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山曾经是小时候的瑾之最喜欢来的地方。
爸爸说，朝如青丝暮成雪。
妈妈说，漫山遍野的白花车轴草只有在旁晚的时候才最漂亮。
瑾之把刚刚采到的一大束小白花恭恭敬敬摆在一个不相识的墓碑前，叉腰回头道，才没有那么浪漫的由来，暮雪山暮雪山，意思就是堆满墓穴的山嘛。
爸爸妈妈互望一眼，忧心忡忡的挤兑毫无浪漫感的小人，瑾之，你这副野小子样，以后嫁不出去可怎么办。
夕阳斜挂。山风没有脾气，柔和的拨动大片大片的白花绿草。车轴草又名三叶草，在瑾之的小学时代曾经刮起过一阵不小的寻找四叶三叶草热潮。说是谁要能得到四片叶子的三叶草，那么这个谁就能得到幸福。
紫米糕给爸爸，石榴酒给妈妈。
瑾之拿出纸巾给妈妈的照片抹了抹，照片很干净，纸巾上并没有沾上多少灰尘，她回头对着隔壁的爸爸取笑道，“关向源先生，真不知道你小时候偷偷采了多少棵四片叶子的车轴草，身边尽是好女人。”好命的关先生安安静静的笑，在瑾之看来，照片上的爸爸笑得很有点得意。
“爸爸，我帮你看了，许阿姨身体很健康，还是那么漂亮，你不要担心。”想了想又笑道，“她还带着你送她的珍珠耳环呢。”
“妈妈，这是你最喜欢的石榴酒，许阿姨新给你酿的，很香吧。”她顿了顿，陈燃从后面环抱她，怀抱很暖，好脾气的山风都被阻隔在外面。她想起妈妈走之前，一只手握着她一只手牵住爸爸。那时候的妈妈意识已经开始渐渐模糊，却喃喃的重复说着一段相似的话。
对不起啊，向源，是我自私了。让你们浪费了那么久的时间，你快去找她吧。
向源，我知道你从来就拿我当妹妹的。
向源，她来看过我也抱过瑾之，我没告诉你，我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所以就起了私心，她是个好女人。对不起啊，向源，对不起啊。
她记得爸爸那时候哭的像一个孩子，他说，翘翘，是我对不起你。
她轻轻抚摸妈妈的墓碑，亡妻许连翘之墓。
她们都姓许，她们都爱你。
“爸爸，”瑾之抱着陈燃的胳膊和他一起靠着墓碑坐在地上，“我也有我的幸福呢。他是陈燃，你知道的吧，他就是我以前巴巴的找了好久好久，因为想他所以瘦了好多斤又因为要努力找他胖了好多斤的那个‘伊’啊。”
“爸爸，他对我很好很好……”天上的白云渐渐染上夕阳的朱红色，顺着同一个方向移动拼贴，最后形成一大块破碎的红，“我没有告诉阿姨陈燃的爸爸是谁，我怕她会难过，可是你不会介意的对不对？”她往陈燃的怀里缩了缩，随即被更紧地拥住，“我们都知道他不是故意的。爸爸，你不在了，我很难受很难受，可是，你说过，别人不小心犯的错，我们要原谅他。所以……”
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卷起叶片轻轻送到他们脚边，瑾之拾起，是一枚小小的四叶。仿佛勇敢太久的小动物遇到久违的温柔，她眼角泛酸，叶片瞬间模糊起来。陈燃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回怀里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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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义少女关瑾之冒着大雨从“源头”跑回家的那晚，一开始，一切都是很顺利的。
她既没有像江肖预言的那样“烧没了”，也没有因为那个放弃陈燃的决定而太过难过。甚至于，隔壁的东东还蹦跶着两条小肥腿给她送来一条新鲜的大鲈鱼。钓鱼爱好者东爸今天收获颇丰，大大小小的鱼沉甸甸的装了一整桶，街坊邻居于是个个沾光。
鲈鱼送来的时候已经清理干净，瑾之用水冲了冲把它放进白瓷长盘，切了姜片，划拉出几条葱丝，撒上些许老酒和蒸鱼豉汁，大火腾腾的蒸起来。冰箱里的食材不少，炒个青菜，蛋蒸蛤蜊，还有块牛腩呢，那就加上萝卜块炖一炖，嗯，再拌个豆腐好了。还不是非常熟练，她在厨房里走走停停，饭菜烹煮的热气渐渐爬上窗户，窗户外的天空本就不亮，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的彻底没入黑暗。
六点四十五分，她终于把最后一道菜萝卜炖牛腩摆上桌，解下小围裙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瑾之嗬呦一声坐上自己的专属小红椅，成就感满满的扫视自己的劳动成果。看了一会儿，托着腮帮子叹了口气，这些，都是陈燃喜欢吃的呢。
这一个月，每天每天，守株待兔的逮陈燃，逮着了就追着他跑，逮不着就追着王妈学做饭。哪些是他喜欢吃的，哪些是他不喜欢吃的，喜欢吃的他更喜欢怎样吃，不喜欢吃的换成怎样的做法也许他会愿意吃，她的脑子永远都在琢磨这些东西。要求爸爸多买些菜屯冰箱，要求许阿姨在下班路上带新奇的佐料回来，她对厨艺突然展现的浓厚兴趣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但是，只有她知道，每一次偷偷换掉陈燃的午餐盒，听到他对王妈反馈说“昨天的午饭味道不错”时，那一种幸福感是谁都不能体会的，这是她的小秘密。总有一天，他的一日三餐外加点心零食，都会由她包办，她每每想到这点，就会对做饭这件事又添一分的热情。
现在，梦想的终点已经不在，可是因为他养成的习惯却再也也戒不掉了。
用筷子夹起一块小小的鱼背肉，肉质比起肚皮肉来有弹性的多，只是鲈鱼背刺少，要是换成其他的，瑾之吐吐舌头，吐鱼刺无能星人还是不要妄想了。七点了啊，她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百无聊赖的又夹起一块牛腩，唔，还是肉好吃。
七点半，她有点不安，鱼肉变凉开始渗出腥味，青菜蔫蔫的，萝卜块上浮现肉类的点点白油，豆腐倒是没有刚从冰箱拿出来时那样冰凉了，她大着胆子舀一勺咽下，麻油香混着凉意直达胃的底部，瑾之缩着脖子抖了抖，哎呦，还是好冷。七点四十五，胃里开始有细密的小针刺溜刺溜的扎肉，瑾之懊恼的捂住肚子，真来事儿，明知道不能吃冰的东西还贪嘴。她直起身准备去热热厨房那一锅剩余的牛腩，喝点汤汁来暖胃，电话铃声却在这一刻猝然响起。
心里莫名的咯噔一下，她拿起听筒，那头许阿姨的声音好像隔着好几个山头散进茫茫云雾，飘渺的不真实。
“瑾之，你来一下市医院吧，向源出车祸了。”
太阳穴突突突突的跳，她张了张嘴，听见一个和自己很像的声音问道，“爸爸他现在怎么样？”
那头的人没忍住一下子哭了出来，瑾之听见那压抑的哭声胃就跟着翻江倒海的抽痛，她死死按住胃部，听见许琳鼻音浓重的说，“你快来吧，瑾之，钱在鞋柜的抽屉里，打车过来，你要快，快一点。”
扔了电话抓起钱冲出去，雨还没有完全停，牛毛一样一根根钻进衣领里，高楼林立抬头就是温暖的万家灯火，谁家在播动画，喜羊羊笑眯眯的说着“再见了，灰太狼先生”，谁家的孩子被女主人骂了正哭闹，一转身抱着身边和气的男主人满腔委屈喊了句——爸爸。
爸爸……
身为一个纵横J市十几年的资深出租车司机，他只需一眼就能大概猜出客人此行的目的。忍着话痨本性憋了十来分钟，他望着前视镜里的女孩心里实在不落忍，“小姑娘，有天大的难事出门也要记得穿鞋，知道不？”
没穿吗？瑾之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左脚和地毯上的一只拖鞋，勉强扯扯嘴角，脸皮僵的很，没扯动，“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
老司机摇头叹气，左手一勾从座位底下掏出个塑料袋子，“这是我备车里的拖鞋，肯定大了，不过总比你光着脚要好。”他反手递过来，“市医院那块儿这两天施工呢，地上都是碎石头。”
瑾之讷讷的接过，塑料袋里是两只深蓝色的男式塑料拖鞋，很大，穿上去以后脚趾头就往前冲，她揉揉鼻子，鼻根酸胀的厉害。安静的过了三个红绿灯口以后车稳稳停在市医院门口，老司机扯了段纸巾，“来，把眼泪擦擦，里边儿的人看见了心里难受。”瑾之抓着纸巾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惊讶的发现纸巾瞬间湿透大半，她下车走了几步，又转身冲回来敲敲老司机的窗玻璃。
车窗缓缓降下，老司机的胡子花白，整齐的像把小刷子，他的眼神既怜惜又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女孩，女孩个子不高圆溜溜的眼睛有些发红但是水洗过似的透亮。
“伯伯，谢谢你的鞋子，还有……”她哑着嗓子低低说，“一定要小心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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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踩上医院的白色地砖，瑾之忽然之间有了一种抗拒感。灯光太亮太刺眼，周围来往的人群投射的目光也太刺眼。肯定是因为我浑身湿嗒嗒的才引人注目，她边走边低头看自己的脚，沾了泥巴的指头随着脚步从拖鞋头里进进出出。哈，还因为小人穿大鞋子实在太好笑了。
服务台护士核对了信息，给她指指方向，瑾之继续低着头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没有同情没有怜悯那些人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我爸爸好好的，没事，不需要这样，他们不会用那样的眼睛来看我。
作者有话要说：
