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之到现在还记得爸爸那时候语气里带着的愉悦,她想起那些为数不多的三人时光,坐着轮椅的妈妈和推着轮椅的爸爸,还有他们身边始终都蹦蹦跳跳举着一枝石榴花玩耍的自己。和爸爸一起的那几年,被山洪推落的巨石只是带走了妈妈的双腿,但并没有带走她的幸福。妈妈很幸福,从她记事起直到妈妈受感染病逝前的最后一秒,她都说自己很幸福。有些时候,爱可以用各种语言表达以各种姿态呈现,比如妈妈的,比如爸爸的,还比如那个洒脱的说再见,实则一直等待着爸爸的副班长姑娘的。
院子里的石榴树果然长大了好多,沿着那些粗糙的纹路仿佛还能想象它在这些年里逐渐生长的样子。有一颗熟透的大石榴爆裂了外壳,玛瑙珠子清亮清亮的露在外头。瑾之忍不住,掰下来挖出些果粒放在手心里,唔……好甜!她举起完整的大半颗,献宝似的送到陈燃嘴边,陈燃侧脸避开,拿过她摊开的手掌,低头。
手心里湿软的一扫,果粒被卷了个干净,瑾之愣愣的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卡了三秒钟,喃喃道,“刚刚在加油站上完厕所,我一时心急忘了洗手。”
陈燃淡淡道,“无妨,以后也总有来不及洗澡的时候。”
她觉得陈燃这句话颇具深意,且这深意还深的少儿不怎么宜,正准备细细揣摩揣摩然后想个好句子反击,以期打压最近几日他日渐嚣张的气焰,就听见木门吱呀轻响,一个气质娴静的妇人走了出来。
大致上来说,许琳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白发又添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更显眼了些,但是她那种人淡如菊的气质依稀还可以看到爸爸口中当年那个副班长姑娘的影子。瑾之心头一热,几步跑过去钻进她怀里,“我回来了,阿姨。”
许琳轻轻摩挲瑾之的头发,眼睛里的疼爱分外明显,“好了好了,这么大人了还撒娇,来,让阿姨看看,”她拉着瑾之左右端详,“光吃蔬菜呢吧,瘦成小猴子了都。”
瑾之拖着她的手摇,“外面的肉都不好吃。”这双从前只用来握笔和敲键盘的手如今干枯粗糙指肚上还隐隐长了好些薄茧,一个高学历好事业的女人就这样把自己无怨无悔的困在青山绿水间,瑾之忍不住鼻酸,“阿姨,你和我一起回J市吧,我们搬回家里去住。”
许琳摇头,“傻丫头,这里是你爸爸长大的地方,这个屋子,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你爸爸的影子,我哪儿也不去,这儿就是我的家。”她拍拍她的手,“进去吧,阿姨给你们做了很多好吃的,特别是你最爱的红烧肉,那可是来自你爸的真传。”贴近她耳朵又道,“这个帅哥就是你男朋友啊,眼光真是不错,阿姨长到这种年纪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伙子,以后你们的孩子肯定漂亮。”
瑾之得意洋洋的摆了个“那是当然”的口型,然后豪迈的一勾帅哥的肩,“走,爷赏你肉吃。”
陈燃眉毛一挑,“是感谢我的基因拯救了我们的孩子吗?好的,受之无愧。”
许琳听了直乐冲瑾之竖起拇指说,这女婿我喜欢。瑾之倒很郁闷,时间真是杀猪刀,从前的大学生陈燃多可爱呀,经常说不过她就板着个脸生闷气,现在倒好,嘴皮子变得这么溜,一点也不可爱。
餐桌上,许阿姨果然把喜欢体现的淋漓尽致,眼看着陈燃碗里的菜跟小山似的一点点垒起来,瑾之伸出筷子迅猛的夹走仅存的三块红烧肉叫屈,“阿姨你怎么偏心偏的这么厉害,新女婿上门,你不用考察的吗不用刁难的吗不用打分考量合不合格的吗?”
许琳丢来个白眼,筷子往瑾之碗里一戳,其中一块红烧肉又落在了陈燃的山头,陈燃也不迟疑,一口吞下后随意又无比真诚的把许琳的手艺夸了个天上有地上无。
奸商的口才,瑾之暗骂。
许琳没吃几口,这嘴却是乐的一刻也没合上过,她笑吟吟地问陈燃,“什么时候,我们双方父母约个时间见见面?”
陈燃一滞,未及开口,瑾之就把一块炒蟹塞进许琳嘴里,“阿姨!你这也太快了啦。陈燃爸爸是生意人很忙的,满世界到处飞,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喏,你最爱的螃蟹腿,快吃!”
陈燃点头,漂亮男人挂出一副教养一流的好孩子懂事脸,“是的,阿姨,家母很早就过世了,家父经常不在国内,这样,我安排一下,下次和父亲一起登门拜访。”
许琳叼着螃蟹腿爱怜的看向陈燃,“不用搞得那么隆重,以后肯定有机会见的。你也不容易啊,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都不容易,”言语间又从瑾之碗里抢走块肉,“来,多吃点家里的饭,好孩子。”
瑾之抚额,这已经不仅仅是偏心了好么。
吃完饭,许阿姨在院子里照料她的一众花花草草和几棵果树,瑾之和陈燃一人搬了一把竹椅,摆上桌子,煮上一壶花茶,坐在石榴树下享受着浮生半日闲。头顶是油绿油绿的藤蔓爬满了整一片葡萄架,成串的黑紫色葡萄沉甸甸的垂下来,连同硕大的石榴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枝叶繁茂遮蔽了初秋大部分的日光,微暖的风吹的人昏昏欲睡,瑾之的手挂在竹椅的扶手上,指头稍稍一伸,够到一个熟悉的手掌,轻轻一翻,就落进去。她想,所谓幸福,大抵就是这样了吧。
眼睛刚一闭上,隔壁院子里就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这声音听着耳熟,瑾之一喜,翻身下去,把竹椅搬到墙根,踩上去攀着墙张望。那个黄衣服的卷毛丫头正拿着个铲子除花坛里的杂草,边锄边对着旁边的老太太絮叨,奶奶,你这是养花还是养草呀,养草你说一声呀,我都给你留着。苹果脸圆嘟嘟,嘴巴很大,一笑就挤得眼睛鼻子往上跑。瑾之憋着笑想起小时候她们的那场大战,起因就是卷毛取笑瑾之个子矮,瑾之反过来取笑她嘴大笑起来不像人脸,最后两人滚成一团,结局自然是人高马大嘴也大的卷毛获胜,气的瑾之跟她绝交了三天。
“周~冲~冲~”这死丫头,嘴还是这么大,不过各种大零件这么一拼凑,别说,还真有股异域风情美。
冷不丁被人这么吼了一嗓子,周冲冲握着铲子的手一抖,转过头一瞧见是她,立刻哇啦哇啦兴奋的一通瞎叫,甩了铲子踩着花坛来抱她,“关瑾之,你这小王八蛋,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我!”
瑾之揉乱她那头自然卷,“明明是你,不声不响就跑去法国,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
两人隔着墙头欢呼蹦跶的分享重逢的喜悦,难为这头的陈燃和那头的奶奶小心翼翼的替她们扶住腿,免得太过激动一不小心摔下来。
“冲冲啊,到姨这儿来坐会儿。”许琳哭笑不得的打断。
周冲冲欢快的应一声,卷毛随着跳跃一蹦一蹦的闪出院门,瞬间人已冲到了瑾之面前。等两人拉着手闹腾完,陈燃已经又从里屋搬出了椅子,还另加了瓷杯沏上了茶。
冷静过后,周冲冲突然后知后觉的指着陈燃大叫一声,“哇!!!陈燃!!!你是陈燃!!!我不是在做梦吧,金融圈的传奇人物,我看过你的访谈,我好多法国同学都说你是她们的梦中情郎,此生非你不嫁的啊。”
“为时已晚,”瑾之挪着小碎步,摇着指头颇有种“老娘独具慧眼”的沾沾自喜,绕到陈燃的椅背后面弯下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十二岁!姑奶奶我十二岁时就已然将此枚帅哥收入八中校服裙下。”
陈燃反手掐了把肩上吹牛皮大王的脸,无奈道,“是,她穷凶极恶的倒追了我。”
“总之!”瑾之尴尬打断陈燃,对着咧开大嘴流口水的周冲冲招手,见冲冲抹了把嘴朝她走过来,满意的继续道,“总之,这位‘梦中好情郎’现在归我管,你让你那些什么同学的,早日死心赶紧嫁人去吧。”
周冲冲仰慕的对着瑾之星星眼,深深佩服起发小的深藏不露,还是老话说的好啊,追男要趁早,脸皮不能薄。她往裤腿上擦了擦手里的泥,在竹椅上坐定后端起瓷杯灌了一大口,激动的心情这次真正平复下来。今天第一次见到本尊,不得不说,真是比杂志上电视里要帅太多。什么儒雅俊逸,什么风度翩翩,什么气宇轩昂这些种种都不足以形容他,加之他脸上漂亮的邪乎的五官搭配面对瑾之时偶尔浮现的笑容,啧啧啧,好比春风拂面正美着突然惊涛骇浪就心脏病发死翘翘了,受不住受不住。
当然,我们的小混蛋也不差,她瞅瞅瑾之粉嫩的小脸,护短的加了一句。
“那你们现在是同居是吧,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噗——咳咳咳,关小混蛋一口气没憋住,茶水吸进鼻子又从嘴里喷出大半,继而咳嗽个不停。
陈燃淡定的轻拍她的脊背顺气,又熟门熟路的从她外套口袋里掏出包纸巾,抽出一张,动作轻柔的替她抹干净鼻子嘴巴,然后俯身,在跟前一株被瑾之无辜波及的铁线莲叶片上极小心的拭了拭。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