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共事了才知道,为什么当初作为曹贵妃爪牙的崔司正飞扬跋扈看似锋芒压了楚司正一头,可始终也不敢过分作践得罪楚司正的原因了。
楚司正是那种一眼看去刻板无趣,能不吭声时就绝对不张嘴,毫不起眼容易让人当她不存在的人。紧密接触起来才知道她是一言一行都被宫规钉到框框里的人,于人于己皆是严格要求,平时脸上连过多的喜怒哀乐都没有,如画都怀疑她有没有七情六欲。
好在相处了几天,纵然敌我阵营不明,可如画觉得楚司正人虽清冷古板,骨子里却不是个多事儿小心眼儿的。
现在还没有到需要摆明阵营,鼓对鼓锤对锤、挑破刺撕破脸的时候,姚宫正一如往昔的佛面佛心,如画面上恭恭敬敬不远不近的按规矩谨慎当差办事儿,事事看楚司正的安排与行事,磕磕绊绊中熟悉了很多职权,反倒学了不少东西。
如画很满意,虽然说不上过的是如鱼得水、左右逢源,虽然暂时的安稳平静也许某一天就会被打破,但她现在能有如此境遇已经是刚重生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天堂了。
就在如画暗自得意的时候,景帝有了新的旨意,后宫一片哗然,嫣昭容如遭雷劈,原来余波还未过去,自己心宽的实在是太早了。
震惊后的妃嫔们争先恐后地独自或结伴去澜照宫给德妃娘娘道喜,惊醒的嫣昭容直接拔掉金钗,披头散发地带着从床上叫起来的八皇子和奶娘怀里的十皇子去求见皇上。景帝不见,就直接跪在了乾元宫的外面,求景帝收回成命。
“皇上,臣妾一时不察让下面的奴才偷了懒,照顾佑珽不周,愧对死去的姐姐,更是辜负了皇上的信任,臣妾知错了!求皇上开恩,不要让佑珽离开臣妾身边!皇上,五年来可是臣妾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佑珽啊!”嫣昭容哭喊的凄惨,一边哭一边搂着跪在身边低头不语的八皇子“珽儿啊,快求你父皇不要让你离开啊!”
嫣昭容这会儿的眼泪是打心底儿流出来的,她是真的怕了,她有种预感,要是八皇子真的被送去了德妃宫里养着,她就要被皇上永远厌弃了,就是亲生的十皇子也要被她给带累了。
她心中还有一种不能言说,甚至不敢承认的恐惧,那就是娘家襄国公府对她的态度。自从八皇子出事后,她才认清一种事实,那就是纵然她在后宫坐到了从二品的位子,纵然她也生下了流着襄国公府赵家血脉的皇子,但恐怕她和十皇子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顽皮捣蛋的八皇子在襄国公心目中的份量。因为襄国公府掌权人只看重嫡亲的外甥,嫡母已经领了堂兄的意思进宫训斥她“莫要不知道惜福”。是啊,人在屋檐下要低头,要会“惜福”才行啊。
嫣昭容哭喊的声音惊醒了在奶娘怀里饱睡的十皇子,吓得哇哇大哭,嫣昭容顾不上心疼他,反而受到了启发机灵地改变了策略,“皇上,您听听,环儿也舍不得他八哥呢!求您莫让他们兄弟分离啊……”
乾元宫这边的热闹被各宫各殿派来打探的小太监一字不落,有的更是学的惟妙惟肖地传进各自主子的耳中。
翊坤宫,孙贵人正在皇后跟前陪着说话,正在说着嫣昭容的笑话,“她居然好意思说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把八皇子拉拔大的,难道那些奶娘宫女们都是死人不成?哭成那样,不知道的还真要被她给糊弄住了,以为八皇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呢!真是笑话,八皇子的生母是逝去的颖妃娘娘,嫡母是皇后娘娘您,她一个庶母都把好好的八皇子给照顾到差点溺死了,还敢上演“母子情深”的戏码给皇上看。不过倒是让德妃娘娘捡了个大便宜,依嫔妾看皇上应该把八皇子送到娘娘宫中养着才是,看四皇子被您养的气宇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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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账(一)
孙贵人的絮叨声越来越小,最后渐渐不敢出声了,没见上首的皇后娘娘脸色越来越难看嘛?她一个小贵人虽然刚刚为皇后娘娘立过功,却也不敢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啊。尊卑之别,不得不俯首屈膝,话儿尽捡好听的说,该闭嘴时就闭嘴。
皇后徐氏紧蹙眉头,脑海飞速转动,万万没有想到,最终获益最大的居然是德妃冯昕薇。冯氏她是无意中被皇上选中的八皇子养母?还是她精心谋划的从嫣昭容手里夺走八皇子?
要说是前者,那德妃的运气也实在太好了,好的让人嫉妒,让人无法置信,实在太顺畅了,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个皇子。
如果是后者,那么德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是从八皇子落水后才开始的趁火打劫,还是一开始,自己突然得知玮儿夭折的前因后果,就是德妃布的局?那自己岂不是也早被她算计了进去?
自己费尽心尽设计栽赃曹氏谋害八皇子的罪名,可最终的大赢家却是曾经避世多年,如今也仍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的冯氏。
徐皇后猜想自己黄雀的算盘落空,冯德妃就是匍匐在黄雀后面的那条毒蛇,她不知道,事到如今这样的境地,连冯德妃也是始料不及的。
她的推波助澜,隔岸观火,就是想让皇后在景帝跟前露出破绽,现在心中埋下一根毒刺。她从不曾天真的认为仅凭这一次把柄景帝就会废后,一国之母的地位不是那么好动摇的,而且里面还掺杂了嫡子的死因。皇家的体面,可是要演给天下人看的。她所图的不是为了让沉寂失势多年的自己在后宫重新争得一席之地,求的是为败落萧条的安庆侯府在夹缝中挣得契机重新崛起。
她的胞弟,现任安庆候冯轲没有任何职务在身,就顶了个空头爵位。如今的安庆侯府不过白担了个勋贵外戚的名声儿,在京城的交际圈中早被归属到破落户的行当里。往事不堪回首,过去的事儿她可以装作毫不在意,安庆侯冯轲也可以继续再冷清鄙夷中继续偏安一隅。
可府里的孩子们不能等了,成了亲的男孩要谋个差事,小的也要开始相看人家了。就眼下冯家的败落门庭,越来越没有好人家愿意拿出息的儿女结亲的。常言道高门嫁女低门娶媳,可老祖宗也常说要门当户对。姻亲关系,缔结的可不仅仅是两姓之好,要是赶上了机缘,实惠之处多不胜数。冯家要想跻身重返帝京一流世家圈子,下一代的嫡出子女的婚事个个不敢马虎。就算是个庶出的女儿,嫁的合适了也能是个不可小觑的助力。
冯辕嫡出长子长女是在冯辕死前就定好的婚事儿的,也都是帝京数一数二的人家,婚约的事儿满京城该知道的都知道。世家名门最怕被人耻笑什么出尔反尔、翻脸无情,无论如何侯府的名头还在,这两门亲事磕磕绊绊的倒也还算顺遂。可下面的小的可就麻烦了,尤其是如今的安庆侯府一连串的有四个姑娘都该考虑婆家了。
纵然她和安庆候冯轲还想要再等等看,毕竟眼下景帝正当盛年,膝下皇子多未成年,可不是冯家重出江湖的好时候,可天不由人意啊。
徐皇后暗恨,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后面有毒蛇出没。
冯德妃心惊,毒蛇头顶还有苍鹰盘旋呢,也不安生啊,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伸出利爪?她与冯家选择在这个时候动,不过是想试试水看能不能摸摸鱼。后宫风云多变,甜过也苦过,笑过也绝望过,心尖磨出的泡钻心的疼痛,一直不敢忘却,时时提醒着。她可不敢自负到凡事儿尽在预料之中,人心高不过天,才会有恨天高之说。
纵有万般料想,可绝对不包括景帝口谕把八皇子挪到她的澜照宫教养这一件事。
前有胞兄冯辕战死,紧接着又陡然失子,那个时候冯氏才算是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祸不单行,痛不欲生。冯家那边,骤然失去精心栽培的嫡长子、继承人,纵然是惯常偏心继妻爱子的老安庆候,也是一夜间花白了半边头,一病之下卧床不起。
大概唯一开心的,只有继夫人周氏了。也许,还有她的儿子,冯轸。
因为不论是原配还是继室,所出的子女都是嫡出。老安庆候三个嫡子,一个死了,一个是名满京城的浪荡公子,一个是三岁启蒙,五岁通读四书,七岁作诗,天资卓绝的青年才俊。尤其是有冯轲这个不着调的仅仅相差两岁的隔母哥哥的衬托,冯轸可是在众人的交口称赞之声中长大。
原本有早已成家生子、去军中任职的世子冯辕在,周氏纵然艳羡,却也不敢真的生出下毒手的夺爵之心。一开始她骄纵冯轲,图的是个贤良的好名声儿,后来故意养废冯轲,不过是为了让亲生的儿子冯轸尽得老安庆候的欢心,为她们母子争取更多的家产和利益。
事实也正是如此,老安庆候被冯轲气的越是厉害,就越是能在冯轸身上找到欣慰,越是爱重生出争气的儿子的周氏。不得不说,周氏出身小吏之家,却心机不凡,尤其善于收拢老安庆候的心。
可人心的贪念,是没有底儿的,不然怎么会有得寸进尺的说头。老安庆候偏心了十几年,把周氏的心越养越大,心越大就越是不甘,越是不甘就越是容易生乱。老侯爷安在,根本轮不到冯辕夫妻这对世子爷夫妇当家作主,更别提还有一个“孝”字压死人。世子夫人闵氏,未来的侯府女主人,顶着一个大不了她几岁的,还是当家主母的、心气儿难平的继婆婆,暗地里你来我往的闹的不可开交。安庆侯府的后院,乱像早生。
景武九年与北狄之战,军中帝京勋贵世家子弟半数陨殁,安庆候世子冯辕不仅列在其中,他还是几乎全军覆没的右路军统帅,首当其冲。就是战死了,只要皇上不发话,那也是万死难则其咎之罪。
曾经有无数个寂阑无声的黑夜,冯德妃彻夜难眠,她躺在华秀锦帐之中一次次地想,如果她的兄长还活着,冯家会是什么样?满门荣耀?自己又是什么样?能不能保住她的大皇子?
因为冯辕死后,成全的就是曹家,曹贵妃的曹家。后来曹麒接掌整编的右路军,重创北狄,也使曹家几乎一步登天。
眼看曹家潮涨潮落,最终跌入泥潭。后来,冯德妃又在深夜无眠时问自己,飞鸟尽良弓藏,功高震主。如果大胜而归的是自己的兄长,那么如今冯家的命运是什么?自己又该怎样?像曹氏一样幽闭?赐死?
冯辕战死,可死了也不安生。难道右路军损失惨重只是他一个人的错吗?
北狄单方撕毁邦交协议突袭北疆,朝廷没有任何准备,军队不济,粮草不继。国内承平已久,重文轻武,就拿帝都的守备军来说,不说有多少领空饷的,单说里面斗鸡遛鸟的、不学无术的勋贵世家子弟就不知道有多少。那个时候,京城里面有些门路的人家最擅长的就是把家里没出息的、最爱玩的孩子想方设法的送去五城兵马司、禁卫军、燕山大营……说来不过是图个好名声,好歹当个差,不是个白身空头的,可不敢指望他们混出个啥名堂来。
朝廷的军队,从根里腐败、糜烂。疾驰奔赴北疆救援的驻军,犹如一盘死沙。不说冯辕只是一个人,就算他是一个天纵奇才,甚至是一个神,只怕也要回天乏术。
可为什么除了死伤,尽数溃败的只有冯辕的部下?
因为就他傻,当北狄主力军队迂回突现、所向披靡的时候,两外两路军只怕跑的太慢落入虎口,他倒好,什么不战而败枉为军人,结果就是死后还要被泼污水的命,不过是给另外两路军争取了逃命时间而已。因为在这个世上,真相,往往只站在大多数人那一边。
另外两路军队,数十万人全身而退,可他们不敢站出来承认的,他们的家人、家族同样担不起,于是就要竭力协作把污水往死人身上泼。不仅仅是因为死人不能开口说话,而是因为要让不明真相的天下万民人心稳固。愚民,愚民,何为愚民?顺民也。不愚昧怎能称之为顺民,怎么臣服于皇权?他们不需要寻根究底,只需要听从、相信官方的交代,获得激励与安抚。
百姓和朝廷需要的是活着的、有战斗力的军队,为他们抵挡北狄人的铁骑,收复沦陷的城池。这种时候,百姓需要知道另一种真相,政治会把法不责众和当务之急诠释到极致。朝臣们个个心中自有一把秤,可死人不比活人。有时候,公道自在人心,不过是弱者自己无奈的自我安抚。
景武帝心中也跟明镜似的,病灶在哪里他也心知肚明,不然他不会殚精竭虑地用四年时间从军中底层冒险提拔一大批寒门将领整肃军队,朝中文臣也是一场大换血。这才有了景武十三年的失地尽收,大捷而归。这些都是后话了。
冯辕死了,可安庆侯府还在。人常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同样,子债父偿,也是说的过去的。朝堂上关于冯家的议罪,不要人命的就剩下夺爵和抄家两个选择,安庆侯府摇摇欲坠。老安庆侯卧床不起,可一天一个请罪的折子不敢间断,实则就盼着皇上能网开一面。而这一段日子,也是冯德妃最不愿意想起来,却刻骨铭心,至死难忘的一段悲伤绝望与恨意。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昨天没有更,今天一天断断续续地码够了三千字。
☆、旧账(二)
那个时候,她日日去乾元宫外面跪求景武帝无果。后宫里不乏看她笑话,盼她倒台的姐姐妹妹。
情势出现转机,真正救了安庆侯府,把冯家从从风尖浪口的漩涡之中解救出来的,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同样是他,冒着遮天蔽日的流矢把冯辕的尸身从战场上拖回来,免遭曝尸荒野的命运。
听说,那还只是个半大的毛孩子,背上被砍了好几刀,血肉翻飞,几乎刀刀见骨。就是那样一个孩子,躺在床上足足昏迷了半个月。作为那场横尸片野、人间地狱惨战的最后仅存的为数不多的亲历者之一,他面对帝王的宣召讲述当时的情景,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倔强地恼怒万分地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怒骂不止,硬着脖子哭喊叫,“皇上,冯将军冤啊,右路军战死的将士们冤啊!哪个毛老儿敢说右路军是孬种是罪人,他那黑心烂肝当下酒菜狗都不吃的!”
粗鄙之人话也糙,难登大雅之堂,早忘了面圣之前带他来的内侍殷殷口述教导的什么头该怎么磕,话该怎么回,万万不可御前失仪的话。不管带他来的内侍心中如何担心这个不通礼仪的蠢蛋会连累他被高公公罚,不管庙堂之上有多少一品大员嫌弃鄙夷不耻的嘲笑,不管有多少对照入座的“黑心烂肝”的朝臣或气的满面通红或恼怒的黑云密布,那个孩子只管旁若无人地像天子哭诉着他们右路军在前方是如何的浴血奋战,殊死搏斗,数落咒骂那些贪生怕死弃械而逃的懦夫们是“一群没蛋儿的玩意,胆子比老鼠小,逃的时候倒是有能耐,腿比兔子蹬的都快……都该断子绝孙生个儿子没屁眼!”
侍立在御座一侧的高德顺气的直翻白眼儿,心说,嘿,你小子骂谁呢?我们这些没蛋的人真是站着都挨刀,吵架也不带牵连无辜的,你小子给爷爷我等着!再说了,我们内侍可不都是那些软脚蟹的玩意儿,说不得随便拉出去几个都比禁卫军那帮孙子骨头硬多了。
不知道有多少“礼仪仁义”、冠冕堂皇之人被这如同泼妇骂街一般的粗俗辱骂气恼的脸红脖子粗、脑门青筋爆出,唯独刚刚被从云贵紧急调回来的襄国公当堂高声赞许不已,“微尘认为这个小兵说得好!骂得痛快!冯辕带领右路军殊死奋战,虽败犹荣,方为我男儿本色!”高声未落,襄国公撩起朝服跪伏在地奏到“将士为国捐躯,死后还要饱受非议,臣等武将虽一心为公,却不免心生凄凉。依微臣看,北疆战死的将士家属都应厚厚抚恤一番,以示皇恩浩荡之意。更何况眼前的当务之急是整训军队,早日收复失地,而不是观摩诸位大臣徒劳地打口水战。”
一席话说的又狠又毒辣,响亮的一耳光打了朝中大臣一个猝手不及,却让高座之上的景武帝心中像是在大暑的日子里灌了了一碗冰镇绿豆汤一样爽快。他自从亲政以来处处受中书省的掣肘,这些日子更是被这群尸位素餐、呶呶不休的勋贵、权臣吵嚷的脑仁儿疼,心中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心中发恨,朕早晚有一天要废了中书省,灭了勋贵的气焰,让你们知道这是谁家天下!
趁着还朝的襄国公力挺惨败的右路军这股东风,冯家之事总算是得了个“功过相抵”的结论,冯辕也仓促、低调、清冷地下了葬,总算是入土为安了。
可绝望随之又扑面而来,就在身心俱疲的她刚为娘家松口气的时候,因为一时疏忽大意被钻了空子,继胞兄之后,她又失去了一位血亲,她今生唯一的骨肉。
何其可笑啊!有时候冯德妃总是问自己,难道是冯辕和大皇子两条命,带来的冯家前朝后宫的失势没落,才换来了如今冯家其余人免遭曹家那样倾覆的劫难?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得上一句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可是,她到底该不该笑一声?她能发自内心地开怀一笑吗?当然,这都是题外话。
那么如今,皇帝把失母的八皇子送进澜照宫抚养,到底是个什么打算?总不至于是平白无故吧?难道是怜惜自己的失子之痛?如果真是这样的贴心,才真算得上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了吧,说是天方夜谭也不为过。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不可能的。那一次的痴心妄想,已经葬送了珞香。
那个时候,澜照宫住的可不仅仅只有自己一个主子,西偏殿还有一位有孕的邹良娣。邹良娣是因为有孕才被徐皇后下旨迁入澜照宫的,理由是“德妃年长性子稳妥,又育有皇长子,经见的多,照看邹良娣最合适不过了。”当然,徐皇后把有孕的邹良娣送进澜照宫,除了表面上那套光鲜好听的说辞,底下自然也是没有安什么好心的,谁让自己是皇长子的生母呢。纵然自己全力护住了邹良娣母子,除了金银玉器那些在宫里面最不值钱的赏赐自己也落不到什么实际好处,因为自己有亲生儿子是不会愿意养别人的儿子的,即使愿意养也轮不到自己,后宫想接手皇子的无子的主位嫔妃多的是。可如果邹良娣母子遭了什么意外,自己这看护不利的罪责可就大了。
可那个时候谁都不曾料到,自己那么快就失去了大皇子。大皇子去的时候,邹良娣已经坐稳了胎,又隔了半年产下了六皇子。澜照宫婴儿初生的啼哭声,让自己这个形同槁木之人犹如枯木逢春犹再发,重新焕发生机。邹良娣出身低贱,产下皇子也不过被晋位正五品的邹嫔。皇上膝下皇子不多,按宫中惯例六皇子应当养在高位嫔妃身边。按照情理,这个孩子的养母十成九就是自己了。不仅邹嫔是澜照宫的人且自己又刚丧了皇长子,那个时候曹氏膝下有二皇子,皇后的嫡出三皇子也还在呢。自己在无子的嫔妃之中品级也是最高的。
可世事总是无常,越是有把握的事情就越是有戏剧性的转折。
本来是心照不宣、理所当然的事情,可直到邹嫔出了月子,皇上也不曾下旨让六皇子挪进栖霞殿亲养。既然不能名正言顺,那六皇子就还是暂居邹嫔的西偏殿。好在住在一个宫里面,自己恨不得一睁开眼就去看六皇子,看他哭看他笑看他睡看他砸吧嘴,越看越像大皇子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有时候连她都不清楚是不是真的一样。
可渐渐地,宫里面有流言传出,是邹嫔私底下哭求了皇后娘娘好几回,说舍不得将六皇子送给德妃抚养,因为德妃不详,克子,大皇子就是生生被克死的。皇后娘娘耐不住邹嫔三不五时的磨一回哭一回,可怜得紧,只好婉转地说给了皇上听,结果皇上沉吟不语,似是默认了。
克子,说出这样的话的人,心肠歹毒至极,这是剜心的酷刑。
怒极攻心的德妃吐出一口血,没等到质问邹嫔就再次病倒了。而这个时候,皇帝做了什么?探病?安抚?或者口谕确定德妃是六皇子养母的身份?
不,都没有。咱们的这位皇帝只不过是采纳了后宫的建议,下了道旨意,德妃病中需要好生静养,让邹嫔带着六皇子移宫。对,是移出澜照宫,迁去吴修仪那里。
皇帝这样做,不就等同于默许了克子的流言的真实性,等同于他在告诉宫里宫外的人,看,德妃克子,朕没办法只能把六皇子交给吴修仪抚养了。
邹嫔母子搬家那天,德妃已经病的昏昏沉沉诸事不闻不问,水米不粘牙已经两天两夜。生既无欢死又何妨?一个被自己视为夫君的男人亲自冠上克子之名的女人,在那一刻,心已经彻底死掉了。
珞香眼瞅着那边一团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邹嫔母子出了西偏殿的门,这边的主子却了无生意一心求死,就是平日里再稳妥不过的性子也失去了理智、方寸大乱。
珞香就死在了澜照宫,一头碰在了宫门口的大红漆落地柱上,当着皇帝、皇后、那时候的贵嫔曹氏,对了,还有自己,许多人的面。
德妃只着里衣,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地被乔姑姑掐烂了手腕唤回神智,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拖着虚软如棉的双腿靠在乔姑姑怀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栖霞殿,只来得及望了她最后一眼。
“都是奴婢的错,并不与主子想干,更不是主子指使的,要打要杀都拿奴婢的命来偿!”这是跪在地上的珞香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除此以外,还有望过来的眼神,她留给德妃的最后一个眼神。
从哪个眼神里,德妃看到了不舍、期翼与决绝之意。那一瞬,德妃已经意识到珞香要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了,可是干裂的嘴唇黏合在一起,她没有一丝力气从干涩的嗓子里发出声音。在绝望的痛苦中,她唯一的动作只能是拼尽全力抬起半只手臂,妄图留住远方那犹如蝴蝶一样翩然飞舞的身影的一丝衣角。可随着众人的惊叫,半抬起来的手臂颓然滑落,德妃已经昏死在乔姑姑怀里。
珞香死了,她以下犯上划花了邹嫔的脸,她还妄图从奶娘怀里夺走六皇子,惊了皇子不说,还差点摔了呢。
宫里人都说,这样的奴婢,死上十回都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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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手山芋?
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以色事人者,安能长久?
这样简单的道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当局者迷,世上纵然有女人在一开始清醒的牢记这个至理名言,可一旦坠入情感的漩涡,又有几个女人能自始至终保持头脑清醒理智。
她,冯昕薇,侯府千金花样年华,本来可以嫁入豪门明媒正娶求得一生平顺。可一道丹卷被纳为太子侧妃,她内心坚守的底线在魅力多情的丈夫面前渐渐溃败。女人一旦陷入痴迷,情浓时,会为他细小的蹙眉而紧张揪心,会为他多偏爱了旁人半分而暗自困坐垂泪,会时不时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在他心中是不一样的,人前端庄高贵人后却会像个不可理喻的疯女人一样哭哭笑笑不知可谓。年轻时候的爱慕,可以抛却矜持、清醒、自尊与家族,曾经真的只为单纯的讨他欢心而费尽心机。于是她忘了,她视为丈夫的男人,先是君而后才是夫,先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而后才是自己的夫主,说是娘娘,她其实和平常人家里后院的小妾没什么区别。作为男人,尤其是坐享三千佳丽玩弄人心权术的帝王,哪有什么真心付与情深。或许有某些瞬间,他也许真的动过情。可惜,那份动情太过短暂,也不够重,在大局与利益面前,帝王的情爱是要用筹码来衡量的。等到碰的头破血流,内心千疮百孔的时候,才能彻底醒悟。再回首,若旧事能再来一遍,她一定牢牢坚守自己的理智。
匠人们为了剥离出色泽纯正、油光滑亮、干净完整的稀罕的雪狐皮,要先用木棍、铁棍敲击雪狐头部,或抓住尾部将整只雪狐举起来往地下重重摔的昏死过去,然后赶紧趁着还未断气剥掉皮毛。剥的时候要先拿刀从雪狐尾巴上划出一个开口,接着拿斧头斩下雪狐的脚,最后才将雪狐倒挂在铁勾上剥皮,早已经痛醒的雪狐不断哀嚎、挣扎,鲜血四溅,直到全身毛皮剥光,血肉模糊之后还有呼吸、心跳、眼睛不断眨动流泪,甚至还挣扎着抬起头来回看自己失去皮毛的肉体。小时候她头一次无意中听下人们说的时候,吓得心扑通扑通跳,晚上就做了噩梦,一连几天都病殃殃的没一点儿精气神儿。那个时候母亲还在世,查出因由后,重重地打了那些“敢在小姐跟前不干不净地嚼舌头”的奴仆们板子。
可是这件骇人听闻的事情,深深地印在了幼年的德妃的脑海之中。平日里偶尔被勾起来也只觉得匠人门心黑,雪狐真是可怜。如今事过境迁,心境不同,她反而看到了另一番光景:剥皮的雪狐明知必死无疑尚且惜命,要垂死挣扎。
而自己呢,明明性命无虞地活着,却要内心不堪重负地一心求死?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如果自己死了,会有人留恋、怀念自己吗?这个世上,她已经没了母亲,没了兄长,也没了孩子,真正为她而悲痛不已的大概只有自己的胞弟和父亲了吧。
冯家的突逢巨变,失子之痛与克子的流言,让冯德妃从患得患失,到一味地沉沦在往事之中不可自拔,心死如灰烬。可珞香的惨死,把徘徊在死亡边缘的她换了回来。
镜花水月一场空,曾经的想他所想、忧他所忧的一腔爱意,淬成了怨毒、不可告人的恨意,支撑着德妃残败的躯壳静静地、艰辛地活着。
后来的几年,不是大的节日或宴席,冯德妃与景武帝再也没有在私底下见过面。景帝常常驾临麟趾宫去看望曹氏与二皇子,却对相邻的澜照宫过其门而不入,冯德妃失宠已成定局,澜照宫堪比冷宫。
这样倒也正合心意,经历了那样的丑陋不堪,已经与撕破脸面无异了,真再让她去小意殷勤、曲意逢迎,装不下去的她是会恶心的疯掉的。不过,虽说送来的蜀锦是积年的老花色,首饰是老掉牙的样式,冬天的大毛衣裳都蛀了虫眼……可澜照宫的待遇六局倒也没敢在数目上肆意克扣,这可不是皇后或者曹氏的好心与贴心,顾念什么姐妹之情,只怕她们盼着她早日灰飞烟灭才是。
拔毛的凤凰不如鸡,在这宫里面,向来以荣宠论英雄,失宠的高位妃子比不过新鲜得宠的小宫女有体面。德妃清楚,能让六局那帮子看人下菜碟子的人精们这样数年如一日面上留存她这个空有虚名的德妃娘娘在份例供给上的体面,必然是咱们这位“念旧”的圣上私底下有交代的。只不过自己失宠已久,他又不会事无巨细地暗中关注这些小事,于是下面的人揣度着圣心,执行的时候就打了折扣。
他不敢来看自己,却私底下如此惺惺作态,说明他心中有愧。是的,不说冯家,也不说他后来有没有察觉曹氏对大皇子下的手,只论六皇子那件事和珞香的撞柱而死,他即使脸皮堪比城墙,也应该心存愧疚的。
因为,她所到受的“克子”的污蔑与痛苦,就是他故意顺水推舟造成的,也意外搭上了珞香的命。后来,躲在一角舔舐伤口的自己,不再把心困守在后宫这一方天地,很多原来参不透的迷局早已勘破。
呵呵,果真是旁观者清啊。
原本大皇子去后邹氏产子之前,皇帝应该是愿意让自己做养母的,不然也不会一直没有让邹氏移出澜照宫,去别处待产。毕竟不管怎样说,自己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了,又刚刚失去了皇长子。皇长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吹个奶泡泡都能把他那新鲜出炉的年亲父亲惊喜的嘴角翘起来一上午。哎呀,扯远了不是?这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了,久远的要不是突然想起来,连德妃自己都以为自己忘记了,原来当年还有那样温情和睦的时候啊?
可这在帝王心中有限的、少的可怜的情分,在六皇子出生后、恰逢皇权与帝都勋贵世家抱成一团的势力此长彼消的紧张对峙时刻,顿时消散无虞。勋贵里面,皇上明摆着是重用在外领兵打仗的襄国公,其余的是一视同仁的打压。皇上是拿自己作伐子,把本就摇摇欲坠安庆侯府踩到地上,杀鸡儆猴,给勋贵们看呢。看吧,朕愿意给的,你们好好接着,朕不想给的,多一分也不要肖想,再敢指手画脚、蹦蹦哒哒不安分,别怪朕无情。于是那些仍然硬骨头、不知进退好歹、不知死活的勋贵,被锦衣卫接二连三的查出各种污垢,什么官商勾结呀,买官卖官呀,强抢民女呀,孝期内包养外室啊,一连串儿的污秽全被抖露出来了。
于是,那场持续几个月的大扫除中,帝都的勋贵世家十之□□都挨过训斥罚过俸禄,十之五六被革去了实权,十之三四被夺爵,其中轻则罚没家产迁回原籍,重责抄家,投入大理寺,随后流放。对于当时帝都太平多年的勋贵们而言,那段风声鹤唳的日子,那就是一场浩劫,自此,他们手中摸得着的权利小了,胆子也被吓小了。
而她,被利用的很彻底,然后没用的棋子就被扔在澜照宫里面搁置了。
如今,皇上突然就好心把八皇子送给她了。这是什么套路?黄鼠狼给鸡拜年?还是天上真的砸下个龙蛋来?
而且这龙蛋还非彼寻常,虽说刚落了水受了惊吓着了寒,可太医院早就回禀说八皇子原来的元气足,精细调养个三两年保准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而且八皇子已经平平安安地养到了五岁上头,五岁正正好,不像奶娃子那样窗户开大了条缝儿都能去条命。那六皇子跟了吴修仪,就是两岁上头一场风寒没的,她心里也跟着难受,不知道是宫里面哪一位的手笔。哎,不管大人之间如何的恩恩怨怨牵扯不清,孩子总是无辜的。不久邹嫔也跟着去了,不地道的讲,当时她心里可是痛快了一下,遭报应了吧。
五岁的孩子,也不像□□岁的孩子那样心里存的事儿多,怎么养也养不熟。这一点上来说,徐皇后都没她运气好。当初没了嫡子的皇后收养四皇子的时候,四皇子都八岁了呢。
就眼下看来,冯德妃真是否极泰来,运气好的不得了,收养八皇子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连带的冯家也跟着沾光,宫里面有个失子又无宠的娘娘有什么用,可宫里面有个被圣上顾念旧时情分的、膝下教养皇子的娘娘,事儿可就不一样了。不光是面子好看,里子更实惠,久远的未来能不能沾上储君之光先不提,单看八皇子的母族,也就是襄国公府的大腿,那可是老粗老粗的了,勋贵中他家要是认了第二就没有哪一家敢认第一了。别的勋贵是一日没落一日,襄国公府确是圣宠不断,水涨船高。攀上了襄国公府,破落户儿的安庆侯府眼看就又要起来了。
可这龙蛋,冯德妃接的犹如烫手山芋,夜不能寐地思考皇帝又想在冯家身上捞什么便宜,他还真是占便宜占不够啊。
不过,等脸色虚白的八皇子被高德顺亲自送进栖霞殿,拘谨地跪下,犹豫不安地叩拜请安,唤她“母妃”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做戏,她已经忍不住湿了眼睛。多少年了,终于又有孩子叫自己“母妃”了……
以前长久躲在澜照宫养病不出门,可德妃也听好热闹的瑞香八卦地谈论过不少外面的事情,其中就包括八皇子往师傅的砚台里撒尿了,八皇子把小嫔妃养的黄鹂鸟的尾巴给拔秃了……
可看着眼前这个小心翼翼的孩子,以及眼中的担忧、慌乱与戒备,哪里还有原来横冲直撞的小霸王的张狂模样,冯德妃心里顿时软的一塌糊涂。宫里面,大人活的不容易,没有亲娘护着的孩子活的更不容易。宫里的孩子成熟的早,不是长熟的,是催熟的。
这个孩子给死气沉沉的澜照宫上上下下带来了无数的改变,奴婢们脸上的笑容多起来了,也给她久已不见天日的心房撒进了阳光。这个突逢骤变一夕之间迅速长大的孩子,犹如受惊的小老鼠一般试摸着的讨好,让她这个做过母亲的人心疼不已,不自觉地放软声音,想让他知道这里是安全的,别怕。
相处了一段时日后,这烫手山芋冯德妃已经是接的心甘情愿,她已经不再担心害怕,膝下多一个将来能争储位的皇子,又会给冯家带来怎样的腥风血雨?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她都无怨无悔。一个失子,一个失母,如今两人有这样一段母子缘分携手走一程,那日子就要更加努力经营地过下去。不管在景武帝的棋盘上,她被摆放在什么位子,都无关紧要。事已至此,命中注定的既然躲不掉,那就勇敢地走下去。如果命运最终还是不济,那更要在灾难尘埃落定之前好好享受生命之中偷来的好时光才是。
不管你怎样算计,可事在人为,我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曾经看过一个公益广告。
玻璃橱窗里面,展示着一件高贵奢华的皮草大衣,没有女人看了不会心动。
玻璃橱窗外面,两只幼小的貂崽绝望地守护着,它们竖起身子,前肢趴在玻璃橱窗上。
旁白是,你把皮草带回家,而它们的妈妈却永远也回不了家了。
☆、樱桃事件(一)
春去来几日,夏云忽嵯峨。 刚入五月的帝京,气候虽然仍旧湿润清和,但正午前后已经渐渐带出来了丝丝燥热。
不过几日,就到了端阳节,这一天宫里到处都是艾草的清香,传说有避邪驱瘟之意。自古就有,清明插柳,端午插艾的习俗。这要搁在平常百姓家,那就直接在门楣上插一把艾草就是了,到了皇家,确是要到处熏艾的。难道是害怕朱红描金彩漆的宫门插上一把艾草就损失了皇家的体面?或者是怕破坏风水不成?如画想,好在宫里面没有把佩戴香包,吃粽子和喝雄黄酒这几个环节给省略了。不然,这端阳节还过得有什么意思啊?
如画没有佩戴配发下来香包,因为蔡姑姑就有一手做香包的好手艺。蔡姑姑先用一层丝布包裹着朱砂、雄黄和香药,再以五色丝线弦扣成索,巧手做各种不同形状,半个大拇指大小的红辣椒,桂圆大小的相思豆,鹌鹑蛋大小的黄南瓜…...大大小小的结成一串,形形色色,玲珑可爱极了。放在鼻头下面深吸一口气,清香四溢,提神醒脑。
端阳节吃粽子也是老习俗了,有叫“角黍”的,有叫“筒粽”的。形状也是五花八门,有三个角的、四个角的、枕头形、小宝塔形、圆棒形。因为宫里面的主子们什么口味的都有,所以膳房也是大排场,做出来的粽子口味繁多,有北方的糯米白棕、小枣棕、豆沙粽、黄黍棕,有江浙的八宝粽、鸡肉粽、鲜肉粽,还有闽南的碱粽,四川的椒盐粽,两广的芦兜粽……如画不着边际地想到,由后宫主子们爱吃的家乡的粽子种类可见,皇上果真是收罗天下美人啊。
如画先剥了一个有“黄金裹玛瑙”的美称的黄黍棕,黄澄澄的粘黍中嵌著红艳艳的枣儿,果真是“粽”如其名啊,咬上一口,又软又绵又香甜。再剥一个肉粽,哎呦,里面有卤肉、香菇、蛋黄、虾米、笋干,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如画一边吃着美味一边在心里面感叹不已:怪不得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死了,可就什么也吃不到了不是?
只是再好吃的东西,肚子也是有限的。如画吃了四个就有些撑着了,不由得怀疑小邓子说的是真是假。小邓子说他家乡的兜棕大的有两三斤那么大,难道要一家人围在一起一人一口的轮着吃?那么大的粽子,如画估计自己啃一天也未必吃的完。如画觉得小邓子八成在吹牛皮,他进宫的时候才几岁啊,哪能记得那么清楚啊,八成是想家的时候胡诌的。
选好时辰皇上的仪仗打头,浩浩荡荡地带着一众妃嫔出宫与民同乐,观赏划龙舟比赛,听有幸跟着出宫的随从奴婢们说,那可是观者无数,摩肩接踵,山呼“万岁”之声撼天动地。
宫里面的主子们华服美钗却少有人怜惜,毕竟皇帝只有一个,孤寂的很,难得热闹一回,于是能凑上去的都跟了皇上出宫,整个后宫瞬间空荡了不少,余下的奴婢们也欢欢喜喜的找相熟的人串个门说个闲话联络联络感情,大胆地喝口小酒也不用背着人儿,端阳节嘛,管天管地还能管着人不让喝酒,当然,喝的是雄黄酒。
放风回来的主子们笑意多心情好,奴婢们也跟着脚步松快,宫里的好气氛一直延续了好几天。
如画喜欢这个季节,因为樱桃、黄杏、梅子、蜜桃等时令佳果渐次成熟,这样的时节,瓜果种类丰富繁多,也不像冬日里小主子们也难得吃上一回青菜叶子,即使最下等的奴婢也能一饱口福。
如画喜欢樱桃,简直是百吃不厌,往年她能偷偷地比后宫的某些主子们先吃到的樱桃,都是她爹李福全特意为她淘换的。宫里就是这样奇怪,明明主子们尊贵奴才们下贱,可主子们也没少被奴才们穿小鞋。那些时鲜的稀奇水果,比如进贡上来的鲜荔枝,经过层层盘剥才能送到后宫的小嫔妃手里,原本的大半盘早就变成了三五颗。如画猜测,高德顺肚子子肯定都塞了几十颗了。这叫什么,过一层手,涮一层油。
如今,人非昔比,今年宫外面进上来的头一茬子的樱桃,不用再劳动李福全私底下周全,如画就光明正大的得了三份。这头一份说起来那可就是无上的荣耀了,皇上亲口赏的,说来也真是凑巧加命好,幸与不幸相融合的结果。
自从如画一朝发达起来得特旨任了宫正司司正一职,不仅自己个儿算是名利双收、前途光明远大,早就借了高德顺之手抬举的李福全也是跟着进一步水涨船高,眼看父女二人相辅相成,气焰嚣天指日可待。可李福群在御前走动露脸的次数却渐渐淡了下来,别人不知道,如画心里面明白清楚,树大招风,李福全一来是为了减少红眼,避祸,二来是因为他们父女越是低调沉稳,越是能够在皇上心里面加分。
而如画这边,却是被姚宫正看似无意地赏识着。这样的上司不嫉妒贤能、不为难下属,如果没有前世的经历,如画真的要对处处体恤宽厚的姚宫正感恩戴德,划入她的心腹跟班一类的,说不得也要效忠姚宫正背后隐藏的主子,中宫徐皇后了。
如画心里面根本不用怀疑她是不是有意的,姚宫正绝对是真心、刻意那样做的。要放在前世,如画会觉得姚宫正根本没有她以前想象中那样的内藏奸诈、深不可测,不过就是这样抬一个踩一个的浅显策略而已,拉拢自己兼挑拨自己与楚司正的紧张关系。
如今重来一世,如画深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什么最难测?人心最难测!踩高捧低,笑人贫恨人富,怨人有而我无,人心最易失衡,所以说平常心难能可贵。往夕的崔司正扯着曹贵妃那面虎皮做大旗,张牙舞爪的,楚司正不争不抢,面上一派平和寡言。如画只当楚司正涵养好,忍性好。如今换做资历年龄浅薄的自己,几乎处处被姚宫正放在压楚司正半头甚至一头的位置,可人家楚司正依旧的沉默不语,不急不缓,别说出言挑衅穿小鞋了,当面就连眉头都不曾蹙一下。
俗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无得罪小人。就连庙里的和尚天天吃斋念佛说什么众生平等的,可受红尘香火久了,也清净不起来了,更别提是在后宫这个大染缸里面浸染了大半辈子的楚司正了。楚司正越是这样,如画心里就越是提着一股紧张劲儿,提醒自己要小心防备才是,人前人后越是放低身段,甚至是自降为小辈给楚司正足够的尊重。楚司正此种之人,若是伪善,那绝对是大奸之人,需要万分小心不能轻易得罪了去,否则,必将后患无穷尽也。因为这样的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能黑死你。
用李福全的话来说,人,不管他多能装,日子久了都会露出蛛丝马迹的破绽来。用蔡姑姑的经验来讲,那就是耳闻目见久之必然黑白分明。
可人家楚司正硬是从来没有吐过一句带点儿味道的话,没有酸味,更没有涩意。如画觉得自己时时刻刻在拿自己的冷脸贴楚司正的冷屁股,不管她怎样刻意交好,私底下讨好,人家任何时候摆出来的都是一张波澜不惊,与世无争,不受纷扰的面孔。于是日久相处下来,如画真心实意地觉得楚司正如果一直这样保持下去、永远不会变脸,那么她的最难得之处,就是她有一颗任由沧海桑田变幻莫测,巍峨不动,自扫门前雪,只管办好自己的差事儿的平常心。如画天天在心眼里嘀咕,又是谁,给了楚司正这样傲然独立的资本与依仗呢?那什么全靠人家自己努力上进的鬼话就不要拿出来骗鬼了。这宫里面努力上进谋求出头之日的人少吗?可又有几个李如画更何况,自己是靠前世的记忆才得意飞黄腾达的,就这还差点把自己个儿给淹死了,如画在梦里都不敢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