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男人中领头的是一个绿毛,满头海藻一样的颜色让瑾之想起某动漫人物中她的心中至爱,忍不住对着那一脸青春痘的脸低低呸了一声。他向前走了两步,“陈燃,敢情这小子是你表弟啊,早说嘛,早说的话,”他低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摸了把脖子上淡淡的疤痕,疤痕大约两寸来长弯弯扭扭像条小蜈蚣,他阴恻恻的笑,“我就不会仅仅是只让他给哥几个弄点酒钱花花了。”
陈燃冷哼,面上的笑显得愈发灿烂,抬抬下颚指指弄堂口,“你先走。”
“这怎么行,”清瘦少年急了,“他们是找我要钱的,你给我出什么头?”
“不是我给你出头,辰子,”他拿起块旧木板把玩,“一,你是我弟,你被人打我会很没面子。二,我和绿毛龟有旧恨,早打晚打都是打,他嫌命长我就顺他的意。”
“可是……”少年欲上前却被陈燃一掌推开,他踉跄几步,扶住墙不肯走。
“少废话,别碍我事,赶紧滚!”陈燃目光一凛,手里的木板呼呼生风咣的拍上绿毛的脸,“滚!”清瘦少年紧握手掌,猛一低头疾步窜出弄堂,擦着瑾之身侧跑了过去。
在一场肉搏中,有人怕疼有人会躲,心里有所顾忌,挥拳抡棍之前就会至少有一瞬的犹豫来寻找合适的闪避。可陈燃不同,他用肩膀生生挨下一棍然后毫不犹豫砸碎红背心的鼻梁骨,红背心惨叫按着脸滚到一边;他的胸口被木棍挥中发出闷闷的敲击声时他手里的旧铁皮箱子也同时狠狠摔中了黄背心的头,黄背心抱头大喊指缝间血流如注……他迎接拳头他直面棍棒,他的微笑从未自脸上褪去,他的血从发际,眼角,嘴唇渗出,他抬手随意抹掉鼻下的殷红,少年浴火蔷薇染血。同样的青春少年,纵使陈燃多些手脚功夫多些头脑,又怎么拼得过人多势众,原本信心满满的绿毛此刻注视眼前虽气喘吁吁却仍立如青松的男人,心里真是犹有不甘,四下环顾周围横七竖八躺倒的一行人,这不甘却又显得苍白。犹豫的败给从不知道犹豫的,怕死的遇上个不要命的,真他妈操蛋!
大黄站起身就着瑾之的手心舔了一口,瑾之的手指动了动,这才觉得指头发麻手心里全是汗。虽然眼下看起来陈燃是赢了,但是……她的心里射进一根刺,扎的她说不出的疼,陈燃的脸色发白,右脚的小腿很细微的发颤,他快站不住了。这条小巷的位置接近八条街的末端,偏僻冷清,陆陆续续搬出去的人不少,这两栋老宅在主人搬离以后就一直被废弃,贴了好久的卖屋信息也无人问津。荒宅加上死胡同,瑾之不知道该向谁去求助,而且她也不愿意离开,想象太可怕,谁知道在她离开的这些时间会发生什么。她蹲下,缓慢抚摸大黄的脊背,大黄的眼睛湿漉漉的透亮,它低下头又舔了舔她的手心,动作里似有安慰。
“陈燃,我就不信了,你他妈还能是神?打不死?”绿毛咬着牙从地上爬起,脚步踉跄的抓起墙角边一根细细长长的铁质衣架,他大吼一声,聚集全身最后的力量向陈燃冲去,“老子砸不死你!!!”
“大黄!”瑾之心焦的话音未落,一道金黄色的闪电就一跃而出,先是铁器落地的哐当声,接着,惨叫顿起。绿毛面目扭曲的倒在地上不断的声嘶力竭,“走开啊!艹!不要咬我!你们他妈都死了啊!还不过来帮忙!”趁着人群一拥而上,瑾之闷头钻进去一把拉起陈燃的手就往外冲,少年的手掌宽厚手指修长,不知道是谁的汗水沾上谁的手,瑾之的心怦怦跳,她回头喊,“大黄!”清亮的狗吠在背后响起,大黄好像早就跟在了她的身边,风穿梭在耳畔,沉默少年奔跑的脚步声和他们手心之间紧紧贴合的那一层肌肤温度如丝般缠绕,远远的听见绿毛的怒骂,在那一句“死丫头”飘进耳朵的时候,她大笑的对大黄说,谢谢你啊,猛男狗!
汪汪汪!————————小意思!
陈云起故意在消毒伤口的手上加了些力道,少年的眉毛微不可察的迅速皱紧又松开,趴在沙发旁边的小丫头适时配音,发出万分痛楚的一声“咝……”
“怎么了这是,到底谁疼啊?”陈云起看着瑾之好笑,受伤的没叫,没受伤的倒是叫的欢。
“我疼。”瑾之可怜兮兮的咬住下唇,指尖点在陈燃黑紫色的手肘上“二叔,他的伤不要紧吧。”
陈燃很不耐烦的挥手拨开,“谁是你二叔?”
“我啊。小丫头不用担心,他的生命力堪比小强。”陈云起手里的小玻璃瓶一滑刚好砸到伤口裂开处,陈燃牙根一紧,瑾之哇哇大叫,心疼的差点没哭出来。“呵呵呵,不好意思,手滑了一下,你疼啊?我以为你不疼呢?知道疼还天天打架,那不是脑子被屁弹了嘛,是吧,呵呵呵。”
“二叔!二叔!你轻点好不好?”她对着伤口呼呼吹气,“陈燃不是打架,他是为了救他……”
“关瑾之。”陈燃打断她,“我渴。”
瑾之眨眨眼睛,笑容大大的挂上来,“好好好,你等等啊。”她甩着辫子领命跑进厨房,陈燃望着她就差没长条小狗尾巴的背影颇为无力的叹了口气。
陈云起收拾医药箱的手停了停,一边贴近陈燃耳朵一边朝厨房努努嘴,“这丫头不错。”
“哪儿不错?”
“哪儿哪儿都不错,比起你那个女朋友,叫什么来着,赵,赵思沁?不知道要好了多少。”
“她不是我女朋友。”
“呦,分手了?正好,那你跟这小丫头得了。”
陈燃烦躁的推开陈云起,“你有恋童癖别赖上我,我可不是变态,尽挑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下手。”
陈云起把手里的听诊器甩的虎虎生风,白衣飘飘仙气逼人表情猥琐,“怎么了,嫉妒我娶到美女老婆?你还别说,就你阮姨这样的,要不是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刚好已经18岁,就算是八岁,我也照收不误!”
这变态!陈燃受不了的丢下个白眼,倒进沙发扯过被子蒙上脸,真是一刻也不想多见!
小动物风风火火从厨房里搬出把小圆桌放在沙发旁边,随后又一阵风似的跑回去,很快她就屁颠屁颠端着碗鸡汤出来,小心的往桌上一放双手捏住耳垂烫的直跳脚,“陈燃喝汤,王妈说她炖一天了,乡下的老母鸡,超级香对不对?”
“没你事了,你回家吧。”被子盖住,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鸡腿酥皮金黄汤色油亮漂浮着竹荪花菇响螺片,陈云起点点头,“嗯,确实挺香,那我就不客气了。”他长臂一伸正要过来端,陈燃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把汤碗推到自己的嘴皮底下,斜着眼睛瞪这个无良医生。
“哎,真是世态炎凉,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点也没有知恩图报的心呢,枉费我火急火燎的赶过来帮他,他倒好,不仅次次看病没诊金,连碗鸡汤都舍不得给。”
鸡肉炖的软烂香气扑鼻,她打定主意待会儿要偷几块带去给功臣大黄,又见陈燃拿筷子的手满是淤痕,她就抢过来递给他一只勺子,自己则用筷子小心的剔肉,剔下来一块就夹到陈燃的汤勺里,陈燃也不客气,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吃。陈云起手指轻敲医药箱,看的一脸兴致勃勃,不错不错,真是不错。他走进厨房,对王妈轻声嘱咐了几句最近要注意的事情,随后哈哈哈大笑几声,拎上包就走人。瑾之放下筷子不好意思的追到门外,“二叔,陈燃不愿意去医院我只好让王妈联系你,给你添麻烦了。”陈云起笑容淡淡,斯斯文文全然不见方才面对侄子时的痞气,他摸摸她的头,语气里有一种别样的情绪,“陈燃其实……一直都挺寂寞的。你多陪陪他,他做口是心非的事情已经做习惯了,你不要介意。”
瑾之点点头,重重的嗯了声,我知道。
那天之后,瑾之就像一条小尾巴似的长在了陈燃的屁股后头,她的解释是,借人家的东西必须要还。但夹克在她帮陈燃逃跑的时候失手掉在了弄堂里虽然事后找了回来但是又脏了好几处,所以得洗。等洗干净了刚送到陈少爷家门口,又不慎失手掉进河里,所以又得洗。等又洗干净了又一次送进门,又再一次失手打翻牛奶弄脏,所以必须再洗再洗,那么再洗干净之后……总之,这件夹克中了邪,怎么也没办法干净的回到陈燃手里,于是作为一个有诚信的新时代少女,她必须一直不断的出现在陈燃身边,这实属无奈之举。
“陈燃,我明天晚上把衣服送过来哦。”
“我明天晚上很晚回家。”
“哦,那我等你好了,反正明天晚上我爸和阿姨又要加班,家里没人。”
“我可能太晚就不回来了。”
“哦,那没事,我等等看好了。”
“我肯定不回来!!!”
“哦,那也没事,刚才你不还说可能回来吗?看来回不回来也就在你一念之间。”
陈燃落荒而逃。
“啊呀,陈燃,衣服又脏了,我明天早上再送过来吧。”
“明天早上我不在家,绝对不在。”
“哦,没事,那我明天晚上过来。”
“明天晚上我也绝对不在家。”
“哦,那也没事,我等等看好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绝对不在’吗?
“是啊,不过世事无绝对,你不知道吗,判断题里面凡是加了‘绝对’‘肯定’‘必须’这种词语的,想都不要想直接打叉就行了,真的,你下次试试。”
陈燃再次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