共同的敌人,嫣昭容同仇敌忾地向秦昭仪投去满意一瞥,咱们这回是站同一边的。
下面打的机锋,徐皇后好似不知,只是兀自低头端起酒杯来抿上一口上等的梨花酒,清、柔、香、馥,然后用正黄绣金丝的四季如意帕子轻轻沾了沾嘴角,眼中的神色让人捉摸不透。
久病闭门,年前才开始打开宫门渐渐走入众人视线的冯德妃,身上一袭绛资色拈金珠宫裙,仍然清减消瘦的模样透着几分雍容之姿,手指染着新鲜的蔻丹,却是极浅的绯红色,低头默不言语盯着左手中指套着的那枚水莹通透的渤海明玉雕刻菊花纹戒指,好似里头汪着一碧幽水,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一众妃嫔心中暗自叫爽,赶紧不约而同地凑趣吸引景帝的视线,欣才人被连番打了脸面再无人救美,低头可怜兮兮地凄然欲泣,可惜白瞎摆出了一番楚楚动人的可怜样。
一时间太液池边盈反沸天地热闹起来。待众人说笑落出空隙冯德妃才出言笑道,“皇上,虽已是春日,可臣妾这幅身子也不敢久坐的……”告罪辞席不说,也顺带拉扯了欣才人一把,“我看欣才人也是累了,不如也早些回去安息修养!”
惊这一提醒,景帝终于又从忙乱中想起来欣才人,一眼看去,美人泪眼盈盈欲坠不坠,别有一番味道,立即怜惜之情油然而生,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准奏。
远离了宴席上的笑语连天,只余几丝丝竹之声远远飘来,欣才人在侍女的搀扶下向肩撵上的冯德妃屈膝言谢,感激不已。
冯德妃抬起右手臂理了理袖摆,漫不经心地说道,“欣才人这可是头一胎,多活动一些才好,将来孩子才能活泼可人。不过天黑路滑的时候,可要善自珍重才是!”
欣才人闻言心中一动,“德妃娘娘的意思是?”
德妃闻言迷茫地抬头,“本宫不过几句闲话而已,欣才人多虑了!”
欣才人低头言“是”。
望着冯德妃的四人肩撵远去,欣才人眼中的羡慕之意远远追随。自己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小才人,就是如今有孕在身,也是没有资格坐肩撵的。可如今自己锦衣玉食,呼奴唤婢,陪伴帝王枕边的日子,跟当初做宫婢的时候相比,更是天差地别。今个儿嫣昭容不过是面上刺几句而已,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紧盯着自己的肚子呢。自己今后的荣华富贵可全赖肚子里的这块肉了。为母则强,趁着皇上眼里还看得见自己,自己真的要做些什么给后宫看看。今个儿的事情就是个警示,一味的柔弱,只会让她们明目张胆地欺负上来。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后宫的人多些顾忌?如今,自己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皇上的怜惜与宠爱。
瑞香扶在肩撵一侧低声言道“我看欣才人是把娘娘的话听进心里去了呢!”
冯氏德妃正在闭目养神,只有头上的珠翠随着肩撵的震动摇曳,闻言低声“嗤”地一笑,“本宫不过随口客套几句平话而已,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随她怎么想,反正本宫可没有指使她做些什么。她放不放在心里其实不重要,那几句话左右也不过是个点缀。有用最好,没用处也无伤大雅。重要的是,那边要坐不住了!反正迟早都要烧起来,我这把扇子就是真的扇起风来了,也就是加了把柴而已,让它烧的更热闹些!”
瑞香微笑道,“娘娘说的有理,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错了,是看戏的不怕垒高台,放火的不怕风大!”冯德妃的低语声近乎呢喃,沾了沾唇边就随风隐去。曾几何时,她自己也是戏台子上的戏子呢,哭哭笑笑梦一场。而今虽说自己是看戏的,可是后宫水深世事无常,不知道将来哪一天,一个不小心自己又要被推上了戏台子,也许会断头呢。
赏春宴散席后,与欣才人同住在庆霭宫的孙贵人回来后直接进了锦南阁说起了宽慰的体积话。
自从曹贵妃失势,孙贵人算是彻底失了宠,处处受到打压,境遇竟是连安美人都不如。
虽然自己比欣才人还高了半个品级,可孙贵人在既得宠又怀有龙种傍身的欣才人面前一丁点儿都不敢托大,殷勤小意关怀备至的,一口一个“好妹妹”,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呢!
一个曲意逢迎,巴望着对方日后生下皇子发达了能拉拔自己一下。
一个心知肚明暗自得意,也有意交好意图往后多个帮手。
关起门子来,孙贵人满脸的气愤,义正言辞口诛嫣昭容居心叵测、小肚鸡肠,“好妹妹,那女人定是怕你生下了十一皇子分走了她生的十皇子的宠爱,这才可着劲儿的糟践你!”......“就她生的病歪歪的十皇子,是个儿子又怎样,也不知道养不养的”后面的一个“大”字隐没于孙贵人涂抹的鲜红的薄唇间,几乎不可闻。
但欣才人领会了,满脸的委屈一扫而光,忍不住破涕而笑。其实哪有什么眼泪,刚刚也不过就是红了眼圈而已。
这宫里面的人,哪里能遇点不顺气儿的事儿就哭,要真是个水做的泪人儿,这往后的日子可该怎样熬啊。在后宫里,要想活得久站得高,秀丽的皮囊下就要撑起来一副钢筋铁骨来。就是真哭,那也要梨花带雨地哭着委屈给皇上看才有份量不是?
欣才人拿帕子小心地沾了沾眼角的粉,也提起兴头儿看起了嫣昭容的笑话,“可不就是孙姐姐说的在理!别看嫣昭容与八皇子的生母颖妃是堂姐妹,可她生的十皇子确实不如八皇子结实。这自打落了地儿,可是三天两头的折腾太医院呢,就跟那离不开药罐子似的!”
孙贵人心里正暗自撇嘴,贱*人真是矫情,眼泪都没有,还怕哭花了眼角的妆,矫情给谁看呢?听到欣才人这样说,却也不愿耽搁了,立即撇开心里的不屑凑趣道,“妹妹还不知道吧?别看嫣昭容与逝去的颖妃同是出自襄国公府,可颖妃是二房的嫡出,嫣昭容却是四房的庶女,打小在嫡母跟前立规矩长大的,进了宫硬是要走逝去的颖妃的老路子,庶女硬是要强装起来一副世家名门的嫡女风范,让人看了就别扭。我看八成就是心思太重贪得太多才累的十皇子打娘胎里出来就不安生,三灾八难的!”孙贵人自己是正室所出,连自己的庶妹都看不起的。
话头引到这里,简直是水到渠成。孙贵人暗自替自己的好口才叫彩,趁热打铁加把火完成任务,不着痕迹地抛出了她来到锦南阁的要达到的目的,“其时连皇上都心知肚明,十皇子每次都不过是些头疼脑热的,只不过是被嫣昭容趁机夸大好霸占皇上在毓秀宫陪着她罢了!以前曹氏没倒台的时候,我就听到过皇上亲口对曹氏说嫣昭容年纪越长越没分寸,以前拿八皇子争宠,如今又拿十皇子做说头什么的!今个儿散席的时候,嫣昭容还拿十皇子最近有些不舒服做借口要勾着皇上得空去毓秀宫呢,可惜啊,狼来了喊多了就不管用了,皇上只是敷衍地说了声’改日等朕得了空’。”说道这里孙贵人连笑声也跟着幸灾乐祸起来,“妹妹是没见着,嫣昭容自找没趣的样子有多可笑!”然后又半仙地打赌说道,“我敢拿人头担保,不出两三日,嫣昭容定然会再次打着十皇子的名头邀皇上的!”
“哎呦!”欣才人心里一动,拿帕子擦了擦鼻尖遮掩道,“嫣昭容为了争宠不惜触亲生儿子的霉头,也不怕折了十皇子的寿数。这当娘的心也太狠了些!”
孙贵人眼珠子闪了闪,“可不就是!真是可怜了八皇子,嫣昭容自打有了亲生儿子后,对他是越来越不上心了。我听说年前有一次八皇子夜里着了凉,嫣昭容怕请了太医,毓秀宫动静大起来会惊了十皇子的觉,直拖到天亮才去报的太医院。这养娘啊,终归不是亲娘!谁身上掉下的肉谁才能疼到心坎里,掏心掏肺的也要为亲生骨肉做打算。妹妹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作者有话要说: 我头一次写宫斗文,这一章卡文卡了两三天,愁死了。
☆、黄雀?
后宫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真聪明也好,自以为聪明也罢,一旦厮杀起来,那就是见血要命才方收。
无论是比心眼、比手段、比心肠,如画心里清楚自己的段数在高手跟前都不够看的。自己如今能称得上得天独厚、高人一等的,就只有短暂的一段先知而已。那就是从重生那一刻开始,直到前世自己死去,那一段时间所发生的大事。让她至今记忆犹新的事情,自然不是小事情。
可万事随境而迁,因为自己就是个变数,如画总是担心自己的重生会改变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它消失了自己可该怎么办
这就犹如一个在苦海精疲力竭苦苦挣扎求生的人,窥得天机,不久之后会有一艘大船出现,只要一把抓紧它攀上它就可以随着它在苦海表面漂泊,纵然不能彻底脱离苦海,可再也不用担心下一瞬会被海浪卷走。面对这样的诱惑,这个人内心不是一般的矛盾纠结,一边害怕天机已泄那艘大船不再出现,另一边又死死坚定那条船一定会出现的,一定会的。
当这一刻终于出现,守株待兔的如画俗套地大呼一声“救命啊!八皇子掉湖里了!”,毫不犹豫地跳进冰凉刺骨的太液池中,置之死地而后生。
欲得,必先舍;而舍,后必得。
如画两辈子都是旱鸭子,重生后这段日子,为了今天,她已经偷偷摸摸尽了最大的努力练习在水中闭气的功夫。除了洗澡的时候全身浸没在桶中,也时常偷偷打了满满一盆子水把脸埋在盆子中。如此苦练,以期延长在水中的保命时间。总之,只要自己还有一口子就绝对不能让八皇子淹死,不然那可就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只要八皇子活下来,自己就是搭上性命也值当了,这份以命救小主子的忠诚,足以让皇上庇佑李福全全须全尾地躺在床上寿终就寝;要是自己和八皇子都被及时营救,那自己父女俩个算是双双逃离上辈子横死的厄运。
总之如画是冲着双赢的好结果义无反顾地跳下湖里紧紧拖住下沉的八皇子的。
可临时抱佛脚的这点子修炼还真是不够用,一跳进水中,身上灌透水的棉夹衣就重的跟背了一块大石头似的,如画刚捞住八皇子把他的头送出水面,自己已经是回天乏力地开始下沉,再加上小孩子挣扎着紧紧揪住她的头发……后来只能用自己的身子顶着八皇子的身子,尽力让他能多吸几口空气。
如画在水里乱抓一气,胸中早已呛进许多湖水,越咳灌得越多,却是什么也抓不住。惊慌绝望中终于听得岸上有人惊呼,接招是“扑通”一声,仿佛有人跟着跳了下来。
慌乱混沌之中,如画感到有人从自己手中接过八皇子,心里一松。可是来不及欢喜,如画胸中越来越窒息,身子越来越无力,意识也渐渐开始迷乱起来……
如画觉得身子忽冷忽热,一会像是冻在冰窖中一会儿又像是挂在火上烤,强烈求生的意愿强撑着她睁开眼皮,可眼皮好似有千斤重一般,想开口说话,可使劲全身的力气也张不开嗓子。意识逐渐恍惚,心里只是惦记着:八皇子呢?是不是还活着?
最后只有耳边模糊的哭喊声“画儿画儿”,是谁在叫我?干爹吗?
可身体似是无力再思考,下一瞬就陷入黑暗沉寂中,不知今夕是何夕。
德妃冯氏自从去毓秀宫探过高烧昏迷的八皇子后,回到栖霞殿便吩咐茹素不说,直直跪着念了三个时辰的佛经还不曾起来。
乔姑姑忍不下去了,劝解道,“这又不是主子下的手,您太过自苦了!”
冯德妃只是苦笑着说,“姑姑,摸着小八滚烫的额头、烧红的小脸,我都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还记得吗?当时玚儿也是这样难受地躺在我的怀里,如论我怎么哭求老天爷都没用。玚儿他都烧的没有意识了,眼都睁不开,只是攥紧我的一根手指头呜咽着‘娘,我难受’,那个时候我真是肝肠寸断啊!”
乔姑姑红了眼睛叹气道“娘娘,您的身子…”
“姑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冯德妃打断她,“ 推波助澜搅乱一池子水是我所求,浑水摸鱼是我所愿。是我暗地里一手推着皇后设的局,纵然刚开始我没想到她要连小八一起除掉,可当前天你发现小八的奶娘与她的心腹文竹暗地里接触的时候,我心里已经猜到了。我早就看的分明,既然也早下定决心隔岸观火见死不救,那我我如今吃斋念佛,如此惺惺作态为小八祈福纯属伪善!我和皇后一样都是罪人,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谁有能比谁干净到哪里?该下地狱的人与该下畜生道的人有什么区别?可是今天亲眼见了小八的样子,我却没法子不难受,他跟我的玚儿受一样的罪啊!这一刻我真的是后悔啊,如今只求玚儿在九泉之下能不要嫌弃我这个做娘的心毒残忍。突然之间我有些害怕,如若去了地下被玚儿嫌弃,我简直是生不如死啊!可是开弓哪有回头箭?”
当年徐氏恨毒了玚儿非嫡出却占了长子的名头,故意有意疏漏才让曹氏对玚儿得了手。估计徐氏当初还想拿这个把柄辖制曹氏,不曾想曹氏屁股擦得干净,让她无计可施不。后来反而是曹氏借着曹家在前朝发迹的东风逼得徐氏在后宫节节退让,皇后之名几乎名存实亡。当初,不知徐氏是高看了自己还是低看了曹氏?
入宫近二十余载,她冯昕薇虽是女子,她手上虽不算干净,骨子里却最不屑拿下三滥的手段去争宠,更从未曾碰过那起子祸害子嗣那样阴私龌龊的勾当。可自从知道了是当初的曹贵妃与许皇后不谋而合下的手,她心膛的怨恨熊熊燃烧从未停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折磨着她。
去他的稚子无辜!去他的天地良心!什么都是虚的,都比不得十月怀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后来的日日夜夜,她恨透了当初自己骨子里的清高自傲。她发誓,复仇的路上没有怜悯,倒霉的是别人总比遭殃的是自己好。
如今,在自己蓄意挑破三皇子早殇之谜之后,徐皇后终于也品尝到了痛不欲生追悔莫及的滋味。
徐皇后真是好算计,如今欣才人流产、嫣昭容被皇上厌恶、曹氏谋害皇嗣,等小八没了命,嫣昭容在皇上眼里活着也跟死了一样,有个那样恶毒的生母,连带的十皇子也被厌弃。而那时的曹氏,就是有英王求情又如何,也是必死无疑。
对于自己而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如此大快人心,不正是遂了心愿吗?
皇后这次心太急,谋的太多,动静太大,在有心人眼里就留下了蛛丝马迹。等曹氏死了,自己只要引得皇上怀疑皇后,到时候证据确凿还怕玚儿不能大仇得报吗?更何况皇上本就是疑心重的人,说不得自己不需要费心思,皇上自己就能查到皇后头上。毕竟,在这个局的开头,事关死去的亲生儿子,徐氏的阵脚早已经乱了。不然以徐氏的性子,要铲除这么多敌人,她大概要花上几年的时间尽量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了无痕迹。 毕竟,徐氏忍辱负重二十年,才在皇上心目中塑造了坚固的温良大度、顾全大局的贤后形象。
不知道皇后原形毕露的那一刻,被欺骗了二十年的皇上是怎样的脸色?又是何样的心情?
她冯昕薇如今行尸走肉隐忍地活着,除了报仇血痕,心里还在乎的就只有胞弟了。她认为自己已经没有了快乐可言,也没有了多余的怜悯之心。因为她自己就是可怜人,又有什么资格可怜别人呢?
可是听到欣才人的孩子流掉的时候自己一点都不难受,为什么看到小八受罪的时候总是想到玚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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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武十八年春夜,宫人急报后宫欣才人于庆霭宫滑到惊了胎气,景帝忧心之下匆匆离开毓秀宫嫣昭容处,昭容赵氏惊怒之下失言迁怒八皇子珽,珽伤心之下怀念生母独自泣于颖妃生前最爱练舞的流水坞,却被人推于湖中,幸得宫正司女史李氏所救。
景帝震怒,严令翊坤宫彻查,皇后最终查实乃被禁足于流水坞附近的凉风台的曹氏指使心腹宫女兰香所为。大刑之下兰香供供认不讳,是曹氏深恨曹家毁于襄国公府的权力倾轧之中,八皇子乃襄国公亲妹所出,且那夜又独身一人出现在偏僻处,曹氏方才得手。
“贱*人,我对你不薄,你竟敢行背主之事?”苍老且瘦骨嶙峋的曹贵人气急怒骂,怒极攻心,引发一连串的咳嗽,止都止不住,曹氏跪爬至景帝脚边,“皇上,您要相信,真的不是妾做的!”
景帝看着跪地匍匐的曹氏,一言不发神色莫名,右手边的徐皇后放在左腿上的手一紧,手里的的帕子紧了三分,
就在这时,片体鳞伤身无完肉的兰香高声哭喊,“主子,兰香对您忠贞不二,只是奴婢听了您的话推八皇子下水,良心难安啊!奴婢实在是忍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才吐露真言,可仆不言主过,奴婢为了良心违背主子,自当以死赎罪!”言毕,趁众人愣神的功夫迅速撞向红漆宫柱,在殿内一众高位妃嫔的惊呼中脑浆迸裂。
一时间室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位于西侧上首的冯德妃看向皇后,此时的皇后又是一派的云淡风轻。
后宫里没有什么不可能用了交易的,皇后拿了什么与兰香做交易,她并没有兴趣知道。只是兰香拼了性命,不知道能不能得偿所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对等的交易,对方守不守诺言,只能赌良心。可良心啊,也许是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景帝对于对曹氏的罪孽,未置一词。曹氏仍被送回凉风台,可有羽林卫严密把手,鸟飞不进。
英王进宫,长跪在勤政殿外面为曹氏求情。
多事之秋,后宫诸人一时间个个安分守己。
八皇子被救上岸之后足足烧了有一天一夜,才醒过来。万幸脑子没有烧糊涂,太医说往后需悉心调养。
相比之下,如画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从混沌中醒来,唇干舌燥,正在挣扎,倚在床边守护的紫苑立马惊叫起来:“姐姐,你终于醒了!”如画看着满脸喜色的紫苑木楞了一会,忽地清醒过来,看了看屋子,这是宫正司自己与紫苑的屋子。
紫苑看她木木的样子,红肿着眼睛笑着说:“姐姐可还记得,是你救了八皇子呢!”如画心下一松,想到陷入昏迷前那声声“画儿”的哭喊,立即紧张起来,“我爹呢?我爹怎么样了?”
“姐姐别急,李公公好着呢!姐姐昏迷了三天,身子烫如火炭,真是吓死人!李公公守了姐姐两天一夜片刻不肯离开,明明身体熬不住可死活不愿离了你,最后昏了过去才被抬到了隔壁屋子休息!”紫苑赶紧安抚她。
“我竟然睡了那么久啊!”此时话说出口,如画才发觉声音暗哑,咳嗽好几声后才停。自己还活着!太好了,自己还能活着,爹他老人家也还在!
如画后来才知道,就在自己醒来的第二天,曹氏在凉风台病没了。
景帝善于揣摩驾驭人心,这是帝王的本能。生长于深宫,当一个帝王较真的时候,便不敢轻视后宫的女人。兰香把供出主子的由头全部推到良心上,在他眼里简直就没有立足之本。
不像冯德妃预期的那样,曹氏被赐死后皇后才露出狐狸尾巴。事实是,在曹氏死前的晚上,锦衣卫把调查的结果送进了乾元宫,景帝就什么都知道了。兰香的弟弟在徐家手中。
在宫里面,真相就等同于秘密,既然是秘密,那知道的人就有限了。
深夜,圣驾消无声息地去了皇后的翊坤宫。
景帝是愿意看那些柔婉俏媚的女人言笑嫣然取悦他,有时候也更喜欢捧一些性子有趣的女人。可那些是什么?贵重些的是妾室。廉价的有了下一个就能扔掉上一个那样的,是玩物。
可皇后不同,她是他的妻室。在他的眼里,她一向是个温柔有主见,事事以他为先的女人。就像曹贵妃骄纵的时候,因为他在前朝需要曹家,她在后宫就处处退让。有时候他对她不是不愧疚的。
眼前的女人没有平日里庄重精致的妆容,洗尽铅华呈素姿,皇帝在一瞬之间恍了神,大婚那天的徐氏是什么样子的?那时她穿着一身大红礼服坐在床沿边儿,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膝上,稍显稚嫩的脊背挺的笔直笔直...
寝殿的窗棂没掩严实,风不大,却还是将拢在角灯里的烛光吹得四下摇晃,映照下来的影子也跟着闪了腰杆,忽明忽暗的把景帝从回忆里拉出来,皇帝的嘴角又慢慢敛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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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鱼
寝宫里发生了什么,伺候的宫婢内侍被赶得远远的,即使是心腹,也无从知晓。可在宫里面活的久了,就算称不上见多识广,也知道此时非比寻常时刻,皇上与皇后娘娘商议的必然是大事儿急事儿要人命的事儿。
约莫有一个时辰过去了,皇帝才抬脚出了皇后寝室。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所有人俱是屏息敛气,怕呼气声太大了招了主子的怒火,怕心跳“砰砰”地窜出嗓子眼。如果可以,他们此刻真的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呼气、心肝儿也不要跳动,没有人敢抬头瞥一眼龙颜,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腰弯的更低,恨不得把头触到地上。总之个个恨不得学习鸵鸟把脑袋埋起来好让皇上看不到。
不得不说有时候小人物的直觉是很准的。
景帝一走,只余徐皇后一人的寝房就恢复了寂静。一身明黄绸缎里衣的皇后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好似雕塑一般静止不动。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徐皇后才动了动,勉励拖着酸麻刺痛的双腿爬起来,踉跄着坐到床沿,脊梁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她像这样正襟危坐着,像没有血肉的木偶人一般,有多久了来着?
徐皇后垂眉扯开嘴角一笑,笑的比哭的还酸涩疼痛,手一点一点地抚上大红锦被上金线织成的龙凤呈祥的绣纹,然后将头埋进被褥里,顿时两行眼泪瞬间划落,再狠狠地悄无声息地砸在锦被上,随即她终于崩溃地失声畅快痛哭起来。这是自己这么些年来的第二次毫无顾忌地肆无忌惮的嘶声痛哭吧?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呢?那个时候,她的玮儿刚刚永远地离开了她,纵然被她仅仅裹在怀里,可再也没有了温暖的气息。
纵然她如今知道是曹氏下的狠手,可过去了这么多年,蛛丝马迹也早已被尘埃覆盖。
如今,皇上知道自己为了让曹氏坐实残害皇嗣的罪名而罔顾八皇子的性命,多年夫妻,自己终于是他心中的毒妇了。
可曹氏欠下的债,也是要还的!玮儿,刚刚娘告诉你父皇了,你是被曹氏那个毒妇害死的,你听到了没有?
你父皇说这回看在你的份上儿,让我好自为之。
玮儿,娘只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你。原来即使阴阳两隔,你还在保护着娘。
哭过之后,娘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还是要为坐稳这个位子而战。
皇后是什么?那就是后宫嫔妃的心头毒荆棘,眼前箭靶子。不想被她们拔掉或射死,就要先下手防患于未然。只要一天不能成为太后,日子就只能继续这样厮杀下去。作为帝王之妻,自己摘取天下女子的最高荣誉,母仪天下,可幸与不幸谁人可知?那就是脚下鞋底的洞,天知地知自己知。位列中宫,万人敬仰,可自己发自内心的舒畅笑意也许还没有一个低贱的粗鄙农妇笑的多。抛却家族、利益、虚荣和贤名,纵然锦衣玉食,可妻不成妻,夫不是夫,到底意难平。因为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你的越多,拿走的也越多。可纵使下阿鼻地狱割舌下油锅,那都是身后事。活着,那就是身不由己,成王败寇。
如画曾听一个小太监说,小时候村里人都说皇宫里面到处都是值钱的物什,连地上铺就的砖块都是金子做的,害得他被切了根的时候还立志将来要偷一块金砖出去,衣锦还乡好让家乡父老开开眼界。结果,哎!
刚听的时候,如画和一群小姐妹笑的嘻嘻哈哈的,一群乡仡佬的无知小民。可笑过之后,不知不觉间心口就是悲凉的黯然。
大概宫外面还有人羡慕她们这些宫里面伺候的奴婢,在千千宫阙里面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知世间疾苦,只管穿红挂绿、美酒佳肴地安逸舒适、轻松快活地伺候着天底下最尊贵的家族,真是八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啊!可真相是,宫里面的日子,大主子们不知道小主子们的苦处,小主子们不知道奴婢们的苦楚。
当然,也有那落地凤凰不如鸡,小主子们还不如一个奴婢得脸,大主子们也会给奴婢三分笑意的时候。过了今天,如画就不再是贱如蝼蚁的小奴婢了。
就算担了一个“金砖”的名声儿,可双膝跪在青砖地上,仍旧是硌得人膝盖骨生疼。可如画心里却是甜的,跪的甘之如饴,好像在心间里轱辘轱辘滑转了几百个圈儿的玛瑙珠子,总算是清脆一声落到了实处,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它会滚到灰里泥里去,或者是茅坑里。
宣旨内监通常都有一张尖细的嗓子,一开腔便扬得极高,高出云端后再慢慢地降下来,尾音带着颤颤的沙哑。这叫神马?后继无力呗,就像公鸡拉屎头橛硬,越拉越稀腾。
高德顺沙哑着嗓子念得又慢又亮,“……护龙嗣有功,特赐黄金百两,升任宫正司正四品司正一职,钦此!” 最后几句,可谓是知情识趣哪痒挠哪,锤锤敲打到如画心坎里。升官发财,这回真是占全了啊!
没想到劳驾的居然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高德顺,如画还以为是赵敬三“赵哥哥”呢!如画刚醒来,赵敬三就奉了圣意带了人参燕窝前来贴心慰问。如画似醒非醒间,就被赵敬三坐实了哥哥妹妹的称呼,混了个一家人。走的时候赵敬三还塞了个东西给她掖在枕头底下。等如画又睡了一回清醒过来,扒拉出来一看,这不是早前自己贿赂赵敬三的金镯子嘛?哎呀,当即如画就心中有数,心里头就乐开了花。赵敬三什么德行啊,那可是铁公鸡蘸糖稀——一毛不拔倒蘸糖稀的货色,到手的东西还能主动吐出来,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这回自己真是要咸鱼翻身了。
按理说,这“赵哥哥”给“如画妹子”送旨意这辈分才说的过去,怎么就劳动了高德顺这样高辈分儿的?难道皇上真的就如此看重自己的这份忠心?
也是,这宫里头的美人儿多得像那坝上的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茬又一茬,不稀罕。这宫里面的珍宝囊括四海,年年岁岁不断聚拢,应有尽有,不稀奇。能让帝王放在心上的,无外乎忠诚了,这大概才是最难得的。尤其是自己这种出身卑贱却甘愿为主舍命的死心眼子。如画暗自得意,旁逸斜出这招用的妙,自己这用性命做赌注和担保敬献的忠诚,可算是在皇上跟前记了名挂了号了!
要说,如画也真是有福缘。她上辈子死得早,经见的事儿也少,在留存的那些记忆中也就只有“八皇子溺水而死”这件事儿能让她取个巧立个大功扭转命运了,所以她也就拼尽全力去做了。她不知道的是,她不单单是救了皇上的儿子,而且还误打误撞地救了皇上目前“最心爱”的儿子。
人啊,三天两头的走小运,比不上一辈子只走一次大运。如画这次的运气,正是有预谋地歪打正着地赶上了正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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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景帝也不见得怎么宠爱关注八皇子,这个“心爱”二字从何说起呢?
景帝早过而立之年,除了吃奶的十皇子膝下仅有四个可以教养的皇子。别看皇上考校诸位皇子的功课的时候,最小的八皇子处处淘气挨的训受的罚比薛修容所出的五皇子还多,可皇上心里看八皇子可比养在皇后宫里面的四皇子还重。
这小子整日里不务正业的聪明劲儿和自己真是一脉相承。现在宫里面口口相传的什么“今上幼而知礼,尊师而勤学”,呸,说的真是朕吗?当然,朕也喜欢看小不点挨罚时那副不服气的桀骜劲儿!朕的儿子们,将来的储君人选,怎么能真的能处处受几个满嘴孔孟之道的臭老九管教?像皇后教养的三儿那样,处处一味谦让,就为在翰林学士们心中博个“礼贤”的贤名,简直是没有朕的风骨,有辱皇家的门楣。不像八儿,明明是书房里年纪最小的,确是让师傅们最头疼的,招架不住的!朕正当壮年将来必然还有许许多多的皇子,但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二儿因为母家的关系定然无缘储位,余下的几个儿子中就数小八是个好苗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小八母家得势。八皇子可是襄国公的嫡亲外甥,这是十皇子也比不了的。尽管襄国公出继长房,可血缘是无法割舍的牵绊。襄国公战功赫赫,如今正在驻守北疆,可谓举足轻重。如若此时八皇子溺水而亡,纵然不至于君臣离心,也必然会滋生嫌隙。于公于私,小八都不能出事。
可皇后还是打了朕一个措手不及。不论她是看出了朕明里冷淡暗里偏爱的心思,还是单单忌惮襄国公府的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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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完旨,高德顺将圣旨折了两折双手递给行昭,笑眯眯地恭贺:“如画姑娘,哎呦,看咱家都高兴糊涂了!李司正,可喜可贺啊!”
如画双手恭恭敬敬地从高德顺手中接过圣旨,屈膝半福,柔顺地半低了眉眼微微笑着推辞,”可不敢当您的贺,不然奴婢都成什么人了!没有您的提点与爱护,我和我爹早就该是那阴曹地府的人了!奴婢有如今的出息,当先就得先谢您当初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是,不然就是忘恩负义!”
好,年纪轻轻的就能做到宠辱不惊,喜不忘形,更没有什么喜极而泣,高德顺满意地点头,心道“就是后宫的娘娘们接到晋位的旨意也没有几个能做到这样滴水不漏的”。好了,可以回去复命了。圣上钦点自己来宣旨,不就是想看看她是不是个真与众不同、担当大任的。
其实他哪里知道,如画在出屋接旨前,已经兴奋地上蹿下跳,在炕上扑腾了几个来回了,唬的紫苑以为她突然得了失心疯,又怕她把炕给蹦塌了。
蹦跶的太厉害,乐极生悲,如画胸口一直坠坠的疼,从脚底板到小腿肚子也都是酸酸麻麻的刺痛,她是咬着牙跪着接的旨意,难受劲儿挤得欢喜劲儿一时都冒不了头了呢!
这宫里宫外,不是天大的事儿或是面子够大,是够不上出动号称内侍第一人的高大公公亲自出马宣读圣旨的。远的不论,就拿近处的来说。早前欣才人被太医查出有孕,景帝龙心大悦给她晋位并赏赐大批珠宝玉器绸缎的时候,宣旨时出动的也不过是高公公跟前使唤的小徒弟赵敬三。
那时高公公是打心眼里看不上当时欣才人肚子里的那块肉,欣才人毕竟底子薄恩宠不够隆盛。要是等到生出人形来才可另当别论:皇上喜添丁,他高德顺自是要亲自捧欣才人的场。可惜啊,欣才人福气还是不够绵长,摔了一跤就把龙胎惊走了。当然,这都是题外话。
关键是这李如画能当高公公如此看重另眼相待,必然是前途无量啊!
早先如画在病中的时候,皇后娘娘就有所赏赐,这会儿随着圣旨后面,又是赐下赏赐以示褒扬,真是夫唱妇随,夫妻一体啊。随后,一些有头有脸的妃嫔也送上一两样用不着的首饰彰显存在感。当然,人家都送了赏赐,稍后如画都是要亲自去磕头的。要是主子们不得闲露一露脸,那也要在外面磕个头谢恩。宫里面,可是天底下最讲究尊卑礼仪的地儿。还有就是,御赐的正四品的司正,当得起六局来认认门儿拜拜山头,也值得不入流的小嫔妃来巴结道贺。这宫里面,空有位份的主子还不如一个掌权的奴婢来的高贵,县官不如现管。总之,一时之间如画的屋子可谓门庭若市。
早先如画躺在床上还能借口修养拦着,这会儿只能硬着头皮迎来送往,跪的膝盖乌青一片,笑的脸皮子都抽抽的,真想回床上挺尸去,那才叫美啊。这会儿,她完全忘记了躺在床上咳的上气不接下气被灌汤药的日子,外加旁边李福全哭的惊天动地,还有忐忑等待的心情又是怎样的恁折磨人。
当心想事成,终成所愿的时候,以往的一切纠结都如烟云消散,回想起来只在心间淡淡划过,苦甜交杂,最终甜味溺死了苦涩。
相比如画这边是喜气洋洋,众人趋之若鹜般的热闹,锦南阁欣才人那里就是门可罗雀的人迹罕至。
欣才人失了孩子,可正赶上稍后八皇子差点溺水而死,皇上被分走了关注就再也没有顾得上来瞧过她一眼。皇后只命太医好生看顾欣才人的身子,早前阿谀奉承的更衣、常在之流不再登门,就连同住一宫姐妹情深的孙贵人也不再过来嘘寒问暖串门子,八成也是怕沾上污秽不吉利。
锦南阁伺候的奴婢们个个都哭丧着脸,一团死气沉沉。欣才人失了孩子这个依仗,皇上既没有晋位安抚也没有亲至探望,眼见得是失了宠过了气儿扔在了一边不稀罕了。等出了月子养好了身子,就是再凑到跟前估计皇上也看不到眼里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主子失了前程,这服侍的奴婢们也就没有了出头之日。断人前程犹如杀父弑母,难过的可不就跟死了父母一般一样。
寝房里,面容惨白没有血色的欣才人掩在被褥里都不似人形,哪里还有初蒙圣恩的娇艳清丽。放空的大眼干涸生涩,哪里还能寻到那一汪泪眼盈睫欲说不说的娇怯风情?
这几日她不哭不闹,因为已经哭不出来了。宫人们喂她药她就喝,因为除了喝药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自从醒来后,她就再也没有盼到皇上来看她一回。她害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引得皇上为她驻足,听她唱歌,看她采梅花了。她怕得要死。没有了孩子又没了皇上的流连,她该靠什么活呀?好不容易从山脚爬到半山腰,就要听天由命摔到谷底就此沉沦吗?
自己不过是想假装遛弯时闪了腰惊了胎气,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从嫣昭容哪里截了皇上不说,也好借机抬抬无形的身价。可当时是怎样的情形呢?自己事先交代了心腹宫女,可还没等自己行动,脚下就不知踩到了什么滑不溜秋东西的一下子就直直地朝后面仰倒,又急又猛,连着吃惊的心腹毫无准备地一起砸倒在地上。当即,就有一股热热的东西从小腹流出,拦都拦不住,她慌了神也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